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点!镖头吩咐了,不该问的别问,把这趟暗镖平安送到郢州才是正经!”
两人的话音渐低,后面便听不清了。
秦小满的心却怦怦跳起来。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让他对这趟“暗镖”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认知,也愈发明白了沈拓所处境地的凶险。
护送着这批如此引人觊觎的货物,一路上的明枪暗箭恐怕绝不会少。
车队继续向着郢州方向前行,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递进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秦小满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的烤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刚路过的小摊买的,尝尝。”
沈拓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依旧平淡,却仿佛染上了一丝夕阳的暖意。
秦小满捧着热乎乎的烤饼,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咸香,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暖了,心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心意熨帖得无比柔软。
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沈拓已策马行至车队前方,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与身后那些同样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镖师们融为一幅坚毅的剪影。
这日晚间歇在一处简陋的野店。
相较于客栈,这里条件简朴许多,院落也小,镖局众人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安置好镖车,镖师们各自散开,埋锅造饭,检查车马,气氛虽依旧警惕,却也多了几分行路人的家常烟火气。
秦小满被沈拓安置在院中一个避风的石凳上坐着,膝上盖着男人特意拿出来的薄毯。他看着那些粗豪的汉子们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肉,彼此间笑骂打趣,与昨夜那般肃杀模样判若两人。
他有些无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只能拘谨地缩着,尽量不碍事。
晚饭后,沈拓被赵奎请去说是商量事情。
或许是之前吃了烤饼,秦小满吃得慢,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碗对方特意给他盛的熬得烂糊的肉粥,小口吃着。
粥很烫,肉香混合着米香,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他正低头吃着,眼前忽然多了一个小油纸包。抬头一看,是平日负责照料马匹的老镖师周叔。
“喏,小哥儿,”周叔声音粗嘎,眼神却温和,“下午路过镇子买的酱菜,脆生生的,就粥吃最好。我看你胃口小,吃点这个开开胃。”
秦小满怔住了,看着那包酱菜,又看看周叔粗糙的手掌,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拿着啊,”周叔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看你乖乖巧巧的,也不闹腾,比我家那臭小子强多了。”
旁边几个镖师听了,都哄笑起来:“老周,又想你家小子了?”
“可不是嘛,这小哥儿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秦小满握着那包酱菜,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他低下头,极小声道:“多谢周叔。”
他打开油纸包,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粥里,咸鲜的味道果然让胃口好了些许。他努力地,将那一大碗粥都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口大锅旁。一个年轻些的镖师,名叫孙小五,性子活泼,正蹲在那儿刷锅。
孙小五见他过来,有些意外:“咋了?没吃饱?”
秦小满摇摇头,伸出手,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我……我来帮你刷吧。我虽然力气小,但洗洗东西……会的。”
孙小五瞪大了眼,看着他那双细白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连连摆手:“哎哟可使不得!这粗活哪是你干的?快歇着去,让镖头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
“不会的,”秦小满却很坚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求,“我……让我做点事吧,一点点也好。”
他的态度太过认真,反倒让孙小五不知该如何拒绝。
正僵持间,沈拓和赵奎商议完事情回来了。
沈拓的目光扫过这边,落在秦小满坚持伸出的手上和孙小五无措的脸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秦小满的心提了起来,怕沈拓责怪孙小五,更怕他觉得自己多事。
沈拓却只是顿了顿,对孙小五淡淡开口:“给他个轻省的活。”
说罢,便转身去检查马匹了。
孙小五松了口气,挠挠头,只好找了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秦小满:“那……那你去洗洗那边摞起来的碗吧,小心别摔了。”
“哎!”
秦小满立刻接过抹布,像是接了什么重要的任务,走到那摞碗旁,仔仔细细一个个地清洗起来。他擦得极其认真,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
镖师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再说什么,各自忙活去了,只是眼神交汇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病弱安静的小哥儿,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娇气或麻烦。
夜色渐深,野店的院落里,灶火渐熄,只余下零星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秦小满将最后一只洗净擦干的碗摞好,孙小五就凑了过来,然后咧嘴一笑:“嘿,洗得真干净!比我这粗手粗脚的可强多了!”
