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暴动忽起,一纸军令将男子调去边陲,刀剑无眼,他没能见到那两枚玉佩制成的模样。琼琚坊的掌柜曾送信至给男子府中,等了数月无人来取,正要将玉佩摆出来售卖的时候,一粉衣女子忽然出现,拿出绣着缠枝纹的香囊,欲将两枚玉佩取走。掌柜的还道那缠枝纹也忒怪了些,与寻常缠枝纹不同,原是心爱之人的习惯。
“节哀。”
掌柜让她取走了,这是近三个月来,她听到的第一声抚慰。
女子带着两枚玉佩离开上京,嫁与杭州一位当地书商,日子还算凑合,腰间始终系着男子未亲手送出的那枚环佩。只是一年中元,放完河灯往回走之际,人群熙攘,待回过神时,腰间环佩早已不见。翌日一早,她来河边寻了整整一日,一个月,一年,十年,余生岁月,她从未放弃。
女子走遍杭州城所有的当铺,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临终前,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让方才成为新妇的女儿替她找下去。
女儿生下一子,名唤晏寻。晏寻六岁那年,晏夫人将此事告诉他。小男孩笑得很纯粹,拍胸脯保证一定会替外祖母完成心愿。
晏寻穿着道袍回府的那个下午,着实将晏夫人吓了一跳,也许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听闻晏寻遇见了戴有环佩的小娘子,她起初不敢相信,在取出尘封多年的木盒那一刻,方才意识到,母亲半生的执念,终能如愿。合上木盒,往事亦止。
“何谈‘卖’字,物归原主罢了。”王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晏夫人对她的直爽很是诧异,“多谢……王娘子应不缺银子,若有所求,我定竭力达成。”
晏寻翘起嘴角,一脸遗憾地与沈明淮说道:“这玉佩不是公子送的么?姐姐当真毫不留恋。”
沈明淮的眸光轻落在王琰身上,“是啊。她道一对比一枚更好,晏公子觉得呢?”
晏寻瞪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重重“哼”了一声,灰溜溜走回母亲身边。
“我数次邀请你都不来,今儿可得让你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府里来客人了?”
放衙回府的晏瞻大步跨入厅内,与身后的赵参同时止步,“沈公子?”
“晏大人。”沈明淮立直揖了一礼。
王琰随他道了万福。赵参竟与这位晏大人交好,莫非此次亦是有备而来……
“爹,你认识他?”晏寻走到沈明淮身边,上下打量一遍。
“沈公子不记得了罢?从前我还抱过你呢。”
相比杨宪使为人爽朗,这位晏大人可谓温谨非常,全身无一处不显露着儒者的文雅。王琰悄悄瞧了沈明淮一眼,敏锐捕捉到一丝茫然。
“你这怎么刚来就要走啊?沈公子很好说话的,这位赵——嗳!”
晏瞻拦不住匆忙离去的赵参,旋与沈明淮解释道:“说是家中有事,真真好不容易来一次。”
“沈——你该不会是相公的儿子罢?”晏寻那股散漫劲儿又回来了。
“寻儿,不可无礼。”晏瞻忽转向王琰,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娘子,使犬子归家。”
王琰骇然,忙上前扶起晏瞻,“晏大人说笑了,并非我的功劳。”
晏瞻这会儿又糊涂了,瞟晏寻一眼,“娘子对我儿……”
“误会!天大的误会。晏公子这般年幼,怎会有那种心思?至于那枚玉佩,我亦是偶然得之。”王琰三两步退到沈明淮身侧,轻舒一口气。
“是沈公子赠予我的。”
晏瞻定定瞧了她二人许久,又瞥向晏寻,抿唇摇头,“也罢。”
晏寻瞪大眼睛,点点自己,指指沈明淮。晏瞻径直走过,请沈明淮与王琰入座。
“娘!”
“二位帮了内人大忙,有何需求尽管开口。”晏瞻方要坐下忽又记起一事。
过了一会儿,晏夫人将手抄佛经取来,纸上尽是陌生的符文。沈明淮本以为抄写之人必精通梵语,晏夫人却道她至多识得数个。
王琰凑近瞧了瞧,随后附在沈明淮耳边悄声提议,先抄下一页,届时再到龙兴寺问问普远。
沈明淮方要开口,王琰已软声细语地请晏夫人允她誊抄一页。晏瞻吩咐婢女取来纸墨,王琰择经文的第一页,照葫芦画瓢似的,一一摹下来。
“不知晏夫人是从何处得的这梵文?”
