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过去,握住秦小满冰凉的手,眉头微蹙:“怎么起来了?当心着凉。”
“我……我都听到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仰起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平州……真的乱起来了?死了很多官差?”
沈拓没有隐瞒,将他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拉着他回到床边坐下,用被子将他裹紧,才沉声道:“嗯,白阳教蓄谋已久,此次是借灾情发难。”
他言简意赅地将纸条内容复述了一遍。
秦小满听得心惊肉跳。
他自幼生活在村里,见过最厉害的冲突也不过是赌坊上门要债,何曾想过“造反”这个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词,竟真的会发生。
沈拓将他揽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身躯驱散他的寒意:“不过你放心,平州离郢州尚有距离,李大人得到消息,必会加强戒备。我们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乱局一旦开启,便如野火燎原,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烧向何方。
秦小满心慌意乱地靠在沈拓怀里,身体依旧微微发着抖。
“……我害怕。”他低声呢喃,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诉说恐惧。
沈拓收紧了手臂,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沉稳如磐石:“有我在。”
这一夜,分局内无人安眠。
油灯一直亮着,沈拓和衣坐在外间,面前摊开着郢州及周边州县的地图。秦小满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耳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奎回来了。
沈拓立刻起身开门。
“头儿,信已亲手交给李大人了。”赵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李大人看了信,脸色很不好,当即去见知府了,还吩咐心腹连夜给驻军送信。他让我带话,多谢镖局及时传递消息,请头儿近日务必约束手下,减少外出,静观其变。”
“嗯。”沈拓颔首,“弟兄们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了,分局已经加强了夜哨,前后门都加了双岗。”
“好,你去歇会儿,天亮后还有的忙。”
送走赵奎,沈拓回到内室,发现秦小满正拥被坐着,眼神清明,显然一直没睡。
“沈大哥,”他轻声问,“我们……会不会离开郢州?”
沈拓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暂时不会。郢州城高墙厚,驻军不少,李大人也已警觉,情况比清河镇好太多。我们若此时仓促离开,反而容易在路上生出事端。”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镖局在此扎根不易,弟兄们的家当也多在清河镇和郢州,不能轻易舍弃。先看看局势发展再说。”
他的分析冷静而理智,有效地安抚了秦小满惶惑的心。
是啊,沈大哥总是考虑得最周全。
“我明白了。”秦小满点点头,重新躺下,“你也歇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沈拓吹熄了灯,和衣在他身侧躺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在黑暗中,彼此的手紧紧交握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郢州城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城门口的盘查严格了许多,进出都需要路引和详细问话。
街上的衙役和兵士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酒肆茶楼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的都是北边平州民乱的消息,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满天飞,人心浮动。
威远镖局郢州分局内,却显得秩序井然。
在沈拓的坐镇和秦小满的协助下,镖师们各司其职。该练功的练功,该处理内务的处理内务,取消了北上镖务后,人手反而充裕起来,防卫工作落实得滴水不漏。
秦小满主动接过了管理分局的庶务。
他心思细腻,开始囤积必要的粮食和清水,将内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份沉静和体贴,无形中安抚了分局里因外界流言而浮动的人心。
这日午后,沈拓正在前厅与赵奎商议事情,守门的镖师引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沈镖头,叨扰了。”
那管家拱手行礼,递上一份名帖:“小人乃城西林府管家,我家老爷有一批紧要货物,需尽快送往江陵。久闻威远镖局信誉卓著,沈镖头更是武艺高强,故而特来相托,酬金方面,好商量。”
沈拓接过名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不知是何货物?为何如此急着送往江陵?”
林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不瞒沈镖头,我家老爷听闻北边不太平,心中忧虑,想将部分家产先行转移至江陵亲戚处。皆是些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体积不大,但价值不菲。如今这世道,寻常车马行实在不敢托付,唯有仰仗贵镖局了。”
沈拓与赵奎对视一眼。
赵奎开口道:“林管家,如今往江陵的官道虽还算太平,但沿途流民多,风险不小。况且,这等贵重物品……”
林管家连忙道:“风险我们知晓,酬金愿加三成!只求稳妥速达!”
沈拓沉吟片刻。
林家是郢州有名的富户,这趟镖利润丰厚,而且江陵方向目前确实还算安稳。
但他心中总有一丝疑虑,白阳教作乱的消息并未大肆公开,这些嗅觉灵敏的富商就开始转移财产,是未雨绸缪,还是听到了什么更具体的风声?
