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圣旨宣读完毕,天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亲自将几人扶起:“三位请起,皇恩浩荡,还望三位日后继续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那明黄的卷轴被天使郑重交到李惟清手中,香案上的烟气袅袅婷婷,映照着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激动与难以置信。
天使语气比方才宣读圣旨时亲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轻松:
“李同知,恭喜高升。那胆大包天的赵世荣及其党羽,全都下了大狱,交由钦差大人处置。其倚仗的户部侍郎赵文渊,亦已停职待参!陛下对此等蛀蚀国本的蠹虫极为震怒,定会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世荣倒台在意料之中,可连他身后那位手眼通天的户部侍郎都受到了牵连!这意味着,曾经笼罩在清河镇乃至郢州上空的巨大阴云,已被彻底撕开!
李惟清激动得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圣明!臣代清河镇百姓,叩谢天恩!”
接风宴席自是少不了。李惟清强压澎湃的心潮,清了清嗓子,声音仍带着微颤:“天使大人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在后堂备下薄酒,还请天使与诸位上差赏光,稍作歇息。”
天使微微颔首。
沈拓与秦小满身份特殊,虽沐皇恩,却非官场中人,深知此间规矩。
略饮了一杯象征性的水酒,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场面话后,沈拓便适时提出告辞。
天使并未强留,只对沈拓意味深长地道:“沈义士,陛下对民间忠勇之士颇为看重,望日后不忘初心,多为乡梓造福。”
沈拓抱拳,语气谦恭却自有风骨:“大人教诲,草民谨记于心。皇恩厚重,沈某与内子唯有克己慎行,方能不负圣望。”
当两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捧着赏赐走出镇公所时,外面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那朱漆金字的御赐匾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灼灼生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咱们清河镇出人物了!”
“好人终有好报!真是给咱们清河镇长脸了!”
赞美和祝福声不绝于耳,那些曾经流传的污言秽语,在此刻浩荡的皇恩和民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彻底烟消云散。
秦小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沈拓身边靠了靠。
沈拓则坦然许多,一手轻轻护在秦小满身后,隔开人群,稳步向家走去。
狗儿早已机灵地跑回去报信,周叔、赵奎、孙小五等镖局弟兄等候多时,个个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连王婶子也从村里赶来了,拉着秦小满的手上下打量,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嘴里不住念叨:“哎哟我的老天爷!九品乡君!这可是官家夫郎了!咱们满哥儿真是有大造化的!”
秦小满被说得脸颊绯红,小声道:“王婶子,快别这么说,是陛下恩典……”
沈拓站在院中,看着御赐的“义勇忠勤”、“慧心济世”匾额,目光深沉。
荣耀背后,是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他们从此更深的卷入了朝堂视野。福兮祸所伏,他必须更加谨慎。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红烛高烧,映照着屋内两方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匾额。秦小满靠在沈拓怀里,看着跳跃的烛火,依旧觉得像是在梦中。
“沈大哥,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沈拓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沉稳而肯定:“是真的,我的小夫郎,是得了陛下金口夸赞的‘慧心济世’之人。”
他抬起秦小满的下巴,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清澈明亮的眼睛,认真道:“从此以后,再无人敢欺你。”
接下来的几日,清河镇仿佛过年般热闹。
李惟清擢升同知,不日即将赴郢州府城上任,镇上前来道贺饯行的人络绎不绝。
而沈拓和秦小满家,也同样门庭若市。
往日里那些或亲近或疏远的乡邻,如今都带着笑脸和礼物上门,言辞间满是恭维与结交之意。甚至连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族老,也亲自登门,言语间对沈拓客气了不少。
秦小满起初还有些无措,但在沈拓的沉稳影响下,也渐渐学着应对。
沈拓对来客大多以礼相待,但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保持着距离。他深知这些人的热情多半是冲着皇恩和匾额而来,并非真心。
他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镖局的整顿和未来的规划上。
陛下亲赐的“官道行镖”便利,犹如一道金字招牌,加上这笔丰厚的赏银,威远镖局的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契机。
他召集赵奎等骨干,商议开辟新的镖路,增购车马,招募可靠人手。
这一日,沈拓正在镖局与赵奎查看新绘制的路线图,李惟清微服来访。
“沈镖头。”李惟清屏退左右,神色间带着赴任前的匆忙与凝重。
“李大人。”沈拓拱手,请他上座。
“不必多礼,如今你我可算同沐皇恩了。”李惟清摆摆手,苦笑一声,“这郢州同知的位子,可不好坐啊。赵世荣虽倒,但其留下的烂摊子和盘根错节的势力,还需费大力气整顿。”
沈拓点头表示理解。
李惟清看着他,语气真诚:“沈镖头,我知你志不在官场,但此番若非你与尊夫郎,李某也无今日。临行前,有一言相告。”
“大人请讲。”
“圣意难测,虽此番嘉奖,但朝中局势复杂,赵文渊虽折一臂,然其党羽未必甘心。你与尊夫郎如今名声在外,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靶子。日后行事,还需万分谨慎。”
沈拓眼中寒光一闪:“多谢大人提醒,沈某记下了。”
李惟清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这是我到任后的地址,以及几位在郢州可信的旧友联络方式,若遇难处,可持此名帖寻我们。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有期。”
