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扣紧他的手,问道:“师兄可遇见半声了?”
“半声?原来他叫半声。”李长凌那双眼眸平常总是明亮非常,此刻却染尽晦暗不明的情绪。
“自是付出了他该付出的代价。”
自那次受伤之后,李长凌一直未恢复到鼎盛时期的状态,王琰不由担心道:“师兄可有受伤?”
“我没事。你们伤得不轻,得快些寻大夫看看了。”
沈明淮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在前面的王琰和李长凌。
华信与应冥走慢半步,悄声道:“你可发现,自李少侠出现后,公子与王娘子未再并肩走过。”
应冥不以为意,“公子是后来者居上,自然没那么亲近。”
“你这话可别让公子听到了。”华信一个不小心撞到前人的背上。
沈明淮幽幽转头,“后来者居上?他们是兄妹。”
“师兄在明州可发现什么了?”王琰竟不知他与沈明淮一直在传递消息。
“甩掉那些尾巴耽误了些时日,只知静心去了许家后不久便离开了明州。”李长凌似乎对慈溪颇为熟悉,驾轻就熟地来到本地最好的一家酒楼。
“既明日启程,今儿一定得来尝尝这儿独特的浮元子。”
“快上酒!”
许纪良招呼沈明淮坐在他旁侧,亲自给他斟酒,“沈公子,我这儿还有梅子青斗笠碗、青柚浮雕莲瓣胆瓶——对了,还有一套秘色茶盏,整个大越只此一套,也就定国公府堪用。旁的人来,我还不卖呢!”
生怕别人听到一般,许纪良向四周瞧了瞧,这才安心。
沈明淮置若罔闻,端起瓷杯嗅了嗅,旋又?放下,“这酒——”
许纪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高呼,“好酒还得配好乐,我这就去唤美人儿!”
早在舫外等候的脚船纷纷活跃起来,争相竞演,被许纪良看中的,则有机会上舫献艺,获得比平日多数倍的赏钱。舫内宾客皆为男子,凡在座之人,皆有一位在旁侍候的娇娘。许纪良今日破天荒地另择了一个茶百戏。
耍令唱罢,茶百戏的伎人端着茶器登场。
香料商人汪洋意犹未尽,“这分茶有什么——”
这当家娘子面容姣好,纤纤玉指握、提、放、捻,便成了一幅“鱼戏莲叶”的水上丹青。汪洋率先打破静谧,大声拍手叫好,其余宾客随之赞和。
王琰端着茶汤走近,沈明淮左侧的许纪良频频给她使眼色,她只好无视汪洋期待的目光,如愿将茶汤放在沈明淮身前。
“玩得开心么?”
这句话像羽毛挠过沈明淮的耳朵,却让他的心倏地一紧,莫非方才猝不及防的近身献酒被瞧见了……
侍奉沈明淮的娘子受许纪良之令退了出去,王琰觉着那一瞬,她的笑颜深了几分。
许纪良给了酬劳,欲将王琰留下,另一位茶娘子旋即开口:“我们只献艺——”
“我自会给她额外的赏钱。”许纪良又看向王琰,眉开眼笑的样子没有丝毫不情愿。
茶娘子担忧地瞧了几眼,还是与余下伎人离开了画舫。
“五两黄金,把她给我,如何?”汪洋凑到沈明淮耳边低声问。
沈明淮慢条斯理地夹菜,“是这位娘子选的我。”
“就一卖艺的娘们,什么选不选的,”汪洋只道他嫌价低了,“十两,十两总够了罢——”
侍奉汪洋的花娘子将瓷杯抵到他嘴边,“官人,喝酒~”
王琰学着那娘子的模样,徐徐斟了杯酒,一手压在沈明淮肩上,一手端起瓷杯,汪洋大手一挥,王琰避之不及,倒入沈明淮怀中,酒却洒了汪洋一脸。
沈明淮藏起笑意,悠悠将她扶起。众人只见王琰万分惊恐地躲到他身后。
“这可如何是好……奴笨手笨脚的……”
“你这贱蹄子!”汪洋欲起身拊掌,被沈明淮生生扼住。
“许公子的游宴并非什么市井泼皮都能参与的罢?汪员外这般不讲理,怕是污了这‘翠玉’的舫名。”
“姓沈的,我怎就不讲理了?!”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许纪良大步走到他二人中间,“方才员外抬手无意碰到这位娘子,她亦是无心之举,不妨各退一步,我赔您一匹绮罗坊新到的云锦……”
