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关切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神情:“满哥儿,你跟婶子说实话……你这身子,如今调理得怎么样了?”
秦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挺好的,王老开的药很管用,今年冬天都没生病,也怎么发热咳嗽。”
王婶子凑得更近些,声音更低了:“哎哟,我不是问这个……是……是那方面……你们成亲也小半年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没点动静?”
秦小满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没想到王婶子会问这个,顿时手足无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婶子……我……我们……不急的……”
“傻孩子,这哪能不急?”王婶子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沈镖头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如今日子好了,更该早点要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不是?是不是……沈镖头他……不太……”
王婶子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是的!沈大哥他……他很好……”
秦小满急急辩解,脸更红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大夫都说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不宜……不宜过早……”
这话半真半假。
薛太医和王老确实嘱咐过秦小满需静养,但调理了这么久,汤药早就停了,只需日常饮食温补即可。
秦小满担心自己这破败身子,怕是难以孕育子嗣。
这种隐秘的焦虑他一直深埋心底,从未对沈拓言明。
王婶子听了,将信将疑,但看秦小满羞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既然大夫这么说了,那你就好好养着。不过自己也上点心,该调养调养,有些助孕的土方子……回头婶子悄悄告诉你……”
“不用不用!婶子,真的不用!”秦小满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连摆手,“我……我听大夫的就好……”
王婶子见他这般,只好作罢,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
这时,外间传来沈拓和几位老人道别的声音,秦小满如蒙大赦,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他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心里乱糟糟的。
沈拓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和绯红的耳根,侧头问道:“怎么了?王婶子跟你说什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什么!”秦小满慌忙摇头,下意识地避开沈拓探究的目光,看向车窗外,“就是……就是说了些家常。”
沈拓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没有再多问,只道:“嗯,累了就靠着我歇会儿。”
回去的路上,秦小满心情有些复杂,既因王婶子的关心而温暖,又因那无法言说的担忧而泛起一丝涩意。
年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上办了灯会,虽比不得州府繁华,但也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长街,舞龙舞狮的队伍引得人群阵阵欢呼。
沈拓怕人多挤着秦小满,便没有去最热闹的街心,只牵着他的手,在相对清静些的河边漫步。
河面上漂浮着人们放下的莲花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承载着新年的祈愿。
秦小满手里提着盏沈拓给他买的小兔子灯,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的笑意,暂时将王婶子的话抛在了脑后。
“真好。”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灯,是说景,还是说身边人。
过了元宵,年就算过完了。生活逐渐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向阳处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秦小满开始着手实施开春的计划。
他先是仔细打扫了东厢房,将蚕架蚕匾重新擦拭干净,通风晾晒。然后去相熟的蚕农那里,订下了今年最好的蚕种。
沈拓也开始忙碌起来,镖局开年的事务繁多,新的镖路要开拓,人手要调配。
但他再忙,也会赶回家中用晚饭,偶尔回来得晚些,总能看到小院里为他亮着的那盏灯笼。
御赐匾额高悬,官道便利的恩泽已然显现,前来托镖的客户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以往需要费尽周折才能接洽上的官商大户。
赵奎见到沈拓,立刻迎了上来,脸上虽有疲惫,却掩不住兴奋:“头儿,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咱们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光是郢州、江陵两地的大商号,就来了三四家,都想托咱们走货,指名要您亲自押运才放心。”
沈拓扫过账册上新增的委托,金额和规模确实远超以往。
他沉吟片刻,道:“接单可以,但要仔细甄别,来历不明牵扯复杂的一律不接。另外,镖师人手必须跟上,招募新人时要严查底细,背景不清白的,再有本事也不要。”
“明白!”赵奎郑重应下,“头儿放心,我和周叔都盯着呢。就是……如今咱们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暗地里的手脚,不得不防。”
沈拓颔首,目光锐利:“我心里有数。让弟兄们走镖时都警醒些,尤其是往北边去的路线,流民未散,不太平。”
“怎么样?平州那边情形如何?”赵奎问道。
孙小五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语气带着愤懑:“货是顺利送到了,但平州府城周边,气氛有点邪性。流民是比咱们送去的那地儿少些,可……可冒出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灾民堆里传道!”
“传道?”沈拓眉头一蹙。
“对!叫什么……白阳教!”
孙小五压低声音:“说得可玄乎了,说什么‘白阳出世,天下太平’,只要入了教,就能免灾祛病,不受饥寒,甚至……甚至能刀枪不入,死后升入什么白阳净土,永享极乐!”
