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前院时,战斗已经结束。库房门口,两名镖师正死死扭住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矮瘦汉子,孙小五的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旁边还掉落了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和一罐火油。
“嫂子!”孙小五见秦小满过来,立刻招呼,“果然让你料中了!这厮上次没偷到东西,这次就想潜入库房纵火!”
那黑衣人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眼神凶狠地瞪着围上来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白阳降世,涤荡乾坤!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富人的鹰犬,不得好死!”
秦小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人的叫骂,而是对孙小五道:“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孙小五立刻动手搜查,但是除了火折子和火油,黑衣人身上并没有其他物件,唯有胸口刺青十分诡异,是一个环绕扭曲火焰的太阳图案。
“这一定是白阳教的标志!”孙小五脸色十分难看。
秦小满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在那黑衣人脸上:“说,你们在郢州城内的据点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谁?”
那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呸!老子什么都不会说!天谴必将降临,你们都得死!!!”
孙小五气得抬脚就要踹,却被秦小满抬手阻止了。
他知道,对付这种被洗脑的狂徒,严刑拷打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秦小满走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看那教徒狰狞的脸,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扭曲的火焰太阳刺青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对方的咒骂:“你说白阳教是为了涤荡乾坤,创造太平人间,对吗?”
那教徒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梗着脖子吼道:“当然!白阳真人乃救世之主,要扫清你们这些污秽!”
“所以,你们涤荡乾坤的方式,就是深夜潜入民宅,纵火行窃?”
秦小满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请教:“还是利用灾荒,蛊惑那些失去家园田地的流民,让他们去冲击官府,攻打县城,让更多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刺青移到那教徒的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把光芒。
“我爹娘,”秦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夜色,“他们就是信了白阳真人能救我,才冒着大雪,带着全部家当去求法,最终摔死在山崖下。这就是你们许诺的太平?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赎?”
那教徒的咒骂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狂热覆盖:“那是他们心不诚!阻碍白阳大业者,皆该……”
“该死?”
秦小满轻轻接话,他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不,他们只是想救自己的孩子,和天下千千万万个绝望的父母一样。你们利用的,不就是这份绝望吗?”
那教徒被秦小满这番话噎住,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巧言令色!”
他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秦小满不再看那教徒,转而看向孙小五和周围屏息凝神的镖师们:“小五,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捆结实些,别让他自尽,不必用刑。”
“嫂子?”孙小五不解,其他镖师也面露不忿。
这等妖人,不用重刑怎会开口?
秦小满压低声音:“他心神已乱,只是嘴硬。晾他一晾,比拷打有用。”
孙小五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行事,让人将那仍在叫嚣的黑衣人拖了下去,严加看管。
人被带走,可孙小五依旧眉头紧锁:“那后面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关着,或者送官吧?送官估计也没用,大牢里现在不知道塞了多少这样的人。”
秦小满目光微闪,轻声道:“我们……放了他。”
“什么?放了他?!”孙小五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嫂子,这……这怎么行?这厮穷凶极恶,放虎归山啊!”
“不是真放,是‘让他逃出去’。我们暗中跟着他,看他逃回哪里,和谁联系。这比严刑逼供他开口,或许更有用。”
孙小五愣了片刻,猛地一拍脑门,压低声音兴奋道:“妙啊!嫂子!你这是要顺藤摸瓜!我明白了!”
他看向秦小满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小嫂子心思缜密,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
孙小五挑选了两名身形最灵活,擅长追踪潜伏的镖师,仔细吩咐下去。
然后,他回到那被捆缚的教徒面前,故意大声骂道:“妈的,真是个硬骨头!别放在我这儿碍眼,先关到柴房去!等天亮了再好好收拾他!都给老子看紧了!”
两名镖师会意,粗鲁地将那黑衣人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后院柴房走去。
柴房简陋,门锁也只是普通的铜锁。
负责看守的镖师得了孙小五的暗中指示,前半夜还精神奕奕,后半夜便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仿佛困倦不堪。
那教徒被捆着手脚扔在柴堆旁,起初还紧绷着神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看守松懈,心中便活络起来。
他找到一块凸起的砖石,死命摩擦着手腕的麻绳,没一会儿麻绳就松动了许多!
他心中狂喜,认定是白阳真人在冥冥中庇佑。
汗水浸湿了夜行衣,他屏住呼吸继续摩擦麻绳,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人最困顿的那一刻,将双手从断裂的绳索中挣脱出来!
