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权当今日未来过此地,未见过各位,亦不曾译过此书。”
经师转过身来,似是叮嘱道:“凡事皆有其因果,万不可过分强求。”
待人走后,王琰才显露些许不满,“都寻到这里了,怎能不继续查?更何况,或许你我早已扯入这因果之中。”
沈明淮放下译文,安抚道:“他们毕竟是出于好心。只是兜兜转转,不知我们要寻的人竟就在上京。”
李长凌觉着无趣极了,“是啊,绕了一大圈,结果这静心又回去了。他若真入了宫,怎会没有一点风声?当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行的起点,亦是终点……王琰越想越不安,总感觉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一切,正如临行前他们推测的那样,李长凌入京的那一刻,他们已身在局中。
外边的乌云将月光遮得一点不剩。
“那《止水心经》炼的可是长生之术?”
王琰见沈明淮忽地沉下脸来,有些不知所措,只缓缓点了点头。
“静心若去寻他,他又怎会不知父亲无罪?原是沈家本就有罪。”
越帝生性多疑,若真相如此,倒也是意料之中。但令李长凌的狐疑的是,此事与王家何干,与他何干?
沈明淮旋即沉默了。他亦不知,这盘棋为何会牵扯这么多无辜之人。
“对不——”
王琰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待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们竟离得这样近。沈明淮顷刻愣住的神情映在她的眸中,好似方才还在低吼的狼,转瞬收起利爪,变成了懵然的绒犬。
王琰不自然地收回手,正了正身,“答案就在上京,我们回去一探便知。”
李长凌长叹一口气,甩着高束的马尾走到门口,“什么时辰了,也该回去了罢!”
王琰将马牵出茅棚,抬头望去,乌云不知何时散了,月如玉盘。
“已过子半,今日是中秋了呢。”
是啊,这么快又中秋了。眼前的笑令他不得不对新的一天抱有期待。沈明淮跟着抬头,大片乌云乍拢,遂又回首。原是他的月亮早已落下,没那么远,就在身后。
沈明淮起了个大早,直到听见李长凌从房内出来,他才匆匆敲下王琰的房门。敲了两下,无人应。又敲了一下,依旧不应。
李长凌伸直胳膊走过来,“今日回京,定是要耍耍性子。我来,王娘子——王文璇——王琰——阿潆——”
依旧毫无动静。换作平日,她定是要气冲冲打开房门指责一番。李长凌顿觉不对,又敲了两下,“我可进来了?”
沈明淮急将门推开,里面空无一人,且房内并无打斗痕迹。李长凌忙抓来一店小二,小二道昨晚这房的娘子还来借庖厨,说是今早要做一碗面,他还奇怪怎的不见人。
随后,沈明淮在王琰的衣物中发现了散落的香灰,旋即找到屋内香炉,将香灰尽数倒在桌上,一张卷起的纸条藏匿其中。
「阿潆她刚刚跳河了。」
李长凌一把抢过,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咬牙道:“这是姜绾的字。”
沈明淮耳边回响起那晚姜绾的话,瞳孔骤然紧缩,“半声!”
【作者有话说】
南行结束!准备回京。[闭嘴]
第55章 夏日远矣
李长凌第一次大范围传令不系舟的人,只为尽快找到半声和姜绾的下落。不系舟虽以他为首,但自组织那日起至今日,也不过数月时间,除扬州与明州以外,究竟还有多少力量可受他差遣,他亦不知。
第二日午后,总算有人带来了半声的消息。李长凌与沈明淮快马加鞭赶到余姚,终在驿亭截住了人。半声似乎早已知晓他们会找来,右臂抓了些草料喂进马嘴,待他转身,李长凌愕然发现,半声左臂已失。
“王琰在何处!”
半声仍旧喂他的草,“拿他的右臂来换,我就告诉你。”
沈明淮冷声道:“有本事你就来取。”
“我如今武功尽失,还断了一条胳膊,已是废人一个,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只是——”半声瞥了一眼沈明淮,“你们再晚一些,那娘子就不知还活不活得了。”
“半声!”李长凌怒不可遏地喝了一声。
沈明淮紧咬牙关,十指嵌进掌中,沉声道:“你当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吗?”遂又举着破旧的香囊走到半声跟前,“你可认得?”