尽管后面许纪良有意压低声量,还是被王琰听了去。
“那青白釉花卉纹胆瓶,我给您留着,绝不卖旁人。”说罢两人齐齐看向沈明淮。
花娘子忙拿出帕子替汪洋擦拭,“奴领官人去换身衣裳。”
待汪洋再次入席,与在场宾客喝了一圈,仿佛方才的事从未发生。宴席散尽,已有不少人烂醉如泥,需侍奉娘子搀扶下舫,满身酒味的汪洋被花娘子送进马车。沈明淮一直等在马车旁,迟迟不见王琰下舫。
一开始侍奉沈明淮的云娘子卸头更衣,穿着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素色布衣,走到沈明淮跟前,撇嘴道:“东家让我知会您一声,王娘子是不会跟你走的。”
沈明淮的目光未曾离开翠玉舫,“沈某只是想同王娘子交个朋友。”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交朋友?”云娘子只留下一声讥笑,抬脚离去。
王琰与许纪良一同走出来,刚谢了乘许家马车的好意,便看见在外候了许久的沈明淮。
“当真不用?”
“真不用,我乘沈公子的马车,汪员外总不会找沈公子的麻烦罢。”
“嗳——”许纪良可什么都没说,这小娘子竟也知他用意,看着她走向沈明淮的背影,摇头上了马车。
王琰往前探了探,“华信应冥在么?”
“王娘子。”华信在前边招招手。
“先上车再说。”沈明淮二话不说将王琰牵上马车。
“他可是希望你替他卖命?”
王琰噗嗤一声,“不至于是卖命罢?他可是预备给我十五贯月钱呢。”
“公子!有刺客——”华信的声音戛然而止,打斗声随之响起。
沈明淮迅速抓紧身边的人,正准备逃,掀帘一看,华信已利落收剑,刺客尽数倒地,哀嚎一片。应冥随后从屋顶跳下,同华信一起驾马,“有暗卫,似乎没有伤人之意。”
王琰将沈明淮拉回来,“许是许纪良的人。应冥,去济生堂。”
李长凌在沈明淮屋内等了好一会儿,王琰与华信终于回到客店。
“今天总算有些收获了。”李长凌将他在许家观察多日所得尽数道出。
许家家业由大公子许纪良掌管,二公子许与还似乎与他们并不亲近,家主许无咎信佛,每日必到小佛堂待上一个时辰。
“那佛堂下面有暗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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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佛堂之下藏暗室,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王琰已是十分好奇。
沈明淮提议道:“或许可以寻祝三公子帮忙。”
三人踏入旖楼,便有掌柜的引着穿过主楼,登上左侧楼阁,推门而入,又是另一番盛景。祝尧斜倚在内,各色山珍美馔摆满在桌,比这内室更靡丽的,是外边的漫漫华灯,何其璀璨,三分足以令人痴。
“这旖楼莫非亦是祝家产业?”王琰径直走到檐下,扶在栏上,真真被这流光晃昏了眼。
“那是自然。”祝尧又换了一把竹骨题字折扇,走到王琰身侧,“今夜你们可有眼福了。”
佳肴美酒吃到一半,外面忽地喧闹非常。王琰正要述说祝禹请他二人吃饭的事,祝尧急忙放下银杯,拉起李长凌就往外走。
“快!开始了!”
一个高达数米的秋千上荡着一位婀娜妩媚的娘子,一袭红衣裙裾飘摇,在众人注目下,轻落水池中央,霎时鼓乐齐鸣,扬袖起舞。
王琰闪着双眸问:“那个秋千能让我玩玩么?”
“有何不可?待子时客散之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祝尧又举着扇子凑到沈明淮耳边,低声问道:“比之上京的妙娘子,如何?”
沈明淮的视线落回王琰身上,“不曾见过。”
祝尧旋心领神会,打趣道:“王娘子怎是那般肚量的人?既是见过又何妨,多少人想见还没那眼缘呢!”
