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淮四周环视一圈,视线方才落回来人身上。
姜绾向这位三眼蓝面男子匆匆道出名字,“可否借一步说话。”
入园的人愈来愈多,走动频繁,沈明淮随姜绾绕到假山后边,一时将熙攘的人群隔绝。
“还请沈公子救兄长一命。”姜绾着急的神情,被冷烛照破。
沈明淮摘下面具,将她扶起,正要开口,姜绾已先一步坦白。
“我的兄长就是静心。公子不必怀疑我,若是为了心经而来,与长凌在一起的那些年,早便看了。”
沈明淮猜疑之色难掩,姜绾只好拿出相应的条件作为交易。
“我知你与阿潆正在寻他,我一人之力实在微弱,公子才智过人,还有沈家与卫王两方相助,定能尽快找到兄长。待有了兄长的消息,再告知我。我定将他绑回京作证,助定国公洗刷冤屈。”
生怕下一刻有人闯入似的,姜绾语速极快,见沈明淮毫无反应,以为他尚未听清,“沈公子?”
“好。倘有涉及令兄的难题,届时亦需姜娘子相助。”
“自然。我先走了,若被阿潆发现,你就惨了。”姜绾拉下面具,旋消失在人群中。
沈明淮戴好面具走出来,在摆满糕果的几案前,一眼瞧见了那条他亲自去选的半见罗裙。只道她未认出他,在她身后唤道:“文璇。”
他仍觉着她未听见,又是一声,“王文璇。”
王琰这才闻声转头,四处瞧了一遭,偏不往后看,又转回身去与一旁男子说道:“这个好吃。”
“是么?都尝尝,都尝尝。”
这名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沈明淮俊眉微蹙,旋扯住王琰的衣摆,“阿潆,我饿了。”
鼻息有意无意地裹着她的耳朵,挠得心里痒痒的。两侧都站满了人,王琰本想往晏寻一侧让让,让他挤进来,沈明淮却将她禁锢在怀里,径直在背后伸出手。
“怎地受伤了?”王琰扼住他的手腕,抬眸瞧去,只见三眼蓝面的公子轻轻抽回手。
“只是不小心划到了石头,无碍。”
“姐姐……”一旁的晏寻伸手抓了个空。
“多吃些,长身体。”
王琰拿上几块糕点,拉他到无人的石阶坐下,摘下面具细细看了看。可能是方才戴着面具的缘故,并非大红口子,确如他所说,只是两道浅痕。她又将糕点塞到他手中,极不满意地摘下他的面具。
“让我瞧瞧你在想什么,面具也不愿摘……”
王琰毫无预兆地掉进他以星河布下的陷阱里。眸中碎光忽明忽暗,他好似又醉了。
“你。”
那晚他第一次唤她阿潆,也是这般神情。红晕不由自主地爬上脸颊,王琰匆匆坐回原地。
“骗子。方才你明明与姜绾相谈甚欢。”
沈明淮牵起她的手,“没有相谈甚欢,她因静心一事求助于我。”
王琰旋向四周探了探,凑近他低声道:“她亦与此事有关?”
沈明淮将她推开一些,“回去再与你细说。”
王琰又将他拉近,皱眉道:“你今日不太对劲。”
月光倾注而下,将她微微生气的样子展露无遗,绒毛亦可爱。
“怎一直看着我?”
“我想……吻你。”沈明淮的声音又哑几分。
仿佛不舍昼夜流逝的川水忽然停滞,王琰飞速在他唇间啄了一下,片刻之后,夏夜蝉鸣方才再次入耳。
“你有没有觉得很热……我想吃荔枝膏。”
沈明淮看着眼前以手作扇的人,食指触上唇角,笑将月光一并带走。
王琰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果真微微发烫。这地方偏暗,应当未注意到她熟透的脸罢……
高昂的蝉声中忽地闯入脚步声。这么快——不对。
她顷刻钻到草丛后边,一戴白面红眼面具的男子正从沈明淮离开的方向走来。手上竟还握着剑!
