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真桃再发问,那人问:“你不在村里吧?”
真桃点头。
“咱们这不是涝就是旱,你看今年都旱成什么样了,根本没有收成,要再这样下去,大家都没吃的,都要上街讨饭了!所以,你说不搞水利怎么行?!”
真桃听着,忽然胸口堵的慌。
她来乡里不过大半年,怎么就失去了农村人天然的感知了,怎么没察觉到这些变化?真桃细细回想,这一年确实没怎么下过雨,连酷热的夏季,也没下雨,可是她却只记得为了章林一的裙子四处奔波。
可没有雨,收成就不好,农民就遭殃。
“你看,现在要充分发动群众,要大胆创造,要艰苦奋斗!”那人指着墙,又说。
真桃回过神,见那人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转身刷墙的同时,低声感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不是更苦咯。”
真桃怔然,心中像被什么揪住,呼吸都困难。
她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好像一夜之间,有什么变了。
第70章
真桃站在街边, 沉默地看着墙面上的白色粗体的大字,好一会儿,忽然转身, 折了回去,朝铺子方向飞奔而去。
真凤扬觉得和郑祥庆说话都犯恶心, 刚把那些人来动员的事和明天要在河边集合的消息转达出去, 正一脸嫌弃地扶着门框做呕吐状, 一抬头, 就看到姐姐又从远处跑了回来。
他倏地站直身子, 赶紧迎了过去。
“姐,怎么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真凤扬见真桃脸色不对,十分担忧地问。
真桃跑的直喘气, 放缓速度, 摇了摇头,拿起手里的报纸,往屋里抬了抬,脚下又加快了步伐。
一进屋, 真桃就把途中顺来的报纸铺在案板上, 招来真凤扬, 指着报头下的大标题,喘着大气说:“快,读给我听, 这都写了什么?”
这平时也不见姐夫给姐姐读报啊。真凤扬觉得奇怪,看了眼报纸, 又看向真桃,不放心且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姐夫被上报了啊?”
真亏得他想的出来,真桃无语地翻白眼, 瞪他一眼,语气不耐道:“有这么咒你姐夫的吗?叫你读就读,哪来那么多废话!”
真凤扬悻悻然,吐了下舌头,拿过报纸,看了眼,又偷偷瞥了眼姐姐,虽然心中仍有许多疑惑,还是摁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打开嗓子读了起来。
“呃……”一开始真凤扬就卡住了。
他把报纸伸过去,唯唯诺诺地看着真桃,问:“姐,这文章是谁写的要读吗?”
真桃白他一眼,忽地扬起了胳膊。
真凤扬脑袋一缩,瞬间躲开,也老实了,倏地垂头,抖了抖报纸,读起来:“社论,兴修农田水利为中心的生产高/潮前奏,……”
报纸是真桃在路边问人要的,她还专门问人家有没有写与水利建设相关的报道,人家就给了她这份报纸。
这是一篇头版头条刊登的社论,足足占了半个版,足以说明其内容的重要性。真凤扬为了让姐姐听的清,他读的慢,光读完就花了快一个小时。
在读的过程中,真凤扬还在观察姐姐。
真桃听的十分认真,耳朵竖的像兔子,神情专注,眉眼严肃,表情还会随着他读到的某些地方有些许变化,只不过他越往下读,真桃的眉头就皱的越紧,直到念到最后,都快皱成了中国结。
长篇大论的一篇社论,核心就是讲清水利工程的重要性,必要性,再号召各地要积极行动,成立水利建设指挥部,接着发动广大群众积极参与到冬季水利建设中,最终在全省范围内形成大兴水利的浓厚氛围。
所以以兴修农田水利为中心的生产高/潮前奏,说明前期已经铺垫过了,是该涨潮的时候了,真桃默默地想。
但真凤扬都读完了也没弄懂这文章跟他姐夫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叫他读,那肯定是有联系的。他念完后马上问真桃:“姐,都念完了,有什么发现吗?是不是想到办法可以让姐夫出来了?”
