小蓁抿着唇,沉默走在街头。
三日期限一出,原本平静的黄粱城突然炸起锅来,晚间所到之处哭喊咒骂不绝于耳。
城主府府兵也毫无作为,就连小蓁都明白这是孟钰故意的,故意搅乱一城浑水,逼迫“侠盗”现身。
“红菱姐,你说城里真有‘侠盗’吗?”
回到怪庙,小蓁抱着双膝困惑问道。
她跟秋生没有去偷粮食,并非良心发现而是外面实在太乱。
如今百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不愁吃喝的人家更是整夜点着灯笼,甚至在院中搭起火炉,只为防抢防盗。
“我跟秋生回来的时候,见到一家院子大门被砸倒,里面一个婆子抱着个十几岁大的姑娘痛哭……
“那姑娘身上……”
小蓁咽了咽唾沫:“江湖最忌这种事,见了采花的都要乱棍打死才是,且但凡入了正经门派的,都不容这种人。
“所以红菱姐,你说是不是这世道,给寻常百姓也逼疯了?”
红菱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江湖、百姓之分?都是人,是人就有好人、恶人。”
隐娘见状摸着小蓁的头:“你红菱姐姐说的对,是人就总有善恶之分,同其他无关。”
小蓁抱着膝,轻声咕哝:“那我是个好人吗?”
隐娘笑道:“什么才叫好人呢?若一辈子一点坏事、半点恶念不动才叫好人,那这世上绝无好人。”
红菱摇头:“不知善恶无分对错,若明知是恶还去做,绝非好人。”
她二人观念不同,小蓁听得迷迷糊糊,正琢磨间,突然听见有人说:“外头下雪,不愁水喝了。”
众人抬头,只见屋顶破漏的地方,飘进来大片大片的雪花。
庙中先是寂静一瞬,随后发出一阵爆鸣。
有人兴奋,有人哀嚎。
小蓁看着,眼中露出一点点欢喜。
她年纪还小,喜欢热闹,见了大雪最先想到的并非寒冷,而是她可以和红菱、隐娘还有金老头子一起打雪仗了。
小蓁颠颠跑了出去,李舒来跟金瞎子仍在糊墙。
他们几人窝着的这一角还算不错,墙面毁损的地方并不多。
可即便如此,天冷时也总有不知四面八方哪来的寒风,一阵阵吹得人骨头发僵。
“哎呦,这大雪过后,也不知会冷成什么样子。”
他们几人身上穿得都不厚实,谁都没想过会在黄粱城中被困这样久。
隐娘在地上跺着脚,小蓁搓着耳朵,金瞎子一遍遍顺着自己的胸口,想要补点热乎气儿。
因红菱身上还有伤,且未曾仔细将养,如今脸色发白,尽是气血虚弱的模样。
唯有李舒来和秋生二人看着还算不错,许是年轻力壮,底子终归好些。
众人凑在一起围着篝火取暖,今夜本该红菱添柴看着篝火,但隐娘不忍心,让她早些休息。
深更时分,大雪落得又快又急,隐娘望着棚顶缝隙,心中愈发担忧。
“不成,只两个时辰,这雪怎么就这样大了?”
庙中有人站起身,大声道:“我上房顶扫扫雪去,若是不管,明早这怪庙就得被雪压塌。”
“我跟你一起。”
隐娘闻言微微抿唇,想了半晌推了推小蓁道:“你身子轻,能不能翻上屋顶将咱们头上的雪也扫扫?”
“好……”
小蓁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刚站起身就听怪庙上面轰隆一声巨响。
无数雪花翻飞,碎瓦以及木屑伴随着一道黑色身影,从天空降落。
啪嚓一声,一个男人跌落在地上。
“他娘的,摔死老子了。”
赵五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头上硕大一个破洞道:“他娘的,当年修这破庙的人必使得烂砖,烂木头,不然怎会这样不结实?”
