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急的事。
章林一“嗯”了声,视线转了圈,指着旁边靠墙的椅子说:“大利哥那你慢慢练,我坐那等你。”
“行!”昌大利手一挥,一把长枪飞一样地落入他的手中。
章林一又愣了一下。
真桃一早去街道,刚进屋就被张主任拉了过去。
“昨天你去看演出了吧?”张主任低声问她。
张主任知道真桃收到了长江剧院复演的邀请票,但她没有。她每天见到真桃都会念叨一句命好。真桃有些不好意思,本想着避讳这些事情,哪知张主任自己又问起来了。
她不想显示出自己有别于他人,也怕张主任不高兴,思量几分,“嗯”了声,接着说:“演的很好,观众都舍不得走,听说过两天还会再演。”
张主任笑的一脸喜气,眼睛弯成了两道新月,声音压的更低,说:“就没点……别的事?”
真桃疑惑,别的事?别的什么事?
张主任看着她,几番试探也没从她脸上读出任何其他信息。她笑容收住,一把拉过真桃,在她耳边说:“听说昨天郭成功也去了。”
真桃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难道……郭成功又找来了?
真桃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惊恐地盯着张主任:“张主任,我们家日子才……”
都不等她说完,张主任像是按耐不住了,却又强忍着激动,一字一句地重重吐出来:“说散场的时候他被抓了!”
什么?!
真桃怔住了,眼里的惊恐转向疑惑。
真的吗?是真的吗?被抓,为什么被抓,还会放出来吗?一连串的疑问从她脑袋里蹦出来,但此刻只想确定的是这是真的吗?
真桃一把抓住张主任的手,激动到眸光颤动,甚至不知道自己握力太重,把张主任抓疼了,确切地问:“这是真的吗?”
“真的!这还能有假?!昨天晚上几个人一起去抓的,就是怕他跑了,”张主任语气从惊诧转向平常,语气轻松道:“他都是市/委/书/记了,这么大个干部,你想想,我还听说,他自己老早就知道上头在查,躲了好些日子,这次是以为自己安全着落才出来看戏,这下好了,看他还看不看戏!”她说完,哼了一声。
真桃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如此认真听人说话,而且听的她全身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这一刻,她深深相信因果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心情舒畅,长期淤积在心里的淤泥像被开闸后的水,刷地一下就冲走了,冲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污渍,那种身心通畅的感觉,真桃都觉得天人和一了,飘飘欲仙。
忽然,她定住了。
一个念头跳进了真桃脑袋里。郭成功一个这么大的干部,说抓就抓,会不会说出来就出来了呢?
张主任还在絮叨,也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里。
“还不是那些年,坏事做太多了,哪里经得起清查,一查一个准!那些破事,上头都是一件件找当事人核对,他逃不掉了。”
那个念头在真桃脑袋里不停地盘旋,忽然定住,真桃倏地看向张主任,谨慎地问:“那他会怎么处理?”
张主任微微一愣,说:“我也不知道,可能看犯的事的情况吧,严重就得一直坐牢了。”
一直坐牢?真桃琢磨起来。如果可以,她希望郭成功坐牢,坐一辈子!
