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伤周围的皮肉狰狞外翻,因为泡水和缺乏有效处理,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肿胀,中间最深的地方依旧有血丝缓缓渗出。
秦小满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看着孙小五用火烧过的匕首,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腐肉。
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但昏迷中的沈拓似乎依旧感觉到了疼痛,身体无意识地绷紧,发出闷哼。
“嫂子,别担心,头儿会好的。”孙小五低声道,手下动作不停。
待孙小五处理完伤口,秦小满将止血药仔细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过程中手抖得厉害。
包扎完伤口,秦小满接过水囊,试图给沈拓喂点水。
但沈拓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只是沿着嘴角流下。
秦小满心急如焚,犹豫了片刻,自己含了一口水,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渡入他的口中。
一次,两次……感受到他喉结微弱的滑动,秦小满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烘干,盖在沈拓身上,又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搓动,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沈大哥,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小满啊……”
他不停地在他耳边低语,呼唤着他的名字,诉说着找到他的经过,诉说着城里的情况,诉说着自己的害怕与现在的庆幸。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沈拓的高热依旧未退,时而陷入更深的昏迷,时而又会因为伤口的剧痛而微微抽搐,意识模糊不清。
秦小满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用湿布不断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喂他喝水,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安抚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在秦小满又一次给他喂水时,沈拓干裂的嘴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
秦小满猛地贴近他:“沈大哥?你说什么?”
沈拓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梦魇中挣扎,断断续续地呓语着:
“冷……好冷……”
秦小满立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沈大哥……夫君,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紧接着,沈拓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声音带着秦小满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痛楚:“娘……别丢下我……阿拓会乖……”
秦小满的心被这几句破碎的呢喃狠狠击中,将他搂得更紧。
他从未听沈拓提起过童年,只听周叔隐约说过他父母去得早,身世坎坷。此刻听到这呓语,他只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小满等我……一定要……等我……”
沈拓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陷入了沉寂,只有粗重滚烫的呼吸证明他还在抗争。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后半夜,在秦小满不懈的照料下,沈拓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了下降的迹象,呼吸也逐渐平稳。只是眉心依旧紧蹙,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天光微亮时,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薄雾,篝火已燃成灰烬,只余零星红芒。
沈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背后撕裂般的剧痛和浑身的无力感率先袭来。紧接着,他感受到了篝火的暖意,以及……手心里传来的,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疲惫,以及在他睁眼的瞬间,迸发出的巨大惊喜。
“沈大哥!你醒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激动。
沈拓怔住了,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是梦?还是濒死前的幻觉?小满怎么会在这里?在这荒郊野岭,还是在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疑惑而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秦小满立刻明白,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
清凉的水液滋润了喉咙,沈拓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孙小五他们,看到了这废弃的小屋。
不是梦。
是小满他们,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
“小满……你……你怎么会……”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随即,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抗拒。
沈拓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成为别人的依靠。尤其是在小满面前,自己一直是那个强大可靠的,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沈大哥。
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狼狈地躺在这里。
他试图动一下,想坐起来,维持住惯常的沉稳姿态,却被剧痛和虚弱阻止,只是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秦小满看出了他的意图,心中酸涩无比,连忙按住他:“别动!你的伤很重!”
