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盯着他转身的背影,淡声道:“若你活不到那日呢?”
赵讷脚步一顿,垂头道:“那便是讷儿无用。”
“错,是这世道不公。”王琰再次将竹棍递出。
赵讷缓缓转回身来,接过竹棍,仰头望着她,“但我还是不会跟你学武的。”
王琰弹了弹他的额头,“你以为我乐意收你这样的徒弟?跟我去个地方。”
“要去什么地方啊?”
两个着黑红衣裳的男子拦在巷口,其中一人眉毛处有灼伤的疤痕,浓郁皂香亦盖不住二人身上的硝石气味。
王琰顷刻抽出腰间软剑,握了握紧,“与你何干。”
“是与我们无关,只需将心经的消息留下,你自然可以走,还有那孩子。”毕无道的视线移到角落的赵讷身上。
“废话真多。”
王琰一瞬跃起,扬腕提剑,往毕无道的要害攻去,在烈阳掌袭来的一刻,闪身相避,另一只火掌同时从背后推来,她一个翻身,蓝光骤闪,在玄峰背后划出一道口子。
华信终于现身,轻松困住那二人,给予她与赵讷逃跑的时间。
“姐姐,你好厉害啊。”
“虽然是事实没错,”王琰拉起赵讷的手便跑,“但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赵参刚走出州府大门,即闻赵讷被一戴着面具的娘子骗走了,马不停蹄赶到这临水酒楼,破门而入,只见王琰抓着赵讷的手细细瞧着。
“讷儿!”
“爹!”
赵参再次掀起赵讷的袖子,触目伤痕尽显无遗。
“你瞪我作甚,这伤可有些时候了。”王琰再次朝窗外看去,还是此地,却不似昨日黄昏。
赵参对王琰揖了一礼,“多谢娘子出手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王,如何称呼不重要,通判只需知道家父在京中任职。”王琰摘面具起身,“听闻四年前滑州决口一案另有隐情,我来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赵参将儿子护在身后,拎着半遮半掩的厌恶问:“户部是想要真相,还是在向卫王表忠心。”
王琰冷嗤一声,“不过是个王爷,父亲效忠的自然只是那天命之人。”
赵参将赵讷交与门外家仆,坐到王琰面前,“尚书大人要这个真相做什么。”
“当年父亲好意奏请官家拨下修缮钱粮,却被你们反咬一口,一顶贪污的帽子扣下来,险些被贬。得知真相,自是要让那躲在阴沟的老鼠,付出相应的代价。”
王琰替赵参斟了杯方才烹煮好的茶,见对面人暂无反应,又接着说道:“不管通判信与不信,只须告知真相为何,我会捎信回京,父亲自有法子验其虚实。”
赵参牵着赵讷走了,王琰支起窗棂,下一秒沈明淮却从门口走了进来,大步迈到她旁侧。
“毕火宫的人?!可受伤了?”
王琰扯着衣裳扭头,后背被烧掉了一些丝线,虽未伤及皮肤,这件衣服却是毁了。
“我无事,就是苦了我这衣裳。所幸人不多,我与华信尚且能应付。”
沈明淮眉峰蹙起,直盯着衣裳烧坏的地方,“不知暗处还有多少人觊觎着,往后还须更加小心。”
王琰拍拍他的手让他安心,说回方才的谈话上。
“赵参防备心很强,你怕是未听清。不过你猜的不错,真正贪污之人就是如今的程知州。”
自方才起,王琰就时不时地走神,沈明淮覆上她的手,担心道:“怎么了?”
王琰怔怔瞧了他一眼,而后摇了摇头,“从前扬言要恣意江湖,如今行事却无法脱离权势与算计。”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沈明淮沉吟片刻,抚了抚她的脸,“这世间由权势筑起,纵有江湖庙堂之分,亦无法真正脱离,何况静心失踪与父亲褫职有莫大关联。既手中执剑,又何惧出剑。”
一小男孩冲到路中大张双臂,将沈明淮一行人的马车拦截。
“好心人,我家及附近山林却被占用为道,毫无生路可言,求求好心人施舍一些,救救我的幼妹。”
王琰闻声探头,这小孩虽穿着简朴,却不像没吃饱饭的样子。有一妇人朝这边嚷了两句,小男孩亦是面不改色。
“缺牙,你怎又来城门口拦马车?你爹娘不是不让你干这事吗?”
