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秦小满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药盒,揭开盖子,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指尖蘸取少许药膏,他小心翼翼地撩起裤腿,露出青紫不堪的膝盖。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缓解了些许刺痛。
他一边揉着伤处,一边失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沈拓方才那句“你想不起来就算了”背后,似乎隐藏着一段他遗失的过往。
究竟是什么呢?
秦小满蹙眉细思,记忆却如同被浓雾笼罩,搜寻不到任何与那冷硬面容相关的片段。他自幼体弱,除了偶尔随父母出门求医,几乎从未离开过村子,接触的外人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若见过,他怎会毫无印象?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药上好了吗?”
沈拓低沉的声音隔门传来,比之前似乎放缓了些许,像是刻意收敛了气势,怕惊扰到他。
“好、好了。”秦小满忙应道,下意识地将药盒攥紧。
沈拓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秦小满身上。见他已整理好衣物,只是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自己上药的过程又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秦小满的伤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红袖馆那些虎狼之药,不过是饮鸩止渴,强行催发出的那点“好气色”,几乎是以榨干他本就微弱的元气为代价。
不能再耽搁了。
沈拓将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清粥,并一碟清淡的酱瓜和一小份蒸得极烂的肉糜。简单的食物散发着热气,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
“你久未进食,先吃些清淡的。”他目光扫过秦小满依旧苍白的脸,“可还有哪里不适?”
秦小满摇摇头,低声道:“没有,多谢……沈大哥。”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米粒软糯,温度适口,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一碗粥见底,他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沈拓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用完粥脸色稍缓,沉声开口:“你的身子拖不起,需得尽快去医馆,让大夫仔细诊治。能自己走吗?”
秦小满迟疑地点点头,想支撑着站起身,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然而刚一动弹,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不等他踉跄跌倒,沈拓已迅疾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他,随即俯身,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
“!”秦小满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沈拓胸前的衣襟,“沈、沈大哥……”
“别逞强,镇上最好的医馆离这儿有段距离。”沈拓言简意赅地解释,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向外走去。
院外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拓小心地将秦小满放入车内,垫好软枕,盖上一床厚实的毛毯,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与他气质迥异的细心。
“坐稳。”沈拓沉声吩咐一句,便跃上前座,亲自执起缰绳。
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济仁堂”是清河镇上最有名的医馆,沈拓显然早有安排,马车并未在前门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绕到了后巷一处僻静小门。
他抱着秦小满下车,早有一个药童模样的少年等在门口,见到沈拓,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沈拓点点头,抱着秦小满快步而入。
内堂里,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在沏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沈拓怀中的秦小满身上,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就是这孩子?”
“劳烦王老。”沈拓将秦小满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动作间是全然的小心翼翼。
王老医师示意秦小满伸出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搏。室内一时静极,只闻得窗外淅沥雨声和老医师时而沉重的呼吸。
良久,王老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眼底,甚至轻轻按了按他肿胀的膝盖,问了几句近日饮食起居以及被灌药的情形。
秦小满一一低声答了,越说头垂得越低。
王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沈拓,语气沉痛:“本来就先天不足,被用了那等虎狼之药,强行催发元气,犹如涸泽而渔,如今内里已是虚乏至极,五痨七伤之象!”
沈拓脸色也很难看:“可能调理?”