其他几个镖师也收拾妥当了,经过时都笑着打趣两句,话语里不再是最初的客套或好奇。
“小表弟干活还挺利索。”
“是啊,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就把活儿干了。”
只不过洗了几个碗,秦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弯起。
一直看似在检查马匹,实则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他的沈拓走了过来。
“累不累?”
“还好。”秦小满小声答,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不想显露出太过弱不禁风的模样。
沈拓没再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明日要赶早路。”
野店房间简陋,只有一张窄小的板床。秦小满本以为在陌生的环境中会难以入眠,谁知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
沈拓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良久,他才极轻地替他将滑落的薄毯拉高了些许,复又闭上眼。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道路时而平坦,时而颠簸,所经之地也越来越偏僻荒凉。
秦小满依旧安静地待在车里,逐渐习惯了马车的颠簸。偶尔透过车帘缝隙看看外面流动的风景,或是在休整时,听着镖师们天南地北的闲聊。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线,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沈拓抬手,整个车队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寂静的山崖,打了个手势,镖师们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手按刀柄,无声地分成前后两队,将镖车护在正中,凝神戒备。
车厢内的秦小满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沈拓骑在马上,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散发出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谷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回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撕裂寂静!
一支羽箭裹着厉风,从左侧山崖的乱石后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镖车前的沈拓!
“有埋伏!护镖!”沈拓一声暴喝,反应快得惊人,侧身挥刀格挡!
“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支箭被他精准地劈飞出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崖上冒出十数道黑影,箭矢如飞蝗般密集射下。
“咄咄咄!”箭矢深深钉入车板、地面,甚至拉车的马匹也发出一声悲鸣,中箭吃痛,扬起前蹄,险些将车厢掀翻!
“啊!”秦小满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脸色煞白。
“趴下!别出来!”车外传来沈拓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紧接着便是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声,马匹的哀鸣和货物砸地的闷响,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小满听到赵奎的怒吼:“妈的!是冲着镖车来的!兄弟们,给我顶住!”
也听到孙小五的惊呼:“左边!左边又上来三个!”
混乱中,他依稀能分辨出沈拓的声音,冷静地发号施令,就像激流中的磐石,稳稳地定在镖车附近,所有试图靠近镖车的贼人,都被他凌厉的刀法逼退或斩杀。
战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秦小满的心紧紧揪着,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外面那个身影上。每一次听到沈拓的呼喝,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生怕下一次听到的就是他的闷哼。
终于,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秦小满的手指冰凉,依旧不敢动弹。
“铛啷。”是还刀入鞘的声音。
然后,是沈拓依旧沉稳的脚步声靠近马车。
车帘被掀开,带着淡淡血腥气和汗气的沈拓出现在门口。他额角带着一丝汗迹,藏蓝色的劲装上溅了几点暗红,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蜷缩在角落的秦小满。
“受伤没有?”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呼喝而略带沙哑。
秦小满愣愣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拓,见他行动如常,似乎并未受伤,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沈拓见他确实无恙,视线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身对正在清理战场的镖师道:“伤亡如何?”
“咱们有三四个弟兄挂彩,对方死了七个,跑了几个,都是些硬茬子,不像普通山匪。”
现场一片狼藉,镖车侧翻,货物散落一地。
那匹中箭的马已经倒地不起,更棘手的是,赵奎和孙小五几人也都挂了彩,或深或浅。还有一人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人手顿时捉襟见肘。
沈拓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眼神冰冷:“搜一下身,看看有什么线索。尽快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
“是!”
没有受伤的镖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搜身、救助伤者,动作麻利而沉默,显然对此种情况早已习惯。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爬下马车。
他目不斜视,不敢去看那些匪徒的尸体,快步走到那名受伤最严重的镖师大刘身边。
会包扎的熟手在旁边给赵奎处理伤口,这边周叔是个手粗的,治马一流,治人就不太行了。大刘是个憨厚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看到秦小满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哎,小表弟别过来,这……这血哧呼啦的,别吓着你。”
“我不怕。”秦小满轻声说,拿起周叔身边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他跪坐在大刘身旁,清理伤口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轻柔小心,然后仔细地将药粉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力道均匀地压紧,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嘿,包得挺好!比周叔手巧多了!”