驱车的华信、应冥回头等候沈明淮的指示,拿着一块他们家公子掏出来的银锭,抛给那孩子,旋乐得合不拢嘴,深揖相送。
王琰靠在车壁上,“一看就是没少打劫你这样的好心人,助长不劳而获之风。”
沈明淮佯作惊讶,“是这个理。你方才怎么不提醒我?”
“沈公子这般聪睿,还须我提醒?”王琰护好自己的钱袋,“只是想散财罢了。”
沈明淮将自己的钱袋解下,交到王琰手中,“若真有燃眉之急呢?那日后你替我拿着。”
王琰瞥了他一眼,“真的?”
沈明淮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王琰不客气地绑在她钱袋旁,“我认真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沈明淮虽在点头,但不知听没听进去,马车行到山脚又要去买双色荷,竟是对她上回两次利用那朵荷花略有不满。她再三申明不需要这样的考验认可情谊,硬将他拽回车上,偶然间得知,山脚这一片土地湖泊,竟俱归陈榆所有。
不速之客再次到访天目山。
“陈公子,范某又来叨扰了。”
陈榆邀范坤入厅内坐下,斟茶递去,“范永嘉,这是天未亮就赶来了?”
范坤屁股还未粘凳,忙又起身,“陈公子何必折煞范某,这‘永嘉’二字还是您自个留着罢。”
陈榆先饮了一口山泉烹的新茶,方道:“许久未见,你还是这么古板。”
范坤抬袖拭去额角的汗,“嗳。范某此次——”
陈榆打断他,“我晓得你此次来是催我赴职的,先将这茶喝了再说。”
范坤饮尽杯中茶水,双手捧着瓷杯放在桌上,“这回真的不能再延了,若陈公子再不与范某一道回去,只怕京城那位……”
陈榆径直走了几步回头,“你不是未用早膳,还愣着做什么?莫非是要我请?”
范坤起身抚平长袍,有些无奈,“用过早膳后,那赴职之事……”
“自然好说。”
约莫也有半年未见了,还是范坤最爱的蒸饼与煎茶汤。蒸饼的味道其实都大同小异,只是陈宅的煎茶汤,可非早市能比。不知加了何种药材,一碗饮下,浑身皆轻,气血充足,精神抖擞。
陈榆复让小厮温过那茶汤,还冒着热气,范坤面不改色地饮了半碗。
“如此着急,难不成州署还有一堆烂摊子等我收拾?”
范坤忙放下碗,感恩戴德道:“陈公子——太守大人……范某终于能向官家交差吗?”
陈榆最是看不惯他曲意逢迎的模样,尽管心中万分勉强,膝骨亦能瞬间软下,跪在地上高呼“万岁千秋,吾皇圣明”。
“家主,一位自称沈明淮的公子来访。”小童的出现打破了桌上僵局。
“沈公子可是将真相带来了?”陈榆将人领至偏厅,“独沈公子一人?”
“陈公子想要的真相,我一人便可给。”沈明淮止步阶下,“只是信与不信——”
“说。”
“程炳。”
陈榆回身盯着他,“程炳?”
“曾任滑州通判,四年前被贬温州,一年后迁知杭州。”沈明淮余光瞥见门后之人,“今日有贵客莅临?”
“这位便是沈公子罢?”范坤弓着腰走进来,对沈明淮行了一个全礼,“早闻定国公高名,今见公子,亦是气宇非凡啊。”
“范永嘉,你来凑什么热闹?”陈榆不耐烦地欲将范坤请出去,反在言语又落了下风。
“太守大人真是折煞范某了。丁忧期满,您该动身了。”
陈榆将范坤撂在原地,扯过沈明淮悄声问道:“证据呢?”
“你只说要真相,我便只有真相。”沈明淮的视线扫过陈榆的手,“陈公子若不信我说的,自可去问赵通判。前往州府的途中,是他拦下了我。不若再问问范大人,我猜大人应与程知州共事过罢?”
“嗳,就半年。”
范坤虽只暂代知州一职,但亦总领一州民政,这副卑躬屈膝之态,怕是早已浸入骨髓。沈明淮即道:“如此,倘若陈公子下山问赵通判无果,此次赴任温州,与范大人合力也定能证明沈某所言真假。真相我已经给了,还请陈公子信守承诺。”
“赵参……孝章与我提过他。”陈榆终是松了口,“你所求与普远大师有关?”