沈拓郑重接过:“多谢大人,一路保重。”
送走李惟清,沈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李惟清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来自更高层面的恶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家中,见秦小满正坐在窗边,对着那套九品乡君的冠服发愣。
冠服是赶制出来的,虽不及正式朝服华丽,但也用料讲究,绣纹精致,透着官家的气派。
“怎么了?”沈拓走过去,轻声问。
秦小满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沈大哥,我……我有些心慌。”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官”字沾边,这身衣服对他而言,既是荣耀,也是沉重的负担。
沈拓拿起那顶象征着品级的珠冠,指尖拂过微凉的珠串,轻轻戴在秦小满如墨的发间:“别怕,这身衣服是陛下对你的肯定,是你应得的。至于其他,有我在。”
秦小满看着他沉稳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时光流逝,秋去冬来。
李惟清赴任后,清河镇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沈拓的威远镖局借着官道便利,和御赐匾额的名声,生意越发红火,隐隐成了附近州县镖行的领头羊。
秦小满也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他偶尔也会以“乡君”的名义,参加一些镇上的慈善事宜,比如冬日施粥、看望孤寡,将陛下的赏赐化为实实在在的善行,赢得了乡民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一日,从郢州押镖回来的镖师,带回了当地的消息。
赵世荣一案经钦差审理,证据确凿,罪证如山。赵世荣及其核心党羽共一十三人,判了满门抄斩,家产悉数抄没充公。就在郢州府城,几日前刚行刑完毕。
秦小满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
他虽然恨极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奸佞,但“满门抄斩”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血腥与残酷,依旧让他心头发颤。
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陛下仁德,并未株连远支亲族,但家产是保不住了,或被发卖,或遣返原籍,这已是从严中的一线生机了。”
行刑当日,几位镖师也在场。
刑场设在郢州城西的菜市口,监斩的便是那位林青天林御史。当日人山人海,许多受过赵世荣一伙欺压的百姓都去看了。
赵世荣被押上刑场时,早已没了往日威风,瘫软如泥,面如死灰。
其余党羽,有和钱胖子一样哭嚎喊冤的,也有如同刘员外一般吓得失禁的。
林御史验明正身后,掷下斩令道:“尔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甚至勾结匪类,私动军械,天理难容!今日伏法,是以正国典,以慰民心!”
随着刽子手鬼头刀落下,围观人群中,竟有人忍不住叫好,甚至哭泣出声。
那些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总算盼到了这天。
至于赵世荣的伯父赵文渊,陛下虽念其年迈,且未查到直接参与的证据,未施极刑,但惩处也远非“停职待参”那般简单。而是罢黜其户部侍郎一职,查抄家产,削籍为民!
其子孙族人,凡在朝中或地方为官者,一律罢黜,永不叙用。
经此一案,赵家一党可谓树倒猢狲散,彻底倾颓,往日门生故旧皆避之不及,再无翻身之日了。
笼罩在民众头顶的阴云,也终于散去了。
但是,北方传来的消息,如同凛冬的寒风,一次次吹拂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提醒着人们现实的严峻。
驿道上来往的信使和商队,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
尽管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贪官奸商,查抄的家产也陆续拨往灾区,但对于幅员辽阔,灾民数以百万计的北境而言,这些赈济仍是杯水车薪。
持续的干旱使得土地皲裂,无法播种,意味着来年的饥荒几乎已成定局。
更可怕的是严寒,北地的冬天来得早且酷烈,对于那些失去了家园,又缺衣少食的流民而言,每一场落雪都可能意味着成百上千生命的消逝。
虽有清河镇“鸭群治蝗”、“以虫换米”的成功先例被快马加鞭传往各地,但天灾的规模远超一镇一县所能应对。
各地官员疲于奔命,有限的仓廪在巨大的需求面前迅速见底。
一些关于冻饿而死的惨状,开始零星地传到清河镇。
茶楼酒肆里,人们议论的不再只是本地的新鲜事,更多的是对北边局势的忧虑和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秦小满的心,随着这些消息一点点沉下去。
他如今衣食无忧,甚至有了令人艳羡的荣耀和地位,可每当想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挣扎求生的流民,想到他们可能就像曾经的自己和狗儿一样无助,便无法安然。
陛下赏赐的五百两白银和那些光鲜的贡缎,放在箱底,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一夜,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屋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秦小满眉宇间的轻愁。
他靠在沈拓肩头,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大哥,那些银子……我留着,心里总是不安稳。”
沈拓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小满的心思。
“你想怎么做?”沈拓低声问,语气里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秦小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比烛火更亮:“我想……把它们换成粮食和棉衣,请镖局的弟兄们辛苦一趟,送到北边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得有些急切,像是怕沈拓反对,又补充道:
“我知道,杯水车薪,可能也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但李大人不是留了名帖吗?我们可以试着联系郢州那边可靠的官员,或者……或者就像当初清河镇一样,找个灾情最重的地方,直接设点发放?”