真桃却没有应他,像没听到他的声音,眉眼低垂,脑子里全是那句“在全省范围内形成大兴水利的浓厚氛围”,转来转去。
积极行动、发动群众、浓厚氛围,三个词加在一起就不一样了,再结合早上动员人员的态度,真桃确定将要有大动作了,但是他们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呢?真桃猜不出来。
真凤扬半天也没得到姐姐的回应,觉得没意思,把报纸放在案板上就要走。
真桃忽然拉住他,问:“家里收成怎么样?”
“收成?”真凤扬反问。
真桃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根本不知道家里的情况,真凤扬却是才刚回去过的。
说起这个,真凤扬来了劲,眼眸一亮,靠回案板边,开始倾倒心中苦闷。
他哭丧个脸,说:“还什么收成啊,地里的泥巴都干裂了,恨不得一碰就要碎,本来想着回去可以帮着收稻子,结果屁都没有。”
农民出身的真凤扬提及这些揪心不已,叹了口气,哀伤道:“这两年都没怎么下雨,去年比今年好一点,勉强还能有个收成,今年愣是没看到点雨星子,水稻种下去根本长不出来。”
“反正今年收成不好,再这么下去,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下一顿。”真凤扬忧伤地叹了口气,身子都像放了气的气球,瘪了。
真桃听着也跟着叹气,她也一样揪心。她盯着那张报纸,脑袋里忽然又想到刷墙体标语师傅的话。
“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不是更苦咯”,一句话仿佛像中了蛊,在她头顶久久盘旋。
真凤扬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发出真桃又没了反应,抻着脑袋看过去,眼珠一转,更是奇怪地问:“姐,这和姐夫出来有什么关系吗?”
真桃倏然回神,看着真凤扬愣了下,微微一笑,说:“没什么关系,你去忙吧。”她边说边收起那张报纸,叠的方方正正,然后放在了案板下方的抽屉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真桃和真凤扬就先出发去河边了。
一路上,真桃看着街道两边,熟悉的街道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全乡都大变了样,从乡中心走到河边,能刷墙体宣传语的地方都被刷满了,白花花的一片,在凌晨微微亮的空间里,比挂在远处快要下班的月亮还要明亮。
真桃继续让真凤扬读给她听。
真凤扬走一路,读了一路。
有的地方刷的是“水利建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有的地方刷的是“把死水变活水,把车水变放水,把不保收变保收!”还有地方刷的号召全体动起来的宣传语。
这是下了苦功夫,一定要保收成了!真桃想。
等他们到了河边,才发现就连河堤两旁也是用大白纸贴着的各种横幅标语,十分壮观。
河堤左边贴着:“打每一条河的主意,打每一个好地形的主意!”
“把河与塘堰连接起来!”
“及早动手,作好一切准备工作!”
“变冬闲为冬忙,今冬明春完成准备工作!”
虽然这些字都贴在纸上,但似乎有某种力量,让经过的人都振聋发聩。
河堤的右边则是挂着水利后量产的宣传语。
“只要新打、恢复各种井超二千眼,就可以增产粮食超过八百万斤!”
“只要联井、并水、合渠,就可以扩大灌溉面积五千亩,增产粮食超过百万斤!”
“只要改进河道,纳水入渠道,就可以增加灌溉面积超过五千亩,每亩增产三百斤!”
一句句,穿云裂石,透着某种亢奋,有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真凤扬将横幅上的宣传语一一读给真桃听。他读的激情澎湃,像读出了那些句子背后的情感诉求,真桃却听的右眼皮直跳,心中隐隐想这就是所谓的高/潮吗?但看着河堤上人都透着一股子亢奋,真桃莫名产生一种恐惧,双唇紧抿,谨慎地拉着真凤扬默默转到了人群的最后。
不一会儿,天边就渐渐亮起来,人群扩大,工作人员也开始清点到场人员了。
在开始点名之前,昨天动员大家的男人站到台上又发表了一段超长的再次动员演讲,一顿发言下来,真桃只听到他们要对未到人员作记大过、扣工分处理。
但是章林一不在,这该怎么办?