这剑穗很是奇怪,风吹过的时候,不似平常剑穗那般松散轻飘,反而缠在一处,略显笨重。
男子转身,剑柄恰好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之下。
王琰当机立断将他引往另一处。喧闹声逐渐散去,不经意间闯入一片石林,道路愈来愈窄,前边竟是园墙!一条死路。
那人轻功胜她许多,怕是很快就会追来。王琰无暇思索,只能立马翻出橘园。一前一后两声落地,在这片寂静之地格外清晰。
顾不上打翻在地的荔枝膏,沈明淮拾起王琰扔下的面具,急步在附近寻了一遭,又回到人群中扫视数次无果。那名擦肩而过的白面男子倏地出现在脑海中。
去端荔枝膏的路上,他俯身拾起脚边耳坠,还与不相识的娘子,恰巧一男子走过,带着一股莫名熟悉的阴冷之气,背影亦似曾相识。沈明淮忽地记起王琰在石门村说的话。
“他的剑穗特别独特,不像是丝棉织成的,倒像是……头发。”
头发……!
半声。沈明淮不觉双拳紧握,往人少的石林去。无人走动之地,总是静得发怵。沈明淮利落越墙出园,在小巷里转了一会,千灯撕破黑夜入眼,高楼上红袖笙歌,竟是一处闹市。
一娘子冲他飞奔而来,沈明淮忙向旁避让,还是被她抓个正着。走近看清,原是姜绾。
沈明淮挣脱她的手,言语飞快,“姜娘子有何急事待会再说,阿潆——”
姜绾指着远处的彭桥,使尽全身力气道出一句清楚的话,“阿潆她刚刚跳河了。”
“虽然她水性很好,但前几日下了雨,河水涨得厉害——她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快去——”断断续续的解释还未说尽,沈明淮已不见踪影。
月亮又出来了。桥边乌泱泱的人群散到各处,好似是城东有什么宝贝,都在往那边赶。
沈明淮沿着河岸往西走一段又折返,来来回回数趟,河面仍旧平静无声,正当他心惊此法有误,一娘子在桥旁破水而出,浑身湿透。
沈明淮急上前将王琰上上下下查看一遍,拨开她额前湿发,与她一起拧掉衣裳的水,旋雇了一辆马车回客店。
虽是盛夏,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亦十分难受。王琰上了马车便不停地讲,那歹人是如何发现她,跟了一路到彭桥边,她急中生智往河里跳,正巧他不识水性。
“前几日方才下过雨,纵然水性再好,也不该拿生命当儿戏。”
泡在水里那么久的人是她,怎的他指尖也泛了白。王琰却不服气他的指控,“我怎知前几日方下过雨……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莫非我在闹市与他大打出手,伤及无辜?何况我打不过,难道还要将旁人牵扯进来?没有比现下更好的选择。”
不知是被她说服还是根本不认她的歪理,沈明淮双唇紧闭,不再说话。
下马车时,王琰已冷得微微发颤,回房用热水沐浴过后,一袭单衣正要上榻,屋外叩门声响起。
“是我。”
王琰趿上鞋去开门,一阵微风扑来,她不由往里缩了缩。沈明淮放下热汤,取来外袍替她披上。
自他端碗进屋,姜味旋即填满每个角落,可她不喜姜。王琰捧着碗,两弯微蹙柳叶眉,一双似水含情目,呢喃道:“能不能……”
“不能,姜汤暖身。”
沈明淮又掏出一个巧果,柔声道:“上次的伤还未好全,今日又浸了水,会生病的。”
王琰虽被他哄软了,但仍旧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强硬回绝:“就算喂到嘴边,我也不——”
沈明淮不知何时舀了一勺抵到她唇边,十二分专注地将每一勺姜汤喂进她嘴里。王琰极不情愿地将温汤喝得一滴不剩,沈明淮好似真的只是来给她送姜汤的,端起空碗便要走。
王琰揪住他的衣袖,贪念他给这屋子带来的温度,却又不愿开口挽留。她怕一开口,又会像回来时那般不欢而散。
沈明淮心下叹气,回头直掉进她蕴满情意的眸里。他水性不佳,却甘愿溺死在这汪水中。轻放下碗,紧紧拥她入怀,将头埋在她肩窝上。
他的怀抱踏踏实实地焐着她。王琰双手抚上他的背,夏日炎炎,两人却凑在一处相互取暖。
沈明淮就这样搂了她许久,而后沉声开口:“你回览之兄身边罢。”
王琰一把将他推开,“你要赶我走?”
