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手腕处传来疼痛感，章林珊没明白大哥忽然怎么了，正要开口问，真桃从身侧上前，抓住了章林一的手。
不到两秒，章林一就松开了手。
章林珊被放开，人却很懵，还想问大哥，真桃就挡在了她面前。
真桃眉心微拧，瞪了一眼章林一，轻轻摆了摆脑袋，用眼神告诉他要克制，不论任何事都回家再说，现在要给章林珊留足面子。
章林一看着真桃，读懂了她的眼神，在爆发边缘的脾气缩了回去，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男人浑浊的声音。
“是林珊的大哥大嫂啊，快请进来坐。”
陈治方才一眼就认出了真桃，而且一眼就察觉出两人神情不对，特别是章林一，眼神十分反感。
这种反感他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要换成任何人看到自己妹妹长期出没在男人家里都会发火，他要是有妹妹，也不例外。
陈治手推了信，让陈墨去倒茶，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拉过一旁的长凳推到火炉边，扶着桌子，深深地躬身行了个礼。
“欸，您别……”真桃看着，自觉受不起，放开章林一，跑过去扶住了刚直起身的陈治。
“您坐，您这样我们受不起的。”真桃扶着陈治坐下，直起身，深呼了一口气，心说，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负不起责任。
就在真桃松开章林一的一瞬间，男人眼皮跳了下，看着真桃跑去扶住那个老男人，摁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
但真桃的叫他克制的眼神还在他脑袋里回荡，他努力压下怒火，火气不发，却对陈治的招呼不闻不问，站着一动不动。
陈治微微笑了下，摆摆手说：“不至于，不至于的，你们坐，快坐吧。”
“大嫂，坐啊。”章林珊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还觉得现在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殷勤地招呼着真桃坐，见自己大哥还不动，又去拉他。
但是章林一就是不动，跟门神似的堵在门口。
真桃看了眼陈治，多少有些尴尬，不自在地笑了下，转头瞬间神情耷拉下来，十分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一边是正在上火，不愿意进屋的章林一，一边是傻乐在其中，积极张罗的章林珊，另一边是章林珊喜欢的男人和他的家人，三方都不好安排，真是让她头大。
更重要的是真桃还不清楚章林珊和陈墨现在到底发展到哪一段了。虽说她知道章林珊喜欢陈墨，但章林珊胆子大到跑到人家家里也是她没想到的，而且这家人怎么就能让章林珊随意胡闹呢？
关键她怎么就站到屋子里了？
经过内心一翻平衡，真桃决定先稳住场面，搞清事情。她又对陈治笑了下，微微躬了躬身，走到门口，扯了扯章林一的衣袖。
章林一看着她，眉心皱起，三下两下扳过身子，最后还是扭捏着跟着真桃进了屋。
章林珊看大哥大嫂坐下，更高兴了，开始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你们怎么今天回来了啊？”
“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
“不然我就在家等你们了，还让你们跑这里来找我。”
章林一觉得章林珊聒噪，睇了她一眼，心说真是不来不知道，真是一来吓一跳，也不知道这孩子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想到这，章林一忽然就坐稳了，他得搞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别搞得哪天回来，孩子都生好了，那男人却一走了之……
章林一脑回路清奇，浮想联翩，忽然一杯茶放在他跟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章林一看着那杯茶，顺着方向抬起头，就看到了陈墨。
“您请喝茶。”陈墨端了茶过来，放了一杯在真桃面前，又轻轻推了推章林一跟前的那杯。
章林一用眼梢看着他，上上下下扫过，眼底滑过浓厚的敌意和嫌弃，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
真桃一直看着章林一，觉得他幼稚又有些可爱，也觉得好笑，垂头偷笑，忽然一股强烈的气息朝她涌来，真桃抬起头，直接撞进了陈墨的视线。
两人视线交错，陈墨的目光轻轻淡淡，却让真桃感觉到一种飘离于现实的不真实感，甚至有点恍惚，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看她。
直到陈墨嘴角微微勾了下，真桃才确定他有看到她。真桃朝他微微颔首，笑了下。
陈墨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刚一坐下，章林珊就乐呵呵地跑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真桃：……
章林一：……
陈治看着两人笑了下，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他先是微微躬身表示歉意，长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也不知道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林珊的大哥大嫂，没有准备，实在不好意思。”
章林一手中还拿着杯子，忽然放下，瓷杯撞上木桌，发出闷闷撞击声。
“哪种情况？”章林一笑着问陈治。
陈治愣了下，显然没有料到章林一会这么问，脸颊瞬间泛了点红。
章林一紧紧逼近，不客气地说：“还要准备什么？”他说这话时不再笑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从满身气焰转向冷淡，语气冷冰冰的。
真桃扯了下章林一的衣袖，让他别这样。
陈治搓着手，尴尬地笑了下，说：“就是我们应该准备点茶水。”