这一下,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沈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压下了所有波澜,只剩下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你……不该来,外面太危险。”
若小满为了寻他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秦小满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带着血丝和掩饰不住的虚弱,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疼。
他放柔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再危险我也要来,小五他们也很担心你。”
沈拓闭上了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如此狼狈无力的一面,会暴露在秦小满面前。这种赤裸的脆弱,比他背后的箭伤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将自己藏起来。
“我……没事。”他哑声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却徒劳无功。
此时孙小五也凑了过来,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哽咽:“头儿!你可算醒了!吓死弟兄们了!要不是嫂子坚持要出来找你,我们……”
沈拓的目光再次落到秦小满身上,带着些许复杂。
他的小夫郎,穿着沾满泥泞的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泪痕和污迹,显然吃了不少苦。
混杂着羞愧和心疼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暂时滞留在这废弃的小屋。
沈拓的伤势依旧,高热反复,伤口愈合缓慢,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秦小满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他,换药喂水,无微不至。
沈拓清醒的时候,总是沉默居多,很少与秦小满对视。
秦小满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做着一切。他能感觉到沈拓平静外表下的那丝难堪,像是受伤的猛兽,舔舐伤口时不愿被窥见。
沈拓再次醒来时,是被伤口的阵阵钝痛搅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秦小满靠在墙边打盹的侧影。少年头一点一点,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手里还松松攥着块沾湿的布巾,显然是一直在给他擦拭降温,累极了才小憩片刻。
晨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进来,在他柔和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浅金。
沈拓静静地看着,心头那股因自己无用而产生的躁郁,奇异地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
他尝试着极轻微地动了动,想要撑起身,至少坐起来。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意图,背后撕裂的痛楚便猛地袭来,让他瞬间闷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
秦小满立刻被惊醒了,眼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却已下意识地伸手扶他:“沈大哥?要喝水吗?还是伤口疼?”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里的关切毫无杂质。
沈拓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滞涩,低声道:“无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最终还是借着秦小满的力道,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坐在垫高了些的干草堆上。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积蓄起的些许力气,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秦小满默默递过水囊,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和依旧苍白的唇色,轻声道:“小五他们去附近查探了,看能不能找到更安全的路,或者弄点吃的。”
沈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秦小满沾着泥点的衣摆和明显消瘦许多的脸颊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
“这几日,辛苦你了。”
秦小满摇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辛苦,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你不知道……看到你留下的记号时,我有多高兴……看到你倒在树洞里时,我又有多害怕……”
沈拓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仓促间留下的那些记号,连自己都不敢保证能被发现,尤其是在被雨水冲刷过后。
可小满不仅看到了,还循着它们,在叛军环伺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精准地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
这需要何等的细心、勇气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想起自己昏迷中断断续续的感知,那喂到唇边的清冽之水,那覆在额上的温柔手掌,那在耳边不停响起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那份他一直试图掩藏的,因无力而生的难堪,在这份沉甸甸的情意面前,忽然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沉默着,第一次没有避开秦小满的目光,而是深深地看进那双眼睛里,仿佛想从中读出更多。
正在这时,孙小五带着一身晨间的湿气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脸上带着些振奋:“头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打了点野味,正好给头儿补补身子!”
他又看向秦小满:“嫂子,我看了下,往东方向有条小路,看起来还算隐蔽,等头儿稍微能挪动,我们可以试着往那边走,应该能避开官道上的乱兵。”
秦小满接过野兔,熟练地架到火上烤起来,一边对孙小五道:“辛苦了,小五。你也歇会儿,待会儿多吃点。”
野兔烤熟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秦小满细心地将最嫩最容易消化的部分撕成小条,递到沈拓嘴边。
沈拓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和递到唇边的手指,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食物温热,带着简单的咸香,落入空乏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他吃得缓慢而艰难,秦小满极有耐心,等他咽下,才递上下一口,偶尔用布巾轻轻擦去他额角因忍痛而渗出的汗。
沈拓像块被温水慢慢浸润的硬石,最初的僵硬和抗拒,在对方无声的坚持和温柔下,一点点瓦解。
吃完东西,秦小满又检查了他背后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比孙小五更加轻柔,连指尖带着小心翼翼,偶尔碰到完好的皮肤,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伤口没有继续恶化,是好迹象。”秦小满仔细系好布带,松了口气,“但还是要小心,不能大意。”
沈拓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午后,沈拓精神稍好一些,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秦小满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蓝色平安结络子,低头默默整理着。
沈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络子上。
“这个……”他声音依旧沙哑。
秦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络子递到他眼前,脸上泛起一丝微红:“是……是我之前打的那个,本来想等你回来就给你的……希望能保佑你平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好意思:“做得不好,有些地方还磨毛了……”
沈拓伸出手,将那枚络子接过,握在掌心。
丝线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眼前人指尖的温度。
他摩挲着上面略显稚拙却无比用心的结扣,心头那片坚硬的角落,终于彻底软化。
“谢谢,很好看。”他低声说,将络子紧紧攥住,“只是我原来那个荷包掉了,要劳烦夫郎再给我做一个新的了。”
“好!”
