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然而章家和陈家的房子根本就是毫无有人居住的痕迹。因长久无人住，也没有人打理，两间屋子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木制的门和窗完全腐蚀，碰一下就凹了下去，房子里外杂草丛生，长的快有一人高。也因长期风吹雨打，屋顶破了洞，屋檐像狗啃似的一片残缺。
两人看着自家的房子，相对无言。
所以章林珊和陈默没有回来，是去哪里了呢？他们是被截在边疆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章林一和真桃担心，面色沉了下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兴奋地声音。
“姐！”
那声音传过来，两人身体都禁不住抖了下。真桃猛地转身，就看到真凤扬和爸爸妈妈正向他们走来。
两老消瘦，走的有些慢，真凤扬扶着，一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
真桃全身颤抖，眼泪又出来了。
“姐！姐夫，真的是你们！”真凤扬松开两老，跑到真桃和章林一面前，像看珍宝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两个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刚才有人看到章家门口站的人，瞅了眼，赶紧跑到真家传消息。开始真凤扬和爸妈还有些不信，因为上次写信也没说要回来，但那人说的跟真的一样，三人立马跑了出来。
真桃看着真凤扬，泪水不停往下流，抖抖索索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林一比她要镇静多了，先是拍了拍真凤扬的肩膀，用力地捏了下，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动作里了，接着走过去扶住两老，把人接了过来。
“妈妈，爸爸。”真桃终于可以发出声音，看着苍老的父母，泪水喷涌，抱住两老，跪了下去。
“我的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老也抱着真桃，泪水不比她少，双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真桃的头顶，好像一切都是梦境，稍一用力就消失了。
这时所有人都忘了江江的存在。
江江站在一旁，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着妈妈又哭了，走过去又学着章林一的样子，轻轻拍她的后背，边拍边说：“妈妈，不要哭，不要哭。”
“江江？”真凤扬抹掉眼泪，看着脚边的小人，惊诧地叫出了声。
江江抬着看他，犹疑一会，歪着脑袋，很认真地说：“你是舅舅。”
真凤扬激动地原地直跳，拍着胸脯，欢喜地叫：“我是舅舅，是舅舅！”然后抱起江江，举到空中，转起圈圈。
江江被他转的咯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开心地小脚乱蹬。
真桃和章林一扶起爸妈，说：“爸爸妈妈，这是江江，你们的外孙。”
真凤扬把江江放下。
江江很聪明，跑过去就叫人：“外公，外婆好，我是江江。”
真爸真妈激动的不知道该看谁才好，看一眼江江，看一眼真桃，再看一眼章林一，蹲下牵过江江，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他的小脸，只知道一个劲地道：“好！好！好！”
“都别站这啦，回家吧！我这就去卖点猪头肉！”真凤扬大叫一声，手一挥，拎起几个的行李，撞了下章林一，说：“姐夫，咱俩必须喝一杯啊！”
真桃一听，瞪他一眼，说：“还学会喝酒了？”
真凤扬挠挠后脑勺，说：“天天打铁，都是些汉子，就喝……”话还没说完，就见真桃和章林一脸色变了，意识到说错话，拎着行李一溜烟地就跑了。
一行人回了家。
真凤扬真的弄来了酒和猪头肉，几口酒下肚，也没再藏了。
“姐姐，姐夫，你们今天才回来，本来不应该说的，太扫兴，但你们总归是要知道的，我就都交待了，其实你们走了之后，我就没做衣服了，一直在铁部打铁，你们看，我的胳膊！”他说着，弯起手臂，稍一用力，肌肉就鼓了起来。
江江喜欢这个舅舅，小手攀上真凤扬的胳膊。真凤扬顺势站起来，把江江带了起来。他手臂吊着江江又转了圈，江江咯咯咯地笑，开心的不得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真桃诧异，话都没说完，真凤扬停下，说：“姓郑的那贱人干的好事！”