“咱们这位沈公子,或许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李长凌不知何时走到沈明淮旁侧,“他们读书人向来如此,不识风月啊。”
祝尧却不赞同,“假清高的读书人可不少——沈公子是老实的读书人。”
“卫王殿下竟从未邀你一起?”王琰的质问随掌声一同响起,“我听闻你二人可是丰乐楼的常客。”
“两年前妙娘子名动京城那一舞,你也没去瞧?”李长凌怀疑道,“那日我好似在丰乐楼看见你了……”
重新入座的王琰旋即抬头望过来,沈明淮忽地脊骨发凉,不敢动弹,徐徐解释道:“那日我确实在……但不胜酒力,早早离席了。”她的眼神随后移开,应该没生气罢。
“不对——”
正要坐下的沈明淮停在半空中。喝醉后吐了一身这种事……
“那日你说去帮我买何家铺子的点心,却空手回来,原来是去了丰乐楼!你和姜绾吵架我还帮你说话……”
沈明淮松了一口气,给王琰递来一杯冷茶,“消消气。”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提它作甚。吃饭,吃饭。”
李长凌将冰酪换到她面前,转又与祝尧道:“其实我们此行前来是为了一个秘密。”
祝尧只觉困惑,“什么秘密?”
王琰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们在杭州偶然得知,那卖瓷的许家,与天竺佛教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天竺佛教……我曾听语儿提过,不过这与许家有何关系?”祝尧看了看在座三人,“许家主虽信佛,但平素极少出门,亦不曾听闻与天竺佛教有接触,怎会有联系?”
王琰先是顺着他的话点头,后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想着来弄弄清楚。”
“你们无人信佛罢?为何会对佛教的事这般感兴趣?”祝尧隐隐觉着不对。
沈明淮笑道:“她只是对秘密感兴趣。不知祝兄能否为我们引见一番,听闻许家瓷器精妙绝伦,只交个朋友亦是好的。”
祝尧垂眸思索,“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与还很少过问家里的事,你们的疑问他或许解答不了。”
“这事儿是真是假还说不准呢。”李长凌拍了拍他的肩,“只是先交个朋友,不提天竺佛教一事。”
三人随祝尧回到主楼,在一处稍候。方才经过还未发觉,现下认真看来,此地布局竟与丰乐楼十分相似。虽无五楼相向之势,但主楼与左右两侧的阁楼,再以水池为独特舞榭,形似,气亦成了。繁华之景虽不及丰乐楼,但仅在其后。
王琰瞧见方才那花魁与一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祝尧又领着一副生面孔迎面走来。
“是你?”
“我们见过?”王琰努力回想,却记不起究竟是何时见过。
赭衣男子淡声道:“在扬州,我救了你一命。”
“救我一命……?”王琰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了。那日失控的牛车险些撞上她,有一公子将她及时推开,只是不曾留意他的样貌。
祝尧喜道:“二位既认识,不如到里边小聚片刻?”
赭衣男子却道:“我与她并不相识。”
“我姓王,单名一个琰字。沈明淮,李长凌。”王琰莞尔一笑,“这下认识了罢?”
“那个天下第一,李长凌?”赭衣男子不断打量王琰身后那两个人,神色松动。
祝尧一下蹿到李长凌身边,“如假包换。与还你别担心,他们不是什么恶人。初来此地没什么朋友,听闻你们家瓷器最是精美,便想认识认识。”
许与还听完脸色更差了,“那你们应该去寻我兄长。”
祝尧极力劝道:“他不是有事脱不开身么。何况交朋友这种事,多多益善,待会儿我就将纪良兄请来。”
李长凌给这位崇拜者讲了他游历江湖以来的许多奇闻逸事,听得许与还和祝尧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已近子时。直至五人谈天说地结束,都不见许纪良的身影。
“嗳对了,后日就是你的生辰,打算怎么过啊?”
许与还缓缓吐出两个字,“如常。”
“无趣。”祝尧话锋一转,“不过能吃到你母亲做的江瑶水芝羹,亦不赖。”
王琰转瞬走到祝尧身边,“江瑶水芝羹?听起来就十分美味。”
祝尧极尽夸赞,“何止味美?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啊!”
王琰越过祝尧,一脸期待地看向许与还,“不知我们是否有幸参与你的生日宴……”
祝尧二话不说替许与还应下,“有何不可!与还往年生辰就这几个人,实在无趣,既交了新朋友,又碰巧遇上你的生辰,还能多收几份礼不是?”