“你……你……”
小蓁指着赵五,又抬头看了看飘进庙中的鹅毛大雪花,气到说不出话。
刺骨寒风倒灌进破庙,金瞎子忍不住咳了起来。
“哎呦呦……哎呦呦,这……这……”
金瞎子抬头,看着光柱下站着的赵五,猛一拍大腿:“这是天要亡我啊。”
冷风从棚顶倒灌进来,赵五站在原地面色尴尬。
虽知道这处破庙已荒废许久,甚至有些瓦片都被人捡回自家,这方造成如今境地。
但庙里的人仍旧有些埋怨他。
“你好好的上棚顶去做什么?”
赵五挠头:“我这不是怕大雪压垮房顶,上去扫雪吗?”
“如今大雪没压垮,你倒是给压垮了,我不管,谁压坏的谁来补。”
“让我补可以,你找瓦来。”
“我凭什么……”
二人越吵越凶,赵五挽起袖子就要动手,吴老爷子轻咳两声,将赵五拉了回来。
众人咒骂几句,却无可奈何。
一来西行的人不好惹,二来也是清楚赵五本是好意,好心办坏事罢了。
但自从这通天窟窿出现,庙中就骤然冷了下来。
金瞎子肺里细痒,忍不住咳了起来,一下、两下,不咳难受,但一咳就停不下来。
“我烧些热水给你。”
隐娘急忙转身去抱柴火,金瞎子摆手阻止:“那些个柴省着点用吧,越往后怕是越不好找柴烧。”
李舒来见状道:“烧,你不喝红菱也要喝一些。”
红菱面色灰败,唇上已干起了一层皮。
她是几人中穿着最单薄的。
朝岁节当日,她们一门师兄弟本要街头卖艺,所以她只穿了一身红裙。
先前没倒下完全是自幼学武,底子强劲。
可肩上的伤一直没处理,又得不到休息和治疗,这几日的状态自是越来越差。
秋生看着病恹恹的姑娘,起身走出怪庙。
他在门口将身上的袄子脱下,在空中抖了抖。
“做什么呢?”
小蓁走出来,就见秋生抱着自己的衣裳轻轻闻着。
“我……”
他耳尖微热:“我这衣裳有点脏。”
“谁衣裳干净啦。”
小蓁凑到秋生身边,低头瞅了瞅自己灰扑扑的袄子:“你的挺干净啊。”
秋生怔愣一瞬,随后一笑。
他生得寻常,往日面上少有情绪,因此总有些寡淡,如今一笑倒显现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红菱受伤,她穿得又少,我身上有两件冬袄,我想着……”
“你这人,当真不错。”
小蓁掐着腰道:“我也是看红菱姐受伤,想着外出寻些药物给她。
“如今有你照顾我也放心,我去了。”
说完,小蓁大步走进雪中。
看着她踩出的一串脚印,秋生忍不住轻笑。
屋内的篝火重新燃烧,李舒来外出找柴火,隐娘烧着热水。
金瞎子坐在角落捂着唇,强忍着咳。
而红菱躺在篝火旁,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身体。
秋生上前,小心翼翼将衣裳脱下,披在红菱身上。
“你……”
红菱刚要起身,秋生手足无措道:“你……你要是不嫌弃就披着,太冷了,先暖暖身子。”
他都不知自己胡言乱语说了什么,只一味将衣服盖在红菱身上。
红菱想了片刻没有拒绝。
秋生就坐在她头顶,为她遮挡寒风,红菱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酸涩。
自从阿兄死后,再无人这样对她。
浑浑噩噩的,红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屋中大亮。
红菱恍惚抬眸,这才发现是月光透过棚顶的窟窿,洒落进怪庙。
伴着月光洒落的,还有大雪。
怪庙中央,已堆积了厚厚一层积雪。
“红菱姐,你醒啦。”
小蓁探出个脑袋,伸到红菱面前,轻轻摸着她的额头。
“你这脸……”
小姑娘身形灵巧,一张小脸儿不过巴掌大。
往日一对儿眸子乌溜溜的,若是骂人的时候,会转得飞快,伶俐得紧。
可如今她一张脸肿得溜圆,细嫩面颊肿胀到发着红色亮光。
左右面颊一边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指痕边缘透着青黑。
因脸肿的太过厉害,小蓁一双圆眼只剩下一道缝隙。
“红菱姐,来喝药。”
将人搀扶起来,小蓁把苦涩的汤药喂入红菱口中。
“这药是哪里来的?”