“他还想霸占你们的房子，被我拦住了！”真凤扬放下江江，气愤地说。
真桃和章林一对视一眼。
章林一一脸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说：“早想过了，我们明天去乡里报到，再看看什么情况。”
村里的房子，他们肯定是住不了的。真家也没有多的房间给他们住，他们最终还是得回乡里。
真桃点了点头，看向真凤扬，笑了下，说：“姐姐谢谢你！”
真凤扬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就红了脸，摸着江江的后脑勺，说：“姐姐谢我什么啊，不是你和姐夫，现在我还在种田呢。”
真桃忽然想到什么，眉梢一挑，故意逗他：“那姐姐可要问你了……”
真凤扬一看姐姐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这几年也被周边的人问出条件反射了，倏地抬手直摆：“没有没有，天天打铁，一个女的都见不着，我现在也挺好的啊，不急！”
“不急，还不急！都24了！”真妈敲了他一筷子，转头对真桃说：“正好，你们回来了，给他把这事落实了。”
真凤扬一听，急的跳起来，大叫道：“这事还能这么随意啊！”
江江见舅舅跳起来，又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也跟着跳起来，学着他的样子，也冲真桃和章林一大叫：“ 不能欺负舅舅！”
全家人看着江江，倏地就安静下来。忽然真桃扑哧一声，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真凤扬抱着江江直摇：“江江，舅舅爱你！”
真桃和章林一在真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把江江放在家，两人去了乡里报到。因为他们是以合作社成员名义走的，所以只能回乡里报到。
他们到乡委大院的时候差不多九点，院子里人并不多，只有几个身影在楼里晃动。大院门口多了几个保卫人员，身着军服，站在正中央的台子上，神色严肃地盯着每一个经过或要进入的人。
“干什么的？”一个保卫人员拦住过来的真桃和章林一。
章林一说：“我们是支边人员，回来探亲，今天来报到。”
保卫人员上下打量两人，好一会才指了指旁边的小门，说：“去那边登记。”
“好，谢谢。”章林一回应，牵着真桃往小门去。
两人还没走到小门边，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们。
“章林一，真桃？”
那个声音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章林一和真桃同时停下脚步，又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牵着的手同时握紧，然后一起转身。
“真的是你们！”王强站在车旁，神情颇为激动。
他坐车正要进大院，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愣了好一会，还有些不相信，但是还是叫司机停了车，一下车就叫住了两人。
真桃极其自然大方，露出一个笑，颔首打招呼：“王书记，好久不见！”

章林一却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强。
三个人都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真桃很坦然，章林一很淡漠，反而让王强生出了一丝尴尬, 嘴角不自在地颤抖了一下。
一去四年，两人都变了样。王强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想仔细瞧瞧真桃和章林一。
章林一精壮了些, 白衬衫下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饱满, 也黑了不少, 眼神却还是那样的清澈无畏, 真桃则比之前更加娴静，是极少见的温婉。
王强其实一直都有关注支边青年的生活，自然也知道近期开始了大面积的返乡探亲, 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人会安排在第一批。他很好奇两人的边疆生活, 挥了挥手，招呼说：“走，给我说说你们在那边的生活。”
他说着转身就往前走，以为两人会跟上他的步伐。谁知章林一站着不动, 拒绝道：“我们是来报到的, 要是耽误了被人认为我们不听指挥, 想逃呢。”
真桃一听，用力扯了下他的手，瞥了他一眼, 在王强转身时，陪着笑道：“王书记, 章林一意思是说那边在等着我们报到呢。”
