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李奶奶一听，加快了下床的动作，赶忙应道：“好，好，来了，来了！”
“欸，谢谢李奶奶了。”真桃道谢，心里着急，抱着赶赶就出了院子。
江江这时正好出来，站在房门间门口，听到了妈妈的话，看着妈妈跑远的身影，眸光一沉，跟着赶了出去。
李奶奶没想江江会跟着跑出去，在家里又是点煤油灯，又是穿衣服，也没耽搁什么就出去了。
她边喊着“江江”边往真桃屋里走，视线瞥到院子的门是敞开着的，以为是真桃出去没关门，也没多想，直到走进真桃屋里，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吓的冻在了门口。
真桃带着赶赶去了医院，医生说确实有些发烧，但是是低烧，所以真桃才没有感知出来。医生还说因为孩子太小了，最好不要用针，暂时可以用物理降温，实在不行就再说。
真桃松了一小口气，抱着赶赶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用湿毛巾给她敷额，进行物理降温。敷了好久，慢慢地赶赶就不哭了，小脸也恢复常色，也没了难过的声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医生过来瞄了眼，便让她回去再观察，不需要留在医院，叮嘱她持续降温，要是一天不再重复发烧，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直到此时，已经下午三点了。
真桃抱着赶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被太阳晒的头晕脑胀，差点晕过去，稳住身子，抱着赶赶就往家赶了。
怀里这个睡着了，真桃就惦记着家里那个。她一进院子就直奔李姐奶奶屋，边走边说：“李奶奶，我回来了，麻烦您了啊，”说完又叫：“江江！妈妈回来了。”
李奶奶在屋里坐着，吓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慌张地转了圈，跑了出去，面色恐慌地说：“桃桃。”
真桃面带微笑，看到她的样子，笑容僵了一秒，还没来提及问有什么事，李奶奶慌乱地叫起来：“桃桃，江江，江江他不见了！”说着，两手一拍大腿，坐在了地上。
什么？！
真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颤颤巍巍地开口：“您……您说什么？”
“你让我去看江江，我是真一分钟都没耽误啊！但是江江根本不在房间里，我哪里都找了，没找到。”李奶奶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确实出去找了，没找到。
真桃感觉自己的魂被抽走了，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稳住身子后，抱着赶赶转身就往外跑了出去。
李奶奶一怔，挥着手大叫：“桃桃，欸，桃桃！等我啊，我们一起去找！”
真桃抱着赶赶，跑遍了江江玩过的每一个地方，但都没找人到，此刻像只无头苍蝇在街道上奔跑。
江江会跑去哪去呢？他才四岁啊！
真桃内心慌乱不堪，不断地责任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把江江交到李奶奶手上，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为什么？真桃心脏揪一样的疼，呼吸都一度困难。如果江江就这样丢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姐！姐！”院子外传来真凤扬的声音。
真桃眼睛一亮, 心脏猛地一跳，跳起来飞奔出去，却在看到真凤扬孤身一人时, 万念俱灰，绝望地瘫坐到了地上。
真凤扬满头大汗, 面色焦急。他已经在外面找了好几圈, 把江江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还是没找到人, 就准备回来和真桃一起去派出所报案。
见真桃差点要倒下, 两步上前扶住，安慰说：“姐，别急, 别急, 我们去报案，多些人找，肯定能找到江江的。”
真凤扬看着真桃面如死灰，眼睛红肿, 透着绝望, 他心里也难过焦急, 但也只能宽慰，继续说：“咱们乡才多大点地方，大家伙都认识, 马上就能找到江江的。”
李奶奶站在一旁，内疚到手足无措。心说要是她动作稍微快一些, 江江就不会跑丟了，一听说要去派出所，举双手赞同：“对！对！去派出所, 多些人肯定能找到的！”
话虽如此，但整个院子依旧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就在李奶奶话音刚落，院子外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以后你要是还想去呢，就跟田叔叔说一声，田叔叔再带你去，好不好？”
