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这消息灵通之处,除了那绕云楼,还有酒楼茶肆。王琰跑了几家茶肆,问了好些人,压根未听过这个法号。她正问小二,旁有一素衣书生,大声吟诗,频频拍桌叫好。小二亦不知他是何人,只知是个天天念诗的书呆子。今日所念什么行田,乃空山居士所作。
一位进城采买的妇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撞到正要出去的王琰,顾不上道歉,直与掌柜的说。
“陈榆如今身患痼疾,命不久矣!”
闻此书生大骇,旋即抓着那妇人问个究竟。那妇人似与陈榆十分不对付,见他这般崇拜,啐了一声,“可真是老天开眼了!”
“此作莫非先生绝笔……”书生踉跄两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茶肆。
“董老先生可在?!”
祝禹将慌慌张张的素衣书生摁住,“出何事了?”
书生大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空山居士命不久矣!还望董老先生救其性命!”
董仲仁快步将书生扶起,沈明淮随之从内堂走出来。
“你别着急,细细与我说,陈榆怎么了?”
书生懊悔地拍拍脑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请先生速与我到天目山一趟。”
祝禹忙将药箱备好,“师父可需徒儿随您前去?”
“不必,你留下看好济生堂。”
董仲仁又略带歉意地与沈明淮道:“沈公子对不住,老夫改日再替王娘子看诊。”
许凝安背着药箱走进来,一脸惊喜,“沈公子也在,莫不是寻师父去瞧寒疾的?”
祝禹顺手接过药箱,奇道:“你二人怎地认识?”
许凝安抢先一步回道:“城外碰巧遇见。师父这回又去何处看诊?”
“天目山。”祝禹跟在许凝安身后,见她拿出夏枯草和藿香叶,“你又去何处采药了?”
“送的。”许凝安将草药理好,“又是天目山那陈氏。师父到龙兴寺给他瞧病那会儿才多大,十多年来竟愈发严重,真的不会砸济生堂的招牌吗?”
“陈榆曾皈依佛门?”
第38章 荷池考验
走到济生堂门口的沈明淮再次出现在他二人眼前。祝禹只当沈明淮亦痴迷陈榆的诗才,谈起此人,许凝安却十分津津乐道。
“他最多算是俗家弟子,只是十五岁前被父亲寄养在普远大师那里,若非此后师父总替他瞧病,亦不知这样的人竟还当过和尚。”
沈明淮对陈榆占田一事略有所闻,起初不大相信,可民怨怎会有假。
“知州不管?”
许凝安将草药放到簸箕上,“当然管过,知州与他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但陈榆是侯爷,又能怎么办呢?”
沈明淮随他二人回到内堂,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可知陈榆法号?”
王琰方走出茶肆,立马沾上一身晦气。方泽直呼她的名字,领了数名护卫将她围在巷子里。
“滚。”
仿佛刚从雪窖出来,一个字亦散发着阵阵寒意。
方泽与一旁的侍卫逗趣道:“这般易怒,怪不得沈公子受不住呢。这可如何是好?卫王府与定国公府都没戏了,不如跟我回绕云楼罢,你定能成为这杭州城最夺目的花魁!”
王琰将许凝安偷偷塞给她的药藏在袖中,勾唇笑道:“不如你跟了我,我定让你成为大越遗臭万年的象姑。”
一小道士从墙上跃下,捧着肚子直笑,“这位公子,你真真一副魅惑众生之相啊。何时遇到愿意将你娶回府的娘子,便嫁了罢!”
方泽何曾遭人这般侮辱过,直叫:“毛都没长齐的臭道士!要你多管闲事,不走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小道士将剑匣重重砸在地上,“我说我偏不呢?”
“苍雀!”
一柄大剑倏地从剑匣飞出,周身泛着青光,钻入小道士手中。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然剑气逼人。
那些护卫何时见过这样的宝剑,方泽又是个不会武的,见这阵势,旋即落荒而逃。小道士收剑转身,已不见王琰的身影。早在他二人相谈甚欢之时,她便悄悄跑了。
“姐姐!”