赵奎嗤之以鼻:“又是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每逢灾荒,总有这等妖人趁机敛财惑众!”
沈拓却想得更深。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无非是利用无知民众的恐惧和绝望。
孙小五凑近些,神色更凝重:“我暗中观察了两日,发现他们不只是骗钱,还拉拢流民加入,说什么教内平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隐隐有聚众的迹象。而且,他们对官府和富商大户,言辞间颇多怨恨,煽动性极强。”
沈拓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若只是骗些钱财,虽可恶,但危害尚在可控范围。但聚拢流民青壮,煽动对立,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欺诈,而是动摇地方安宁的隐患!乱世之中最易酿成大祸!
“可知其源头来自何处?为首者是何人?”
“打听过了,说是从北边更苦寒的州府传过来的,领头的是个号称‘白阳真人’的道士,神出鬼没,没人见过真容,只有底下几个弘法使者在活动。官府似乎也注意到了,贴过告示也抓了几个人,但效果不大,那些灾民走投无路,很容易就被蛊惑了。”孙小五答道。
“白阳真人……弘法使者……”
沈拓沉吟片刻,对赵奎和孙小五吩咐道:“此事需警惕,往后弟兄们走镖,若是遇到这些人务必远离,更不得与之发生任何冲突。同时,多留意相关消息,及时回报。”
“是!”
处理完镖局事务,已近傍晚。沈拓带着孙小五带回的消息,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残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拓踏进院门,灶房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凝重。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外间的风雪与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暂且压下,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秦小满正将一碗蒸好的腊肉端上桌,见他回来,脸上立刻绽开温软的笑意:“沈大哥,回来啦?正好吃饭。”
“嗯,辛苦了。”
沈拓应了一声,脱下沾染了寒气的外袍,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桌边坐下。
秦小满细心地盛了碗汤给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沈拓眼底一丝未散尽的冷肃,轻声问:“镖局的事……很麻烦吗?”
沈拓不想让那些烦心事影响秦小满,便避重就轻道:“还好,都是开年的寻常事务。孙小五从平州回来了,说了些那边的见闻。你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秦小满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说:“我把东厢房又彻底打扫了一遍,蚕匾都晾好了。过些日子暖和起来,就能开始孵新蚕了。”
他说着,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沈拓看着他纯澈的眼睛,还是决定提一句,让秦小满也有些警惕:“嗯,开春事情多,别累着自己。小五说北边灾情依旧,还有些装神弄鬼的教派在流民中活动,叫什么白阳教,你平日若听到类似的消息,莫要理会,远离便是。”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秦小满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一张小脸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恐慌,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难道年前自己在布庄听到的,就是白阳教的传闻?
“小满?”沈拓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绕过桌子,扶住他瞬间变得冰凉的胳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小满像是被魇住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
沈拓熟悉他发病时的样子,但这显然不是旧疾复发,而是……受到了惊吓。
“小满!看着我!”
沈拓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将他从恐惧中拉出来:“告诉我,怎么回事?白阳教……你知道这个?”
第八十四章
秦小满的视线终于聚焦在沈拓脸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巨大的恐惧和积压多年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扑进沈拓怀里,双手紧紧抓住沈拓背后的衣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沈大哥……呜……是他们……就是他们……”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迅速浸湿了沈拓的衣襟,“爹……娘……就是因为……因为他们才……”
沈拓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这是秦小满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些过往。
他知道秦小满父母亡故得早,留下他和他那不成器的兄长秦大川,具体缘由却并不清楚,只隐约听过些风言风语,说秦小满命硬克亲。
他不信这些,也从未问过,怕触及秦小满的伤心事。
他紧紧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大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别怕,小满,我在这里。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爹娘他们……和白阳教有关?”