王强哪能听不出章林一话里的意思，微抬眉头，意味深长地点头, 笑着说：“那行，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
真桃也笑，以更热情地回应说：“今天实在没有准备好，改天我和章林一去拜访您。”话音刚落，就被章林一拉走了。
两人往门卫方向去，王强看着，朝保卫抬了抬手。保卫敬了个礼，蹬蹬蹬跑上前，拦住两人，指向大门说：“请这边走。”
两人一愣。真桃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身向王强颔首致谢，然后拉着章林一进了院子。
“你干什么？人家好歹是书记。”进了院子，真桃拉着章林一，压低声音批评他。
章林一不以为意，完全油盐不进，不爽道：“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去支边。”
真桃捂住他的嘴巴，瞪他，说：“这话可别再说了，让人听到了又惹麻烦，知道了吗？等安顿好了，我们再一起去看望他。”真桃本意只是说说他，没想到他还是一肚子气，口不遮拦，气的又瞪了他几眼。
王强站在门口，看着两道身影走走停停，真桃似在批评章林一，然后就进了右侧的小楼，垂眸笑起来，抬脚进了院子，径直往大楼去了。
探亲阶段也没什么事做，他们就计划每天来回，在家陪陪父母，然后想办法打听章林珊和陈墨的消息。两人报完好，就去了成衣社的房子，打算收拾一下，晚上就把江江接过来。
走进中心老街，以前那些老街坊像是提前知道消息，一个个比他们还激动，都从屋里奔出来，把两人围的水泄不通，“真桃，章林一你们回来啦！”的叫声此起彼伏。
“那边怎么样啊？”
“呀，我看桃桃更美了，真好看。”
“是好地方啊，水土好，是不是？”
“回来就不走了吧？”
一个个比树上的知了还孜孜不倦，叫个停，非要得到个答案。真桃和章林一都应接不暇，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热情还只是单纯的好奇。
章林一护着真桃，说：“大家也给点时间我们收拾屋子吧，收拾好了，再请大家来家里坐，好不好？”
章林一这样说，人群才松散了一些，但依旧拥着两人，像看稀奇一样，一直跟到了家门口。
吴玉兰听到消息，吓了一跳，心说不是连户口都注销了，怎么还回来了？立马跑了出去，刚到门口就与两人碰到，六目相对，气氛骤冷。
明明是五月天，陡然飘来一股凉气，吴玉兰身子猛地一抖，如果不是抓着门框，差点就扑了出来。
“玉兰，老朋友回来了，激动吧？！”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围成一圈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吴玉兰回过神，僵硬地动动嘴角，看着真桃，应道：“激动，怎么不激动啊，这都多少年了，我还以为都见不到了呢。”
她说着话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着真桃，没想到真桃比去之前更加风韵，更加的妩媚，混身散发着一种美好。那种美好一看就是被呵护很好的样子，顿时她心中像爬满了蚂蚁，细细密密地撕咬，难受得很。
真桃看出她的小心思，依旧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道：“玉兰姐，好久不见，还好吗？”
都不等吴玉兰开口，旁人就嚷了起来。
“好啊，怎么不好，人家可是厂长太太，好的很呢。”
“就是，不要太好哦！”
“谁有她过的好哦！羡慕死个人！”
吴玉兰听大家这么说，大手一挥，骄纵地“哎呦”一声，眼梢飞上了天，有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受用的满足。
真桃看着，微微噙笑。
“要是林一兄弟没走的话，那厂长……”人群里有人过于兴奋，一下没控制住，叫起来，但马上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收了音。
才刚热闹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凉了。
吴玉兰脸色冷了好几度，尖锐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群人缩下脑袋，谁也不想惹事上身，都识趣地一哄而散了。
“进去了。”章林一拉了下真桃。他早受够在门口像猴子一样被人看了，说着拉着真桃进了屋。
两人跨进屋，与吴玉兰擦肩而过，没有留下一个眼神。
他们往里走，发现屋里虽说还是老样子，但前厅堆了一些杂物，一眼望去，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张床。