小道士背着剑匣坐在屋檐上朝她挥手,一眨眼的功夫又出现在她眼前,向她讨顿饭吃。
王琰又岂是吝啬这点钱的人,就近寻了一家酒楼,点了一大桌子菜,付过银子正要离开,小道士却在无意间将她腰间玉佩扯下。
“小道士,乱拿旁人的东西,可不好。”
王琰说着就要拿回来,奈何那小道士宝贝似的不肯放手。
“这环佩!”
小道士嘴里还咬着馒头,又从衣裳内掏出一块青玉圆佩,并在一处,竟出奇地严丝合缝,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王琰直愣愣瞧着那两块玉佩,眼底满是诧异。
“原来姐姐是我失散多年的夫人,我这就去与师父说,我要回家成亲。”小道士将玉佩归还,又拿上几个馒头,转瞬消失。
一迈入客店大门,只见沈明淮三人坐在厅院中央,桌上已摆上好些美馔。一张方桌四条凳,那条空凳正对着沈明淮。王琰径直坐上去,提筷便吃。异常沉寂的氛围,让华信与应冥大气都不敢喘。
人走碗还是满的,方才沈明淮夹到她碗中的炒肺、炒蛤蜊与煎鹌子,仅受了些皮外伤。
“这陈榆的事还没说呢。”华信瞧着很是可惜。
应冥抱臂道:“你没瞧见王娘子心情不好。”
华信一拳打进左掌中,“方才若将我们磕掉方泽四颗门牙的事说了,王娘子心情定会好些。”
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王琰瞥见一道黑影映覆门上,顷刻灭尽房中烛火。来人先轻敲房门未得回应,兀自推开,走到床榻边,徐徐抬手,拨开她两鬓青丝。
一双手似乎在眼前描摹着什么,随后又轻握住她的手掖入被中。温热的气息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什么也未发生,屋内再次只余王琰一人。
“前途未卜,任何承诺都将成为变数,束缚你我。所幸如今还来得及,待静心一事了……你仍会逍遥江湖。”
方才那话仿佛是说与她听的。掌中的被褥皱成一团,双眸同屋内光景一般黯淡。太阳早已西落,何处还会有光。纲常沁透六腑,纵然江湖万般自在,他又怎会斩断平生所负,而选择与她一起不问世事、逍遥度日呢。原来他们从未真正走近过,而终途依旧是相离。
沈明淮掩上王琰的房门匆匆下楼,瞧见面前坐着的三人,步子忽顿,看向从屋顶渗入的光。
“公子未迟,现下方入辰时。王娘子今儿起得早。”华信的碗已然是用过的样子。
“早,”王琰面前碗筷摆放齐整,“他们说饿了,我就让他们先吃了。”
沈明淮正要坐下,却被王琰拦住。她转身背对着他,披散的头发,意思再明显不过。手捧起青丝,沈明淮有些许愣神。石门镇那段日子……竟似一场美梦。
王琰以为他不愿,双手捋过头发,“算了。”
“坐好。”沈明淮将她扶正,一缕一缕地编起来。
上次编的时候,他的动作亦不算快,王琰却仍希望可以再慢些。时间再慢些,他们走得再慢些。
“虽然前程尚不可知,但我们还有当下,不是么?”
背后的手止了动作,王琰继续说道:“即便以后有诸多不可割舍,无法做出两全的选择,但我们现下还在一处,尚有同一条路要走。若因未来的分离而平白放弃现在,我定会遗憾终身。你——”
沈明淮顷刻将她搂入怀中,投戈归诚一般,“我们都不要遗憾终身。”
用罢早膳,沈明淮将昨日所得说与她听,二人随即决定去天目山碰碰运气。
马车不大,恰能让两人并坐。王琰掀了一路的帘子,也不知在寻什么。山路崎岖,好几次向前倾,所幸她一直攀着车轩,才没有摔下去。
又一次颠簸,王琰一时脱了手,眼看就要扑下去,沈明淮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回。王琰别过头,朝帘外看去,“等等!”
青山揽荷池,枕流川,侧卧天地之间,逍遥放旷。泛泛绿池,接天莲叶满目碧色,双色菡萏摇曳生姿。
王琰跳下马车,在荷池边眺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一妇人向他们走来。
“阿婶,您的荷花卖么?”