“我也是说说啦,判的人也不会听我的。”张主任还在说,丝毫没发现真桃的异样。
“哪里在核实他的情况啊?”真桃问。
张主任想都没想,说:“统战部啊,就在市委大院旁边那个小楼里。”
真桃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腾地一下站起来,说:“张主任,我今天请个假,去办个重要的事!”说完,也不管张主任是否同意,拔腿就跑了。
张主任手指着外头,愣了好一会,看着真桃跑远的背影,脑袋里细细回溯两人的对话,猛地回了神,大叫一声,却已然拦不住了。
章林一也没什么事干, 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演员练晨功。
天气越来越冷,他穿着薄袄都觉得阵阵凉意渗透,但那些演员们却都穿着单薄的衣服, 一个个脸颊红扑扑的,一呼气哈出一团白气。
院子里一圈梧桐树, 树干枯黄, 光秃秃地枝桠抻在空中, 地上铺满了金黄落叶, 演员们踩在上面, 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忽然一把红缨枪划过来,撩起了落叶,抛向天空, 接着如雨般纷纷落下。
今天其实还有些阳光, 金黄的落叶被金色光芒包裹着落下,红色的缨枪在其中窜动,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美感。章林一觉得仅仅这样看着,就像在看一部好戏, 一部书写人生的剧, 起起落落, 讲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
章林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等到昌大利总算练完, 正收了势,喘着大气朝他走来。
他站了起来。
昌大利走近, 抱着茶缸喝了一大口,笑着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我们每天都得练功,不然上台会被人赶下来。”
章林一笑了下,说:“别人我不知道,但大利哥我知道肯定不会被赶下来的。”
昌大利在监狱时,也会早起练功,章林一对他已经习惯了。
“也不碍事,我正好也休息一下。”章林一又说。要不是一大早来找昌大利,这时候他应该背着布袋子在满大街的吆喝。
昌大利笑。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也是章林一不曾见过的一种满足的笑。是对现在生活的一种珍惜和满足,章林一也替他高兴。
不等章林一再开口,昌大利把他摁坐回去,自己也坐了下来,说:“猜得出我为啥找你吗?”
他还卖起了关子。
不过他也没给章林一思考的机会,方才都在院子里练功的年轻演员们朝他们涌过来,一个个唧哇乱嚷。
“昌老师,您说的是不是就是他啊?”
“是他吗?给您做戏服的裁缝师傅是吗?”
一群年轻演员,一手拿手巾擦汗,一手抱着茶缸,风一般围过去就把两人圈了起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晶亮亮的眼睛在阳光下闪耀,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
章林一有些懵,但马上也从他们的话里推断出些什么,大致猜出了昌大利找他的意图。但依旧有些受宠若惊。
昌大利站起来,展开一只臂膀,挡住了往前拥挤的演员们,眼里含笑,却一本正经地说:“一个个地,慢慢来嘛,人都帮你们请过来了,章师傅不会跑的。”
他说完,侧身对章林一说:“他们说你给我做的戏服特别好,都吵着要你给他们做,昨天就准备把你介绍给大家的,这不,好饭不怕晚。”
他话音刚落,演员们又嚷了起来,一个个地举起手,像课堂上举手图表现的小学生。
“章师傅,也能给我做戏服吗?”
“章师傅,我就想要平时穿的衣服,能做吗?”
“章师傅,还有我,我也要!”
“章师傅,我!”
一声声的章师傅,叫的此起彼伏。
纵然章林一已经做了些心理准备,也被这热情的架势吓到了。有一瞬间让他似乎回到了在宁波时,给演员做服装的日子。
好像时光在不经意间轮回了,感动和激动交织在一起,章林一不禁热了眼眶。他看着一双双热情的眼睛,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按压,应道:“好,好,好,做!都做!都做!”
昌大利早被挤出了人群,退到了一旁,捧着茶缸喝了口茶,满意地笑着转身回了宿舍。
真桃找去了统战部,在去统战部之前还专门回家拿了郭成功当年押下的字据。
她今天要干件大事!