“你们把她怎么了!”半声一把夺过香囊,怒目圆睁。
沈明淮漠然道来:“若是姑母知晓她的存在,可就不是失去一个香囊这样简单。”
“一群畜生!”
李长凌迈步走近,盯着他空缺的左臂,“既然你也有妹妹,当知我的心情,也应懂得,人在极其愤怒的时候,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半声忽地垂首笑起来,朗声道:“什么名门正派,全是伪君子!告知你们又何妨,就算你们回了上京,亦救不了她。因为姜绾也只是给那个人做事而已。”
“竟真是姜绾……”李长凌不自觉地握紧剑鞘。
沈明淮睨了李长凌一眼,随即一跃上马,“静心在淑妃手中。”
李长凌皱眉牵绳,“静心若在她手中,为何不替你父亲翻案?”
“因为他姓钱。”
骏马疾驰,将江湖埋在了尘土中,奔向那红尘四合处。向晚,万灯漫挂,内庭笙竽之声绕梁不散,檐下风铎自振。
鼓乐齐鸣,正座上的人咳了两声,淑妃见状正要起身,被越帝止住。
“无碍。那螃蟹新鲜,爱妃怎不吃?”
淑妃应道:“螃蟹性寒,妾不敢多吃。只怕伤了身子,不能时刻服侍陛下旁侧。”
越帝未追问,反与沈鼎臣道:“国公不必拘礼,此乃家宴。”
沈鼎臣这才奉命扒拉两口,向越帝敬酒。
“朕记得,今日是明淮的生辰,怎的不见人啊?”
沈鼎臣毕恭毕敬道:“回陛下,可不是老臣保护得太好了,说是要自己出去历练。也不知在哪儿丢了心,至今未归。”
越帝让他不用拘礼,放开了喝。
“可真不让你省心。不过该是行冠礼的年纪了罢?朕备了薄礼,他既不在,你便替他收着。”
沈鼎臣起身谢过,“得陛下关心,实乃犬子之幸。”
钱煦不喜道:“我与三哥四哥虽是父皇的孩子,倒比不上明淮,远在江南还能得到父皇的关心。”
“你与老三成天在朕面前晃,每日是个什么样朕能不知?”越帝的目光落到最远处的钱曜身上,“倒是老四,好不容易才赶上这么一回中秋家宴——咳咳——”
“父皇!”
几位皇子纷纷起身。钱景最是着急,率先问道:“可要寻太医来?”
越帝摆摆手,“朕老了,日后还是要靠你们兄弟齐心。”
钱曜举杯敬茶,“父皇正值壮年,龙体只是暂时有恙,我们只盼能为父皇分忧,使您快些康健。”
“老四有心了。”
越帝转又问起钱煦,“你与商家娘子的婚期可定下了?”
钱煦板板正正地笑道:“已合过八字,正准备择吉日下聘。”
钱景打趣道:“商家虽非名门望族,吏部尚书亦是个从二品官,五弟怎想委屈人家娘子当个侧妃?莫非正妃早有人选?”
钱煦对他笑,眼睛是不动的,“多谢三哥关心,哪有什么正妃人选,是商娘子自觉家中门楣不及,担不起正妃之位,我亦好一番劝。不像四哥一早就娶了妻,用不着为难。”
钱景又换了个人揶揄,“是啊。娶妻总归要讲究门当户对,四弟都未仔细挑挑,就着急成了亲。”
钱曜本不欲参与他们的口舌之争,奈何有人就是要将水搅得更浑些。
“我的婚事亦是父皇点了头的,三哥这是何意?”
