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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镖头的病弱小夫郎(罗大小姐)


他说着,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仿佛泪水早已流干。
秦小满别开脸,不忍再看。
他抬头看向沈拓,眼中带着恳求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沈大哥,我们……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他还这么小……”
沈拓的目光在孩子和秦小满之间转了转。
他并非铁石心肠,乱世之中,可怜人太多,他能力有限,无法兼济天下。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沉稳:“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孩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很久没人这样正经问过他话,嗫嚅着答道:“……狗儿……村里人都这么叫……十二了……”
十二岁,却瘦小得像八九岁的孩子。
“想不想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沈拓问。
狗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求生本能被点燃的光,但他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沈拓和秦小满,小声问:“……要……要我做什么?我吃得很少的,什么活都能干!”
他似乎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是有条件的,或者自己不够资格。
秦小满心里一酸,连忙道:“不要你做什么重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形,他看向沈拓,眼神亮晶晶的:“沈大哥,镇子周围山上的桑叶长得还不错,我……我想试着养些蚕。狗儿若是愿意,可以帮我采摘桑叶,这活计不算重,也算有个营生,能换口饭吃,你看行吗?”
这是秦小满最熟悉、也是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技艺。
如今身体渐好,他也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或许还能稍微贴补些家用。
更重要的是,能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条活路。
沈拓看着秦小满眼中闪烁的光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好,你想做,便做。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定做。”
他转而看向那孩子,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狗儿,你听见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夫郎,帮他采摘桑叶,管你吃住,每月还会给你些工钱,你可愿意?”
狗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能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拿工钱?他呆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怕他们反悔一样,猛地点头,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
“愿意!我愿意!谢谢老爷!谢谢……谢谢老爷夫郎!我肯定好好干!我能爬树,采桑叶最快了!”

狗儿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被秦小满轻轻按住了。
“不用叫老爷,”秦小满柔声道,将他拉起来,“以后就叫沈大哥和……小满哥吧。”他脸颊微热,对夫郎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还不太习惯。
沈拓对此并无异议,只道:“先带他回镖局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顿饭再说。”
于是,回程的马车上,多了个缩在角落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小身影——狗儿。
他蜷在那里,时不时偷偷抬眼觑一下对面的沈拓和秦小满,眼神依旧惶恐,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回到镖局,沈拓让周叔帮忙烧了热水,找了自己一套半旧的干净衣服给狗儿换上。
秦小满则去灶房,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特意多卧了个荷包蛋。
看着狗儿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捧着脸盆大的海碗,吃得头也不抬,仿佛要把碗都吞下去的样子,秦小满和沈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心安。
安置好狗儿,让他暂时在镖局闲置的厢房住下,秦小满的心才稍稍落定。
傍晚,沈拓在镖局处理完事务才回来。
“怎么了?”秦小满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沈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沉声道:“方才在镖局见了两个北边过来的行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旱灾范围又扩大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不存一,远远不够。涌向南边的流民越来越多,路上已经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更可恨的是,一些地方官非但不全力救灾,反而与当地大粮商勾结,囤积居奇,紧闭粮仓就等着粮价飞涨,好从中牟取暴利!”
秦小满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样?那不是要逼死很多人吗?”
“利欲熏心,什么事做不出来。”沈拓语气冰冷,“届时乱的就不止是北边了,我们需得早做打算。”
秦小满心中一凛。
他想起这些日子隐约听到的关于粮价上涨的议论,再结合今日所见,顿时明白了沈拓的担忧。
这平静的清河镇,或许很快也要被那远方的灾荒所波及。
夜色渐深,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拓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小满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朝沈拓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未知的纷乱远一些。
察觉他的动作,沈拓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沉稳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别太忧心,我已让赵奎他们暗中多采购一批粮食和盐巴回来,存在镖局地窖里。咱们家里也需再多备些耐存放的米粮。”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乱世将至,他必须得更谨慎,也要更有力量,才能护住这个刚刚温暖起来的小家。
看着秦小满依旧微蹙的眉头,沈拓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倒是你,真想好了要养蚕?你的身子刚有些起色……”
提到养蚕,秦小满的眼睛里重新聚起光来。
“我想试试,”他语气坚定了几分,“王老医师也说了,日常温补即可,养蚕的活计我熟,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而且……”
他看向沈拓,眼神清澈:“狗儿那孩子,总得给他找些正经事做。”
沈拓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的小夫郎,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心底却依旧存着这般柔软的良善和韧性。
“好,”他颔首,“明日我便去寻人做几个轻便结实的蚕架和蚕匾,桑叶的事,也让狗儿先去附近山上熟悉熟悉,认认地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狗儿就局促地站在了镖局门口。
他换上了周叔找来的另一套更合身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瘦小,但洗干净后露出了清秀的眉眼,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怯生生的不安和急于表现的迫切。
秦小满没有立刻吩咐他做事,而是先让他吃了顿饱饱的早饭。
饭后,秦小满才温声道:“狗儿,一会儿我带你去附近山上认认桑树。采桑叶不急在这一时,你先要认准了,哪种叶子是蚕爱吃的,哪些地方的桑树长得好,记住了吗?”
狗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记住了,小满哥!我肯定能认准的!”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的生活步入了忙碌而平稳的节奏。
沈拓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几日功夫,几个崭新的木制蚕架和一摞轻巧的浅口蚕匾便送到了小院,安置在了那间早已打扫干净的东厢房里。
秦小满抚摸着光滑的木架,眼底是掩不住的欢喜和怀念。