沈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小夫郎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后,想到的不是固守,而是如何将这份皇恩转化为照亮他人的微光。
这份善良,从未因境遇的改变而蒙尘,反而愈发璀璨。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情。
“好。”沈拓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应下,“就按你说的办,银子我们出大半,镖局再出一部分,也算弟兄们的一份心。路线和联络官府的事,我来安排。”
秦小满没想到沈拓答应得如此痛快,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用力回抱住沈拓,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道:“谢谢你,沈大哥。”
沈拓抚着他的背:“你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这‘慧心济世’的匾额,不能白挂。”
说做就做。
翌日,沈拓便召集了赵奎、周叔等镖局核心骨干,将想法说了。众人听闻,先是惊讶,随即纷纷表示赞同。
“头儿,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弟兄们没二话!”
“对!咱们镖局如今有了名头,更该做些实事!”
“这趟镖,就算不赚钱,也得把它安安稳稳送到!”
有了镖局上下的支持,事情便迅速铺开。
沈拓亲自执笔,给李惟清和几位信得过的郢州旧友去了信,说明缘由,请求他们协助联络灾情最严重,吏治相对清明的州县,并确保物资能落到实处。
同时,周叔带着人开始在周边州县大规模采购耐储存的杂粮、豆类以及厚实的棉布棉花。为了避免引起本地市场波动,他们分散采购,动作隐秘而高效。
秦小满则带着狗儿,组织起镇上一些自愿帮忙的妇人和夫郎,日夜赶工,将采购来的棉布棉花缝制成一件件厚实的棉衣棉裤,希望能给那些在寒风中挣扎的生命多一丝暖意。
小院里再次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新棉布和粮食的香气。
镇上的人们得知沈拓夫夫要自掏腰包购买粮食棉衣赈济北边灾民,议论纷纷,大多是由衷的敬佩和赞叹。
一些家境尚可的乡绅商户,受其感召,也主动捐出了一些银钱或物资。
就连知府大人也派人送来了一份不算丰厚的官仓存粮,以示支持。
毕竟,这是响应朝廷赈灾,彰显地方仁政的好事,更何况牵头的是刚刚蒙受皇恩的沈拓和秦小满。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十辆镖车装载着满满的粮食和捆扎结实的棉衣棉被,整装待发。
这趟镖,不接外单,不计成本,唯一的任务,就是将这份来自清河镇的物资,送往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
出发前夜,沈拓仔细检查着每一辆镖车,确认捆扎牢固,防水苫布严密。
秦小满为他整理着行装,将一件特别厚实的毛皮坎肩塞进包袱里,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一定小心,天寒地冻的,千万别逞强……到了地方,看着东西发下去,你也早点回来……”
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放心,我会尽快回来。家里……交给你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秦小满,如今的小满,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羽翼下,惊惶不安的少年。
他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能够支撑起这个家,甚至能照亮更远的地方。
秦小满重重点头,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嗯,我会看好家,等你平安回来。”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镖队悄然出发,没有惊动太多人。
沈拓一马当先,身影融入熹微的晨光中,坚定地向着北方而去。
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秦小满站在院门外,久久没有离去。北风卷起他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秦小满一边打理着家中事务,一边密切关注着北方的消息。他每日都会去镖局看看,从留守的弟兄那里打听是否有沈拓的信件传来。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偶尔有从北边回来的商队带来只言片语,都说今年冬天格外难熬,路上冻毙的流民不在少数。
每当听到这些,秦小满的心就揪得更紧,既为那些素未谋面的灾民,也为在路上的沈拓。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关将近,清河镇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纯净的洁白。秦小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对沈拓的思念和担忧也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天傍晚,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过积雪,停在了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跳下车,带着满身的风雪寒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沈大哥!”
秦小满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他身上的冰冷,紧紧抱住了他。
沈拓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
他回抱住秦小满,用力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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