是小田的声音。
他的声音和脚步同时到达院子门口，与李奶奶四目相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李奶奶眼睛陡然一亮，指着小田的手不住地颤抖，双唇也激动到抖动，好一会也蹦不出一句话。直到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全部呼出，她双手用力往大腿上一拍，嘶声叫出来。
“江江！江江回来了！”
“哎呦，我的儿呀！你跑哪里去了啊！急死我了啊！”李奶奶激动脚步蹒跚，双臂不断地拍打着，朝江江奔了过去。
真桃和真凤扬是背着院子大门的，听到声音，猛地一怔，两人转身，跃身如猎豹跃到了江江跟前。
真桃动作更快，几乎是跪着飞奔过去的，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她跪在地上，一把就将江江拥进了怀里。
失而复得，真桃眼泪喷涌，像不认识一般从头到脚抚摸着江江，更像是要把他揉个遍。
江江在她手里像只馒头，揉到面目全非。
真凤扬只慢了一秒，只能围着两人打转。看到江江无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责备：“江江，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啊！”
“是啊，你跑哪里去了啊？”李奶奶也急，围在一旁急到只能搓手。
“妈妈，我……”江江试图说话，却被揉的话都发不出声，才刚出声，又被揉了回去。
“江江妈妈……”小田刚开口，真桃忽然松开江江，站了起来，那张脸骤然沉下来，目光严厉地看着江江。
小田有些莫名，怔怔地看着真桃，不自觉地挠了挠脸颊，要说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方才激动高兴的气氛骤冷，院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冷气，气压低到像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刻。
包括在江江在内，都不知道真桃忽然怎么了。
江江出现的一瞬间，真桃的内心是着急心疼以及劫后的侥幸，可激动忽然消散，一股气从丹田升起，迅速搅动着她的神经。
她气恼，恼这孩子到处乱跑！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就够累了，还这么不听话，这次是回来了，可要是还有下次呢？
真桃想要让江江长点记性。
她呼了口气，看一眼一脸无辜的江江，一咬牙，转身抄起了门边的扫把。在所有人还在怔愣时，朝江江屁股挥了过去。
“还乱不乱跑了？！你知道妈妈找你都快找疯了吗！”真桃严厉斥责，一扫把下去，又举了起来。
江江机灵地像只小兔子，跳了起来，捂着他的小屁股迅速闭躲到了小田身后。他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看着真桃，就是不让眼泪落下来，小声说：“妈妈，我没有乱跑。”
“桃桃，你这是干什么啊？！”李奶奶吓了一跳，去扯真桃手里的扫把，但力气比不过，怎么扯也扯不动。
真桃本就是想教训江江，听他还在狡辩，憋了一肚子的气更是要喷发，不禁又红了眼眶。
明明知道妹妹病了，妈妈要照顾妹妹，他还只想着出去玩！真桃很寒心，长时间来的委屈、艰辛、困苦全都涌上了心头，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真凤扬本不想干涉，见真桃忽然就哭了，赶紧拉过江江，做起和事佬，对江江说：“好了，好了，江江，赶紧跟妈妈道个歉，不要再乱跑，是不是啊，姐姐？”
真桃瞪了他一眼。
站在一旁的小田终于回了神，知道这就是个误会，赶紧解释说：“那个，江江妈妈，江江他……”
“让他自己说！”小田话又没说完，就被真桃厉声打断。
还真好意思让别人替他解释！真桃瞪了江江一脸，又呵斥：“还乱不乱跑了！”
江江看着真桃，自觉委屈，抽噎两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妈妈，我没有乱跑，我去找爸爸，妈妈送妹妹去医院，我想叫爸爸来帮忙。”说完，又吸了吸鼻子。
话音一落，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小田见江江解释了，也趁热说：“江江妈妈，江江是真去找他爸爸了。都怪我，监狱那边非拉着我给他们干活，才耽误了回来。”他说着揉了揉江江的发顶，朝他做个了鬼脸，又说：“江江不要太乖的呀。”
原来江江看到妈妈抱着妹妹去医院了，就想到去找爸爸帮忙。他看到院子门是开着的，就跑了出去。