王琰只觉他看轻自己了,“我能保护好自己。”
“我知你不涉党争,现下却被牵连至此,是我的错。你回览之兄身边——”
王琰忽觉不对,反手将沈明淮的嘴捂住,“你可是已经知晓那人的身份?”
沈明淮目光游离,认下她的猜想,却未道出那人的名字。
莫非是卫王,得不到就毁掉?可若是卫王,用不着这般遮掩。究竟何人需他如此顾虑……王琰忽地面露难色,“该不会是你父亲——”
“是宫中之人。”沈明淮打断了她无厘头的揣测。
宫中之人……放眼整座宫城,她还不如那些贵人的一只猫重要——莫非真是益王。
“他为何要杀我?”
沈明淮亦不明白,她究竟为何。杀了王琰,沈王两家定无再交好的可能,于沈家无益,于卫王亦无益,最有可能获利的,反倒是益王。这正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不管为何,仇已结下,此后无关你我,”王琰坚决地宣告她的决定,“我这人睚眦必报,定不会让欺负王家的人好过。”
沈明淮轻轻牵住她,“这条路不好走。”
“我并非是要争什么,深知这世间并非我不犯人,人便不来犯我。”王琰垂眸看着相扣的两只手,“我总是帮师兄行侠义之事,这回,我要随自己的心走一次。”
沈明淮就知拗不过她,“你须答应我,以免上回那般情况再次出现,得让华信跟着你。”
王琰信誓旦旦地应下。虑及这两次暗杀,不得不对如今的局势多了解一些。每每提及朝堂之事,沈明淮总是展不开眉。
“有多少人惦记那个位置,野心、欲望、滔天权势,从无情可言。可这世间就算不奢念那个位子,但凡与权、利沾上半分,便回不去了。无论从前多么亲近,亦会转眼成为仇人。”
王琰拢着外袍听他说话,有片刻走神。
“有的关系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亦有人永远与你同面而立。”沈明淮像是在许诺。
王琰回神瞧他,扯出一个笑,“希望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若有一日我真的被推到那个位置,你不必留情。”沈明淮本欲轻轻抽回手,奈何王琰又加重了几分力度。
“那你呢?”
“自是送你离开。”
闻得此言,王琰良久不语。
“这是最坏的选择?”
“这是最好的选择。”沈明淮替她舒舒眉心,“两边虽是剑拔弩张,却没有这般严峻。眼下所见皆是表面,亦颇局限,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或许结局就不会如此。”
王琰向来相信沈明淮审时度势的能力,只是事关皇权之争,他身为局内之人,结局真的会有所改变吗。
“我预备给兄长去信一封,若有人故意针对王家,父兄也可早做防备。”
沈明淮瞧见桌上已拆开的封函,随意问道:“上京可还好?”
王琰笑着反问:“上京的情况,你难道不比我清楚?上次的揽贤宴虽有卫王拉拢之嫌,不过父亲应付这些,早就游刃有余了,益王妃近来可时常邀兄长赴宴呢。”
“还有,卫王与商娘子,好事将近了。”
六儿拿着一封请帖走进屋内时,王桢的信方写到卫王与商家的亲事。
“郎君,益王府又下帖……”
王桢握着豪锥的手一滞,眉头微蹙,“打开看看。”
“明日益王府设茶宴,邀郎君前去。”
抬眸见六儿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王桢只道:“有何不对?”
“小的只是觉着益王殿下的恩惠来得过于频繁了些……”
王桢将信放入封函中,不烦也不恼,“恩惠?分明是在替谢家小娘子择婿罢了。”
六儿忙跟上出门的王桢,“郎君可是要去驿站?”
“不急,先走趟琼琚坊。”
今日的琼琚坊好生热闹,据说是新进了一批美玉,各家娘子都抢着来制成首饰,生怕那品相好的给别家娘子先挑了去。两位娘子看中同一块玉,也是常有的事。以和为贵,先讲礼让,若是实在喜爱得紧,只能各凭钱财和情分了。
王桢下马车后径直往二楼厢房去,已经有人在里边候着了。旁侧站着的小厮推开厢门,碰巧掌柜从里边走出,向王桢作揖时,手中那块羊脂白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一时八目齐聚于一物之上。掌柜忙将那玉放回大红木盒中,往另一处去了。
掌柜走后又一道熟悉的身影掀帘入眼,王桢问六儿:“那是何人?”