但是真桃不知道的是统战部设立了“摘帽办”,专门接待冤假错案的来访群众。真桃到了后,跟门口的保卫说明情况,保卫只说了两个字:“排队”,就把她放了进去。
真桃一进去就傻了眼。因为根本看不到头,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七弯大拐地转了好几圈,最后流入前方的几间房间里。
真桃望着看不见的尽头人群,深深地呼了口气,站到了队伍后头。
气氛十分肃穆,队伍里有抱着遗像的,有女人扶着瘸腿的男人,有独自站着的男人、女人,每人都面色凝重,默默地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和她一样,在过往那些年受了委屈,甚至有的还和章林一一样,被按上莫名的罪名,失去了人生美好的十年。
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真桃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捂着心口,心中默默道,好了,好了,好在一切都刹住了,都在慢慢好转,他们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真桃睁开眼,正好看到抱着遗照的家属,目光凝住。她和章林一还有未来的希望,有好日子的可能。可那些失去生命的人呢?真桃说不出的难过,移开了视线。
等队伍终于排到真桃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工作人员给她后头的人发了张纸条,让明天过来第一个进去,接着就把真桃放进去了。
依旧是一间小屋。
真桃对小屋都有阴影了,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推开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埋头写东西。
那人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真桃,和蔼微笑,指了下桌子对面的椅子说:“请坐,你是今天最后一个,不过我们不限时。”
男人笑的十分亲和,语气也很和气。
真桃看着他,紧张的心情得到一些缓解,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要怕,要相信我们,相信党,我们会替群众作主,有什么尽管说。”男人微笑着说。
他的眼角褶皱堆了起来,显得异常的亲和。真桃眨了眨眼,绞在一起的手指散开,把郭成功画押的字据放在桌上,看了男人一眼,慢慢地推了过去。
男人看了眼那张纸,和善一笑,点了点头,抬手拿起,直接看了起来。
真桃盯着他的视线,在他视线滑到最后一行时,开口道:“我检举郭成功,他当年强迫我离婚嫁给她,我不同意,他就强/奸我,被人发现后写了这张字据,我现在检举他!”
她目光铮铮,语气坚决,身子也不禁挺直了。
男人看向她,把字据重新叠好,递了回去,点了点头,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们确实有不纯洁的干部,这种干部必须要清理出队伍。”
真桃听着,也直点头。
男人继续:“不过,我们这里是摘帽办,是专门接待存在冤假错案的群众,你这个情况不是……”
摘帽办?真桃不知道,听到不是两个字,几乎应激了,情绪激动地打断:“你们不管吗?”
男人笑起来,说:“你先别激动,管,只要是群从的事情,必须管,还管到底!”
“我会把情况转到相关部门,你看怎么样?”男人问。
真桃看着他,面露疑虑。
“放心,我们不推脱敷衍,该办的一定办。”男人不笑了,语气笃定,又定她的心,说:“不确定的话,一个星期左右,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真桃看着他,思忖半晌,道了声:“好。”
男人也笑起来,以为真桃就到此结束了,说:“不着急,回去好好休息。”
真桃此刻脑袋里已经出现另一个问题了,慢悠悠地开口:“我爱人的冤假错案,我可以说吗?”
“当然可以。”男人又拿起了笔。
真桃看着他,绽开了笑容。
章林一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剧院,给演员们量尺寸,确定衣服和戏服的样式,一直忙到剧院下班。
在回去的路上,白天慢慢收拢的激动又释放了,走起路来都是连蹦带跳,只想把好消息赶紧告诉真桃。
他快到家的时候,真桃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两人远远看到对方,几乎同时朝对方跑过去。他们在门口停下,看着对方,眼里全是难掩的愉悦,就快要溢出来。
两人像说好一般,一同推开院门,一起进屋,在跨进门的一瞬间,几乎是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我有个好消息!”
虽然已经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喜悦,但两人惊人的一致,也让他们都微愣了下。
章林一很绅士,做了个请了动作,说:“女士优先。”
真桃今天可是干了两件大事,但此刻更想知道章林一的好消息,便打算先卖个关子,傲娇地说:“男女都一样,你先说。”
章林一这就不客气了,他的话都在挤嗓子眼,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章林一拉着真桃在方桌边坐下,眼神温柔,看着她的眼睛,很有仪式感的模样,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两只手,慢慢地张开手指,倏地晃动起来,激动道:“我今天接了十套衣服!”
他看着真桃,开心到两只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人也激动到只见笑容,不闻笑声。
十套衣服?!