晏夫人的视线从梵文上收回,“从一位小和尚手里买的。当时只觉新鲜,买回来抄了几日,发觉能使人平心静气,便日日这般做了。”
沈明淮又问:“小和尚卖的可是抄本?”
“是。那日我买下这佛经,小和尚与我说,这是他从高人藏经中抄下的唯一一册。不知所言真假。”
王琰抄罢,龙飞凤舞的梵文布满整整一页纸,颇有些飘逸不拘的气势。毕竟是江湖中人,少见多怪,少见多怪。
“天色已晚,多有叨扰。”沈明淮再次向晏瞻夫妇道谢。
晏瞻往厅外看了看,“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走?”
王琰忙道:“不必麻烦,我二人与故人有约,便不叨扰了。”
晏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姐姐,那我过两日再去寻你。”
王琰拉着沈明淮快步走出晏府,天未完全沉下,深蓝色帷幕内透着些许澄澈,月亮却已挂于屋檐之上。
正打盹的华信一个惊醒,将马杌放下,迷迷糊糊伸出手欲扶来人一把,王琰已先一步登了上去。莫名的寒意激得华信困意全无。
“你们也饿了罢?去吃宋嫂鱼羹!”王琰亮晶晶的眸子对上身后的人。
沈明淮的脸上顷刻染上笑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们赶到宋氏食铺的时候,里外挤满了人。瞧见这番情景,王琰的嘴角都快掉到地上去了。打听陈榆消息的时候,偶然碰见一位公子谈起宋嫂鱼羹,绘声绘色的夸赞着实让竖起耳朵的王琰念了好些日子。
今日吃不成,王琰决计明日再来。在沈明淮异常灵敏的鼻子中嗅到叫花鸡的味道,四人食饱方归。
翌日一早,再次奔龙兴寺去。
王琰站在七叶树下瞧了好一会儿,对要询问之人的人选十分苦恼。若那人不知陈榆与普远的关系,定不会为他二人引见。
“别以为他最器重你,就可以偷懒耍滑,仔细扫干净了!”
沈明淮循声看去,一小僧正埋头扫地,却是在用固执做着无用功。肉眼已不见尘,既身处于世,又怎能真正做到一尘不染?
“此人是监院。”
“难为普远大师的小徒儿,以大欺小也不害臊。”
话语间,王琰二人已来到沙弥跟前。沙弥忙放下笤帚,合掌行礼。
“陈榆托我二人带话与普远大师,可否烦请小师父知会一声?”王琰取出木盒打开,“这串佛珠,不知小师父是否认得?”
沙弥起初只神色忽变,听罢更是猛地抬头,让王琰快快收起盒子,在此稍候。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沙弥折返,先四下望了望,后领着他二人远离香客,走入寺庙后院。
穿过回廊,只见廊外的一列水缸中,开着一朵又一朵的各色菡萏,莲瓣层层叠叠在绿浪中激起涟漪。山林俱静,濯清凡尘,空余绕梁梵音。
沙弥在禅房门口禀道:“师父,二位施主到了。”
禅房内传来老者的声音,“请。”
王琰将那木盒放于几案之上,普远取出那串佛珠,神情触动。
“他既将这串佛珠交与二位施主,想来是用此还了一段情谊。”
沈明淮三言两语将天目山上的事略述一番,普远已不知何时看向窗外,许久只有一声喟叹。
“今年不来了。”
普远将佛珠放回盒中,与这两位初见之人说起那些个往事。
陈榆自出生起便小病不断,试尽土方,皆于事无补,俗法徒劳,只好寄托神明。陈父将孩子送到龙兴寺,这一住便是十余年。十载光阴,陈榆并不比前来参拜香客的悟性高出多少,学到最踏实的本事,是下棋。
拽着袈裟喊师父的小童转瞬长大,嚷着悔棋的对弈位,如今坐着的是规规矩矩的沙弥。寺里其他人私底下无不骂陈榆白眼狼,只有那沙弥,从小跟在陈榆身后,是唯一为他说话之人。
故事说完了,王琰听得直入迷,沈明淮却无甚反应。
“不想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仿佛了却旧事一般,普远终问起他们来此的目的。
沈明淮取出王琰抄的那页梵文,普远好似有些意外。
“你是为你父亲而来?”