六儿定睛瞧了瞧,“是定国公府的侍卫。”
小厮已立于门侧多时,“公子里边请。”
王桢走到几案另一侧坐下,“税公子,贵坊何时有如此上乘的羊脂白玉了?”
税礼斟茶递过来,“羊脂白玉?王娘子生辰方过,莫非喜事将近?”
王桢未回话,一双漆眸将眼前人从下往上扫。
“这么严肃?玩笑话,别当真啊。”税礼将一杯茶推至他面前,“那个姓沈的,你并不满意罢?照你这么挑,天底下可还有男子堪是令妹良配?”
王桢端起青玉杯,“她喜欢便好。”
“王娘子喜不喜欢我不知,可那姓沈的,八成是喜欢得紧。方才你也看见了,掌柜拿的那羊脂白玉,便是姓沈的送来制佩的,还是作一对呢。”说罢,税礼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王桢的神情。
王桢慢条斯理地抿下一口茶,“月兔茶?”
“行家。今儿早方送来的,正巧公子来了。”税礼转身将精细雕着慈竹的盒子取来,“这枚簪子王娘子定会喜欢。”
王桢打开瞧了一眼,随即合上,“晓得了。”
税礼佯作起身,“这茶不若送与公子些?”
“不必。”王桢拿着盒子便往门边走。
税礼在后问道:“近日这京城可太平?你知我不常出门。”
“好事将近,税公子觉得呢?”
“王公子?”
正专注下阶的王桢抬头一瞧,“谢娘子。”
“公子认识我?”谢霁一脸喜色难掩。
王桢不冷不淡地回道:“近日益王府频频设宴,再如何眼拙,亦不会认不出谢家娘子。”
谢霁仍是那副笑靥,目光落在了六儿怀中的盒子上,“公子亦来买玉么?”
王桢走下两阶与她平立,“送与舍妹的。”
谢霁克制住欲向前迈的步子,“听闻王娘子下江南求医,可还顺利?”
王桢微微行了一礼,“舍妹已然无恙,多谢关心。在下还有旁事,便先失陪。”
身影早已消失在琼琚坊门口,谢霁目不转睛地望了许久。
“娘子,人都走远了。”
谢霁轻快地提裙下阶,披帛在身后跃起又落下,“柳儿,他与我说话了。”
“娘子才貌俱佳,京中有多少王孙公子想见娘子一面而不得,王公子应当如此。”
柳儿紧跟在谢霁身后,方才还在挑选竹编的主儿,远远见到王桢进琼琚坊,后脚便跟了来,在下边儿等了好一会儿,就为与他说上一句话。
谢霁好似听到何污言般,“呸”了一声,“一个个因我这不合大家闺秀的性子避得远远的罢!不过是因我谢氏门第,不是求稳妥的就是想攀亲,谁稀罕这群浪荡子的喜欢。”
掌柜忙将从后迎来,“谢娘子,玉镯还未取呢。”
谢霁无关紧要般摆摆手,“下回,下回再取。”
出了琼琚坊,前边哄闹一片,围着好些人,也不知在瞧什么热闹。
柳儿上前问了一妇人,折回告知谢霁:“是礼部员外郎,午时三刻于瓮市问斩。”
“礼部员外郎?为何——那不是王公子么?”谢霁在人群后边努力探头。
王桢似在聚观之众内,却又与众人持有不远不近的距离。
“礼部员外郎?不认识。”
“据说是犯了事——”
“这不肯定犯事了!不然能穿成这样游街示众?”
“前段时间刚瞧了一个翰林学士,现在又来个礼部的官。”
“啀!他犯何事了?”
“谁晓得。”
“那你丢鸡蛋作甚?”
“都预备问斩了,能是什么好人?顺手便扔了。”
蛋液顺着脏乱的头发滑下,那个群众口里的“他”停下沉重的步子,抬头望了望天,众人也随他一块看,除了烈得使人睁不开眼的太阳,其余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他旋被府衙押着往前挪。有了第一个丢鸡蛋的人,扔在地上的菜叶子愈来愈多。
“分明是尽职尽责的好官,怎就一时糊涂……不过这处决来得也太快了些,按说疑罪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