秦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
沈拓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忽然觉得,偶尔示弱,似乎……也并不全是难以忍受的事。
至少,他能看到小满如此生动、如此充满力量的一面。
他缓缓吸了口气,终于主动提起了之前不愿触及的话题:“那日……坠河之后,我顺流而下,被一位隐居山中的老丈所救。他替我剜箭上药,我才得以保住性命。”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简略地说了被救和养伤的经过,略去了其中诸多凶险和艰难,但秦小满能想象得到那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
“那位老丈是我们的恩人。”秦小满认真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重重谢他。”
“嗯。”沈拓颔首,随即眉头微蹙,问起他最关心的事,“郢州城内情况如何?李大人那边可有消息?其他弟兄……”
秦小满立刻将城内情况,李惟清得到情报后如何雷霆清剿白阳教据点,以及赵奎已护送伤员返回郢州等事,一一告知,让沈拓对眼下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然而,秦小满随后的话,让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如今叛军兵锋直指郢州。我们出城时,郢州城外已是叛军环伺,攻城战打过几次了,虽然暂时守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
沈拓沉默着,消化着这个糟糕透顶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叛军既围郢州,必会派出游骑扫荡周边,搜集粮草。这里离官道不算太远,迟早会被发现。”
“我知道。”秦小满看着他,“但前提是,你的伤要允许。郢州城高墙厚,李大人也在积极备战,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我们……一步一步来。”
孙小五也凑过来劝道:“是啊头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养好伤,咱们才能杀回去!”
沈拓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他如今这身子,别说杀敌,连快步行走都成问题,贸然上路只会成为累赘。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不再坚持立刻动身。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依旧滞留在这废弃的小屋。
沈拓的伤势在秦小满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没有恶化。高热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烧,伤口边缘的红肿也稍稍消下去一些,只是那狰狞的创口依旧触目惊心,愈合缓慢。
第三日清晨,沈拓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他靠在草堆上,看着几人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
“头儿,我和嫂子商量过了,”孙小五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往北面翻过那个小山头,倒是能更快接近官道,但风险也大,容易撞上叛军的游骑。往东方向那条小路虽然岔路多,容易迷路,但确实隐蔽。”
沈拓凝神听着,目光落在地上简陋的路线图上。
他沉吟片刻,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不能走官道,我们几个人目标太大。小路即便绕远,也安全不少。”
他看向孙小五:“你对路径记得如何?”
孙小五点头:“我记得大概方向,沿途可以再做标记。”
“好。”沈拓颔首,“那就定东南方向。”
决定已下,便不再耽搁。几人开始收拾行装,水囊灌满了清澈的溪水,能带走的干粮不多,主要是剩下的几个杂面饼子和一点肉干。
秦小满将伤药和干净的布带仔细包好,贴身存放。
最重要的,是如何让沈拓移动。
沈拓尝试着自己站起身,背后伤口传来的撕裂痛楚依旧让他眼前发黑,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秦小满走到沈拓身边,轻声道:“沈大哥,我扶你起来,试试看能不能走。若是撑不住,我们便再歇一日。”
沈拓点了点头,借着秦小满和孙小五的搀扶,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将闷哼压回喉咙里,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以。”
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小满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的微颤,心疼得厉害。他默默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沈拓能更多地依靠在自己身上,减轻伤口的负担。
孙小五在前开路,另外两个镖师断后,一行人离开了这处临时栖身的小屋,没入东南方向的密林之中。
林深苔滑,道路难行。
孙小五打起十二分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用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为他们开路。
秦小满抿着唇,努力支撑着沈拓高大的身躯,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额角见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更加握紧了搀扶沈拓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孙小五不时回头,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停下。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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