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双那边的动作也很快，很快找到了挂靠的企业。真桃和章林一办好挂靠手续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搬了家。
他们搬走属李奶奶最难过。
真桃担心李奶奶太难过影响身体, 在走之前陪了她许久，又送去不少东西，还说会时常回来看望，李奶奶全都笑着接下, 一口一个搬走好, 去市里肯定会越来越好, 但在真桃他们走的那天，李奶奶待在家里就是不肯出来了。
真桃只好先安慰了几句，想着改天再过来便走了, 全然不知李奶奶趴在窗户看着他们搬家，老泪纵横。
最开心的要属江江和赶赶了。因为他们不仅搬上了楼, 还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搬家那天，两人一路哼着小调，欢天喜地。到了小楼, 更是直接冲上了楼，在每个房间里乱蹿，又奔到客厅，挂在窗户往下看，惊讶地“哇哇哇”乱叫。
他们朝抻到窗口的梧桐树叶招手，向街道上的行人招手，向爸爸妈妈招手，大声叫：“爸爸，妈妈，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好远呢！”
真桃和章林一在楼下搬东西，停下来抬起了头，看向两个孩子。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灰色的墙面上，斑驳光影，一闪一闪地，两个孩子融在绿色叶子里像灿烂地花儿一样快乐地笑着，挥动的手好似抓住了阳光，泛着金色的光。
真桃和章林一都笑了起来，异口同声道：“每个人要负责自己的……”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倏地收回脑袋，消失在了窗口，随即屋里传来蹬蹬蹬地下楼声。
真桃和章林一相视一笑，继续搬东西。
因为有徒弟们帮忙，搬家也很快，屋里也很快收拾好了。章林一之前托人寻了两台旧缝纫机，验过货之后，下午也去拖了回来。
第二天，真桃和章林一回了趟老家。他们此行是要将此前的经历全都告诉父母。真父真母听后，心疼又替他们开心，泪流满脸，不知说什么才能疏解，拉着他们哭了许久。
直到此时，一切都准备就绪，他们要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了。
除了部队的订单，平时来找章林一做衣服的也不少。章林一平时做衣服，辅导徒弟，真桃就是做饭，其他空余时间帮忙。
两人的生意可以说是红红火火，行人还没走到铺子门口，就听到脚踏缝纫机的声音，到了深夜，也不停歇。
从阳春三月到热情六月，期间章林一跑了趟云南送货，屋里的缝纫机的踏板是越踩越快。周边的人都说这家不得了，雇了那么多人，都像个小厂了，肯定是赚了不少钱。
这种声音越多，真桃越不安，可她又不能成天把门关着，更不能阻止顾客上门做衣服。有了前车之鉴，真桃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想防的法子，还没想出法子，一天早上迎来了市财经委的一波干部。
这天阳光正好，大面积地铺进屋里，门口的野猫懒洋洋地趴着，忽然几道身影出来，小猫吓的跳起来跑了。身影随即进了屋。
徒弟们散落在屋里不同的位置，有在踩缝纫机，有在剪裁，有在锁扣眼，章林一正在案板边打样，长长短短的身影把阳光挡的稀稀落落，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去。
真桃和月亮刚从菜场出来，拎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笑容满面。
那些干部都穿着白色衬衫，灰色裤子，一进屋像收集证据一样，视线精明地一一扫过，记下了每个人。
章林一微微一怔，马上恢复正常，笑着故意问：“请问是想做衣服吗？”
那群人中的带头人也很礼貌一笑，摆摆手，道：“我们是市财经委的，来看看你们的情况。”他说着，又一一扫过散落在四周的徒弟。
徒弟们被他的眼神吓到，像小鸡仔一样纷纷躲到了章林一身后。
章林一很镇定。几秒钟他想过了所有的情况，确定他没有任何问题，便笑着问：“什么情况？您请说，我该配合的一定配合。”
中间干部偏了下头，旁边一个人从包里翻出本子，边记边说：“不算雇主，剩下是九人，都记下了。”
章林一眉头微蹙，什么雇主，又是什么九人？他还没想明白，中间干部开口了。
“雇佣八个人，就是剥削，就是资本家，你这里已经九个人了，是纯剥削阶级！”
一句话，把章林一和他的徒弟们听的一愣一愣，什么剥削，又什么资本家，他们不过是做衣服而已。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人又做了指示。
“章林一吧，请跟我们回去一趟。”
“你们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都说不清楚，师傅凭什么跟你们走！”其中一个徒弟壮了胆，指着那人叫起来。
他一叫，其他徒弟也有了勇气，此起彼伏地叫嚷起来。
“不去！师傅不去！”
“不说清楚坚决不去！”
“什么八个九个，什么剥削，听不懂，我们好的得，师傅对我们好得很！”
