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啊?”
“怎么不说了?”
人群被他激了起来,所有人都渴望新消息。
章林一和真桃也看了过去,见他又不说了,收回了视线,下一秒,周志刚的声音传出来。
“听说要取消合作社了,生产大队也要取消了,以后各负责各的。”他说完,长吁了一口气,像患了病的病人,有些接上不气。
一句话,如一滴落进油锅的水滴,劈啦啪啦炸的油滴四处飞溅。
“真的吗?”
“你从哪里听的?”
“什么时候开始取消啊?”
“各负责各的,单干吗?”
“为什么啊?保真吗?”
一群人抓着土豆都围了过去,有怀疑的,有想知道后续安排的,还有想知道的原因的,大伙把周志刚围的严严实实。
周志刚被他们逼的险些倒在地上,双手紧扒着地上的小土堆,身体直往后倾,喘着大气说:“我也是听说的,有干部说现在这种方法不行,效率不高,但是好像也还在讨论。”
“切!”众人嘁他。
“报纸上没写,没进行大讨论啊!”
“什么是效率?不挖渠了行吗?”
真桃和章林一本来也要过去,但周志刚被围的严严实实,两人在外围就听到还在讨论,又回去坐下了。
“真的可以单干吗?”真桃小声问章林一。
章林一看着那群人,思忖了好一会,说:“我也不知道,想也不想。”
“为什么?”真桃不理解地问。她认为单干对章林一只有好处。
合作社取消,生产大队也取消,对他和真桃来说没什么影响,还算是个好事,但章林珊上哪吃饭?她要上学,要下地干活,还要给自己做饭……
章林一没回答,轻哂一声,说:“我瞎说的,也都是没影的事,定数还不知道在哪呢。”
“也是。”真桃说,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递了过去:“我吃饱了。”
早上章林一几乎没吃东西,刚才劳动时完全是硬着头皮,撑着身体,真桃好几次看到他锄头挥错了地方。
章林一看着那大半个土豆,又推了回去,笑着拒绝:“我够……”话都没说完,半颗大土豆就塞进了嘴里。
吴玉兰和郑祥庆从人群里退出来,正好经过两人身边,嫌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秀恩爱,不怕死的快啊。”
真桃懒得搭理,甩她一记刀眼。
郑祥庆却急得不行,也不顾两家的矛盾了,跑到章林一身边探他口风。
“合作社取消了,你打算怎么办啊?”郑祥庆好像跟章林一很熟的样子,抓着他的胳膊,一脸真诚地发问。
章林一不理他,连一个眼神也不给,甩开胳膊,往旁边移了点。
郑祥庆根本不管章林一对他的冷淡态度,腆着脸笑着又问:“合作社要是真的取消,我就回省城了,你呢,回宁波吗?”
“我们去哪里,要告诉你吗?”真桃护着章林一,不爽道。
郑祥庆讪讪一笑。
他就是想知道如果合作社取消,章林一会去哪里。反正他是不会回省城的,他就在这里待着,如果章林一也不走,那必然就会和他抢生意,他就活不下去。
郑祥庆见也套不出话,正要起身,吴玉兰又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不说就不说,以为我们多想和你们一起啊,我们也巴不得快点取消,晦气!”
真桃烦她那副不要脸的样子,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吴玉兰,提高音量说:“大家都来听啊!吴玉兰说巴不得快点取消合作社,她公开和政府唱反调呢!”
本来围着周志刚的人都朝真桃看了过去,茫然地看看真桃,又看看吴玉兰,指着吴玉兰低声交头接耳。
上头没有定的政策,所有人都只是在猜测可能性,但公开说巴不得取消,那就是思想有问题,立场不对了。
吴玉兰急了,指着真桃,跳起来,面红耳赤:“你!你!你干什么!”又朝人群慌忙地解释:“我没说,别听她瞎说啊!”