去找爸爸的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熟悉无比，却没想到在到达门口时被拦住了。
他说要爸爸，门口的人却让他回去。他说他妹妹生病了，妈妈带着去了医院，要爸爸回去帮忙，门口的人依旧让他走，还面露邪恶的笑。
江江不知道为什么不放爸爸出来，只好在门口等着爸爸出来，等着等着就碰到了来给监狱送菜的小田。
小田的工作是给监狱送菜。一大早经过门口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门口，巴巴地望着大门，他觉得奇怪，定睛一看，居然是江江，赶紧下了车跑了过去。一问才知道江江居然一个人跑来监狱，还是来找爸爸的。
他看着江江稚嫩又期盼的双眸，无法告诉这里是监狱，他的爸爸是犯人，在坐牢，不能出来，只好险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带着江江去了后院。他本是想送好菜就带着江江回家，结果被监狱干部拉着干活，一忙就到了下午。
直到现在，两人才回来。
真桃完全没想会是这种情况，听着江江的话，再看他无辜又委屈的模样，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捏着扫把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眼眶阵阵泛酸。
江江不知道大人们都在想什么，只觉得小田叔叔帮他解释之后气氛更不了。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视线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动，最后还是停在了妈妈身上。
一双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胆怯地看着她。
真桃心口一阵阵地疼。
是她没有告诉江江爸爸的真实情况。所以江江心里，爸爸是自由的，所以妹妹生病，他第一时间就去找爸爸。江江如此简单的小心思，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居然不给孩子解释机会，还动手打了他，真桃在心里骂自己真该死，内疚弥漫全身，再看向江江，对上那一脸不认输，坚毅到如章林一一样的脸，竟然有些心虚，眼神也不自地闪躲起来。
李奶奶见真桃好一会都没反应，知道母子之间有些尴尬了，笑起来打圆场，捧着江江脸说：“哎呦，我的儿是真担心妈妈呢！”
真凤扬看向真桃，朝她使了个眼神，叫了声：“姐！”
他在示意真桃赶紧表示表示，别辜负了孩子。
真桃吸了口气，扔掉扫把，走到真凤扬向身边，伸出了双手。
江江看着真桃，好一会，笑了起来。
他一笑，仿佛整个院子都亮了。
真桃也笑。
母子间的误会解开，江江展开双臂，攀进了真桃的怀抱，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江江已经是四岁的小朋友，真桃抱着有些吃力，用力抬了抬，问他：“妈妈打的疼不疼？”
江江抱着真桃的脖子，摇头，说：“不疼，江江是男子汉，爸爸说江江要保护妈妈的！”
真桃心里暖暖的，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说：“妈妈谢谢江江，妈妈也要跟江江道歉，对不起啊，妈妈不该不问清楚就打人，对不起。”
江江蹭地一下抬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说：“妈妈没有不对，是江江没有跟妈妈说，也没有跟李奶奶说，是江江不对，江江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这是她多乖的孩子啊。
真桃看着江江，又想到了章林一，忍不住眼泪又掉下来，抱住江江，一声声低喃：“对不起，对不起，妈妈错了。”
真凤扬见不得这种哭哭啼啼的场景，拍了拍手，说：“好了，好了，江江回来就好了嘛，都不用对不起了，找了大半天了，都肚子饿了，舅舅请吃饭，怎么样啊？”
“好耶！”江江大叫一声，一下就忘了刚挨打的事实，挥舞着小手，在真桃怀里雀跃地跳动起来。
真桃看着他，目光深沉，叹了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

第174章
随着赶赶慢慢好起来, 真桃松了口气，但随着江江入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个孩子的压力瞬间如排山倒海般而来。
虽说江江上学是可以减免一部分学费, 但伙食费还是要交的。如果不想交伙食费，那就只能自己做。还有赶赶, 病过一次后, 真桃一点也不敢马虎, 想方设法的给她补营养。