秦小满伏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将那段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悲惨往事,撕扯开来。
“……那年我病得很重,咳得快要死掉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郎中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爹娘急得不行,求遍了四里八乡的大夫……都没用。”
“后来,村里来了个自称是白阳教弘法使者的人……”提到这个名字,秦小满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抖,“他说我这不是病,是天生带煞,克亲妨友,所以才会体弱多病,留在家里,还会连累爹娘……”
沈拓搂着秦小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对绝望的父母听到这种诛心之言时,会是何等的心碎和恐慌。
“他说白阳真人有通天之法,可以为我改命,但是需要爹娘亲自去百里外的道场,诚心祈求,奉上家里所有的积蓄。”
秦小满的哭声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爹娘信了,他们想着,只要能救我,怎么样都行……他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钱,冒着大雪……就……就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即使秦小满不说,沈拓也猜到了大概。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不已。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秦小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后来村里人在山崖下找到了他们和摔烂的牛车,爹娘……都……都没了……”
“后来……村里人都说是我命太硬,克死了爹娘。连哥哥也这么认为,所以他一直很恨我,觉得是我害得家破人亡……”
秦小满将脸深深埋进沈拓的胸膛,肩膀因哭泣而剧烈地耸动着。
“是我,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们就不会信那些人的鬼话,不会死……”
积压了多年的痛苦恐惧和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拓终于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时,秦小满的眼神里总带着怯懦和不安;为什么他对自己的一点好都那般珍惜惶恐;为什么他从未主动提起过父母的死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这个善良柔软的小哥儿,一直将父母的惨死归咎于自己,背着“命硬克亲”的沉重枷锁,在兄长的虐待和世人的指摘中,艰难地活到现在。
“不是你的错,小满。”
沈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妖人!是白阳教那些人丧尽天良,利用爹娘的爱子之心行骗,害死了他们!”
他捧起秦小满泪痕斑驳的脸,直视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什么命硬克亲,纯属无稽之谈!你是我沈拓的福星,遇见你之后,镖局生意顺遂,还得了朝廷嘉奖。你看,你明明带来的是好运和福气。”
秦小满怔怔地看着他,沈拓眼中没有丝毫的嫌弃或恐惧,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笃定。
这些话,他从未听过,也从未敢想。
多年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被沈拓坚定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拓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无比认真道:“以后不许再这么想了,白阳教这笔账,我会记着。但我们能过上今天的日子,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与那虚无缥缈的命数毫无干系,明白吗?”
“沈大哥……”秦小满望着他,泪水再次涌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埋进沈拓怀里,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寻求安慰的依赖。
沈拓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细微抽噎的秦小满,心中充满了怜惜。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他的小夫郎早已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
这一晚,沈拓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秦小满,直到他哭累了,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秦小满恬静却犹带泪痕的睡颜,也映照着沈拓冷硬面容下,那不容触碰的逆鳞。
白阳教……他记住了。
这不仅是可能酿成祸乱的异端,更是导致秦小满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拓表面如常,处理镖局事务,陪伴秦小满,但暗地里加强了对北方消息的留意,尤其是关于白阳教的动向。
他吩咐赵奎和周叔,若有北边来的客商或走镖回来的弟兄,多留心打听,但要隐秘,暂时不宜打草惊蛇。
秦小满宣泄出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后,在沈拓日复一日的坚定守护和温柔开解下,眉宇间的阴霾渐渐散去。
虽然偶尔想起父母,心中仍会刺痛,但沈拓的话像一道暖光,让他开始尝试着相信,自己的存在,或许并非只有不幸。
随着第一场春雨落下,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春蚕的筹备上。
东厢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蚕架蚕匾摆放整齐,窗户开了小缝通风,保持空气流通却又不会让蚕卵受寒。秦小满每日都要进去查看几次,用手背试试角落备着的炭盆带来的温度是否恒定适宜。
那小小的、即将萌发的生命,象征着新生与希望,抚慰着他曾经惶惑不安的心。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秦小满像往常一样走进东厢房,就看见比芝麻粒还小的黑色蚕蚁,正缓缓地在纸面上蠕动。他心头一喜,将嫩桑叶切成细丝,均匀地撒在蚕蚁之上。
听见动静的沈拓和狗儿也跟着进来查看。
狗儿学着秦小满的样子,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桑叶丝撒下。
看着蚕蚁慢慢爬向食物,他咧开嘴笑了,抬头看向沈拓和秦小满:“沈大哥,小满哥,等我再长大一点,有力气了,不止能帮你们采很多很多桑叶!我……我还能跟沈大哥一起去走镖!”
沈拓闻言,揉了揉狗儿的脑袋:“走镖是苦差事,风餐露宿,还有危险,你先把身子骨练结实再说。”
相似小说推荐
-
植物人的我成了世界冠军(殷熵) [网游竞技] 《植物人的我成了世界冠军》作者:殷熵【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28完结总书评数:1630 当前被收...
-
美人带崽被大佬盯上后(砚山亭) [近代现代] 《美人带崽被大佬盯上后》作者:砚山亭【完结】晋江VIP2025-12-29完结总书评数:5843 当前被收藏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