真桃一脸镇定,说:“她就是说了,刚站在这说的,巴不得快点取消。”
那些人都在低声戚戚,看着吴玉兰的眼神也不对。吴玉兰怕了,拼命向郑祥庆使眼色,郑祥庆正要开口,谁知章林一的声音比他快了一步。
“她确实说了,我也听到了。”
郑祥庆身张着嘴巴,就那样停在了半空。
“都没确定的事呢,怎么她说的跟真的一样?”
“是有多讨厌政府的决策啊?”
“一直想着单干吧?之前还举报章林一,最想单干的就是她自己。”
四周的蛐蛐声渐响,如海浪般,一个浪花卷着一个浪花,朝吴玉兰涌去。
吴玉兰双臂紧贴着身子,警惕地看着四周,满脸通红,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她的身子也越缩越窄。
郑祥庆见状,想上前去安抚她,刚碰到她的胳膊,吴玉兰跟应激的猫,忽然炸毛,双臂往空中一挥,指着四周的人,尖叫:“我没有,你们都诬陷我!!”
但是她激烈的反应并没有得到人们的同情,大家就如看了场插曲,在郑祥庆控制住吴玉兰同时,转头又围着周志刚讨论去了。
等吴玉兰冷静下来,真桃和章林一早就不在现场,换了个地方,坐到远处去了。
接下来日子更是飞快。
那天这之后,取消合作社和大队的消息石沉大海,没人再提及,尽管如此,章林一还是放心不下章林珊,请了一天假,和真桃回了老家。
章林一和真桃一大早赶回去, 结果扑了个空。
家中大门不仅紧闭,木头大门上居然还多了一把铜锁,两把铜锁挂在正中间, 轻轻一推就似铜铃般作响,像发出了警报, 好似这间屋里藏着什么惊天大宝贝。
章林一实在无语, 但真桃却很担心。
真桃看着那把锁, 内心凄凄, 很后悔把章林珊一个小姑娘独自扔在家。真桃愧疚道:“肯定是哥哥们都不在家, 林珊害怕才多加了把锁。”
这都加两把锁了,平时该怕成什么样子啊,真桃想着, 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然而章林一并没这么想。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一段时间没回家, 连家门都走错了,退出去几步,盯着那间屋子看了许久,确定没走错家门, 才慢慢地走了回去, 二话不说拉着真桃就外走, 边说:“走,我们去大队看看。”
章林珊是个连鬼都不怕的家伙,以章林一对这个小妹的了解, 能上两把锁,不是有什么小阴谋, 就是在耍什么小把戏。
村里的人基本都去挖渠了,两人到大队的时候,只有几个睁不开眼的老人, 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没了呼吸。
真桃看着那些村里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忽然鼻子泛酸,都说日子会越来越好,可为什么会这样?真桃也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一眼,赶紧移开视线,问章林一:“这里也没有,会不会还在学校?”
全民挖渠,连学生也不例外。乡里的学生都被拉出来了,村里自然不会放过,章林一思忖一小会,又拉着真桃往外走,说:“还是先上田里看看吧。”
两人又往田里去。
通往田地的小道没了往日的葱郁,一路萧条凋零,不仅没人,连空气都异常低沉。北风卷起枯黄的树叶,在地上打起一个个的小漩涡,风一停,又散落一地,真桃和章林一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就看到村里的人,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小渠边,水车旁,一个个躬着身子,挥舞着手里的锄头,远远看着,就像一片一望无垠的黄土地上,无数个黑蚂蚁在勤勤恳恳,奉献自己。
忽然一只黑影直起身,扭了扭腰,一个转身,停住了。那人眯眼定定瞄了会,挥舞起双手,隔老远就叫起来:“林一,这时候怎么有时间回来啊?”
男人的声音引发了旁人,有人直起身,大声问章林一:“乡里用不用挖渠啊?”
随即一只只黑蚂蚁都站了起来。
有看着章林一和真桃生就生出羡慕之情的,嘿嘿地笑着说:“都是城里人了啊,一看就是比咱村里吃的好,气色可比我们好多了。”
“就是啊!你们平时食堂吃些啥啊?有好东西也给分点我们呗!”