“林老爷信重,沈某感激。”沈拓最终开口道,“不过此镖关系重大,容沈某斟酌一日,明日此时,必给贵府答复。”
送走林管家,赵奎看向沈拓:“头儿,你觉得这趟镖……”
第九十七章
“酬金丰厚,往南的路线也还算安全。”沈拓目光深沉,“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你亲自带两个人,去悄悄打听一下这个林家,最近可有异常,特别是与北边有无关联。再去车马行和市井间问问,近期像这样急着往南边运送家产的富户多不多。”
“是!”赵奎领命而去。
沈拓的谨慎并非多余。傍晚时分,赵奎带回了消息。
“头儿,打听清楚了。林家本身倒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富商,胆小惜命。但奇怪的是,不止林家,这两天城里另外三四家富户,也都在暗中联系可靠的车马行或者镖局,想往南边运东西,动作都很隐秘。”
沈拓手指轻叩桌面:“看来,有钱人的消息,竟是比官府和镖局更灵通一些,他们必然是听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风声。”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李惟清派人来了。
来的仍是那位心腹长随,他带来了一封李惟清的亲笔信,以及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沈拓拆信速览,脸色骤变。
信上写道,知府衙门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白阳教之乱,并非仅限于平州临山县一隅!
几乎是同一时间,北地三州,包括平州、栾州、暨阳,共计五县之地,皆爆发大规模乱事!乱民在其弘法使者率领下,冲击县衙,打开官仓,焚烧府库,更有甚者——竟策反了部分驻军!
“没错,”那长随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暨阳卫麾下,一个千户所……被策反了!”
“军队被策反?!”一旁的赵奎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拓的心也沉了下去。
邪教蛊惑流民尚可理解,但能策反成建制的卫所官兵,这意味着白阳教的渗透能力,蛊惑手段乃至背后的实力,都远超想象!
那长随继续道:“乱军与白阳教众合流,势头极猛,北地三州已糜烂大半,通往京畿的官道多处被截断。朝廷已紧急调派周边镇军前往平叛,但乱局已成,短期内恐难平息。他们……他们恐是意在倾覆天下!郢州城内,未必没有其内应,万事皆需小心。”
沈拓指节捏得发白,林家以及那些富户急于转移财产的行为,此刻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他们可能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知晓了这股危险正在逼近。
“多谢提醒。请回复李大人,沈某明白,若有需出力之处,威远镖局义不容辞。”
他谢过长随,亲自将人送出门。
转身回来时,整个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几个听闻消息赶来的镖师都面面相觑,脸上再无平日的轻松。
“连军队都反了,这……”一个年轻镖师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头儿,怎么办?”赵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只是流民,还好应对,但若是掺杂了训练有素的叛军精锐,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沈拓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赵奎脸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刘和铁生被困在平州城中,消息不通。叛军与乱民合流,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府城。立刻设法联系,告诉他们保全自身为上,若有机会出城,我们立刻安排人去接应。
还有,清河镇无险可守,一旦乱军流窜南下,首当其冲。总局的弟兄和家眷,必须立刻撤离,接到郢州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放弃经营多年的总局,这决心下得不可谓不大。
“头儿,总局是我们的根基……”一个老镖师忍不住开口。
“人在,根基才在。”沈拓打断他,眼神锐利,“钱财货物皆是身外物,赵奎,你立刻挑选五名身手最好的弟兄,配备双马,由你亲自带队,即刻出发清河镇!务必将周叔、狗儿以及所有愿意来的弟兄和家眷,一个不落地安全带回来!”
“明白!”赵奎抱拳,眼中闪过决然。
此去路途不近,且局势混乱,风险极大,但他毫无迟疑。
“记住,”沈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重,派赵奎回去是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沿途尽量避开大股流民,遇事决断要快,不必纠缠,万事小心!”