沈明淮忽起身作了一个深揖。
“晚生沈明淮,为父刊印佛经一事而来。叨扰大师,只想弄清此事真相。”
普远缓缓捻动手中佛珠,“阿弥陀佛。凡事皆有其因果,告知你也无妨。先起来罢。”
谈及他父亲一事,王琰已然闭口不言,佯作出神,普远仍有所顾忌。她旋会意起身,沈明淮却摁住她。
“她不是外人,大师请讲。”
普远拿起那页佛经,徐徐道来。
“这是大藏经原本,你父亲刊印的大藏经乃老衲师父所译,是静心拿与他的。师父本欲收静心为徒,不想觉明先了一步。大抵也是有缘,师父将从东瀛人手中得来的梵文大藏经赠予他。”
民间皆传越帝大怒是因此套经文是东瀛进奉本朝的贡品,却被定国公用以谋取私利。王琰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沈明淮的神情。
“有大师这些话,足矣。”沈明淮握紧身边人递过来的手。
“师父与东瀛人曾有书信往来,不知是否还存于阁内,待老衲去找找,三日后你再来此地。”
沈明淮再次躬身,将头低得更低,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大师!”
普远已预备送他二人离开,王琰适时谨慎开口:“大师,其实我二人还有一事相求——您可知静心的下落?”
普远眸色忽凝,“你们当真要寻他?”
王琰认真与他解释道:“大师可知近来江湖所传《止水心经》?一本亡佚百年的心法,实是炼丹邪术。我们寻他是希望将这孤本毁去,以免徒生祸端。”
普远只瞧了她一眼,王琰却觉得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你与李长凌是何关系?”
“他是我师兄。”
普远脸色又是一变,旋即取出一支木签,“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明淮将签翻过,大凶。王琰虽看不懂,但亦知这并非一个好兆头。
普远又看向沈明淮,“她寻是因师门,你已另得他证,还是要寻?”
“大师您并不会随我回京,这些书信又有何人会信?”沈明淮似乎十分关心那支木签,“此言人,还是事?”
普远閤眼合掌,仍旧念那四个字。
王琰从未认为这世间少她不可,因这江湖总有层出不穷的传说,守护之人亦不缺她一个。但若需她承担起这份责任,只为守护身旁所爱之人,她不会退却。
“无论如何,我要寻。”
沈明淮旋伸出手,“是我们。”
“……也罢。静心欲取老衲头骨作法器,这法器须以死者头骨为底,明州许家对天竺佛法颇为了解……”
“你大可去求证一番,再来取老衲的命也不迟。”那日普远便这般对静心说。
王琰惊愕不已。取活人之命只为制作法器,此人还是大越高僧,如何堪称佛门之人……
沈明淮道出一个令人意外却又不出所料的事实,“静心入魔了。”
普远将他二人送到禅房门口,“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珍重。”
前一日还念叨着吃宋嫂鱼羹的王琰,如今吃不下任何玉食,心神不宁会影响她对食物的判断,只得随意应付两口,遂回房歇下了。快要入睡之时,迷迷糊糊听见一阵敲门声。
“是我。”
王琰扶着脑袋去开门,沈明淮捧着一身衣裳站在门外。
“我吵醒你了?”
“好漂亮啊。”王琰瞧见那雪青上衫与半见罗裙,顿时睡意全无。
“喜欢么?”
王琰忽地扑向沈明淮,“喜欢!不过怎么突然送我衣裳?”
“明日七夕。”
她倒忘了。
“明日见。”
“明日见!”
沈明淮今日特意起迟些,却未如愿在楼下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虽还有两张熟悉的脸。
华信迅速吞下咬了一半的炊饼,“王娘子她一早便出去了。”
应冥不动声色地补了句,“着公子送的新衣。”
用早膳的整个过程,沈明淮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客店大门,生怕一低头就错过了恰好入门的王琰。
“王娘子可能是准备回礼去了。公子不若与我二人出去走走?”
“今日休沐。”
“多谢公子!”
华信与应冥刚走,沈明淮旋被人唤住。
“沈明淮!”