徒弟们面红耳赤地叫嚷着，那群干部却异常的平静，也不动，就看着章林一，在等他自己主动交待。
章林一看着中间那个干部，想到了章林双的话，现在一切都还未完全清晰，或许这就是不清晰的一部分？章林一抬手压了压，对身后的徒弟说：“等你师母回来，告诉她我跟市财经委的人去了。”
“师傅！”徒弟们急的大叫。
章林一手一扬，声音瞬间止住，他没回头，看着中间干部的眼睛，说：“不要紧，师傅没事的，去去就回。”
中间的干部露出笑容，几人向两边退，空出一条道来。
章林一扯下袖套，扯了扯衣襟，昂首挺胸，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等真桃回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清冷寂寥，徒弟们分散在不同地方，耷拉着脑袋，有的正在低声抽噎。
月亮愣住了。
真桃没看到章林一的人，直觉不好，笑容消散，便问：“你们师傅呢？”
听到师母的声音，徒弟们又像小鸡仔一样猛地抬头，像看到了希望，哭丧着脸朝她奔去，乱七八糟的声音涌来。
“师傅被带走了！”
“他们随便抓人！太坏了！”
“他们说师傅剥削我们！”
“他们……”
真桃眉心皱成了麻花，面对这群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再急也不能发脾气，压了压手，说：“好好，一个个的说，你们师傅到底被谁带走了。”
被托带话的小徒弟从后头挤过来，哭着说：“师母，师傅是被财……财经委的人带走了，他们说师傅雇了九……九个人，就是资本家，是剥……剥削我们！”
月亮都听懵了，看了眼手里的菜和肉，心说，有吃这么好的剥削吗？
真桃搞清楚了，但她得镇静，不能乱。
真桃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说：“好，不急，不着急，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小徒弟抽噎着点了点头。
真桃看向其他徒弟，露出一丝笑容，说：“不要紧，你们师傅不要紧的，先好好做自己的事，好不好？”
看着那些徒弟们逐渐平稳，都点了点头，真桃才转头对月亮说：“今天的午饭交给你了。”
月亮看着真桃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没问题的！师母您放心！”
“要是江江赶赶回来，我还没回来，也麻烦你跟他们弄点吃的，简单点就行。”真桃继续说。
“嗯！”月亮再次坚定点头，说：“我会照顾好大家的，师母放心！”
真桃呼了口气，看了眼那些徒弟们，转身走了出去。
她要先去财经委看看情况，不行就去找章林双。而且什么雇佣，什么八人九人，又是哪里来的说法，真是莫名奇妙，真不让人好好生活了吗？
真桃难以理解，一路气呼呼，一直找到财经委，胸口那股气还未消散。
她憋着火气，向保卫处说明了情况，保卫也没有为难，帮她拨通了内线，不一会，对面就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有个叫真桃的来找章林一，说是你们刚抓过来的那个人。”保卫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笑了声，说：“人才刚过来就找过来了？我们都还没谈话呢，谈了再说，谁找？让他先回去吧。”话音刚落，电话里就传来“嘟嘟嘟”地挂机声。
保卫看了眼，无奈道：“你也听到了，先回去吧，他们就是把人请过来谈话，你担心的那些不会有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了？什么年代了也不能随便抓人啊！真桃也不为难保卫，谢过保卫，转身就去往了章林双的单位。

第218章
章林双会议多, 有时候一开就是一整天，连中午也不停歇。真桃到的时候他正在开会，真桃只好在门口等着, 直到临近下午四点才见到人。
一整天下来，也没人向章林双汇报说有人找他。
章林双会议结束, 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等在门外的真桃。一瞬间, 一天的疲惫全部消散, 会议中的棘手问题和复杂人事以及争吵也全都抛之脑后, 愉悦地叫了声：“大嫂！”
真桃等的焦急万分, 听到声音倏地转身，看着章林双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希望，几步上前, 一把抓住章林双的胳膊, 焦急地说：“林双，你哥被财经委的人抓走了。”
章林双脸色一变，笑容僵住。
财经委能抓人，怎么会呢？他一时想不出, 稳住真桃, 道：“什么情况？进屋说。”说着, 就扶着真桃进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真桃便急着说：“他们说你哥是雇主，雇了九个人就是资本家, 是剥削阶级，剥削他们。”
章林双很镇定, 担心是不是哪里产生了误会，一面听着，一面搜刮近期的政策, 还边给真桃倒水。听真桃说完，他大概也知晓了一二。