钱景忙一笑置之,“哥哥我可是好心,没有其他意思。”
“先将煦儿的婚事办好再说罢。”越帝揉了揉眉心,“朕最近也没精力折腾这些。”
淑妃柔声道:“妾定好好盯着,不再劳陛下费心。”
“由你操持,朕就放心了。”
越帝倏又提起,“近来北境有人蠢蠢欲动,老四与枢密使商议商议,别让北境变了天了。”
钱曜起身领命,越帝吃厌了甩袖要走,忽又止步。
“朕记得你母妃最喜吃蟹,送些到倚遥宫去。”
“儿臣多谢父皇。”
明月高悬,人虽散去,丝篁不止,随御街闾巷漫溢,整座上京城彻夜喧哗。云起居内,刚用过晚饭的桑荇与卷桃二人正在院中做小饼。
“府中只娘子爱吃小饼,娘子不在,我们做给谁吃?”卷桃将粉揉成团。
“说不准娘子过几日便回来了。”
桑荇将豆沙裹进饼皮内,入印成饼,刚做好三个,与卷桃玩闹,抬眸见一男子站在云起居门口。
“郎君。”两人连忙行礼。
王桢只微微颔首,未走进院内,只看了一会儿便走了。她们正将小饼放到甑内,雪梅忽地登门,道是主母想吃小饼,让她二人蒸好后送些到兰皋院来。
桑荇徐徐抬头望去,虽不见云,亦不见月,“若娘子在,定是要到丰乐楼赏月的。”
卷桃靠在桑荇肩上,“桑荇姐姐,我也想娘子了。”
眨眼又过五日,白鸽振翅的声音打破了王府清晨的宁静。六儿拿着底部染红的竹筒,疾趋到王桢房中。不知笺纸上写了什么,王桢攥在手中就急步离开了院子。六儿从未见过郎君脸上有如此惊慌的神色。
一个时辰后,王桢从王甫直书房中走出,又乘马车离府。一封封书信飞出上京,沿途南下,直至杭州。
一日后,白百道差人来禀,他们的人将整座上京城能找的地方翻了个遍,尚未发现王琰的踪迹。四日后,南下信鸽纷纷回笼,承盘走了一趟又一趟,王琰与姜绾踪迹全无。
李氏见王甫直近日多虑多思,遂端了碗金玉羹到书房,此羹乃山药、栗片以羊汁炖煮而成,有健脾之效。
王甫直被夫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打得措手不及,桌案上满是散落的笺纸,所幸李氏只将它们拢在一处,并未过问。
“夫人近日身子不适,怎还为我费心。”
李氏静静偎在他怀中,“秋闱方才结束,以衡还不曾休息,又开始帮你理事。忙过这段,你二人都该歇歇。”
王甫直坐回椅上,点点眉心,“近来复核北境军账册,着实有些棘手。”
李氏双手放于王甫直眉毛旁侧,轻揉穴位,“你们再忙亦要按时吃饭。别将身子弄垮了。”
王甫直旋即应下,“夫人差人送来的午膳日日不同,我若不立马吃了,那群眼馋的可是会来抢的。”
“那就好。”李氏加重些力道,“怎半月不见阿潆的书信了。”
王甫直赫然睁眼,抚上身边人的手,“你还不了解她吗?准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就什么也顾不上了。览之跟着她呢,你我就放心罢。”
李氏未再追问,只是自那日起,每晚都变着法给他们做滋补膳食。今已是第九日,六儿端着一碟广寒糕走进屋内。
“主母知放榜之日将近,特给郎君做了广寒糕。”
王桢手边堆着的书籍,只翻了一册,卷过的书叶渐有合上的迹象。
“广寒糕……阿潆也爱吃。”
“阿兄可得好好准备,放榜那日,我定是要回来亲眼瞧的。”
分别那日的情景浮现眼前,王桢再次打开那封揉皱的家书,明明不久前还在祝他一举夺魁,如今怎会整整半月杳无音信。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落满院桂花。清晨起身,王桢多穿了一件外袍,寻着花香寻到云起居,绿叶攀援,金桂飘零。一地残花映流景,太阳渐起,夏日却远矣。
正副使领元纁、束帛、穀珪、珍珠金银等敲响商家大门。今日卫王纳征,商府方圆五里内皆挤着瞧热闹的人。此等喜事不过正午,全京城都传开了。
“今日殿下唤我来,就是为了瞧这热闹?”王桢可没心思与他闲聊。
钱曜转过身来,“我的人在城外发现了姜绾的踪迹,算算日子,该是今日进京。”
王桢顾不上任何礼数,扭头便离开了琼琚坊,直奔城南而去。
翌日,李家香铺前厅门庭若市,后院却连簌簌落叶都清晰可闻。桂树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两个泥脚印。
“可有消息了?”
听见推门声的王桢忽地起身,看清来人面庞后,急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阿潆呢?!亏我那么信任你,若不是你,我妹妹也不会消失!”
李长凌伸出双手劝道:“以衡你先冷静冷静,责备解决不了问题。”
“还有你!”王桢压抑许久的情感迎来宣泄口,“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连个人都护不住?”