真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怔怔地看着他,瞳孔慢慢放大,呆住了。
十套!十套!他们可以赚多少钱啊!真桃心里的算盘已经霹雳啪吧地拨起来, 震天响。
章林一分享完自己的好消息,迫不及待问真桃:“我说完了,你的好消息呢?”
真桃哪里还想着自己的好消息, 心里的算盘拨的飞快。昌大利一套是三百,现在一下来了十套, 怎么着也能赚个2000吧?2000啊, 可不比她们去一趟云南赚的少。
真桃美滋滋地憧憬着, 忽然听到章林一的声音, 猛地回了神。
她茫然地看着章林一, 好一会才正真反应过来,笑了起来,一把抓住章林一的手, 激动地说:“你知道吗, 郭成功被抓了!”
真桃也就思索了一秒,就决定隐瞒她去统战部检举的事实。
她不能说,就跟她隐瞒郭成功欺负她的事实一样,一旦让章林一知道, 少不了又是一场斗争, 她不想让章林一再担心, 更不想他再出事,他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对付郭成功,所以只要告诉他最后的结果就行。
章林一的笑容几乎是一秒消除, 眉心皱了起来。
他听到这个名字本能泛起恶心,血液上升, 心跳也陡然加快,身体更是下意识出现了应激反应,不受控制地收紧, 腾起了一下。
真桃怔住,意识到碰触到了他们最心底的伤口。
从章林一回来后,好像是心照不宣,他们谁都未提及过那些事,所以她也不太清楚章林一是想遗忘还是不愿再撕开伤口。现在他知道了,根本无法遗忘,因为那是一种刻在心里的痛苦。
真桃不说了,一把摁住章林一,用手指轻轻地柔戳着他的手背,边说:“不说他了,不说他了,”直到章林一情绪慢慢趋于平稳,真桃才继续:“老天长了眼的,都看着呢,知道谁是坏人,迟早会收拾坏人的。”说完把章林一拥进了怀里。
章林一恨郭成功,但心里更多的是对真桃的愧疚以及身为一个父亲的惭愧。因为他没有能力,他的缺失,才让真桃独自承担了十年,所以他一心想弥补,弥补自己缺失的这十年。
他也一直认为再听到郭成功的名字,甚至见到他的人,都不会有任何的触动。那种人根本不配他动气,可现实告诉他他实在太高估自己了,他对郭成功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在,他也是幸运的,他有解药。
真桃就是他的解药。现在他在真桃怀里,一切躁郁奇迹般被抚平,只剩下努力向好日子奔赴的心思。
真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激烈起伏的胸腔也慢慢平复了,拍了拍后背,逗趣说:“章大师傅,请问章大师傅,我想请章大师傅吃个饭,赏不赏脸啊?”
章林一笑起来,从她怀里出来,看着她很认真地问:“江江和赶赶怎么办?”
平时他和真桃是谁回来的早就谁做饭,今天两人都回来的晚,饭也没做。要是他们两个出去吃饭,孩子们吃什么呢?
真桃其实是想是等江江和赶赶回来,一家人出去吃饭,庆祝他有个大单,但听章林一这么说,意识到是自己的表达引起了歧义,心想那么索性他们过过二人世界好了,便指着隔壁李奶奶家,建议道:“要不让他们在李奶奶家吃一顿?”
章林一笑起来,没有丝毫犹豫,道了声:“好!”说着便拉着真桃的手往外去了。
真桃和章林一下馆子搓了一顿,又在河边遛了遛弯,回到家的时候临近晚上九点。
两人还算有点良心,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烤红薯。
他们屋没开灯,两人还以为孩子们已经睡了,便先去了李奶奶家,给李奶奶送去烤红薯。转身回到自家时,才推开门,屋子另一边的灯光忽然亮起来,一阵咚咚声,江江和赶赶跟长了狗鼻子似的,从床上跳下来,闻着味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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