真桃现在一个月差不多可以赚十五块, 除去房租和江江的学费和平时的开销, 每个月再给章林一准备些吃的用的，差不多还剩下八块。虽说也可以负担伙食费，但真桃还是想能省就省。她打算给江江做饭, 然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赚钱的机会。
她想过以她在新疆的工作经验, 是不是可以做个打饭阿姨，但问过街道幼儿园的伙食房，人家告诉她岗位已经给了西街的许大妈，五十八岁的许大妈独自生活, 生活不易, 也是街道的困难户。
在街道工作原则是一人一组, 不允许参加多个工作组。就像东街的王大妈被分配到街道糊纸盒组后，每天必须到组里上工，即使空闲也不能去隔壁编织组帮忙。真桃也一样, 想去别的组，也不可以。
真桃只能感叹, 这年头尽是些困难户，不是闹/革/命或者被/革/命的，要么就是定死在一个地方无法挪动。这年头真没一个人是容易的。
如此一来, 她也只能多粘几双鞋底了。
日子过的飞快，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江江已经上了小学，赶赶也能满院子跑了。
这几年来，真桃坚持每月去看章林一，从未缺席。三个人的小日子过的也算温馨，而且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宽松了不少。
又到了一个夏天。
这天立夏，天气就已经热不到行。
真桃这天收工早，就在家里收拾，整理衣服的时候在箱底翻出了章林一送给她的几条裙子。
几条裙子静静地躺在箱底，鲜艳如天边的彩虹，真桃直接愣住了。
她还记得那是她几年前藏在箱底的，那几年全社会都强调朴素，实用，这种裙子就是“资产阶级审美”，穿出去就是“资本主义腐朽”，真桃怕的不行，担心又会惹到章林一身上，却又不想扔掉，便藏了起来。
但是她这些日子在街上看到有姑娘穿带颜色的裙子了，难道现在又不再说腐朽了？真桃想着，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三下两下就翻了出来，抖了抖，铺在了床上。
多美啊，怎么是腐朽呢？真桃看着那几条裙子，眸光闪耀。她不自觉地轻轻抚摸起来，脑海里闪过章林一送给她那天的画面，清晰如发生在昨日，他们那时是那么的美好，可是……真桃想到在牢里的章林一，忽然眼睛酸胀，两滴眼泪掉落。
眼泪落在裙子上，很快泅开。
真桃猛地一惊，像金贵神圣的物件被亵渎了一样，捧起裙子小心翼翼地吹拂，生怕弄坏了一丁点。她吹着吹着，动作逐渐缓慢，最后停了下来，捧着裙子走到了镜子边。
现在穿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真桃把衣服贴在身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想。好几年过去了，她也不再是当时的少女，穿着还会好看吗？真桃想着，三下两下换下衣服，穿上了裙子。
她穿的是那条红白相间的裙子，当扣上腰间最后一刻扣子，真桃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她。
裙子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没有丝毫的赘肉，腰间呈现完美的弧度，肩部依旧突出她修长的脖颈，两条纤细的胳膊露出来，白到发光，整个人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真桃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一下也看呆了，连隔壁的小田媳妇丽云敲门也没听到。
丽云和真桃都在街道工作，一个粘鞋底，一个糊纸盒，两人今天是一起回来的。
小田今天在水田里抓了不少虾，丽云做了一大盘，分了点给真桃送来。但是敲门敲了好几下，也没人反应，见门没锁，就推门进去了。
一推开，丽云就愣在了门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真桃姐！哪里来的裙子啊！”
真桃被吓到，身子一抖，被举报的恐惧席卷，身体惊恐地缩成了一团，立即退到床边，抓住衣服就往身上盖。哪怕发现是丽云，也没有丝毫的放松，而是警惕地盯着她，一边试图找机会逃开，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拉过另外两条裙子，卷成一团，塞进了被子里。
丽云的注意力都在真桃身上的裙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和动作。她放下虾，就冲了过去，定在真桃跟前，双眸透出渴望，闪亮着，指着裙子兴奋地问：“桃桃姐，这，这裙子从哪里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