“一两银子一朵。”
一两银子一朵?!粉白相间的荷花虽从未见过,但这快赶上临江仙的伙计半月的工钱了……王琰只带了些碎银,掂掂钱袋,可能一两都不够,况且她又怎舍得花掉全部银子去买一朵荷花。
“叨——”
“想要几朵?”阿婆眼见应冥将沉甸甸的钱袋递与沈明淮,那叫一个笑逐颜开。
“一朵!一朵足矣。”
沈明淮将银子交到阿婶手中,王琰满心欢喜地接过那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回去再还你。”
“我们何时要算得这般清楚了?”
沈明淮转身往马车走,忽地被王琰从背后拥住。
“那便用这个还罢。”
弯弯绕绕,走到天目山脚下时,已值正午。方才潘婶告诉他们,天目山脚有一老翁,若要上山,可去拜访。
叩扉许久不应,王琰嘟囔道:“也许老头刚用过膳正午睡呢,我们等等罢。”
话音刚落,从藩篱内闪出一白发老翁,“什么老头?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沈明淮上前一步致歉,“叨扰阿翁休息,望您见谅。我们此来是有事相求。”
白发翁径直拿过长柄水瓢浇花,“这男娃娃比女娃娃乖巧。”
王琰暗道,老头、阿翁,有何不同?一头鹤发还这般小气。
白发翁忽地改换神色,提起扫帚就要将他们赶走。
王琰拉着沈明淮往外去,“好个怪老头!自己上山找便是!”
“天目山不小,单凭我四人之力不知要找到何时。”沈明淮安抚罢,旋又返回藩篱外作揖,“不知何处冒犯了阿翁,虽非有意,实乃晚辈之过。”
白发翁见他这般讲礼,便也和气了些,“这荷花在池里长得好好的,你怎就要摘下?”
“你这老头忒不讲理,花是我们用整整一两银子买来的,怎就摘不得?”
沈明淮扶住她的肩,赔笑道:“阿潆是晚辈很重要的人,瞧她对那荷花喜欢得紧,就买了一朵,不知有何不妥。”
“心上人罢?”白发翁上下打量着未否认的男娃与耳廓微红的女娃,竟请他们入内了。
心上人……沈明淮牵着她的手走在前边,王琰盯着他的背影愣了神。
白发翁方沏了一壶新茶,“当年我用凑起来的一两碎银,也从潘娘手中买下一朵荷花。老婆子还因此将我臭骂一顿。”
王琰诧异道:“这阿婶竟那时就开始瞒天讨价了?”
白发翁继续回忆他的妻,“老婆子虽因此生气了好一阵,但我知她对那荷花也是真心喜欢,每日都要看上数十回。你看出来了罢?其实那潘娘卖的是另一样东西,荷花不过是个噱头。”
沈明淮点点头,“一份考验。”
王琰随即看向他,“考验?”
沈明淮亦凝眸看着那朵双色菡萏,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才不过半个时辰,比□□的花谢得还快。”倒是同这世间大多数情谊一样,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王琰将摇摇欲坠那瓣花揭下,送与白发翁。
白发翁这回倒未责备她折花,“这男娃娃送你的,老夫可不能收。”
“我亦是用旁的东西从他手里换的,阿翁收下又何妨。”王琰双手捧与白发翁,他仍未接下。
“你们找老夫是想问那陈榆的住处罢?”
王琰悄悄将那瓣荷花放在后边的桌上,“阿翁怎知?”
“来这天目山的,不是去道观,便是来寻那陈氏,”白发翁领他们出门指道,“翻过那山头,看到一大片草药田就是了。”
沈明淮揖了一礼,向白发翁道谢。老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快走罢,晚了这山里可不安全。”
山上草植颇多,马车根本无处可行,路皆是人走出来的。四人方走了一段,只见一身影呼啸而来。
“姐姐!你怎知我在此处,是来接我回府的么?”
王琰未作理会,将玉佩掩了掩,继续往前走。
这小道士年纪不大,一张嘴却是厉害,拉过王琰就要往山下走,“姐姐,我已经与师父说好了,此番下山便是回去成亲的。”
王琰旋将这与她齐高的毛头小子反扣住,“谁要与你成亲?莫名其妙。”
沈明淮二话不说将她牵走,小道士展臂拦在沈明淮面前。
“你是何人,为何要抢走我的夫人?”