这些熟悉的家伙什,勾起了秦小满心底关于蚕桑时节的忙碌却又充满希望的记忆。
蚕种是从相熟的老蚕农那里买来的,是最好的春蚕种,小小一团,安静地躺在铺着软纸的竹篮里。
秦小满极其小心地将蚕种安置在温暖避光的地方,每日都要去看上好几回,耐心等待着那细小生命的破卵而出。
狗儿则成了山间的常客。
他手脚麻利,眼神又好,很快便摸清了附近哪片山坡的桑树最肥嫩,每日天不亮就背着个小筐出门,总能采回最新鲜干净的桑叶。
秦小满仔细地将桑叶擦干露水,切成细碎的丝状,均匀地撒在刚刚孵化,细小如蚁的蚕宝宝身上。
狗儿则趴在蚕匾边,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点缓慢蠕动,啃食着鲜嫩的叶丝。
“小满哥,它们吃了!它们真的在吃!”
狗儿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鲜活气。
“嗯,”秦小满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它们吃得饱,才能快快长大,吐丝结茧。”
沈拓偶尔从镖局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小夫郎挽着袖子,专注地照料着新蚕,侧脸柔和宁静;而那个捡来的小子,则一脸认真地跟在旁边打下手,或是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日又发现了哪处好桑叶。
院子里弥漫着桑叶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七八日后的一个上午,狗儿照例背着半满的桑叶筐从山上下来。
连日晴热,阳光白得晃眼,山间的风都带着一股燥意。他习惯性地绕到南坡——那里的桑树因日照充足,叶片格外肥厚。
路过一片稻田时,他看见几个老农正聚在田埂边,一个个愁眉不展,对着田里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这可咋整啊……眼看就要抽穗了……”
“可不是嘛,这玩意儿祸害起庄稼来可快得很!”
狗儿心下好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常见的田间害虫。
但接连两三日,他都看到老农们在那片田埂边转悠,愁容愈发深刻。
直到这日,他忍不住伸长脖子,仔细朝田里望去。
这一看,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翠绿的稻叶上,赫然趴着几只黄褐色的虫子,正贪婪地啃食着叶片!那虫子个头比寻常蝗虫要大些,翅膀硬实,体色透着一种不祥的焦黄!
狗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连背上的桑叶筐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是它们!就是这种虫子!
他绝不会认错!
在老家旱情最严重的时候,起初也只是田埂边零星看到几只这样的虫子,大人们还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蝗虫。
但狗儿和小伙伴们捉来玩时,就发现这种虫子特别凶,什么都吃,而且蹦得极高,飞得也快。
后来,没过多久,这种虫子的数量就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嗡嗡地飞过来,所过之处,不管是庄稼还是野草,甚至连树叶都被啃得精光!天空都暗了!
那就是蝗灾!他亲眼见过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也是那场蝗灾,彻底毁掉了地里最后一点指望,让他成了流离失所的孤儿……
“不……不好了……”
狗儿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扑到田埂边,也顾不得老农们惊愕的目光,手脚并用地扑打捉住了两只正在啃食稻叶的蝗虫,死死攥在手心里。
“哎!你这娃子,干啥呢!”一个老农喊道。
狗儿却像没听见,他攥着那两只还在拼命蹬腿的虫子,背起撒了一半的桑叶筐,转身就没命地朝着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那样快,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昔日蝗灾遮天蔽日的可怕景象,和亲人绝望的哭喊声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他一口气跑回小院,猛地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翻晒被子的秦小满被吓了一跳。
“狗儿?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秦小满话未问完,就看到狗儿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小……小满哥……虫……虫子!”
狗儿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摊开手心,那两只已经被捏得半死的蝗虫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细长的后腿还在微微抽搐。
“是……是蝗虫!灾蝗!它们来了!我在南坡那边的田里看到的!和……和我老家的一模一样!”