他解开脚上的束缚,悄无声息地爬到窗边。
经过一场火灾,柴房的窗户本就有些破损,轻轻一掰,竟掰开一个可供人钻出的缝隙!
回头看了眼“熟睡”的看守,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与得意,毫不犹豫地钻出窗户,踉跄着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中。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如同鬼魅般缀上了两条影子。
秦小满一夜未眠,和衣靠在榻上假寐。天刚蒙蒙亮,孙小五便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嫂子!成了!那鳖孙果然逃了!阿亮和阿成已经跟上去了!”
秦小满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有消息立刻回报,一切小心,安全为上。”
“明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秦小满坐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心中思绪纷杂。
他既希望计划成功,又担心跟踪的镖师遭遇危险。这是他第一次主导如此冒险的行动,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众人的安危。
直到午后,阿亮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嫂子!五哥!查到了!”
他灌下一大碗水,急切地汇报:“那家伙狡猾得很,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钻进了城西污水巷最里头的破烂大杂院里!我们在外面守了一个多时辰,看到不止他一个人进去,前后又有三四个形迹可疑的人溜进去,胳膊上都系着白布条!”
“污水巷大杂院……”孙小五看向秦小满,“嫂子,看来那里就是他们的窝点!”
秦小满秀眉皱起,冷静分析道:“他们行事如此诡秘,城内据点绝不止这一处。让阿成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靠太近。”
“好!”
孙小五现在对秦小满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威远镖局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不断有零碎的信息汇集到秦小满这里。
除了之前就已经发现的城隍庙和污水巷大杂院,他们还发现了另外两处可疑地点。一处是靠近码头的货仓,另一处则是城南的废弃砖窑,时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夜间出入。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逐渐完整。
秦小满将这几处地点,观察到的人员往来频率以及大致人数,都仔细记在了一张简易的草图上。
时机成熟了。
秦小满不再犹豫,对孙小五道:“小五,备车,我要立刻去见李大人。”
郢州府衙,后堂。
李惟清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北边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无一不是坏消息,城内人心浮动,他正焦头烂额。
听闻秦小满来访,他虽感意外,还是立刻请了进来。
当秦小满条理清晰地将如何擒获纵火者,如何设计跟踪,又如何顺藤摸瓜查到几处据点一一禀明时,李惟清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单薄的小哥儿。
在他印象里,秦小满一直是站在沈拓身后,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可对方此刻展现出的冷静机敏,完全颠覆了之前的认知。
“沈夫郎……你……你可是帮了官府,帮了郢州百姓天大的忙啊!”
李惟清深吸一口气,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不瞒你说,官府早已留意白阳教,但他们行事狡猾,核心成员隐藏极深。城隍庙那边,我们几次行动都只抓到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始终无法触及根本。若非你们及时发现城内的据点,后果不堪设想!”
“李大人言重了,”秦小满提醒道,“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行动,在他们察觉之前,将这些据点连根拔起!”
“沈夫郎考虑周全,本官即刻禀报知府大人,调派可靠人手。”
临走前,李惟清看向秦小满,深深一揖:“此番若能成功铲除白阳教在城内的根基,你当居首功!李惟清代郢州百姓,在此谢过!”
秦小满连忙侧身避让,轻声道:“这是在下分内之事,只盼能早日平定祸乱,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心中牵挂的,又何尝不是那个正在远方,为同样的目标而奋战的人。
回到威远镖局分局时,孙小五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嫂子,怎么样?李大人他……”
“李大人已经承诺尽快行动,”秦小满言简意赅,一边快步向内走,一边吩咐,“让所有弟兄们看好门户,不要再出去了。”
是夜,月黑风高。
郢州城仿佛陷入了沉睡,但在寂静的表象下,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威远镖局分局内,秦小满站在院中,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沈拓不在,他将消息递给了李惟清,剩下的,便是等待。
子时正刻。
起初,是极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随即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像是错觉一般,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极其轻微又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漫过沙滩,迅速而有序地向着几个特定的方向汇聚。
城西,污水巷。
那破烂大杂院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几十名手持钢刀,举着火把的官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涌入。
“官府拿人!束手就擒!”厉喝声划破了巷弄的宁静。
院内几个刚聚在一起,胳膊上还系着白布条的白阳教徒大惊失色。
有人慌乱地试图翻墙,却被墙头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逼退;有人抽出藏在草堆里的兵刃负隅顽抗,立刻被训练有素的官兵合围格杀。
血腥气瞬间在破败的小院里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靠近码头的货仓方向,火光骤然亮起,隐约传来更大的喧哗与金铁交击之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显然那里的抵抗更为激烈。
而城南废弃砖窑,更是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箭射入,逼得藏在里面的教徒无处遁形,只能如同被熏烤的老鼠般狼狈逃出,随即被一一捉拿。
行动快、准、狠。
李惟清显然是下了决心,动用了真正的精锐,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秦小满虽身处镖局院内,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那被夜风送来的模糊喧嚣,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行动开始了,而且进展顺利!