王琰唇角挂笑,提着食盒向他走来。客栈并不透光,此刻屋内却异常明亮。
“我不知送你什么,一早出去转悠,偶然碰见三个阿婶在制巧果,便缠着她们让我做了一些,快尝尝好不好吃。”
王琰低头将形状各异的笑靥儿取出,还有阿婶送的花瓜。鬓间的牵牛花飘落,坠在沈明淮的掌心。
“阿婶都戴着,便也给了我一朵。”
沈明淮再次替她簪在鬓边,“很好看。”
王琰退了两步,捻着半见色罗裙,转了一圈,“阿婶都夸我这衣裳好看呢!很喜欢。”
“喜欢便好。”
近日沈明淮的笑总像一副面具戴在脸上,此番真情显露,弥足珍贵。
王琰期待地凑到他面前,“好吃吗?”
“很甜。”
巧果亦是甜的,同她的笑一样。沈明淮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王琰的舌尖如羽毛般擦过沈明淮的指头,绯红悄然缠上耳尖。
【作者有话说】
要收假了……[爆哭]
不过可以来看琰儿和淮儿过七夕[让我康康]
第44章 傩戏游宴
“好吃!其实我也只是将果子放进模具里,皆是阿婶的功劳。”王琰拿起另一块尝了一口,“也没有很甜罢?你吃的甜食也不少,这个很甜吗……”
二人正预备出去走走,又被掌柜叫住。
“公子、娘子,留步!”
掌柜的还未开口,王琰便知他有事相求,歉意全写在脸上了。
“今日是晒书的好时候,我这实在走不开,又怕那些个拙笨的,将书弄破了。不知可否请二位帮个小忙?这些都是我高价买入的古书,若有喜欢的,尽管与我说。一人可赠一本。”
总归闲来无事,王琰替沈明淮应下,还向掌柜讨来两条襻膊。后院扶光氤氲,无一处不显露在白日之下。日晴风暖,天气亦酣甜。若非今日兴致甚好,这样困人的天气,她定是已意识模糊了。
挽起宽袖,束上襻膊,底下一层轻薄纱衣,藕臂皓腕隐隐绰绰。幸而这后院只她二人。一册册书摊开放置案上,微风拂过,书页缠着日光起舞,树影摇曳,人影交叠。
三两声音逐渐靠近,是无意闯入后院的生人。
王琰忙躲在沈明淮背后,揪着他的袖摆,闻那几人致歉后,悄声问道:“走了么?”
沈明淮转过身,将她完完全全遮掩住,替她解开襻膊,“好了,走罢。”
王琰瞥见熟透的耳尖,抿唇将衣袖迅速扯下,旋即转向摆了满院的书册书卷,她记得她才晒了不过十册书,他的动作竟这般快。
二人知会过掌柜出门,车马盈市,罗绮满街,走两步便是一声新的“磨喝乐”吆喝。今日,大抵全杭州城的人皆要出来走上一走。这处买买,那处凑凑,不觉日影西斜,世间万物皆浮着柔光。过了新桥,热闹非常,许多男女两两作伴,齐往一个方向去。
王琰随手留住一位娘子,问道:“前边发生何事了?”
“万员外在橘园举办傩戏游宴,只要同心上人一齐参与,最后获胜的人,万员外承包他们一年的饭钱呢!”身着新衣的娘子匆匆拉着一旁的官人走了。
一年的饭钱……还真是实在。王琰已然心动,“既然来了,我们也去瞧瞧。”
丝毫不予拒绝的余地,她拉着沈明淮逐流而去。片刻之后,只觉沈明淮握得稍紧,掌心已微微出汗,遂晃了晃他的手。
“你不怕我跟丢了么。”
配上他那双好不无辜般的眸子,王琰一下没辙。
凡入橘园者,须选一个傩面具,官人与娘子分别被带进东西两侧的屋内。案上傩面具形形色色,神情各异,紫蓝青绿黄橙赤,有的凶神恶煞,有的十分滑稽。待再次相聚园中,只能凭借衣着认人了。
入园后分东西两道将男女隔开,须行足足一刻钟,走上曲桥,方才依稀见到对岸的娘子官人。灯烛荧煌,仿佛只眨眼一瞬,夜色便将黄昏的暖色收束在笼中,给天地换上玄衣。
“沈公子。”一戴着鹰嘴面具的娘子堪堪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