隐娘给红菱带来热水,让她冲散口中苦涩,见喝完才轻声道:“这傻姑娘怕你伤重养不好,跑去药堂偷药了。
“结果今日大雪,外头亮晃晃的,且一走一个脚印,她就让药堂的伙计给抓住了……”
红菱抬头,见隐娘眼中泛红,带着些微水汽,随后万分心疼地摸上小蓁的脸。
“没关系的,这有什么?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的?我们做绺子的被抓着也不是一次二次了。”
小蓁眯缝着眼,嬉笑道:“这家药堂的伙计真不错,虽打了我两巴掌但药还是给我了。
“往后我发达,定去光顾他。”
“呸呸呸。”
金瞎子轻哼一声:“你这孩子整日胡说八道,好好地去光顾药堂做什么?”
“给您老买止咳的,让您老天天喝日日喝,堵您老的嘴。”
小蓁撸起袖子,眼睛眨巴飞快。
“傻头一个。”
小蓁嘿嘿一乐,也不管金瞎子说什么,围着红菱和隐娘,身前身后转悠。
面上肿胀发热时,就抓一捧雪在脸上搓搓,继续嬉皮笑脸。
压下心头苦涩,红菱道:“秋生怎么了?”
“等我回来与你说。”
隐娘捧着一碗热水,走到耄耋老人身前。
她其实是忍不住想要落泪,但又不想在红菱面前如此,只能找个事情做。
老人一直未起,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坐在角落。
“老爹爹,喝点热水吧。”
“老……”
“别喊了,人早就凉透了,这会儿太冷,待雪小一些,我就将这老头子丢出去。”
身旁一个男人抱怨道:“天寒地冻的,既无法挖坟又无处可埋,真会给人找事情做。”
见隐娘愣愣蹲在那里,男人驱赶两声:“去去,娼门的丫头离我远些,莫坏了我的运气。
“又是娼姐儿,又是尸体,真他娘的晦气。”
男人骂骂咧咧转身继续睡,隐娘捧着水碗失魂落魄回到篝火旁。
见红菱蹲在秋生身边,隐娘柔声开口:“秋生发热了,他……”
看着红菱身上的棉衣,隐娘叹息:“他坐在风口为你挡了半夜的寒风,这会儿人也病倒了。
“我瞧他那样子,应是中意你。”
看着秋生赤红的面容,红菱内心平静无波。
她们江湖女子,本就甚少想姻缘之事,生存已足够艰难,又谈何情爱?
但红菱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能心安理得享受他人的善意。她蹲在秋生身旁,将身上的袄子小心盖在他身上。
李舒来背着一捆柴火回来时,就见所有人面露忧色。
“怎么了?”
金瞎子道:“秋小子病倒了,还发了热,这大冷的天若无汤药,我怕他支撑不住。”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热?”
红菱道:“他将衣物给了我,又吹了半宿的寒风……”
李舒来微微皱眉,上前摸了下秋生的额头。
他刚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寒意,触碰到秋生额头时,两人齐齐皱眉。
“太烫了。”
金瞎子眼露焦急:“李小子,你说这时候,能不能找到退热的药?”
他们都知道李舒来不是寻常人,若是旁人,别说这样大的一捆柴火,就算两根枯木都十分难寻。
可李舒来出去不久,就能背着柴火回来,说不定他有办法寻到药物呢?
红菱见状道:“你可有办法?我跟你同去。”
李舒来看着红菱,眉尾微挑。
他指尖轻拈,眼睫微垂,良久后道:“很难。”
小蓁闻言唇角耷拉下来,隐娘却是有些惊讶。
当初李舒来说有机会出城,她一路跟在身边,亲眼见到对方骗来一身富可敌国的行头。
又三言两语取得了富家公子的信任。
她知道对李舒来而言,若是想,区区几副药材轻而易举就可以弄到手。
可为什么……
隐娘莫名有些心慌。
李舒来太聪明了,她根本看不透这个人,她总有一种对方算无遗策,而他们皆蒙在鼓里的惶惑。
每次看见李舒来,对方都万分笃定,彷如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为什么秋生病重,他却不愿为秋生寻药?
