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良寻“凄”而来,瞧见那柄孤剑后旋即了然,亦是来唤他们入席的。待祝尧一行人走后,许纪良拦住弟弟,叮嘱了一句,方才快步回到中堂。
许与还换上一身白衣走进堂内,祝尧悄声与王琰道:“你眼光真不错,与还穿白色真让人眼前一亮啊。”
王琰毫不客气地接下祝尧的夸赞,丝毫未注意到隔座有人喝上醋了。祝尧说得不错,那份江瑶水芝羹着实鲜美,光是外貌就引人垂涎欲滴。
一顿安静的午宴过后,祝尧照常拉着许与还去听戏,王琰赶忙拦住他二人。
“今日是许二公子的生辰,该是与亲朋一齐度过。戏何时听不得?初次到许府做客,也不该吃饱就走罢。”
祝尧顿悟,“今年可以玩叶子牌!”
一行人随祝尧到许与还院中玩起了叶子牌。中途李长凌出恭离席,沈明淮与许纪良交谈着走进来,只见许与还垂眸含笑对王琰道:“谢谢你的生辰礼。”
王琰手中还拿着牌,随口应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许二公子喜欢便好。你来了。”
许纪良笑着将位置让给沈明淮后快步离开,祝尧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纪良兄定是回去照看铺子了,我们玩我们玩。”
王琰与祝尧轮番赢,许与还渐渐失了兴趣,起身要走,王琰还未开口留人,就听外边突然抓起了刺客。
祝尧一惊,“刺客?!李少侠!”
王琰与沈明淮走在他们前边,“莫慌。”
祝尧紧跟在王琰身后,十分着急,“万一刺客武功高强——不对,李少侠怎去了那么久?出这么大的事,他也该——”
李长凌从屋顶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出什么事了?”
许无咎领着一群护卫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双双拔刀围住,“抓刺客。”
祝尧不可置信地看向许与还,“伯父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不是一直在——”
在场之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李长凌身上。刺客本人瞪大眼睛,指指自己,惊骇万分,“我方才在屋顶睡觉,怎就成刺客了?”
许无咎冷声道:“何人能作证?”
王琰驳道:“那许家主如何证明刺客就是我家兄长?贵府又有何损失?”
许无咎并未将王琰放在眼里,旋示意护卫动手。
沈明淮沉稳开口:“许家主认为李少侠方才只身一人,无人瞧见,便指认他是刺客,可以李少侠的武功,我等不知他的踪迹亦合情理。若不分青红皂白抓了这天下第一人,无论真相如何,必会让许府卷入各方势力的争端中,许家主当真要这样做吗?”
许无咎微眯着眼道:“你们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许与还站到他们面前,烦道:“自然是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了。父亲一口一个罪名扣在我新交的朋友头上,无非是我惹您不快了,您直言便是,用不着迁怒我的朋友。”
“许与还!”
祝尧忙道:“伯父,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许纪良匆匆忙忙从外边赶回来,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剑拔弩张的景象。
“父亲,出什么事了?”
许无咎冷哼一声,“问问你的好弟弟,什么狐朋狗友都往府里带。”
王琰咬牙切齿道:“既许府不欢迎我们,走便是。”
许纪良糊涂了,眼见王琰将李长凌拉走,沈明淮不紧不慢跟在她二人身后。
许无咎亦未回头,只厉声警告:“定国公私下刊印佛经一事与许家毫无瓜葛,沈公子可要对症下药才是。”
“有劳许家主远在明州还挂心家父,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实乃我大越士人之典范。”
祝尧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许与还板着脸回房,许纪良犹豫片刻跟上了许无咎,他只好先行离开。
一上马车王琰忙问师兄有何发现,李长凌只神色凝重,回到客店又匆匆出门。夜色将至,王琰叩门进到沈明淮房内,抱怨了好一会儿,从扬州细数到这次许府生辰宴。
“师兄定是有事瞒我。”王琰霎时瞪大双眼,“不会又去找姜绾了罢?!”
沈明淮却突然问道:“你可给我送过衣裳?”