“难,难啊!”王老连连摇头,“若好好将养,以珍稀药材温补,或可延年,但绝非一日之功。且日后务必精心,再受不得半点磋磨,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第十六章
王老提笔蘸墨,沉吟半晌,才缓缓落笔开方:“老夫先开一副方子,固本培元,清涤体内药毒余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后续调理的方子,需得看他服药后的情形再定。其中几味主药,如老山参、紫灵芝等,年份越足越好,只是价格……”
“药材您只管用最好的。”沈拓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银钱不是问题。”
王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笔下不停。
待药童拿着方子去抓药,王老才又对沈拓低声道:“沈镖头,这孩子身子亏损太甚,近日务必静卧休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更遑论……房帏之事,近期绝不可行。”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沈拓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沉声道:“我明白。”
躺在软榻上的秦小满听得真切,脸颊顿时烧起来,将脸悄悄埋进了毯子里。
马车驶离济仁堂,重新汇入镇上的街市。
车厢内,秦小满裹着毛毯,靠在软枕上。老大夫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原来他的身体,已经破败到这等地步了吗?那二百两银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自弃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这样的人,活着似乎也只是拖累。
以前拖累爹娘,现在拖累沈大哥。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偶尔透进外界的光线。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行人嘈杂的交谈声隐隐传来,那是他许久未曾接触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毯子拉高了些,似乎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驾车的沈拓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不算温柔,却奇异地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可是颠簸得难受?”
秦小满怔了一下,忙低声道:“没、没有。”
话未落音,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并非颠簸,而是被人强行勒停。拉车的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秦小满猝不及防,虚弱的身子因着惯性向前扑去,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前方的车壁。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迅如闪电般探入车厢,大手一揽,稳稳地将他捞回原位。
是沈拓。
“待在车里,别出来。”他低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秦小满从未听过的冷冽警惕。
车外,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哟,我当是谁的车挡了爷的道儿,这不是威远镖局的沈大镖头吗?怎么,不在城外跑你那刀口舔血的营生,倒有闲心在镇上给人当起车夫了?”
秦小满的心瞬间揪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是沈大哥的仇家?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能看到沈拓挺拔的背影依旧稳坐前辕,并未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李大脸,滚开。”沈拓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没空搭理你。”
那被叫做李大脸的人似乎被这态度激怒,声音拔高了几分:“沈拓!你少他妈给老子摆谱!上回你截了老子的单,这笔账还没算!”
“截单?”沈拓终于冷笑一声,微微侧过头,侧脸线条冷硬,“镖行规矩,各凭本事。你输了,就得认。”
“你!”
李大脸气结,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敢立刻动手,目光却狐疑地扫向沈拓护得严实的车厢:“车里藏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好货,让你沈大镖头亲自赶车?该不会是捞了什么值钱的红货,想偷偷运出去吧?”
话音未落,一只脏污的手竟猛地伸过来,想要掀开车帘!
秦小满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车帘的瞬间——
“锵!”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沈拓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见他肩臂微动,一道冷光自他腰间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那只试图掀帘的手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了回去!随即车外响起李大脸又惊又怒的痛呼:“沈拓!你他娘的敢动手?!”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他手背上,不深,却精准地划破了皮肉,鲜血迅速渗出。
“管不好你的爪子,我不介意帮你废了它。”沈拓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杀意,“再不滚,下一刀,划的就是你的脖子。”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骤然变得极其可怕,那是在刀光剑影里真正淬炼过的血腥味,与在医馆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李大脸显然被震慑住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却到底没敢再挑衅,捂着流血的手,悻悻地退开了,脚步声迅速远去。
车外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沈拓收敛了杀气,但周身肌肉依旧微微紧绷。他抬手,极轻地叩了一下车厢壁,像是安抚。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未散尽的冷厉。
秦小满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车外那个男人,并非只是一个沉默可靠的恩人,他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回到那座小院时,秦小满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药力发作,加上身体极度虚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拓将他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沉默地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
烛火摇曳,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红袖馆拿回的卖身契,目光落在秦大川那歪歪扭扭的红手印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指节微微收紧,几乎将那张薄纸捏碎。
但最终,他将卖身契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而上,迅速将那张代表着屈辱与背叛的纸张吞噬,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从此,律法上,秦小满是自由身。
但沈拓知道,有些枷锁,并非一纸契约所能代表或解除。
“镖头。”院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拓起身,走到门外。一个穿着短打,身形精干的青年站在雨中,正是他镖局里的弟兄。
“咱们这次接的那趟暗镖,时间紧迫,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原定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青年面露难色,“镖头,您看……”
沈拓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床上的秦小满似乎被噩梦魇住,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拓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而复杂,里面交织着责任、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近乎固执的占有。
“行程不变。”他最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去告诉兄弟们,照常准备。”
“那……屋里这位?”青年迟疑地问。
“我自有安排。”
“是!”青年领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沈拓重新回到屋内,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看着秦小满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睡颜,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他的旅程无法推迟,镖局的信誉和十几号兄弟的生计系于一身。
但他也绝不可能再将秦小满独自留下。
沈拓的目光在秦小满脆弱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吹熄了烛火,让室内陷入适合安睡的昏暗,然后转身出了房门,轻轻掩上。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大步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朝着威远镖局的方向走去。
镖局里灯火通明,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兵刃、鞍鞯、货物苫布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肃穆和紧绷。
这趟暗镖——一批极其贵重且需绝对保密的秘色釉花瓶,已稳妥地安置在特制的镖车夹层中。
见到沈拓进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镖头!”