“头儿放心!我一定把周叔和大家都带回来!”赵奎重重点头,转身便去点选人手。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镖局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后院里,秦小满正将晾晒的药材收回屋内。
他听见前院不同寻常的马蹄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边,恰好看见赵奎带着五骑精干人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大门。
沈拓站在院中,望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烟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秦小满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后院,却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小厨房。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前面的事,但至少,能让沈拓回来时,有一口热饭。
他挽起袖子,默默生火,将早就备着的干菇笋丝与米粒一同下锅,慢慢熬煮。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在这肃杀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珍贵。
粥刚熬好,沈拓便踏着夜色回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厨房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以及站在灶台边,正小心翼翼盛粥的秦小满。
“沈大哥,你回来了。”秦小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却努力挤出一个温软的笑容,“我熬了点菇笋粥,你忙了半晌,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沈拓紧绷的心弦,在看到这盏灯和这个人时,莫名松了几分。
秦小满看着沈拓低头喝粥,昏黄灯光下,他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知道沈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不仅要应对眼前的危机,还要牵挂远方的弟兄和家眷。
“沈大哥,”秦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分局里这些日常庶务尽可交给我,你……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温柔的坚定。
“好。”沈拓应道,伸手将秦小满落下的鬓发挽到耳后。
这小小的厨房里,一盏灯,一碗粥,两个人靠在一起,仿佛成了抵御外界风雨最坚实的壁垒。
尽管官府极力压制,但“北地三州皆反”、“官军投敌”这样的骇人传闻,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在郢州城内悄悄流传开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物价开始飞涨,尤其是粮食和盐,一日三价,仍有价无市。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往日热闹的茶楼酒肆冷清了不少,偶有聚集,也是交头接耳,神情惶恐。
秦小满将沈拓的沉稳看在眼里,自己也努力压下心慌。
他带着两个负责杂役的镖局仆妇,再次清点了分局的存粮和物资,又拿出自己卖蚕丝得来的钱,让她们趁着市场还未完全失控,再去采买一些易于储存的菜干、咸肉和药材。
他知道,乱世之中,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次日,又陆续有几家富户派人前来镖局,询问南下走镖之事,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都只求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过都被沈拓给拒了。
“老大,那……林家那趟镖,接是不接?”孙小五问道。
沈拓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接。但不是原来的路。”
“头儿的意思是?”
“你亲自去回复林家,威远镖局可以接这趟镖,但路线要改。不走官道,绕行西面的山间小路,虽然难走,但可避开可能的乱军和大股流民。而且,我们只负责护送到江陵,届时林家需自行安排人手接应。酬金……再加五成。”
孙小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头儿这是要借这趟镖,既赚取急需的银钱以作囤积物资之用,同时也亲自探一探西面小路的情况,为可能的最坏情况——撤离郢州,提前摸清一条备选路线!
“高明!我这就去谈!”孙小五心悦诚服。
而林家此刻已是热锅上的蚂蚁,还没等孙小五出门,门外再次传来通报——林府又来人了,而且这次,是林家老爷亲自前来!
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却难掩憔悴惊惶的中年人被引了进来,正是林家老爷林承宗。
他身后除了管家,还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家丁。
“沈镖头!”林承宗一见沈拓,竟顾不得寒暄,直接拱手,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冒昧打扰,实是对不住!鄙人深知如今形势险恶,但……但鄙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示意家丁将礼盒奉上,盒盖打开,里面竟是黄澄澄的金锭和数卷古画。
“这是定金!只要沈镖头肯答应护送我等家小和部分细软前往江陵,事成之后,另有双倍奉上!不,三倍!”林承宗的声音都在发颤,“沈镖头,您有所不知,我……我林家可能已被白阳教的妖人盯上了!”
沈拓眼神一凝:“林老爷何出此言?”
林承宗惨白着脸,压低声音:“就在昨日夜间,府上后门不知被何人插上了一柄匕首,匕首上还钉着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写着‘白阳出世,富者难存,若不献财,鸡犬不留’!”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而且,鄙人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不止我林家,城中另外几家富户,这几日都收到了类似的威胁!这绝非巧合!定是那白阳教的妖人已经渗透进城,要拿我们这些人家开刀,杀鸡儆猴啊!”
孙小五面露惊容,看向沈拓。
若林承宗所言非虚,那意味着白阳教的威胁,已经不仅仅是远在北方的战乱,而是真真切切地蔓延到了郢州城内!
沈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林承宗:“林老爷,此事你可曾报官?”
“报了,怎么没报!”
林承宗苦笑:“知府衙门也派了人来看,但也只是加强了附近的巡逻。如今北边军情如火,官府哪还有太多精力顾及我们这些商贾之家?而且……而且那妖人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啊!”
他再次向沈拓深深一揖:“沈镖头,威远镖局名声响亮,您更是武功高强。如今这郢州城内,鄙人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能力护我等周全南撤。求您救我林家上下数十口性命!”
沈拓的目光扫过那盒金锭,最终落在林承宗写满恐惧和期盼的脸上。
“林老爷,”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护镖可以,但需按我威远镖局的规矩来。”
林承宗大喜过望:“一切但凭沈镖头安排!”
林承宗几乎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威远镖局,仿佛沈拓接下的不是一趟镖,而是他林家满门的性命。
送走林承宗,沈拓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反而更深。
他立刻召来了孙小五和另外几位老镖师。
“情况有变。”沈拓言简意赅,“白阳教的触手已经伸进郢州城,目标明确,就是这些家资丰厚的富户。林家这趟镖,已不仅仅是探路和筹粮,更可能直接对上白阳教的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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