他紧握的手心,终于缓缓松开,里面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孙小五不知何时也来到他身边,侧耳倾听着,脸上带着兴奋与解气的神色:“嫂子,听这动静,李大人这次是十拿九稳了!”
秦小满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火光隐约闪烁的天际。
这场清剿,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城内的喧嚣彻底平息,重归于带着血腥气的死寂时,天色已近五更。
就在这时,分局大门被敲响,来的正是李惟清身边的那位长随。
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兴奋,对着迎上来的秦小满和孙小五抱拳:“大人派我前来报信!行动大获成功!”
他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几处据点已被连根拔起,擒获白阳教骨干成员十七人,击毙负隅顽抗者九人,捉拿教众上百!最重要的是,在城隍庙下的密室里,找到了他们与北边叛军往来的书信和一份城内富户的名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敬佩:“大人特意交代,此番能以最小代价,直捣黄龙,剜除城内潜藏的最大毒瘤,全赖沈夫郎提供的精准情报与图册!此乃大功一件!”
孙小五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
秦小满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他稳住心神,问道:“被抓的人里,可有之前在镖局纵火那个?”
长随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有!那厮滑溜,还想趁乱往污水巷后面的臭水沟里钻,被眼尖的弟兄捞上来了!和其他活口一起,正押往大牢,等候审讯!”
所有环节,都已扣上。
送走长随,东方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威远镖局分局的众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虽然北方的战乱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拔掉了城内这些随时可能引爆的钉子,无疑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镖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带着清河镇口音的熟悉喧哗。
秦小满和孙小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是赵奎他们回来了!
两人快步迎出院子,只见胡子拉碴的赵奎率先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周叔、狗儿,以及二十余名镖师和家眷,男女老少,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无不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憔悴,以及抵达安全之地的庆幸。
“奎哥!周叔!狗儿!”孙小五激动地迎上去,用力抱住赵奎,又拍了拍他的背,“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赵奎哈哈一笑,嗓音洪亮却难掩沙哑:“他奶奶的,能有什么事?有老子在,还能让咱们自己人吃亏不成?”
他目光扫过院内,最后落在秦小满身上,抱拳正色道:“嫂子!赵奎幸不辱命,总局的弟兄和家眷,能接来的都接来了!只是……时间紧迫,财物细软只能舍弃大半,轻装简行才能赶路。”
“人平安就好!东西都是身外物。”
秦小满看到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尤其是看到狗儿怯生生又依赖地望过来的眼神,他上前一步,揉了揉狗儿的脑袋:“路上吓坏了吧?”
狗儿用力摇头,小胸脯一挺,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不怕!赵大哥可厉害了!我们还遇到了几股流民,都被赵大哥带人吓跑了!”
周叔也上前几步,看着秦小满的眼神满是欣慰和感慨:“你气色好多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秦小满与在清河镇时相比,眉宇间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沉静与力量。
秦小满抿唇一笑:“周叔,一路辛苦。快,大家别都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进去安顿歇息,房间都准备好了。”
第一百零六章
分局顿时热闹起来,安置行李,分配房间,久别重逢的镖师们互相捶打着问候,家眷们则被引往后院。
乱世之中,亲友团聚,比什么都强。
趁着这阵忙乱,赵奎将孙小五和秦小满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意收敛,变得凝重:“头儿呢?”
孙小五看了一眼秦小满,低声将沈拓护送林家前往江陵,以及这几日城内发生的变故快速说了一遍。
赵奎听得目瞪口呆,敬佩之情溢于言表,但眼下形势紧迫,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头儿亲自押镖,按理说该回来了。莫非路上遇到了麻烦?”
孙小五脸上也蒙上一层阴影:“我们也正担心这个,北边乱成那样,谁知道会不会有叛军的游骑或者溃兵流窜到这边来……”
秦小满手指微微蜷紧,但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沈大哥武功高强,随行的也都是好手,即便遇到麻烦,也定能应对。我们如今要做的,是守好这里,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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