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秦小满那双清澈眸子里的小心翼翼和坚持,他终是心软了。
“好。”沈拓道,“明天,我陪你去。”
翌日,沈拓亲自驾着马车,载着秦小满,转向那条通往村子的熟悉小路。
越靠近村子,秦小满的心揪得越紧。他既渴望看到熟悉的山水,又恐惧面对可能还在村里的秦大川,以及那些“克亲”、“命硬”的流言蜚语。
马车经过村口时,已是傍晚时分。
炊烟袅袅,田间地头还有零星几个村民在收拾农具准备归家。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尤其是驾车的是个身形高大,面色冷峻的陌生汉子,都好奇地驻足张望。
马车最终在那扇熟悉的破败院门外停下。
映入眼帘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凄凉。
篱笆歪斜,院门虚掩,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主屋的门槛断裂,窗户纸也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秦小满站在院门口,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才过去多久?哪里还有一点“家”的样子。
沈拓护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子,率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屋内更是狼藉一片,桌椅翻倒,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恶臭。
原本晾晒蚕匾的架子倒塌在地,散成几片朽木,被雨水泡得发黑。
这里,早已不是家了。
秦小满踉跄着走向自己原先住的里间,情况稍好,但也蒙着厚厚的灰。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颤抖着手在一块松动的土砖后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粗布口袋。里面是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卖野鸡和鸡蛋攒下的所有铜板。
冰凉的触感握在手里,是他过去日子里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指望。
正当他握着钱袋怔忡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呼唤。
“满哥儿?是……是满哥儿回来了吗?”
秦小满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看到王婶子正站在院门口,探着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愧疚。
她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老村长。
秦小满连忙起身走出去。
王婶子一见他,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两步,嘴唇哆嗦着:“满哥儿!真是你!你……你没事?太好了!老天爷保佑!”
她的目光触及院内的破败景象和秦小满熟悉的脸,泪水滚落下来,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婶子对不住你!那天……那天我吓破了胆,扔下你就跑了……我不是人!我这些日子天天睡不着,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泣不成声,满是粗糙老茧的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秦小满看着她,心中酸涩难言。
那天的恐怖记忆再次浮现,可往日里王婶子对自己的照顾,是毋庸置疑的。秦小满摇了摇头,握住王婶子的手:“不怪您,王婶子……那种情况,谁都会怕的。”
老村长深深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旱烟杆,朝着破败的院落指了指:“造孽啊……那天之后,你哥……大川他一直没见着人影,是死是活,没人晓得。那赌坊的打手倒是来过一回,拿着地契在村里嚷嚷,说要卖了这屋子抵债……”
村长顿了顿,难以启齿地跳过那几个字:“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家有余钱买这个?他嚷嚷半天没人理,自觉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再没来过。”
秦小满默默听着,心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悲凉。
对于秦大川,他已生不出任何念想。
这时,闻讯而来的村民越聚越多,目光在秦小满和身旁气度冷峻的沈拓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满哥儿,这位是……”
秦小满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下意识地看向沈拓。
沈拓上前一步,将秦小满稍稍护在身侧,对着村长和王婶子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晚辈沈拓,乃威远镖局镖头。恰遇小满遭歹人胁迫,身陷险境,沈某便出手将他救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微微低着头的秦小满身上,语气坚定而坦然:“相处日久,我与小满两情相悦,已决定成亲。此次回来,便是去祭拜小满爹娘,将此大事禀明二老。”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把众人都震住了。
满哥儿要……要和这个陌生汉子成亲?
王婶子先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欣喜和一丝担忧。她仔细打量着沈拓,见他一身江湖气,虽面色冷峻,但回护小满的姿态却显而易见。
再看小满,虽羞怯地低着头,却并无反驳之意,心中便信了八九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比起被那个烂赌鬼哥哥拖累至死,这不知好了多少倍!
“好!好啊!”王婶子喜得直抹眼泪,“沈镖头一看就是有本事又靠得住的!满哥儿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否极泰来了!老天开眼啊!”
老村长毕竟见多识广,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拓。
见他目光清正,举止有度,不光救了小满,又是正经镖局的镖头,想来并非歹人。
再想到秦大川那个祸害不知所踪,小满被耽误这么多年,能有个这样的归宿已是万幸,便也抚须点头:
“原来如此,沈镖头侠义心肠,这是满哥儿的造化。不知这婚期定在何时?”