“的确很难。”
小蓁叹息:“因孟洛昶痴迷方术,又重江湖偏方的关系,城中药堂现在就只剩下三两家。
“且我今天去寻药,听见那药堂伙计讲,城中大夫皆被带去城主府,一个二个的都如临大敌,药堂看护紧的厉害。”
“原来是这样。”
隐娘深深吐出一口气,心下放松不少。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那样想李舒来有些过分,怎得他有通天之能,就必须要为他们做什么了?
心中暗暗鄙夷自己一阵,再抬头时,隐娘对李舒来多了三分愧疚。
“这柴火不好寻吧,我将它放一边去。”
李舒来点头:“我出去想想办法。”
红菱有些焦急:“若不是我,秋生也不会突然发热,这么冷的天再无药物,他怕是难熬。
“我欠不下这样大的人情。”
小蓁道:“若只是偷些药物并不困难,可让人下方子就难了,明日我去城中药堂看看,能不能找人开个方子。”
“我跟你一起……”
红菱轻咳一声,话刚出口,就被李舒来打断:“你身上还有伤,明日我跟小蓁一起。”
“多谢。”
感激地看着李舒来,红菱心中轻松不少。
许是自幼少人关心的缘故,她恶意接受多了,只觉寻常,可他人对她的善良和好意,却令她格外难受。
尤其他人为她受伤、病重……
这样大的人情和心意,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隐娘见红菱面上神色一点点柔软下来,忍不住轻声安慰:“你莫太过忧心,李舒来神通广大,会让秋生平安无事的。”
她说完,又觉自己将一行人责任挂在李舒来身上实在不妥。
二人都是人堆中打过滚的,察言观色的本领都不差。
红菱看出隐娘的自责,知晓对方是个爱憎分明,不愿亏欠他人的,隐娘则是了解红菱心善,且自幼习惯付出,接受他人好意反是负担。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淡淡一笑。
从包裹中拿出一件宽大男袍,隐娘轻轻披在红菱身上。
男袍是靛青色的,料子很好,上面一针一线绣着祥云如意纹,虽不厚实,但也能遮遮寒风。
红菱小心摸着上面的花纹,轻轻摩挲。
这衣裳用的料子至少也要一两银子,对她们而言已十分珍贵。更别提上面一针一线绣得整齐的云纹。
红菱似乎都能看到隐娘在绣这件衣裳时候的表情。
良久,她道:“我见你好几次轻轻摸着这衣裳,是给你阿爷做的?”
“是,他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也未穿过好衣裳,我想着给他做一件,穿去村中给别人瞧瞧。”
听见他二人说话,李舒来看了一眼那衣服上万分眼熟的绣品。
他微微蹙眉,可祥云纹太过普遍,因其带着吉祥寓意,街头巷尾日用杂物、衣裳鞋袜用得颇多,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关联……
看那衣裳两眼,李舒来转过头不再关注。
“你小子,盯着红菱做什么?”
金瞎子凑到李舒来面前,看看他又看看红菱,呲牙咧嘴道:“你小子莫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秋生今夜小心翼翼照看红菱的模样……啧啧啧,你二人可别闹出个兄弟阋墙的戏码。”
“……”
李舒来瞥了金瞎子一眼,无奈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是怎么了?”
金瞎子指着庙中一个背着尸体的男人,微微错愕。
隐娘见状道:“那老先生过世了。”
“他昨日不是还……”
话到一半,金瞎子不再言语。
这年月,死几个人再寻常不过了,如今还有人给埋,未必是坏事。
病的病,死的死,一行人心情都颇为沉重。
直到南昭老人颤巍巍走过来,李舒来才回神。
“小伙子,我有些事想问你。”
二人走到一旁,李舒来道:“您老请说。”
老人叹道:“我上次听见你说的,要寻个‘凶手’送到城主府去。”
“您老是有什么消息?”
南昭老人摇头:“这城门不能再关下去了,这才几日,就丢了人性,化作畜生,若任由孟钰胡作非为,一城的百姓可就都让他给祸害了。
“所以我想,若是不成,你就说我是凶手,将我交给他吧。”
李舒来闻言垂眸良久,半晌后他转头对红菱招手:“来,有事同你说。”
红菱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李舒来轻拈指尖,略沉吟后道:“你与老先生相熟,你劝慰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