“道士不能成亲你不知道吗?”华信将持剑架在小道士身上,应冥紧随其后,又受他们家公子的指示后退两步。
小道士耸耸肩,“我是正一派。”
沈明淮攥牢王琰的手,平心静气地问道:“她怎是你夫人?”
小道士扯下腰间圆佩,凑到沈明淮眼前,“可瞧见了?姐姐的玉佩与我的是一对。”
华信再次举起剑鞘抵住那小道士的脖子,“穿个道服来招摇撞骗,谁教你的?”
小道士的眼睛直盯着王琰腰间那块环佩,“不信?试试便知。”
沈明淮连眼皮亦未抬一下,“是与不是又如何。”
小道士欲上前一步,却被两侍卫拦住,“说明我俩有缘啊。缘分这东西,是多少人都强求不来的。你们三人欺负我一个孩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沈明淮垂眸扶起那枚环佩,“既如此,玉佩是我送与她的,与你有缘的,难道是我?”
王琰从后边探出个脑袋,极赞同道:“你该唤他‘夫人’。”
沈明淮幽怨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扫来。糟糕,一句话将两人都得罪了……
王琰对身边人扯出一个笑,“我胡说的。”
小道士扒着华信与应冥的手臂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呢?我才不信。”
沈明淮五指扣进王琰的掌中,目不斜视地从小道士旁侧走过,“天快黑了。”
“嗳!”
“你这人讲不讲理?”
“嗳!”
小道士的叫唤在华信与应冥的阻留下渐渐远去。
葛根、杏仁、芫华……天门冬、卷柏、茯苓……
“都是些轻身益气的草药,应该就是这里。”
王琰瞧着这大片草药田,满眼艳羡。嬴君棠常入深山采药,有时须寻两三日才将草药采齐,而这陈氏家宅四周竟长满了上好的药草。
“王娘子竟还精通药理。”华信看着这些大同小异的花草陷入了茫然,“我最多能识得……兰草。”
“略知一二,算不得精通。”
一句话的功夫,王琰已绕过草药田,来到陈宅门前,只见一老者方从里边走出来。沈明淮忙上前向老者行礼。
“董老先生。”
董仲仁旋注意到沈明淮身旁的少女,“这位便是王娘子罢?”
王琰一脸茫然,不知是何情况,只听沈明淮告知,此人正是济生堂堂主。她旋道了声万福,正想问陈榆痼疾一事,却遭董仲仁反问。
“你的寒疾有多长时间了?”
沈明淮速速解释道:“昨日听闻董老先生来了杭州,故而登门求诊。”
董仲仁未等她回答又继续说道:“你二人事后再到济生堂来罢。”
王琰直目送董仲仁离去,向身边人随口问一句:“你与董老先生是旧识?”
“儿时被董老先生医治过,后一直保有联系。”沈明淮似乎记起了一些前尘往事。
京城虽有济生堂分号,但沈家贵为国戚,自有太医诊治,怎会到济生堂去?王琰尚未问出口,似只需一眼,沈明淮便了然她心中所惑。
“一次外出忽生瘾疹,幸得董老先生出手医治。”
“忽生瘾疹……是何缘由?”王琰难以想象,若未及时医治,必成世间一大憾事。一憾广陵绝响,二憾明淮色残。择婿榜都不知要掉几等。
“牛毛。”沈明淮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慢步往前走。
牛毛?!王琰忽地心生愧疚,那回原错怪他了。
“你那日……还好么?”
沈明淮先是不解,随即扬起一个笑,“我无事。”
王琰走快两步握住沈明淮的手,一齐叩门道:“陈公子在吗?”
开门的小童见他二人穿着不凡,旋向后大喊:“家主,又有人来求草药了。”
王琰旋即反驳,“我们不是来求草药的——”
“该不是来讨要田地的罢?”
王琰又挥手解释,“自然不是。可否——”
小童这才正色道:“家主,有稀客。”
陈榆闻声而来,王琰立马将荷花塞入沈明淮手中,退到华信身旁。
“早闻陈公子诗才,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真不俗。”沈明淮上前行礼,后信手拈来陈榆的一句诗。
“见到山下荷池之景,方知公子‘芰荷迭映蔚’所写不虚。阿潆常与我念公子的诗,读来公子诗中荷花频现,便斗胆买了一朵赠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