“婚期未定,不过村长放心,待选定吉日,正式成婚时,定会邀各位乡亲来喝杯水酒,也是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连连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谢绝了王婶子让去家里吃饭的好意,沈拓便带着秦小满告辞,牵起马车往村后坡地走去——秦小满父母的安息之处,就在那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小满默默走着,心中百感交集。成亲的事,沈大哥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他偷偷抬眼去看身旁的男人,侧脸冷硬,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村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座坟茔并排而立,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杂草,显然是王婶子常来打扫照料。
沈拓从马车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一些简单供品。
秦小满跪在坟前,看着爹娘的名字,眼圈立刻红了。
他点燃香烛,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哽咽着低声诉说:“爹,娘,小满回来了……小满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们……你们别担心,我遇到了沈大哥,他对我很好,救了我,我们……我们要成亲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泪水无声滑落。
沈拓在他身旁跪下,神色郑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坟前。
“岳父、岳母大人在上,”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晚辈沈拓,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护小满周全,爱他重他,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请二老放心。”
一句“岳父岳母”,让秦小满的眼泪流得更凶,纸钱烧尽的灰烬随着微风打着旋儿飘起,仿佛是对这份承诺的无声回应。
夕阳彻底沉入山坳,天边只余下一片绚丽的晚霞。
沈拓扶起哭得有些脱力的秦小满,为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我们回家。”
“嗯。”秦小满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爹娘的坟茔。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
回镇子的路上,秦小满还沉浸在祭拜父母的哀思与宣布婚讯的恍惚中,心绪如同车外渐浓的夜色,复杂难辨。
沈拓驾着车,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异常的沉默。
那并非单纯的悲伤,似乎还缠绕着些许难以言喻的不安。
沈拓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向秦小满伸出手。
秦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沈拓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粝厚茧,却极其稳妥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带,便将他扶下了马车。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白日里阳光晒过的青石板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沈拓先将炉火生旺,烧上热水,这才转身对依旧有些怔忡的秦小满道:“先去洗漱,换身舒服衣裳。我去弄些吃的。”
秦小满点点头,依言去了。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也仿佛冲淡了些心头的酸涩。
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听见灶房里传出响动,慢慢地走了过去。只见沈拓正挽着袖子,往灶膛里添柴,跳跃的火光将他冷硬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注意到门边的身影,他抬头:“怎么了?可是饿了?饭食很快就好。”
“我不饿,”秦小满摇摇头,小声说,“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沈拓看了看他,指着一旁的水盆:“那帮我把那边的菜洗了?”
“哎!”秦小满立刻应声,走到水盆边,拿起里面浸着的几棵青菜,仔细地清洗起来。两人一个烧火,一个洗菜,灶房里弥漫着烟火气息,竟有种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宁静温馨。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都是清淡口味,显然是顾及秦小满的身体。
秦小满小口吃着,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吃完后,沈拓收拾了碗筷,又倒了杯温水看着秦小满服下今日份的药,漱了口,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自出了村子,你便心事重重。可是……后悔了?”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有些艰难,目光紧锁着秦小满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
秦小满猛地抬头,对上沈拓深邃的眼眸,里面清晰的担忧和紧张让他心口发颤。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后悔……只是……”
他咬了咬下唇,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翻涌的思绪。
沈大哥对他恩重如山,处处维护,甚至在爹娘坟前立下重誓。他感激涕零,也觉得这已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可是……
沈拓没有催促,只是握着他的手,耐心地等待着,用沉稳的目光鼓励他说下去。
院墙内探出的花枝在晚风中轻摇,暗香浮动。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却清晰:
“沈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救我、替我治病、还给我一个家……我心里是万分愿意的。可是,这婚事……你是因为怜惜我,怕我无所依傍,才……才决定娶我的吗?我不想你只是因为那晚的责任……”
若沈大哥将来遇到真正心悦之人该怎么办?