秦小满闻言,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接过那两只虫子仔细看了看,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蝗灾,但关于其可怕的传说却听得太多!而手中的虫子确实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拓恰好从镖局回来。
刚迈进院子,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狗儿和神情凝重的秦小满,最后落在秦小满手中的虫子上。
“沈大哥!”狗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急急道,“是灾蝗!和寻常的绿色蝗虫不一样,我在南坡田里看到的!它们很快就会越来越多!吃光一切!我们北边就是这样……”
沈拓的眉头瞬间锁紧,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接过虫子,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南闯北,深知这种成群蝗虫的破坏力有多恐怖,一旦形成规模,便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他沉声问狗儿:“你看清楚了?多不多?具体在哪个位置?”
“看清楚了!就是这种!现在还不算多,零零星星的,在南坡那边的水田里!”狗儿急切地指着方向,“可我害怕……它们很快就会变得好多好多……”
“沈大哥……”秦小满看向沈拓,眼中也染上了担忧。
沈拓拍了拍狗儿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做得好,狗儿,这事很重要。别慌,有我。”
他对秦小满道:“你们待在院里,关好门窗。我这就去南坡亲眼看看,再去一趟镇长那里。这事必须立刻让他们知道,早做防备或许还能减少些损失。”
沈拓当即不再耽搁,将那只作为物证的蝗虫仔细收好,大步流星转身便出了院门,牵了马,直奔镇外南坡。
到了狗儿所说的那片水田,沈拓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绿油油的稻田。起初看去,似乎与往常无异,但细看之下,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在一些稻株的叶片背面和根茎处,他清晰地看到了零星趴伏着的黄褐色蝗虫,与狗儿捉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它们正贪婪地啃食着鲜嫩的叶片,数量虽还未成规模,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沈拓脸色凝重,调转马头,猛抽一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镇上。
他并未直接求见镇长,而是先寻到了在镇公所当差,相熟已久的张书吏,将此紧急情况告知,并将那只作为物证的蝗虫交予他。
“张兄,此事绝非危言耸听,务必立刻禀报镇长大人!这虫与寻常蝗虫不同,一旦成势,后果不堪设想!”
张书吏见沈拓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深知对方为人从不妄言,又细看了那凶悍的蝗虫,顿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拿着虫子匆匆入内禀报。
镇长本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此讯,又亲眼见到书吏呈上的蝗虫,脸色骤然一变!
他虽是读书人,但幼时也是田间地头长大的,深知农事艰辛,更清楚这种“灾蝗”与普通蝗虫的区别意味着什么——这是大灾之兆!
“快!请沈镖头进来细说!还有,将农桑吏和几位经验老到的里长请来!”
镇长即刻下令,眉头紧锁,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
他比谁都明白,若真爆发大规模蝗灾,对于以农为本靠天吃饭的清河镇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届时饿殍遍野,他这镇长也就算当到头了。
沈拓被匆匆请入,他将自己在南坡所见言简意赅地告知了镇长。
镇长听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起初还抱着一丝或许是误判的奢望。
“沈镖头,此事……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大人。”沈拓语气沉凝,“蝗灾一旦成势,便是铺天盖地,绝非人力可挡,请知县大人尽早定夺,或许……还能抢下一线生机。”
镇长也被沈拓的凝重感染,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好,我即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往县衙!”
然而,沈拓心中并未轻松多少。
官府办事,层层拖沓,等公文往返知县下令,不知要耗到何时。
离开镇公所回小院的路上,刚靠近粮市那条街,沈拓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只见几家粮铺门口都围了不少人,个个面带焦灼,声音嘈杂,都在议论着北边的灾情和越来越高的粮价。伙计们站在高高的柜台后,脸色也不甚好看,报价的声音都比往日高了三分。

“劳驾,给我装十斤……不,二十斤糙米!”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二十斤不行,今日购粮需得限量!”粮铺伙计扯着嗓子喊话,额头冒汗,声音却盖不住人群的喧哗。
粮行掌柜正被几个心急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又涨了?!昨天还不是这个价!”
“掌柜的,行行好,就不能便宜些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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