他现在是个没名没分，被抛弃的人，说什么好像都显得多余和无力。
真桃又扯了下章林一，转而微笑着宽慰道：“他是在跟您开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章林珊也被这对话搞懵了，不知道他哥到底是什么意思，茫然的视线在章林一和陈治之间来回梭巡。
陈治笑的含蓄，摆了摆手，表示完全不在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后，又说：“你们的心情我知道，林珊是个好孩子，她没有受任何委屈。”
章林珊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倏地眉心皱了起来。
真桃也听明白了陈治话里的意思，心说还是读书人想的深，一开口便首先消除他们的怀疑。
章林一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陈治继续说：“首先，我要感谢这孩子，是林珊救了我，要不然我都能死好几回了。”他说着看向章林珊，眼中流露出特殊的感激之情。
章林一和真桃都没打算问怎么救了他，一个依旧冷淡，一个微微含笑。
“现在这种时期，她还能坚持照顾我，我实在很感激。”陈治露出一个由衷感激的笑。
撇开别的不说，真桃听着章林珊帮人也有些欣慰，毕竟这时候还能够帮助别人的真的不多了，可以说几乎没有。她刚露出笑容，章林一忽然冷笑一声，随即传来章林一的声音。
“您有儿子，是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还需要别人来照顾？学人旧社会找丫鬟啊？”
章林一并不想陈治啰嗦，起先听说章林珊救人，多少还有几分欣慰，再听到她跑来照顾两个大男人，刚消散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冲了上来，目光尖锐地看着陈墨，讥讽起来。
陈墨看着章林一，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好像章林一说的不是他。
章林珊终于听懂了，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大哥！”
她神情委屈，又为陈墨愤愤不平，眉眼都皱在了一起，连语气都在怪章林一。
章林一本来就忍不住，见陈墨淡然到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窝火，蹭地一直站起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
“回去！”
不等章林珊开口，章林一面色更加阴沉，指着门口，下了最后的命令。

“我不回！”
章林珊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也无法接受大哥忽然莫名的无理和强硬，气的双颊涨红，气鼓鼓地瞪着章林一, 脚下已然生了根，站着一动不动, 意志坚决。
随着一声吼声落下, 屋里的气氛也开始变的诡异。
陡然间安静下来, 不知从屋里哪个缝隙钻进一股凉风, 整间屋子瞬间冷却, 像落入了冰窖。
真桃本想大家坐下来好好把事情弄清楚，面对突来的失控，一下也怔住了。
其实屋子里只是表面的寂静, 只是骤然在表面凝固的冰层, 虽冒着寒气，冰层下却是暗流涌动的岩浆，那种力量即将冲破冰层爆发。
屋子上空则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下一秒就是狂风暴雨。
兄妹两人死盯着对方, 相互的眼神都恨不得把对方当场给嚼了。
就在两人拉锯时, 陈治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佝偻着着身子往章林一坐的位置走过去。
他想缓和气氛，安抚两人的情绪。
陈治走到章林一身边，又微微躬了躬身, 去握他的手。伸出手时笑的十分内敛，解释说：“林珊大哥,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你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了？”
陈治双手碰到章林一衣袖，章林一冷笑反问，十分抵触, 手往上一抬，直接甩了出去。
章林一的力道不大，但对身体本就孱弱的陈治却像冲击波，他连余波都受不住。陈治身体晃了下，脚下重心不稳，顺势就往边上倒了下去。
章林一一直盯着章林珊，根本没留意陈治，更不知道陈治还能被余波波及。虽说心中对这对父子没什么好感，但他本能反应，伸手去抓陈治。
但是还是慢了，没碰到。
就在陈治倒下之际，真桃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人位住了。
“您不要紧吧？”真桃问陈治。
陈治被晃的晕乎乎，重重地喘着气，不停地摆脑袋：“不碍事，我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等他平稳气息，不好意思地推开真桃，笑了下。
真桃没计较，微微一笑，把陈治扶回了凳子坐了下来。转身时，看向章林一，没好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
章林一的那只手还抬在空中，看着真桃，一脸无辜，他也不是故意的啊。章林一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有些尴尬地迅速收了回去。
“林珊大哥，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两个孩子……”
“我和章林珊是革命情谊。”
就在这时，陈治和陈墨忽然同时开口。
真桃还没走回章林一身旁，直接愣在了原地。革命情谊？是什么意思？是她太落后了么，革命情谊能相处到这种程度？
真桃转头看向章林珊。
章林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方才的恼怒之情全部散去，面色增添了几分茫然，眼神甚至有些许空洞。
“革命情谊？跟你说话都给你脸了！哪个革命情谊像你们这样？照顾到家里来了？你去看看外面都在说什么！！”章林一听这个词，怒气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给陈墨几巴掌，要不是真桃过来拉住他，他已经冲上去了。