章林一牵着真桃往田埂上走,边走边寻找章林珊,挑着村民的话回答,微笑着说:“挖啊,怎么不挖,惦记着家里人才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马上要赶回去继续挖了。”
真桃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同时四下看了圈,没看到章林珊的人,只好问大家:“看到我家林珊没有啊?”
这不问还好,一问所有人都意味不明地低笑起来,有人还转身特意捂着嘴巴笑,生怕章林一和真桃看不出端倪。
可这都看不出异常,真桃和章林一算是瞎了。
两人对视,眼底闪过丝丝疑惑。真桃开始不安,章林一则更加确定了他的想法。
章林珊肯定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见村民都只是笑,难以开口,又无意透露的样子,两人也不打算久留了,准备去找大队长。
两人才刚转身,不远处的一个妇人就啐了一口,大声斥骂起来:“章林一,赚了几个臭钱,认识几个干部就了不起了啊!白眼狼一个,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来看过你大伯?真是白养了!呸!”
两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叫骂的女人。
听声音就知道是章林一的大妈雷秀英,但章林一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因为雷秀英已经瘦的没了形,脸色枯黄,脸颊凹陷,凹陷处足有小女孩拳头的大小,像一团软泥的正中央被人打了一拳,还不了原状了。而且她两只眼睛也很凹,鱼肚白的眼球却鼓了出来,看上去异常诡异,就像死鱼翻着白眼。
雷秀英几乎是靠在锄头上的,像一只飘渺的枯草,要是忽来一阵北风,她和锄头就要道倒下。但是她拼命地撑着,指着章林一和真桃,骂的面红耳赤。
真桃看不下去,身子往前倾了下,刚要叫声“大妈”,还没开口,就被章林一拉住了。
“回头我会去看他们,现在去找林珊。”章林一制止道。
真桃看着雷秀英,有些于心不忍,抿了抿唇,但看着周围人的眼神,觉得再搭话也不好,便点了点头。
雷秀英见两人不接话,又骂起来:“怎么!不过是在乡里混了几天就不认识你大妈了?还真是一家人出不了两个种,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她骂的上气不接下气都不肯罢休。
看着两人转身离开,雷秀英更是急了,挥舞起双手叫骂:“老章家的脸都被丢光了!一人没出阁的丫头,成天待在两个男人的家里!真是有娘生没娘教!”
旁边的村民都不想惹事,听雷秀英直接抖了出来,倏地看向章林一,但始终也没人站出来多说一句章林珊到底怎么回事。
章林一忽地停下脚步,眉心皱成了川字,转身紧盯着雷秀英。
什么叫没出阁的丫头,成天待在两个男人家里?一个当人大妈的,要光天化日这样说自己的侄女吗?自己都说丢脸了,还要再帮着散播?
章林一什么都能忍,但这样说章林珊,说他的妹妹,实在忍不了,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然而火气都来不及喷发,真桃惊讶地“啊”了一声,直接把他的火给浇熄了。
真桃扯着章林一的手,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林珊在哪了!”说完也不等章林一发问,拉着人转身就跑。
雷秀英还等着和章林一吵上一架,结果两人就在她眼皮下就那么走了,雷秀英气的垫起脚,指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大声骂:“都是些白眼狼!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家村西边的一间破茅草屋,屋内外都破败不堪,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林珊如火般的热情。
屋里正中央放着一口锅,正冒着热气,氤氲缭绕。
章林珊拿手当扇子挥了挥水汽,揭开锅,从锅里捞出土豆扔进碗里,大叫一声:“好香啊!”然后抱着碗递给了陈治,笑呵呵地说:“陈伯伯,土豆蒸好了,趁热,您多吃点。”
陈治满脸堆笑,也像是习惯了,接过碗捧在手里,问章林珊:“你又吃过了?”