许与还推开凑近的祝尧,“我交朋友不是为了收礼。”
“许公子这是答应了?”王琰被沈明淮拉走,只好越说越快。
“不是说要去玩秋千么?”
本要离开的许与还亦被祝尧拉来,“纪良兄还未离开,你等会儿与他一齐回府也不迟。”
只一眨眼的功夫,王琰已坐到秋千上,少女的明眸中满是兴奋。晚风吹起罗袂,皓腕如凝雪,灯光早已暗淡,她回眸时那一笑,仿佛星河落入人间。
沈明淮与李长凌再次将秋千送至高空,王琰忽地松手,跃到阁顶。
祝尧看向刚刚急得上前一步的许与还,“放宽心,王娘子的身手比你好。”
月光如水,洗净阁顶蒙尘。抽出云衣舞剑的娘子却让人迷离,瞧不真切。不待众人回神,王琰已轻轻落回沈明淮身侧。
祝尧率先鼓掌喝道:“……好!”
李长凌勾唇笑道:“何时背着我用功了?这剑法可从未见过。”
王琰眨了眨眼,问身边人:“还未起名字,你起一个罢?”
沈明淮稍稍回神,一双丹凤眼暗蕴情愫,仍旧瞧着她,未曾偏离半分。
“月影花魂。”
祝尧喃喃道:“月影花魂……妙啊!”
“就是冷了些。”李长凌揽上沈明淮的肩,“比我那年还差了点,你说呢?”
沈明淮望向阁顶的弦月,“一样的。”
“与还!”
“与还!”
花魁扶着许纪良从主楼走出来,许与还随即同他们告辞。这种场面祝尧已是司空见惯。
“嗳!这不是——”
话还未说完,许纪良就被许与还拖走了。花魁亦没有与他们寒暄的意思。
李长凌好奇道:“那不是今夜的花魁吗?”
“是啊,宋冉冉,纪良兄的朋友。”祝尧将他们送至旖楼大门。
王琰缓缓问了一句,“朋……友?”
“他们两个人都这么说。”
两日后,王琰一行人提着生辰礼登门。许纪良一见到祝尧,立马去唤院中的弟弟。
“与还,你新交的那些朋友来了。”
“纪良兄不必麻烦,我们去寻他。”
祝尧一走,许纪良方才注意到身后那三人。
“这——你们……”许纪良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脸惋惜地看向王琰,“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王琰挽上沈明淮的胳膊,笑盈盈道:“我决定了。”
许纪良遂问李长凌:“还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李长凌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姓李。”
“你们在聊什么?”祝尧扭头走回来,“你们以前也认识?”
沈明淮先一步答道:“前两日见过。”
李长凌揽过祝尧往前走,“与还弟弟在哪儿呢?”
“李少侠,王娘子。沈公子。”一身苍绿衣裳的许与还持剑向他们道好。
祝尧啧声道:“今日生辰,你怎还在练剑?”
许与还无言看向他手中拿着的那柄剑,祝尧扬眉递到他手中,“快试试衬不衬手。”
李长凌与沈明淮异口同声:“孤剑?”
王琰诧异道:“你们……认识?”
李长凌看向沈明淮,顿时明了。孤剑是李长凌早年在西部游历所得,少年人心高气傲,一场赌局便将剑输了出去,赢者正是傅吉徵,那亦是他们的初识。不想傅吉徵将剑传给了徒弟,听闻早已丢失多年,如今又出现在这里。
祝尧解释道:“这可是当年谢大将军谢玄的佩剑,他们不认识才奇呢。”
许与还缓缓拔剑,尚未出鞘,一股荒凉之气顷刻之间裹挟而来,王琰竟有一瞬被带入了那无人之境。千山鸟绝,万径踪灭。
沈明淮留意到她走神了,附耳问道:“没事罢?”
王琰摇摇头,不解道:“你怎的未受孤剑影响?”
“我以前用过这柄剑。”
从前以定国公府与傅吉徵的能力,她想,除了那御龙之剑,该没有他用不得的了。
许与还与祝尧接连回神,二人脸色已有些许苍白。
“如何!”祝尧搭上许与还的肩,“这凄凉劲儿,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