陈治本来想说两个孩子挺好，听到陈墨这样定义，也有些懵了，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自己陈墨，一时无法理这个儿子。
陈墨很淡定，也很镇定，表情都任何变化，看了眼章林珊，又看向章林一，说：“事实就是如此，是你不信，我也控制不了别人说什么。”
“你！”章林一被陈墨的话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每根头发上都气到冒烟，指着陈墨的手指都在发抖。
真桃就没见章林一气成这样，生怕他气出个三长两短，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也觉得陈墨这话太过分，反问道：“你们是革命友谊，那么我们林珊的名声，你就没想过吗？”
而且她刚刚明明就看到章林珊眼中流露出失望。
陈墨看向真桃，像是无法理解这话是由她口中说出的样子，本来表情镇静，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都别说了！”章林珊忽然大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章林珊，只见她神情比方才更加坚强，忽而淡淡一笑，转向陈治，平和道：“陈老师，我大哥大嫂回来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陈治已经完全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站起来去拉章林珊，说：“林珊啊……”
章林珊却没搭话，侧身对着陈墨，也不看他，说了声：“我先回家了。”说完就往外跑了。
陈治拖着孱弱的身子往外去，叫章林珊，可已然没人搭理。
章林一和真桃见状，赶紧跟着跑了出去。
章林珊跑的飞快，真桃和章林一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
两人先往家去，到家时发现大门大开，都松了口气。
章林一深吸一口气，用力握拳，大步往屋里去，刚跨出一步，被真桃拉住了。
“你别再说她了。”真桃说。
章林一没理解真桃的用意，没好气说：“今天不说她，下次她还往那男人家里跑！”
真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我们回来是来关心她的，不是来骂她的！”说完，又白了他一眼，松开手，先进了屋。
真桃进屋后在房间里没找到章林珊，又往后院去，刚走到后院门口，就被院子里的景象惊住了。
他们家的后院与前屋中间有一块不算大的空地，之前翻新房子的时候一直空着，可现在全都种满了土豆，沟里的土壤颜色比较深，是刚放过水的样子，旁边还堆着一堆土豆，大概有十几个。
章林珊正在给土豆盖草席，听到声音，转头看了眼，说：“都是我和陈墨种的。”
章林一过来时正听到这句话，看到一小块地的土豆，和真桃一样惊住了，同时心中涌出一股心疼，什么都没说，站到了土豆田旁边。
章林珊看了眼自己大哥，说：“大队里早就没什么吃的了，而且大家都在传说要取消大队，我们就想办法种了土豆，种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
要在家里种土豆是章林珊想出来的。
那时她和陈墨在一起挖渠，听说大队要取消，土地要重新分回去，自己种自己吃。她家本来就是个超支户，一直欠大队里不说，而且她也种不来地，章林珊担心自己将来会没饭吃，一天偷了地里的土豆苗。
但是刚偷上就被陈墨发现了。
章林珊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跟陈墨讲清楚自己的想法，拉着他一起入了伙。
从那天起，两人就在章家后院种起了土豆。土豆苗是章林珊偷的，种土豆是两人一起种，所以吃也两人一起吃。
只不过一直没有等来大队取消的消息，反而是吃的越来越少。不过他们的土豆越长越好，填饱他们肚子不成问题。
所以村里人全是满脸蜡黄时，两人气色白净。
为了不让人发现，章林珊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锁，把家门锁的严严实实。
种土豆种了多日，章林珊也不曾向陈墨表达自己的心意。今天是第一次听到陈墨定义两人的关系，当她听到两人是革命情谊时，心情复杂，混合着说不出的失落和高兴，高兴的是他们确实走的很近，确实产生了感情，失落是那种感情并不是爱情，陈墨依旧不喜欢她。
“那你跑什么跑，只是种土豆，有什么不能在那说清楚？”章林一很是无语地问。他一个大直男，听章林珊那样说，气消了一大半，但也更无法理解她跑走的行为。
真桃对他更无语，拿肘怼了他一下。
“怎么了？”章林一扭头，对上真桃的视线，毫不在意地说：“当面把误会说清楚，哪怕村里人说她，我这当哥哥的也无条件支持她！”
真桃懒得跟他解释，走进土豆田里把章林珊拉出来，边往外走边说：“你哥什么都不懂，别理他。”
章林一都气笑了，不就是情情爱爱那些事么，他哪里不懂了？嘁了声，要强道：“你说，我哪里不懂？哪里？”
真桃不理他，对章林珊说：“这事我们都知道了，不说了，我和你哥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你带去乡里，……”
“我不去，”真桃话都没说完，章林珊摆起手，极力拒绝，又说：“我就在家里，我还要上课的。”
“上个屁的课，你们都停课了。”章林一无语道。
章林珊就是不去，坚持说：“你们那就很好吗？哪里不都是一样，多我一个还是个负担。”
什么负担不负担的，章林一被她说的更加无语了，反问：“那你就只想在这和他种土豆？种一辈子？”
章林珊一时不知该做何种回答，头一摆，微抬下巴，倔强道：“反正我不去。”
真桃见两人谈不下去了，朝章林一摇了摇头，说：“你出去转会，我和林珊单独聊聊。”
“跟她废话什么，不走就直接拖走。”章林一很强势，但真桃一个眼神甩过来，就老实了，不情愿地抿了抿唇，看了两人一眼，磨蹭着转身出去了。
真桃看着连接着前屋的走廊，直到章林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口，才松了口气，沉了沉，转头就问章林珊：“你不想去还是为了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