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拓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赵奎和孙小五身上,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奎,孙小五。”
“在!头儿!”两人立刻抱拳上前,眼神坚毅。
“分局所有能战的弟兄,由你二人统领,协助官府,护送百姓南撤。务必……尽可能多地带人出去。”沈拓每说一句,都需要停顿喘息,但指令清晰无比,“记住,我们的根基是人,不是这宅院。保住人,威远镖局就在。”
“头儿!”赵奎虎目含泪,“我们怎么能留您一个人……”
“这是命令!”沈拓声音陡然转厉,牵动了内伤,让他一阵剧烈咳嗽,鲜血自嘴角溢出,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快去!”
“头儿!让我也留下!我这把老骨头……”周叔老泪纵横。
“周叔。”沈拓看向他,眼神恳切,“分局弟兄的家眷,需要您这位长辈压阵,协调安排。您跟着队伍走,我才能安心。”
周叔看着沈拓决绝的眼神,又看看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却异常沉默的秦小满,知道劝不动,含泪道:“好!好!你们……一定要撑住!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踉跄着追了出去。
现在,房间里真正只剩下秦小满和沈拓两人了。
沈拓还想再劝,话未出口,秦小满已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那双总是温软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非要我走,我就从城楼上跳下去。沈拓,你别想再丢下我一次。”
沈拓深深地看着秦小满,他知道,秦小满是认真的。
这个看似温顺的小夫郎,骨子里最是坚韧倔强。
良久,沈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更是汹涌难言的情愫。
他哑声道:“……好。”
城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北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和白阳教众疯狂的欢呼声——城门破了!
黑色如潮水般的叛军涌入城中,与节节败退的守军,以及仓皇逃命的百姓绞杀在一起,火光四起,哭喊震天。
赵奎和孙小五带着分局所有能战的镖师,与李惟清组织的将士汇合,在北门主干道上构建起一道防线,拼死为潮水般涌向南门的百姓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秦小满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紧紧握住沈拓冰凉的手掌。
“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沈拓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护其周全的人,如今却要陪他共赴黄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傻话。”
“不是傻话。”秦小满摇头,目光清亮如洗,“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若不在,我独自逃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他俯下身,轻轻抵着沈拓的额头:
“沈拓,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生死祸福,我都陪你。”
沈拓闭上了眼,感受着额间传来的微凉触感。在秦小满孤注一掷的赤诚面前,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反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回握住秦小满的手。
千言万语,化作掌心交握的温度。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正一步步逼近这座孤岛般的院落。终于,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撞门声在镖局外响起!
“里面肯定有人!搜!”白阳教的人发现了这里。
“砰!砰!砰!”
厚重的木门被疯狂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秦小满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桌上的匕首,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挡在沈拓床前。
沈拓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强忍着背后撕裂般的痛楚,缓缓站起身,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一只手紧握着那枚平安结络子,另一只手,抓起了靠在床边的长刀。
即便只能挥出一刀,他也要站着死。
“轰——!”
门栓终于断裂,木门被猛地撞开,四五名手持染血钢刀,面目狰狞的叛军笑着冲了进来,很快就发现了后院厢房中的秦小满和沈拓。
“哟,这儿还藏着一对儿……”
为首那人的污言秽语还未说完,目光就落在了秦小满脸上,眼中瞬间爆发出淫邪的光芒。
秦小满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握紧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了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
威严肃杀的号角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穿透了城内的喧嚣和火光,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过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
刚刚冲进来的叛军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惊疑和恐惧,齐齐扭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沈拓和秦小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希望。是朝廷的援军!他们终于到了!
“快跑!”
冲进分局的几名叛军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朝廷援军无情吞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援军来了!杀光这些叛贼!”
城内各处,原本已经绝望的守军和百姓,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爆发出了最后的勇气,开始向入侵的叛军反扑。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叛军,瞬间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再也顾不得眼前的“肥羊”,如同无头苍蝇般试图寻找生路。
叛军统领试图稳住阵脚,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为时已晚。
如林的旗帜出现在街巷的尽头,上面绣着狰狞的兽首和硕大的“靖”字!那是拱卫京畿的靖安军!
装备精良,甲胄鲜明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入城中,马蹄践踏,长矛突刺,所过之处,叛军如同割草般倒下!