他的话有些凌乱,却终于将心底最深的不安诉诸于口。
他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有羞怯,有忐忑,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沈拓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小满纠结的竟是这个。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意早已在日夜相处,一次次维护中表露无遗,却忘了这敏感又脆弱的小哥儿,经历了太多抛弃与背叛,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幸运会降临,更不敢确信自己会被如此坚定地选择。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小傻子。”沈拓叹息一声,收拢手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我沈拓行事,何时需要委屈自己来成全所谓的‘责任’?”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隔绝了晚风的微凉。
“若只是怜惜,我可以为你治病,替你安排好往后生活,为你置办田产屋舍,让你一世无忧。何必非要娶你?”
沈拓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敲在秦小满的心上,“我娶你,是因为我心悦你,只想让你做我沈拓名正言顺的夫郎,与我朝夕相对,生死同衾。”
“小满,我对你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怜悯施舍。”
他的拇指轻轻揩过秦小满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不是感激,不是报恩,只是你秦小满,可愿意与我沈拓,共度余生?”
这番话语,直接而炽热,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烧透了秦小满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他怔怔地望着沈拓,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占有,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他用力点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愿意!……沈大哥,我愿意的……我只是、只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沈拓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再次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次,秦小满没有再退缩,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沈拓结实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第三十九章
良久,秦小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又被仔细哄好的小动物。
沈拓扶着他在床边坐下,递过重新冲泡的安神茶。
“既已在你爹娘坟前立誓,成亲之事便需提上日程。”沈拓再度开口,认真道,“你身子还需仔细将养,不宜劳累,诸般琐事由我来操办。你只需告诉我,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是忌讳的?”
秦小满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蜷缩了一下。
暖意透过粗瓷杯壁渗入掌心,却比不上心头那股被郑重对待的暖流。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
爹娘走的时候,自己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后来爹娘去世,村里流言渐起,说他八字太硬,无人敢上门提亲。
再后来,秦大川又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这下,连最蹩脚的媒婆都绕着他们家走。
婚姻于他,曾是遥远又灰暗的奢望。
秦小满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没有忌讳……都听沈大哥安排就好。”
沈拓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耳尖,目光柔和了些许:“好,那我明日便去寻人看个吉日。三书六礼虽不能尽全,但该有的礼数我不会缺了你。”
“嗯。”秦小满点头,心里暖融融又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沈大哥,你等等。”
他快步走进里间,从今日换下的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他走回沈拓面前,深吸一口气,将钱袋放在桌上,推向沈拓。
“这是……?”
沈拓看着那鼓鼓囊囊、一看就攒了许久的钱袋,面露疑惑。
“这是我之前……把野鸡和鸡蛋卖掉攒下的铜板。”秦小满低声解释,有些不敢看沈拓的眼睛,“我知道这点钱肯定不够办婚事,也不够还你的……但、但这是我仅有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窘迫和不易察觉的坚持。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是他过去所有艰难日子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希望,如今他想把它全部交给眼前这个人,交给他们共同的未来。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他心中的不安,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是累赘。
沈拓看着那袋铜钱,又看看少年脸上混合着羞赧与固执的神情,心头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他伸手,握住了秦小满微凉的手指。
“小满,那些野鸡本来就是给你补身体的。”
他声音低沉,看着秦小满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道:“况且,我们成亲后便是夫夫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何来‘还’字一说?”
秦小满急道:“可是……”
“我明白你的心意,”沈拓语气温和却坚定,“可不论是我爹娘还在世的时候,还是镖局里那些已经有家室的弟兄,都是夫郎或娘子管家。小满难道忍心让我像那些单身汉子一样,大手大脚也没人管?”
他并非看不起这点钱,而是深知这袋铜钱对秦小满的意义。
秦小满愣愣地看着他,明白了沈拓的深意。鼻尖一酸,他重重点头:“好,我收着。”
沈拓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凉意留下的湿润。沈拓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但秦小满还是立刻醒了。
“吵醒你了?”沈拓回身,见他睁着眼,便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我去把药煎上。”
秦小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睡不着了,我来烧火吧。”
沈拓看了看他气色尚可,便没反对:“也好,院里空气清新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清晨的小院静谧安宁,老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沈拓熟练地取出小泥炉和药罐,秦小满则安静地坐在小凳上,将干柴小心地塞进炉膛,然后点燃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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