“是。我二人想见普远大师一面。”
“家主不好了!郎君他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烟花]小长假撒花撒花[撒花]
琰儿第一次与毕火宫对打,为她加油助威[彩虹屁]
第42章 玉佩前缘
三人匆匆赶来的时候,陈夫人正坐在床榻边,满面愁容。沈明淮正从地上拾起一纸诗文,王琰拿着黄土就走了进来。
陈夫人将又喊又叫的陈榆拦住,黄土敷在疮口之上不过片刻,红肿已有消退的迹象,陈瓒的呼吸亦渐渐平稳。
“被百足虫所蜇,医书记载取入地三尺的黄土掺敷其上,方可解毒。陈公子若信不过,我这里还有万珍——”王琰刚拿出那药丸就被陈榆抢走,顷刻喂入陈瓒口中。
“沈公子,万珍丸是何物?”范坤悄声问道。
王琰悬着沾满黄土的手向他二人走来,“万珍丹可解百毒。”
范坤听得咋舌,盘算一番,“解百毒?!那一粒得花多少银子……”
沈明淮悠悠开口:“得花黄金。”
一身着男装的娘子“啧”声而入,朝王琰挑了挑眉,“如此金贵的万珍丹,陈公子给令郎当糖吃,豪气!”
陈榆霍地站直喊人,许凝安这才自报家门,“我是济生堂的大夫,前几日我师父还来替你瞧了病呢。且让我替令郎把上一脉。”
陈榆见许凝安面色凝重、眉眼颦蹙,忍不住发问,却得到三个字。
“死不了。”
就在陈榆怒火又要烧起来的时候,陈瓒醒了。原来是为了挖出埋在土下的木盒,不小心被百足虫咬伤。
陈榆瞥了眼那个木盒,忽然意识到什么,险些将陈瓒揪起来,“是你将它埋在树下的?!”
陈瓒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开始蕴泪,瞧着很是可怜,“道士哥哥与我说,只要将最珍贵的东西埋在树下,这棵大树就会活过来。”
陈榆急走到桌前,拭去盒外尘土,“又是那臭小子,这棵大树会活过来是因为爹爹给他喂了药。被他骗了这么多回,怎还没长记性?”
陈榆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个精美的木盒递到沈明淮跟前,“我与老和尚……曾有过一段师徒缘分,你知我如今崇道,与老和尚的来往遂少了。这是他赠我的第一串佛珠,拿这个试试罢。”
“多谢。”沈明淮双手接过木盒,王琰方净了手走到他旁侧,如释重负地大呼一口气。
“万珍丹的钱,我付不起,但外边的草药,娘子若有需要的,随意取一些去罢。”陈榆忽拿出礼数待人,倒让王琰有些惊讶。
“我呢我呢!”许凝安似乎亦对那片草药田觊觎已久。
陈榆一改方才的态度,对许凝安行了个半礼,不知说了什么让许凝安惊疑,范坤在一旁默默拭泪,沈明淮拿着木盒早已走出陈宅,接着是王琰的一声叫唤。
“陈公子,多谢了!”
回程的马车上,王琰方才说起去林中探查的结果。她循着血腥发现一具狼的尸体,死于剑伤,该是人为。
沈明淮此前的猜测被证实,“那日是谁救了我二人?”
“许是山上道观里的某位道士。我刚刚便碰见一位,也要下山去呢。”
王琰小憩半个时辰,一下马车,龙兴寺寺门旁的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小道士还俗了?
脱下道服,换上圆袍宽袖,半散着发,倚在寺门一侧的大树下,昏昏欲睡。
王琰忙拉着沈明淮往寺里走,不知是何缘故,非但未向前走几步,反倒被沈明淮扣住似的。
“姐姐!”