副镖头赵奎,便是刚才去小院寻他的精干青年,见他来了,立刻迎上:“镖头,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沈拓环视一圈,目光沉静如水,点了点头。他走到镖车前,亲自再次检查了封条和隐蔽措施,确认万无一失。
赵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沈拓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原本标定的路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此次路线略作调整,我们不走最快的商道,改走南边的旧官道,虽然多费一两日工夫,但路面相对平稳,少些颠簸。沿途尽量在大的城镇歇脚,方便补充物资和休整。”
众人面面相觑,略有骚动,但无人质疑。
沈拓继续道:“这次我会与你们同行,但路上会多带一个人。”
“多带一个人?”赵奎一愣,“镖头,这趟暗镖非同小可,带着生人恐怕……”
“不是生人。”沈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我一个远房表弟,体弱多病,家中遭了变故,无人照料,我必须带在身边。”
这个借口他早已想好。镖局走南闯北,带个把家眷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总比解释秦小满的真实来历要简单得多。
“表弟?”
赵奎更是愕然,他跟了沈拓多年,从未听说他还有什么“体弱多病”的表弟,只知道他心里有个牵挂多年的小哥儿,寻了许久都没找到。
第十八章
但见沈拓神色坚定,赵奎深知自家镖头说一不二的性子,便将疑问压了下去,只问道:“那……如何安排?”
“你们按计划走,不出纰漏,便不会有大问题。”沈拓道,“至于表弟这边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手下弟兄们互相看了看,心知这全是为了照顾那位突如其来的“表弟”,但既然镖头发了话,且并未以牺牲安全为代价,众人自然无异议。
“镖头放心,弟兄们省得。”
沈拓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此行押送的物件于雇主而言极为重要,于我们威远镖局的声音更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诸位弟兄需更加警醒。明日卯时正,咱们准时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铿锵。
安排妥当,沈拓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他自己却匆匆赶回小院,将马车又改造了一番,除了软枕厚毯,马车内部也铺满软垫,尽量减缓颠簸。王老开的药,也按方子抓足十日的量。
推开房门时,秦小满还未醒,但睡得似乎安稳了些许。
他没有惊动他,只是将熬好的药和一直温着的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发出什么声响,只将几件必需的衣物和秦小满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打包好。
天光微亮,雨势渐歇。
秦小满被体内熟悉的钝痛和虚弱感唤醒,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懵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桌边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记忆才逐渐回笼。
“醒了?”沈拓听到动静,转过身,“感觉如何?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
秦小满依言照做,药很苦,但他这次没有犹豫,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他注意到屋内角落打包好的行囊,心中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果然,等他用完简单的早饭,沈拓走到床边,看着他道:“镖局有趟很重要的任务,必须即刻出发,今日便要离开清河镇。”
秦小满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攥着被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
沈大哥要……走了吗?要去哪里?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无声地攫住了他,但他只是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哦。”
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沈拓心头一软。
看出他的不安,沈拓连忙解释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会带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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