章林珊每次来都说自己在家里吃过了,但每次陈治还会问同样的话,这样的话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吃过啦。”章林珊笑,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地往边上推了过去,直到推到桌子对面,碰到了陈墨的胳膊,才停下来,柔声说:“陈墨,这是你的。”
陈墨抱着一本书,想再去挖渠前抓紧时间多看点,只是“嗯”了声,却没有动。
章林珊点了点头,坐到了陈墨对面,然后托腮看着他,两眼迸射出关不住的爱慕。
陈治看着陈墨的方向,他的眼镜片被土豆的热气蒸模糊了,看不出他的眼神,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有没有礼貌,还不谢谢林珊,这时候咱爷俩还有吃的,全靠林珊。”
全民挖渠,自然也包括陈治,虽说郭成功走了,没有人再为难他,但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进行连续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一天大家都在河边劳动,陈治忽然晕倒,还是被章林珊发现送到了医务所。陈墨收到消息赶过去时,陈治已经被章林珊送回了家,也是从那天开始,章林珊每天过来煮土豆。也因为这些土豆,陈治身体稍稍有了好转。
这一煮就没完没了。村里所有人都知道章林珊天天出没陈家,有人说她就是故意的,趁机获取陈墨的好感。但时间过去了,章林珊也不跟陈墨表白,陈墨也不捅破那层纸,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相处着。
被父亲教训了,陈墨才放下书,抬头看向章林珊,迟疑了小会,伸手拿过碗,道了声:“谢谢。”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也不拒绝。
章林珊看着陈墨吃土豆,眼睛直勾勾地像是要把他看穿,手一摆,霸气道:“不用谢啊,这算得了什么!”
陈治看着,眼里充满了无奈,还加杂着些许欣慰。
他无奈陈墨不该跟着他来农村,在大城市会有更好的前途。欣慰有章林珊这样的姑娘愿意对他的儿子好。
虽说章林珊不像城里闺秀的姑娘,她大大咧咧,还有些莽撞,心思粗犷,但对陈墨却很细致。有时候陈治会想,也许也就是命运,命运让这两个孩子相遇,要是他和陈墨余生都只能待在农村,他自私地希望章林珊能和陈墨好下去。
“章林珊,你在干什么?!”忽然一声怒吼,打断了陈治的思绪。
章林一跟着真桃一路摸过来,就看到屋里两个男人捧着热土豆,章林珊捧着腮,盯着前方的男人发花痴。
只需要一眼,章林一就怒了,站在门口,大吼了一声。
章林珊吓的一抖,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倏地跳了起来,看着忽然出现在门口的大哥和大嫂,好似不认识,怔怔然好一会,笑容又绽开,大叫道:“大哥,大嫂!你们回来啦!”然后朝门口欢快地跑了过去。
第75章
章林珊根本没察觉大哥的怒气已经完全溢出, 欢喜地跑过去,撒着娇挤到两人中间,挽住两人的胳膊, 开心到不能自抑地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真桃看着她,脑子里全是章林珊犯花痴, 陈墨根本没看她的画面,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说全村人都知道了, 连她都是嗅着气味来的吗?真桃不忍心, 只好笑了下, 却也不免心疼章林珊,心中叹息这孩子是个傻大姐!
章林一却是一点笑也挤不出来,死沉着一张脸, 看着前方的两个男人, 一张脸冷的比屋外的北风还要刺骨。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雷秀英的话,和村民们刻意闪躲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偷笑,一张张画面刺激并挑动着他的神经。
虽然他们在找过来的路上,真桃已经隐晦表达章林珊有喜欢的男孩, 兴许人就那那里, 但章林一依旧坚决相信章林珊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知道珍惜自己的名声,可是……
真是用行动亲自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一路上,真桃还给章林一简单说了陈墨的情况。章林一就更搞不懂了, 一个随时都可能离开的人,章林珊到底跟着凑什么热闹?哪天那人要是走了, 只留下她和一个坏名声?
章林一大脑发涨,看向章林珊,发现那个傻大姐居然还对着陈墨在傻笑。
章林一只觉血液翻涌, 火气胸腔积聚,肺都快炸了。几乎是下意识,他一把抓住了章林珊的手腕。
章林一力气出奇的大,章林珊吓的一抖,转头看向自己大哥,发现他脸色阴郁,眉心全挤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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