大刘试着活动了一下,咧嘴笑道,虽然脸还是疼得发白。
有了秦小满的帮忙,伤员很快都得到了妥善的初步处理。
另一边,沈拓确认镖车夹层中的秘色釉花瓶没有受损,找到刚忙完的秦小满,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压压惊。”
秦小满接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小口抿了一下。
清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却驱不散那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沈拓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沈大哥……他们,是冲着你押送的那些货物来的吗?”
沈拓转回头,深邃的目光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比人命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惊惶未定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怕吗?”
秦小满诚实地点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怕……但是,有沈大哥在,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他说的是实话,方才沈拓那如山岳般稳定可靠的身影,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而且,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无用,稍微能为沈大哥做点什么了。
沈拓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一怔,眼底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波动。他伸出手,似乎想揉一下他的头发,但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污,动作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拍了拍车辕。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便转身去指挥队伍尽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经历了一场厮杀,镖师们的神情更加凝重。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更快,穿过漫长的谷道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夕阳将落未落,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缓坡地扎营。
此处视野开阔,若有敌人靠近,极易被发现。众人生了火,简单吃了干粮,沈拓安排了双倍的人手值夜。
秦小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白日里的血腥场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沈拓确认完岗哨位置,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吃点甜的。”
秦小满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他抬起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冷硬轮廓,轻声问:“沈大哥……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吗?”
第二十五章
跳动的火光将沈拓冷硬的轮廓映照得略显柔和,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回答秦小满的问题。
“刀口舔血,便是这行当的常态。”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习惯了。”
但秦小满却仿佛能从这简单的回应里,看到他过往无数次的浴血搏杀和刀口舔血。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很辛苦吧。”
沈拓转眸看他,少年清澈的眼里映着火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带着丝丝心疼的关切。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谋生而已。”他移开目光,只将一根干柴添入火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狼嚎,秦小满下意识地朝沈拓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沈拓没有动,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晨光熹微中,车队再次启程。
好在,接下来几日,官道逐渐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变得密集繁华起来。
这天清晨,空气中忽然弥漫起湿润的水汽。秦小满好奇地掀开车帘,只见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稠密起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蜿蜒闪烁的银带,在晨光下粼粼发光。
那便是郢州的护城河——沔水。
而更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人声鼎沸依稀可闻。
郢州,终于要到了。
越是接近码头,沈拓的神情越是冷峻。他策马守在马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愈发拥挤的人群和车流。
赵奎等人也早已收敛了前些日子的轻松,个个手按兵器,目光警惕,将载有明暗两份镖货的车辆死死护在中间。
车队缓缓驶入码头区域。
这里远比秦小满想象中更加喧嚣和混乱。巨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苦力们吆喝着扛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嘶鸣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沸腾的声浪。
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其中,有衣冠楚楚的商人,有粗布短打的劳力,也有眼神游移形迹可疑的闲汉。
镖局的车队在这混乱中艰难前行,目标明显。
秦小满紧张地攥紧了车帘,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车队的镖车上,带着打量和好奇,或许还有不怀好意。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咒骂响起!
“瞎了眼吗?!往哪儿撞呢!”
一辆满载粮食的独轮车为了避让对面来的骡车,车轴猛地一歪,竟直直撞上了旁边另一辆同样满载的粮车。
第二辆车失去平衡,车上垒得高高的粮包轰然滑落,虽然不是全部倾覆,但足有四五袋重重砸在路中央。
麻袋破裂,金黄的谷粒汩汩涌出,瞬间在泥地上铺开一片。
推车的两个汉子顿时吵嚷起来,互相指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立刻吸引了大片看热闹的人驻足围观。本就狭窄的通路被看热闹的人群和散落的粮食彻底堵死,车队被迫完全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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