王琰的情绪忽然跳回眼前,定定瞧了瞧沈明淮,“不曾。怎么了?你这衣裳不合身么?”
沈明淮眸光黯淡,“他都有,我没有。”
王琰不解,仍旧哄道:“下回也给你挑一些,在这方面,我可算是独具慧眼。”
沈明淮言语酸涩:“我只是顺带么?”
“自然不是。”王琰察觉到他有些闷闷不乐,只是不明白送衣裳这种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的身量我还不清楚嘛。”
“你清楚他的?”
第51章 逼良为娼
“当然。师兄早年的衣裳可都是由我把关。”只不过他和姜绾在一起后,便不怎么穿她送的衣裳了。
沈明淮愣住片刻,随后牵起一个笑,“往后我的衣裳交由你把关,可好。”
“把什么关,”李长凌破门而入,“多大个人了还要旁人把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这一路只要她与沈明淮站在一块,李长凌无论在何处,盯梢似的,目光虽远必达。王琰还以为,他早知晓她的选择了。
“师兄,我和他——”
李长凌不留情面地打断她,“这件事结束之后再说——许家出事了。”
三人赶到旖楼时,夜色如浓墨般铺开,天地全然被笼在黑暗中。刚从府衙出来的许与还,一脸沮丧地坐在厢房内,祝尧见到他三人,噌一下起身上前,紧紧握住沈明淮的手。
“纪良兄定是被诬陷的!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救救他?”
沈明淮安抚祝尧坐下,“事情原委为何,你与我们细细道来。”
乐娘子因不堪为娼之苦,焚毁典契后上吊。众娘子将她救下,思虑再三后决定报官。许与还讲罢,沈明淮勾起王琰的手,唤她回神。
李长凌向许与还确认道:“既如此,那所谓典契,便是伪证。”
现在许与还的眸中,已寻不到一丝初见李长凌时的仰慕。他冷声道:“自然。”
沈明淮疑道:“为何只有三位娘子报官?”
“沈公子是何意?”许与还持的虽是孤剑,如今却浑身散发煞气。
“若此事是真的——”王琰正要解释,又被他愤愤打断。
“我兄长绝非那种人!”
祝尧替许与还顺顺气,“我想王娘子定不是那个意思,你且听她说完。”
王琰方才继续说道:“余下娘子为何不趁此机会,亲手将你兄长送入大牢,亦或是站出来替你兄长作证?她们只欲明哲保身,不在乎真相如何。”
沈明淮补充一句,“她们惧怕的不止一方势力,那三个人证背后,定有另一股势力暗中相助。”
王琰点点头,又道:“你们只需劝说足够多的娘子为许大公子正名即可,她们定有证明许大公子清白的东西。”
这一番话下来,连李长凌也吃了一惊。当初那个任何麻烦事都置身事外的小娘子,已寻不见影儿了。
沈明淮则建议他们先揪出背后指使之人,再行倒戈之事。许与还平复怒气,细细想来,平素并不关心兄长在外行商的状况,自是不知有何仇家,与谁不对付。反是祝尧皱眉思索,忽提出一个名字。
隔日清晨,一辆马车在城西郊外的村子停下。
“何人?”
云娘子开门见到来人,怔了片刻,亦没有邀请王琰入内的意思。
二人在一家茶肆坐下,王琰开门见山道出此行目的。
“我此来是想请娘子为许大公子正名。”
云娘子已经端详她一路,身着蜀锦,头戴金钗与镶珠翡翠簪,与初见那日可是大不一样了。语气顿时疏离,“王娘子既攀上了沈公子,为何又掺合这件事——莫非自知此事是因你而起?”
来此之前,她其实并不确定,心中猜测由此证实。王琰轻笑一声,“因我而起?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罢了。我来此,并非出于良心。只是我需要许家的这一份恩情。”
云娘子这才发觉眼前之人,绝非普通的茶戏伎人,“你究竟是何人,我为何要帮你?”
“我是谁不重要——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寻到这来的?”