后续跟进的步兵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盾牌如墙,长枪如林,配合着骑兵的冲击,开始有条不紊地清剿城内的残敌。
战局,在顷刻间逆转!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叛军溃败的惨叫,秦小满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沈拓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他伸出颤抖的手臂,在秦小满倒地前将人紧紧捞进怀中,两人一起踉跄着跌坐在床边。
沈拓下颌深深埋进他带着冷汗的颈窝,一遍遍嘶哑低喃:
“没事了……小满……没事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怀中人真实的温度。那枚被汗水浸湿的平安结络子,紧紧贴在他的掌心。
靖安军的到来,如同天降神兵,迅速掌控了郢州城内的局势。
负隅顽抗的白阳教众和部分被策反的卫所官兵,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很快被打散、剿灭,剩下的溃军四散而逃。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头儿!嫂子!”
赵奎和孙小五浑身浴血,脸上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几名甲胄鲜明,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靖安军将士。
“没事……你们没事!太好了!”
看到相互扶持着坐在床边的沈拓和秦小满,孙小五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头儿,你的伤……”
沈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那几位靖安军将士身上。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被为首的那名校尉抬手制止。
“沈镖头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在下是靖安军校尉韩青,奉李惟清李大人之命,前来驰援,看到你们没事就放心了。”
沈拓微微颔首,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多谢诸位将军及时来援,救郢州百姓于水火。”
“沈镖头客气了。”
正说着,李惟清在兵士们的护卫下,疾步走了进来。
他官袍染血,发髻微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兄!沈夫郎!”李惟清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对着几位靖安军将士拱手道,“有劳各位。”
“李大人。”将士们纷纷回礼。
李惟清走到床边,看着沈拓背后洇出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神色凝重:“沈兄,你的伤势……”
“无性命之忧,劳李大人挂心。”沈拓简短答道,随即问道,“城内情况如何?百姓撤离可还顺利?”
“援军来得及时,叛军主力已被击溃,正清剿四散残部,城内局势已基本控制。南门尚未被叛军合围,大部分百姓已安全撤离出城,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功不可没。”
李惟清看向赵奎和孙小五,眼中带着感激。
赵奎连忙摆手:“是李大人指挥若定,弟兄们只是尽了本分。”
得知百姓大多安全,沈拓心下稍安。精神松懈下来,背后的剧痛和失血过多的眩晕再次席卷而来,他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大哥!”
秦小满急忙扶住他,对李惟清和几位校尉急道:“李大人,诸位将军,沈大哥伤势太重,必须立刻休息……”
众人皆知沈拓状况不佳,不再打扰,纷纷告辞离去。
房间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秦小满扶着沈拓,让他重新趴伏在床上。
经过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起伏,沈拓已是强弩之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眉头因忍痛而紧锁。
王老大夫很快被请来,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万幸,伤口没有再次崩裂得太厉害,只是失血过多,又耗费心神,需得静养,再不能有丝毫颠簸和激动了。”
他重新开了方子,加重了安神补血的药材。
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喝下去,药力很快发作,加上身心俱疲,沈拓很快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郢州城在战火余烬中艰难地恢复着秩序。
靖安军雷厉风行,不仅彻底肃清了城内的叛军残部,还派出骑兵追击逃窜的白阳教骨干。官府则开始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让他们重返家园。
威远镖局分局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周叔带着家眷们从城外返回,赵奎和孙小五带着镖师们,一边协助官府维持秩序,搜救伤员,一边清理修缮分局被叛军撞毁的大门和部分设施。
沈拓的伤势在秦小满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高热彻底退去,伤口开始愈合,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期间,李惟清和韩青偶尔前来探望。
从他们口中,沈拓和秦小满得知了更多外界的情况。
原来,朝廷接到北地三州皆反的急报后,皇帝震怒之下竟病倒了,由太子监国,太子殿下立刻派遣最精锐的靖安军,日夜兼程南下平叛。
韩青率领的正是先锋部队,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在郢州最危急的时刻赶到。
靖安军主力后续抵达,开始由南至北,全面清剿叛军。
白阳教主力在郢州遭遇重创,只是……其号称“白阳真人”的教主一直未能找到。
十余日后,沈拓已经能在秦小满的搀扶下,慢慢下地行走片刻。
这日阳光正好,秦小满扶着沈拓在院中慢慢踱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硝烟气息,与新木的涩味混杂在一起。
“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就回清河镇。”秦小满轻声规划着未来,“今年的夏蚕错过了,秋蚕可得抓紧,东厢房还得再收拾收拾……”
他的话语琐碎而平常,却充满了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沈拓侧头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道。
叮叮当当的修缮声不绝于耳,被叛军撞毁的大门换上了更为厚实的木料,赵奎正带着几个镖师给门轴刷油。后院传来家眷们浆洗衣物的声响和孩童追逐的嬉笑,一切都向着安宁有序回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周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头儿,满哥儿,李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拓与秦小满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李惟清近日忙于善后,怎会突然亲自前来?