真凤扬听着,脸色都白了一度,欻地看向真桃,紧张问:“姐,我姐夫该怎么办?又不是他不来啊,这不是冤枉么!”
真桃表面还算镇静,可心已经乱了。
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也无能为力。昨天她自作聪明地要赌一把,到此时,结果已然揭晓,她赌输了……
尽管如此,她依旧会为章林一争取,因为不能来和不想来,不让来可是三个不一样的词。
站在一旁的吴玉兰乐了,轻哼了一声,故意拉着郑祥庆说:“有人还通知我们来,自己都不来,这态度不端正啊。”
吴玉兰这人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格,而且不知道收敛,非要在他人的雷区反复蹦跶,就好像有点受虐倾向。
郑祥庆自然也是听到了,有些无语,说心真是被打了也不消停,但他不愿大庭广众下又闹起来,扯她的衣袖,让她别再说了。
但是吴玉兰看戏上头,捂着嘴巴笑的得意,忽然“啊”地尖叫一声,捂着脚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吴玉兰扶着脚,瞪着真桃,朝她大吼。
工作人员正在点名,听到尖叫声,吼的比她还要大,怒斥:“是谁在叫!在点名呢,听不到吗?还有没有点纪律了!”
吴玉兰神情一惊,紧抿双唇,瞬间静了音,但双眼仍然凶狠地盯着真桃。
真桃也看她,眼中毫无情绪,装着无辜,莫名道:“嗯?怎么了?”她看着吴玉兰扶着脚,惊讶地睁大眼睛,说:“哎呀,是踢到你了吗?我还以为我踩了坨狗屎呢。”
真桃说完,更无辜地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吴玉兰气的火冒三丈,又不敢大声,她声音被她压的又细又瘪,像从极细的风口里挤出来,变了形。
真凤扬偷笑,压低声音,说:“你再大声叫嘛!”
他刚才差点就要跟吴玉兰吵起来,谁知姐姐真桃一把将他拉住,不动生气地踩踢了她一脚。
论聪明还得是她姐姐。
“成衣社!”几人在低声较劲时,前方忽然就点到了成衣社。
吴玉兰凶狠的一张脸立马转变,换上了一副看戏,等着说风凉话的不屑神情。
“郑祥庆。”前方叫。
“到!”郑祥庆举手。
停顿了几秒,前方又叫:“吴玉兰!”
“到!”吴玉兰举手,看向真桃,挑衅地冷笑了一声。
真桃收回视线,虽然沉着,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前方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章林一。”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真桃眸光微微一亮, 瞳孔倏地张大,偏头循声看去,在人群正前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但她不相信, 害怕自己是太过思念产生了幻听幻视。真桃抬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去拉真凤扬。
真凤扬也听到了章林一的声音, 比真桃要激动多了, 单手搭在真桃手上, 挥舞着另一只手, 跳起来大叫:“姐夫!这里!!我们在这里!!”
“姐, 我姐夫回来了!”真凤扬看向真桃,难掩欢喜之情,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真桃看着真凤扬, 有些不可置信, 又看向那个正慢慢朝他们走来的身影,依旧有些恍惚。
章林一是怎么出来的?会不会是自己跑了?有没有和那里的人打架?有没有受伤?又有没有受欺负?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靠近,无数个问题蹿进真桃脑袋,真桃觉得自己越觉发迷糊了。
直到旁边的吴玉兰发出了“切”地一声。
那道声音里, 含着嫌弃、轻蔑和不爽。真桃这才确信, 章林一是真的回来了。
人群向两边散开, 那道身影从中间走出来,直到走到真桃跟前,那人和往常一样, 微微一笑,握住真桃的手, 垂眸轻声说:“桃桃,我回来了。”
她赌赢了!