刚抬脚走出几步的云娘子停在原地,王琰终是道出了那个她不愿听见的名字。
“宋冉冉,是她告知我的。”
云娘子不出所料地回头,对上王琰澄澈如水的眸子,顿感背后发凉。
王琰直直瞧着她回到对面坐下,“她知你有自己的考量,不欲去求,但亦不能眼睁睁看着许大公子被污蔑至此,便托我来了。”
云娘子显然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话,“既是如此,你又来做甚?”
“方才不是说了么?”王琰一手托着脸道,“自然也是为了帮宋娘子一把。”
云娘子鄙夷道:“你如今又有良心了?”
王琰摇摇头,很是无奈,“身边之人酷好助人为乐,我只好奉陪咯。”
云娘子见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知是蠢还是狂,好言相劝:“别多管闲事,汪家不是你我可以得罪的。那个姓沈的虽富裕,不过一介白身,汪家背后的势力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别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一旦变心,遭厄的还是女子。”
王琰瞥了一眼远处的那方桌子,“凡是人心,如何能不变?我知你并不缺钱,家中只有一个母亲要赡养,可其他姊妹呢?楚娘子上有跛足阿爹、耄耋祖母,下有年幼小妹,许大公子尚在狱中一日,月钱就无着落。一时半刻如何能再寻得这样一份妥帖的营生?”
云娘子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年幼的小娘子,方才姊妹们的确也在她屋内谈论了这个问题。若许纪良当真被定了罪,姊妹们必会被遣散,又该到何处寻一份稳当多金的营生?
王琰见她绷紧的弦似有松动,继续劝道:“汪家那边我们自有办法,此事祝家亦不会袖手旁观。明日亥时,旖楼见。”
回到客店已过酉时,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见李长凌与应冥的身影。
“你们猜,汪洋刚刚去见谁了?”
王琰极其配合地抿唇思索,“州官?”
“是官,但非州官,乃监舶使——”
“监舶使。”
李长凌惊异地望向沈明淮,“你怎知?”
沈明淮与他们分析道:“汪洋主营香料买卖,除却境内,通过海上贸易贩往蕃国,这才是他们盈利的主要路径。”
“香料什么的暂且不谈,汪洋今日还送了监舶使一幅画,你们猜是什么?”
李长凌神神秘秘呼道:“姜祯的《百猿图》!”
王琰不由生疑,传说此画未成,怎会在汪洋手中?
“杨斯同。”
沈明淮突然带着两名侍卫匆匆出门,说是要去求证一件事。
王琰忽记起华亭分别前,她闯入杨斯同房内,沈明淮护她时撂下的话……
随后给李长凌解惑道:“大约是杨斯同又卖假画了罢。”
“竟还牵扯到杨家?”李长凌嘱咐她,“这种事你切勿涉入过深,他应付惯了,你可毫无经验啊。”
王琰歪头一笑,“一开始的确是,但从扬州走到现在,也不能说是毫无经验了罢。”
“你啊。”李长凌胡乱揉揉她的脑袋,“说实话,如今你跟着查下去,是为了心经,还是为了他?”
“起初我是为了师兄你。”王琰认真回道。
“现在呢?”
王琰思忖了好一会,“我也说不清楚。我喜欢与你们一起游历各地,听闻抑或亲身经历各种有趣的事。心经自然是重要的,静心亦要寻得,只是若非你们,我不会踏上这条路。”
李长凌似乎有些后悔,“怪我将你牵扯其中,你从前最讨厌这些了。”
王琰皱眉驳斥道:“你是我师兄,这件事本就与我有关。师兄放心,我没变,这些事情我依旧不喜欢,只是学会了面对。我终归是上京人。”
“罢了罢了。”李长凌走到门口,回身见王琰亦跟了上来,“我还以为你要等那小子回来。”
“是有这个打算,但为了少听师兄唠叨一句,还是作罢。”王琰掩上了房门。
云娘子合上门转身,眼前皆是一些熟悉面孔,除了一位少侠模样的红衣男子。许与还首先起身邀她入座,宋冉冉抚上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
“受花娘子蛊惑的娘子已清醒不少,只要云娘子点头,这场构陷便不会成功。”
云娘子顷刻望向祝尧,轻哼一声,“祝家出面,钱财自成身外之物。”
祝尧又展开了一柄未曾见过的折扇,“好说,好说。”
云娘子仍未松口,“但此事有钱也不行,我说过汪家背后的势力,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李长凌站出来调解沉重的氛围,“你们不想鸡蛋碰石头可以理解,不就是市舶司么?还能干预官府断案不成?”