“快请。”沈拓沉声道,下意识地想快走两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小心,慢点。”秦小满立刻扶着他,缓缓往前厅走去。
李惟清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寻常儒衫,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双凤目深邃难测,虽刻意收敛,但行走间自带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在沈拓和秦小满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惟清的态度异常郑重,先侧身引荐:“沈兄,沈夫郎,这位是……黄公子,听闻二位义举,特来拜访。”
沈拓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抱拳躬身:“沈某有伤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黄公子,李大人,请坐。”
秦小满也有些疑惑,但见沈拓沉稳应付,便也按下不问,默默地去沏茶。
那黄公子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却自带威仪:“沈镖头不必多礼,是在下冒昧打扰。”
黄公子端起茶杯,指尖白皙修长,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向沈拓,开门见山:
“沈镖头,李大人已将郢州之事悉数告知。若非二位,郢州之局恐难预料。此功,于国于民,皆不可没。”
沈拓目光平静:“黄公子言重了。沈某只是一介草民,护佑乡梓,乃是本分。真正力挽狂澜的,是李大人与守城将士,以及及时赶到的靖安军精锐。”
“沈镖头过谦了。”黄公子放下茶杯,凤目中闪过赞赏,“乱世之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镖头有如此能力与胸襟,蜗居一镖局,岂非可惜?”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朝堂之上,需要沈镖头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知民间疾苦的栋梁之才。不知沈镖头,可愿出山,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此言一出,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惟清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拓,带着期盼。
秦小满则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有些紧张地看向沈拓。
出仕为官?这对于寻常人来说,简直是平步青云的莫大机遇。
沈拓沉默了片刻,抬眼迎上黄公子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一如往昔:“多谢黄公子厚爱。只是,沈某野惯了,受不得官场约束。况且,沈某之志,不在庙堂之高。”
黄公子闻言,眼中闪过惊讶,但并未因沈拓的拒绝而动怒。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令牌,上面仅刻着个古朴的“靖”字。
“既然沈镖头志在于此,在下亦不强求。此令牌,乃是我随身信物,见此令如见我。”他将令牌递向沈拓,神色郑重,“日后,若遇官府难断之不平事,或有何关乎民生的紧要消息,沈镖头可凭此令,直奏……东宫。”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真正从这位“黄公子”口中说出时,沈拓还是瞳孔微缩,下意识起身行礼。
秦小满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
他竟是当朝太子!
但沈拓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双手接过令牌,沉声道:“沈某,定不负殿下所托。”
太子殿下,或者说黄公子,脸上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意:“免礼,快起来罢。这天下,既需要李大人这般励精图治的能臣,也需要沈镖头这般扎根民间的脊梁,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又与沈拓交谈了几句,问了些镖局运作,各地民情等事,言谈间显得极为熟稔与关切,并无半分架子。
直到日落西山,太子方才在李惟清的陪同下起身告辞。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秦小满走到桌边,看着沈拓手中那面沉甸甸的令牌,犹自有些回不过神:“沈大哥,他……他竟然是太子……”
沈拓将令牌仔细收好,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嗯。”他低应一声,语气并无太多波澜,“是不是太子,于我们而言,并无不同。”
晚间,秦小满洗漱后,又端来热水,拧了热布巾,仔细地为沈拓擦拭身体。
因伤口不能沾水,秦小满动作十分轻柔,避开他背后依旧狰狞的伤口,指尖偶尔划过结实的肌理,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忽然,沈拓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秦小满的手腕,轻轻一拉。
秦小满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被他紧紧圈住。
相似小说推荐
-
植物人的我成了世界冠军(殷熵) [网游竞技] 《植物人的我成了世界冠军》作者:殷熵【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28完结总书评数:1630 当前被收...
-
美人带崽被大佬盯上后(砚山亭) [近代现代] 《美人带崽被大佬盯上后》作者:砚山亭【完结】晋江VIP2025-12-29完结总书评数:5843 当前被收藏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