第56章 破屋藏娇
“武功高强,也难防人心。”李长凌无力垂下手,“况且,我早已不是那天下第一了。”
“淑妃为什么要这样做?”王桢放开沈明淮,眸底含着的阴冷之气,往屋内各处流散。
“许是为了卫王。”
沈明淮近一个月来消瘦不少,一路上沉默寡言,睁眼便是赶路。
“公子,人到了。”六儿在门外唤道。
王桢忙打开房门,急问:“如何?”
“我们的人在来福客店发现了娘子的踪迹,循着线索追下去,娘子她……”
来传消息的正是白百道本人。
“她怎么了?!”沈明淮高声斥问。
白百道一鼓作气地脱口而出,“进了宫。”
华容宫内,一只异瞳小猫被淑妃抱在怀中逗了一会儿,即被沅春抱去殿外吃鱼。未过多久,钱煦疾步走进殿内,顿觉失仪,旋又放缓。
“儿臣给母妃请安。”
淑妃拈起一块桂花与糯米蒸制的甜糕,“淮儿回京了?”
钱煦小步走近,“母妃怎知?”
沅春正欲叫人将门掩上,淑妃却唤道:“拿些雪梨与孛葡来。”
钱煦方要开口,淑妃又道:“这甜糕淮儿爱吃,你带些出宫去。外边做的总比不了宫里边的。”
“儿臣此次来,是想告知母妃,明淮他已寻到为舅舅翻案的物证。”钱煦一直暗暗观察着母妃的神色,却什么也瞧不出来。
淑妃微微颔首,“本宫一直都相信淮儿的能力。”
钱煦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那母妃可知静心的下落?”
“本宫怎会知那和尚在何处。”淑妃神情未变丝毫,“淮儿追出京数月,竟还未寻到?”
钱煦止住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去,“那和尚就在上京。”
淑妃好似并不意外,“既如此,他们可是白跑一趟了。”
钱煦双手端放在膝上,十指微微握紧,“母妃可还记得,户部尚书的独女,王琰?”
沅春将果盘拿了来,瞥了钱煦一眼,随后合上殿门离开。淑妃这才说道:“百花宴那日,还叫进来正正瞧了一眼,自然记得。怎么了?”
钱煦又换上一副置之度外的态度,“没怎么。听说她被歹人所掳,已消失一月有余。”
淑妃的语气仍旧淡淡的,“竟有此事,是被何人所掳?”
钱煦回道:“儿臣听闻,那人名字,唤作半声。”
“你的意思是,人是本宫掳的?”
钱煦旋利落改口:“儿臣不是这意思,三哥劫去威胁王家,亦有可能。”
淑妃不齿道:“若要拉拢户部,改弦易辙不就好了,何必费这些功夫。”
“母妃说的是。”
此番进宫的目的已经达成,钱煦嘘寒问暖了几句正准备走,又被淑妃喊住。
“今日可曾去见过你父皇?好似肃王也进宫了。”
钱煦不以为意,四哥不过是个郡王,弦日才能入宫请安,可不得紧着在母妃面前尽孝么。
“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越帝由宸妃搀扶入殿,“年纪大了,经不住风吹,一会儿便头疼。”
“太后娘娘古稀之年仍身康体健,何况皇上如今正值壮年,许是近日未休息好,不若待会儿在臣妾宫中小憩。”宸妃温声应道。
越帝覆上宸妃的手,轻轻拍了拍,“曜儿今日可有口福了,御膳房那些人真该向你学学。”
宸妃垂眸浅笑,“皇上又在取笑臣妾。臣妾的手艺如何与御膳房比?不过是曜儿进宫,做母亲的总想尽尽心意,在皇上面前献丑了。”
“不必谦虚。”越帝乐呵地在桌前坐下,“朕今日算是跟着老四享福了。”
钱曜慢步跟在后边,“是儿臣沾了父皇的光。”
用过午膳,钱曜识趣地离开了倚遥宫。越帝阖眼枕在宸妃腿上,似是宸妃的推拿十分受用。
“你这院里清静,就是偏了些。”
宸妃手上忙着,嘴也闲不得,“臣妾不大会说话,与各宫姊妹来往亦不多,就喜欢种些花草,瞧着开心。”
“只有花草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