吴玉兰跟在身后进来，盯稍似的，说：“反正也不开铺子了，就用来堆东西了，你们不知道，这有了孩子啊，家里的东西可多了，我们那个小屋哪里住的下，所以就让老郑睡到外面了。”
她说的振振有词，好像这里一切是她说了算。
两人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哎呦，你们都不知道，老郑他一个厂长，睡在这里，被不少人笑话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房子得留给工人啊。”吴玉兰继续给自己贴金，也话里带话。
真桃想到真凤扬说过郑家想把他们那间屋子占为己有，在心里嗤了声。
两人走到屋子门口，真桃拿钥匙开门。吴玉兰立马跑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够着脑袋往里瞅，阴奉阳违说：“你们看这房子我们给保存的有多好，还不是想着你们回来了能有个住的地，上头说让老郑搬过来，我们都没同意。”
真桃本是不想跟她起冲突的，反正他们也就在家待一个半月，但实在受不了吴玉兰的挑衅，转头看着她，笑了下，说：“谢谢你啊玉兰姐，我们要收拾房子，你看你要不要再帮帮忙呢？”
吴玉兰笑容卡在脸上，陡然脸色一变，压低眼眸，讥笑道：“你们把我吴玉兰当什么了？要我给你们收拾屋子？”
真桃不怵不惊，笑着说：“不是你帮着保存的嘛，玉兰姐一直跟着我们，还以为你要帮忙打扫呢。”
一句话把吴玉兰噎的无话可说。她用力瞪着真桃，好一会，鼻孔出气，冷哼一声，大手一甩，转身就走了。
章林一早就接过钥匙开了房间，真桃站在门口撇了眼，进了屋。
平时真凤扬会打扫房间，所以房间还算干净。两人把柜子都拖到天井里，让阳光暴晒，然后擦窗拖地，一直搞到了下午。这段时间，吴玉兰就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本就焦头烂额了，对两人的回乡，更是烦躁不堪。
真桃和章林一收拾好就回村去接江江，在家里吃过晚饭，和真凤扬一同回了乡里。
几人刚到门口，对面过来一个妇女牵着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几人碰到，一同进了屋。
“郑英子，郑鬼他女儿。”真凤扬给姐姐姐夫解释。
那女人进屋就对着后屋叫唤：“吴姐，我把英子接回来了。”
吴玉兰蹬蹬蹬从后屋出来，看到英子，眼睛一亮，又是“哎呦”一声，抱进怀里，像多日未见一般，又是亲又是揉，一个劲地说：“我的乖宝宝，今天乖不乖啊？”
女人赶紧跟上，笑着说：“英子很乖的，她比别人孩子小，比他们都厉害，吴姐您放心。”
郑英子其实还差两个月三岁，为了早点适应，今年初就送去了幼儿园。这女人为了给她老公谋一份工作，主动担下了接送郑英子的活。吴玉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反正有人给她接送孩子，何乐而不为，但事情她是不会办的。
女人凑近，小声问：“吴姐，我家那位的工作……”
吴玉兰正在揉郑英子的脸，脸色一变，不爽地说，说：“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今天这个找，明天那个找，让老郑很难做人的知道吗？”
女人垂着脑袋应和：“知道的，知道的。”
吴玉兰瞥了她一眼，继续找理由推脱：“我都跟他说了，忙过这阵吧，忙过这阵再帮你看看。”
女人感恩戴德，边作磕头状边往处退边说：“诶诶，好的好的，谢谢吴姐，谢谢吴姐了。”
吴玉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像她做了多吃力的活，懒洋洋站起身就去牵郑英子的手。
郑英子却早就被江江吸引，被拉了下也没有反应，而是疑惑地看着被大人牵进后屋的江江，小手抬起来，指向江江，问：“妈妈，他们是谁呀？”

第146章
真桃并没有在前厅做停留, 那两人在说话的时候，牵着江江就往里去了。章林一和真凤扬更是已经快一步进了屋。
江江对什么都很好奇，进到屋子里更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瞳孔骨碌碌地打转，见那些人在说话, 也跟看稀奇一样扭着身子, 够着小脑袋听。
他看到那个小女孩忽然抬起手指向他, 愣了一下, 紧抓住真桃的手, 抱住她的小腿，脑袋直往腿缝里躲。
“江江，”真桃觉得奇怪, 把他拉出来, 忍不住笑，问道：“你怎么了？”
江江看了眼真桃，抬起手指向英子，小声说：“妈妈, 她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