一眨眼,晏寻已立在王琰跟前,咧嘴大笑。
根本就还是个爱捉弄人的毛头小子……王琰实在不欲同小孩儿计较什么。
“考虑得如何,要不要同我成亲?届时我夫妇二人一起闯荡江湖,荡平一切不平事。”晏寻双手叉腰,目光投得极远,仿佛已经看见那些言语中的风光日子。
“寻儿,这二位是?”一雍容华贵的妇人从寺内走出,身上还有尚未散尽的檀香。
晏寻忙挽住妇人的手,指向王琰腰间的环佩,“阿娘,喏!另一枚玉佩。”
妇人神情一滞,先细瞧了环佩一会儿,方才认真瞧起王琰来。
“姐姐借玉佩一用。”
晏寻无声无息地上前两步,还未待王琰有所反应,腰间环佩已被扯下,与他腰间那枚合在一处,那日酒楼之景再现——两枚玉佩无缝并合。这回怔住的,不止那妇人。
“不可无礼。”妇人迅速敛容,将玉佩送还王琰手中,“小儿晏寻,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不想这小道士的母亲亦对环佩有极大兴趣,莫非这环佩当真与他们有关?可玉佩是沈明淮送的。王琰瞥了他两眼,此人似乎并不知情。
“敝姓王。”
妇人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邀他二人回府,“不瞒二位,寻儿的圆佩实是一对玉佩的其中一枚,二位亦瞧见了,王娘子的环佩极有可能就是丢失的另一枚。因这对玉佩于我意义非凡,不知二位可否移步鄙府,让我稍作辨认?”
这玉佩背后的故事,单凭站在她面前的母子二人就足以令王琰好奇了。但又担心沈明淮急着找普远大师询问佛经一事,遂转头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明淮复又看向那妇人,顺势牵起王琰的手,莞尔应下。
坐上马车,王琰方问:“方才你看见谁了?”
“辫兄。”
“卞兄?”王琰愣了一瞬,旋即了然,“他们亦追到这儿来了……瘤弟也在?”
沈明淮点点头,“未成。”
若见普远这般容易,他们又何苦帮那陈榆,又何须这串佛珠。王琰提着的心放下一半,那枚环佩再次闯入她的视野。
“这枚环佩,你是如何得的?”
“净璃阁。”沈明淮垂下眸,“对不住……我不知它还有这样的来历,就这般随意地当作你的生辰礼。”
“那便……再制一对好了。”王琰解下环佩拿在手中,“你亦花了不少银子罢?花一份银子,买两个故事,不亏。”
片刻,沈明淮才迎上她的视线,“你说得对,有的东西,银子买不来——一对?”
王琰眨眨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若藏起那点狡黠,该是最纯善的兔子。
“好事成双。”
沈明淮揉了揉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只无声地笑。
逐渐将市井的喧闹抛之于后,四周静了好些时候,晏府的大门才赫然显现。下马车入内,一路竟未见一丝奢靡之气,陈设再规矩不过。
晏寻将桌上的葡萄拿到身前,一粒粒剥开抛入口中,旁若无人地吃了半串,才擦净手上的汁水,给同样坐在前院正厅的王琰与沈明淮倒了两杯水,又随手提了一串葡萄给王琰。
“姐姐,吃吗?”
王琰唇角微微勾起,“晏公子还是留着自己吃罢。”
“嗯。”一旁的沈明淮端起茶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不是小——”正待反驳,晏寻记起方才并肩而立,他的确比这男子矮了不止半个头……
“不吃我吃!”
就在这时,晏夫人捧着一个方木盒走进来,盒子里面放着两张泛黄的画纸。王琰将环佩递过去,晏夫人拿着它与纸上纹样仔仔细细地比对,而后向晏寻展开一个释然的笑。
“是……就是这枚。”
“娘……”
晏寻忙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晏夫人这才拿出帕子拭泪,另一只手上握着合在一处的两枚玉佩,久无言语。
晏寻敛起初见时少年的率性妄为,十分郑重地恳求道:“我知这个请求有些无礼,但求王娘子能将这枚环佩卖给我。”
受困半生,画纸终被风吹到地上。
身着墨绿衣裳的男子弯腰拾起,与另一张图纸一齐卷好放进竹筒中。画这两个纹样可愁了他一个月,如今总算大功告成。风再次拂面而来,男子半束的马尾扬在身后,发丝迎光而舞。
琼琚坊内,男子将一块纯而无瑕的羊脂白玉交与掌柜,连带那两张画纸。掌柜告诉他,制这两枚玉佩须六个月之久,与他的料想相差无几。半载之后,正是他上门提亲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