真桃感觉心脏在慢慢加速。她垂眸看了眼那双手,再慢慢抬起头, 看向眼前的男人。从他的头发丝到他的肌肤,从他的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方才明明有无数个问题,此刻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这是她和章林一结婚之后分开过的最长时间,足足有半个多月。
真桃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想念,原来思念是那么的绵长,悄无声息地藏在每一分每一秒。
现在她的内心像火山喷发前疯狂撞击岩石峭壁的岩浆,热烈奔腾,寻找着喷发的出头。但表面是平静如镜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她将激动全都压在了心底。
真桃深深呼了一口气,将担心忧郁全部碾碎,哽咽着“嗯”了一声,然后重重握住了章林一的手。
前方点名还在继续,忽然传来一声:“真桃!”
真桃倏地回神,道了声:“到!”
“真凤扬!”
“到!”
点名继续。
真桃偏头看了眼章林一,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在前方点名期间,上上下下仔细地把章林一看了遍,最后松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小声说:“没受伤。”
章林一看着她,笑了下,躬身在她耳边说:“我听你的,每天都有好好学习呢。”
真桃看着他,像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好一会以,问道:“难道……你等会还要再回去?”
章林一摇头,笑着说:“想什么呢。”他指着前方的男人,说:“他去要的人。”
真桃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昨天上门动员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说她真的赌赢了。
“他们说现在老百姓都要参与到水利建设中,那才是真正的改造成功了,所以就让我出来了。”章林一又解释。
果然!真桃浅浅一笑,说:“那你可得比别人多挖点。”
“必须啊!”章林一拍了拍胸脯,跟发誓似的,神情严肃,又说:“绝对义不容辞!”
真桃看着他,嘴角上扬,眼睛比天边的白色的月亮还要弯。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全世界只有水利建设一件事了。
合作社彻底停了工,全都加入了水利建设工作。每个社都分配了任务,包括要包打多少眼井,挖多少亩地,修筑多少山洪道水渠,建多少蓄水池,打壩多少淤滩,为了努力完成任务,每个人都卯足了劲,不分昼夜地拼命干。
每天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挥舞的镰刀锄头,这一挥就挥去了好几个月,很快就进了冬天。
大家都换上了棉衣,一大早出门,顶着呼呼的西北风,然后站在全乡最高的河堤迎接一天冷风的洗礼。
章林一用碎布和不知道在哪里弄的破棉花给真桃做了顶帽子和围巾。
这天早上出门时,章林一跟变戏法地从身后变出来,框在了真桃脑袋上。
真桃一愣,抬手去摸,摸到帽子,又扯了下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圈,惊讶地问:“这是哪来的?”
章林一笑,说:“我做的啊。”
真桃不信,每天他们都是一起出门,深夜一起回,比生产队的牛还有累,每天倒床就睡了,哪还有时间做帽子?
“你睡着了,当然不知道。”不等真桃开口,章林一走近,拿出围巾圈在她脖子上,圈了两圈,然后在胸口规整地压了压,退后一步,说:“我们桃桃,真的戴什么都好看。”
他是用碎布做的,没有设计,也和好看搭不上边,但真桃戴着就是那么好看。
真桃抚了抚围巾,眸光闪烁,望着章林一,问:“你呢?”
“我不碍事,我一男人,糙点就糙点。”章林一笑着说。
“可……”真桃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看着章林一,眸光瞬间暗淡下来。
他们早上也没吃什么热乎东西啊……
真桃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早上去食堂,食物几乎都是冰冷的,中午在河堤上或者田地里,吃到的东西既少也冷。
也没人说的清忽然发生了什么,明明大家干的热火朝天,随着天气变冷的却是食不果腹。
章林一知道真桃要说什么,笑了下,说:“不要紧,我是男人,扛得住。”
男人吃的才多啊,真桃不管他怎么说,把围巾取下来圈在他脖子上,拍了拍,指着他警告:“不许取!”说完就往前屋去了。
章林一无奈一笑,侧头看向镜子,歪着脑袋,摆弄起了围巾。
真桃刚出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背着一个军用布包,正低着脑袋在翻包。
真桃走上前,男人从包里抽出了一封信,朝真桃挥动:“章林一!章林一在不在!有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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