“市舶司?”云娘子嗤道,“此地的富商,有与市舶司毫无勾连的么?”
众人纷纷看向在场的某人。祝尧左瞧右看,无辜招手。
王琰攒眉问道:“那是何人?”
“你们连背后之人都不清楚,这不是让我们平白断送前程?”
“官府。”
云娘子起身走到门口,正好撞上姗姗来迟的沈明淮,四目相对片刻,沈明淮越过她坐到王琰身旁,一杯茶已经备好。
“汪洋背后的势力,正是官府。云娘子若无急事,大可先坐下,听听我们的应对之法。”
云娘子立在原地,进退维谷。大家都在等沈明淮喝罢这杯茶,道出他的应对之法。
今日清晨,一长着胡须的布衣男子经牙人引介,来到汪宅前堂。此处挂满字画,无论是前朝遗迹亦或现在的名家之作,竟都大大方方地陈列于此,毫不私藏。过了半个时辰,汪洋身着华服徐徐出现。
“扇子呢?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沈明淮恭敬回道:“汪员外,原迹不在我这——”
“去去去!我可没功夫陪你闹。”汪洋甩袖就要朝外走。
沈明淮忙迈步跟上,“员外,我虽没有,但也可以有。只要员外给我半炷香的时间,定让您看到您想看到的东西。”
直至沈明淮拿出一方小像,汪洋才止了步子。
“《江雪独钓图》中的渔翁,员外作为这方面的行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罢?”
汪洋堪才正眼打量起眼前人,“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沈明淮波澜不惊地回道:“我是男子,员外不必这般客套。若非得此良机,像我这等身份的人,平素如何能见到员外您?”
汪洋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一旁的厮儿着急凑近说了两句,沈明淮就这样留在了汪宅。汪洋让内知领他到偏厅待他回来,要看到沈明淮此次登门的诚意。两个时辰,他虽只完成了《落霞孤鹜齐飞图》的那只鹜,却足以让汪洋震撼。
“便是妙手丹青见了,也分不出个真假来!”
汪洋拿着那张竹纸酣笑良久,又赞道:“你比他们好太多!明日!明日你就来此摹《落霞孤鹜齐飞图》,我给你备最好的纸墨,画成之后——”
沈明淮瞧着他比的“五”,不容再议地道出一个数,“八十贯。”
汪洋咬牙答应,沈明淮这才离开汪宅,到各画铺走了一遭,回过神来,天地已换了幅光景。
李长凌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提刑司承接此案?”
“正是。虽现下未有汪洋与官府勾结的直接证据,但凭报官人数与初次检核结果来看,此案移交提刑司无疑更为稳妥。”
云娘子不乐意了,“你是让我们也去报官?”
沈明淮提醒祝尧与许与还,“只要许大公子一案与汪洋一案系起来。”
许与还果真有所顾虑,“你怎知提刑司没有汪洋的人?”
“扬州杨宪使曾在此地供职,我已飞鸽传书于他,请他相助——这任宪使是我父亲的学生。”
原来沈明淮已早有准备,祝尧不禁赞道:“不愧是那座城里走出来的人,是不是颇有相公风范?”
宋冉冉悄声应道:“东家,我们也没人见过相公啊。”
相公风范……王琰仿佛又看见芍药宴上,尚未沉浮宦海,却应对得游刃有余的他。
“前几日我们偶然碰见汪洋将《百猿图》赠予监舶使,或可以此事为引——只是《百猿图》未成只是传说,若那幅是真迹……”
祝尧惊得合起扇子,“《百猿图》?!”
沈明淮眸光一定,“无论真伪,只要百姓认为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应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人已带到。”
乐娘子开门见到在座之人,与云娘子匆忙对视一眼,忙又合上门。宋冉冉一口一个“乐姐姐”将人带了回来。应冥附耳与沈明淮说了几句,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