章林双把水递给真桃，说：“大嫂，你先坐，喝口水，别着急，我也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章林双说着便走到办公桌，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真桃捧着水杯哪里还喝得下，痴痴地望着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得到回复。
“我是章林双，忙吗？帮兄弟打听个事，”章林双边说边朝真桃示意别急，喝点水，又说：“今天早上财经委请了个人过去谈话，叫章林一，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真桃急得不行，按以往的经验，已经过去一天了，章林一不知道会遭到什么非人的待遇。她棒着水杯走到章林双的办公桌前，抻着脑袋，恨不得挤进电话那头去。
章林双听着电话，示意真桃坐下，不要着急，边微笑着直点头，“嗯嗯嗯”个不停，好一会，才对着电话说：“那就麻烦兄弟了，明天我过去一趟。”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乎是挂电话的同时，真桃急躁地问：“怎么说？他们要干什么？要把你大哥怎么样？”
章林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里默默琢磨着，站了起来。他试图先稳住真桃，语气平稳地说：“不急不急，他们不会对大哥怎么样的，明天一早我先过去一趟。”
真桃怔了下，惊恐地问：“你哥今天还不能回来？”
章林双看着她，点了点头，继续安慰道：“大嫂，你放心，大哥他不会有的事的。”他在想怎么跟真桃解释，但也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只好先稳住她了。
真桃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她过往的经历告诉她没那么简单，她担心章林一又被打，或者又被判刑……这一切都是她无法接受的。
章林双看出了真桃的疑虑，很认真地解释说：“现在不是以前了，他们不敢对大哥怎么样的，大嫂放心。”
看着章林双真诚的双眸，真桃只好点了点头，但心脏依旧担心到颤抖。
“大嫂还记得吧，为什么要让你和大哥找挂靠企业？”章林双忽然说。
真桃微微愣了下，有些不太适应他忽然转移话题，但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回答：“记得，你说现在对改革到底怎么做还不是很清晰，那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们。”
章林双笑了下，“嗯”了声，道：“现在也是同样的问题，碰到了大家对改革理解不一致的地方。因为你和大哥走的快，就难免会被人揪住，但归根到底是内部问题，肯定不是阶级问题。”
什么内部问题，阶级问题，真桃不懂，也不想懂了。她眉头皱了起来，而且她也很不理解，他们也是跟着政策走的，并没有走偏，也没有犯法，凭什么他们走的快就有问题，走的快的人就要承担非议，就要被人揪辫子呢？如果是这样，谁还敢先走呢，大家一起不动不是更好么。
“我知道大嫂不理解，不要紧，问题肯定会慢慢解决的，”章林双看出真桃的疑惑，微笑着说。他看了眼表，说：“我送大嫂先回去吧，江江和赶赶也应该回家了吧，我带他们出去吃饭。”
真桃却可怜巴巴地看着章林双，不愿走。
章林双笑起来，拿起包，道：“我向大嫂保证，大哥他肯定没事，但凡要有一点事，你来找我！”
真桃还是不肯走，祈求道：“那我我能去看他一眼吗？看一眼我才放心。”
章林双已经走到了真桃跟前，笑了下说：“我们现在被动，将来才能掌握主动。”
真桃看看他，内心挣扎片刻，叹了口气，顾全大局道：“好吧，都听你的。”
章林双骑车把真桃送回了家。
他们到家的时候，徒弟们已经回去了，只有月亮还在。
江江和赶赶刚吃完饭，正在楼上做作业。月亮在一楼门口坐着等真桃，远远看到章林双骑车过来，心口猛地一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待章林双骑近，看到他身后的真桃，急忙跑过去将人扶住，担忧地问：“师母，怎么样了啊？师父怎么样了啊？”
真桃还没开口，章林双停好车，说：“都别急，明天我去趟看看。”
月亮愣了下，看着章林双，不知怎么地红晕爬上了脖颈，极小声地“嗯”了下。
真桃回来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响应政策，好好生活，还非得盯着他们折腾，她也越来越不懂这个世界怎么了，而且还生出一种怎么抗争都没用的无力感，头晕脑胀，身体也无力，直到双脚踏到地上，才有了点生气。
她抬头看了眼，抹了把额头的碎发，问月亮：“孩子们都吃了吗？”
“吃了，已经都回去了，下午大家也都有好好干活的。”月亮说。
真桃点了点头，边往屋里走边问：“江江和赶赶回来了吗？”
“回来了，吃过了，在楼上写作业呢。”月亮见真桃说话有力无力，赶紧扶住真桃，担心地问：“师母吃了吗？我留了饭。”
真桃摆了摆手，说不吃了，转身对章林双说：“进来吃了再回去吧。”
章林双跟着进了屋。
真桃进屋后就坐在饭桌边的椅子上，也不说话。月亮则忙忙碌碌，从厨房端菜端饭，端了一桌子的菜，章林双让她别忙活了，他也不饿，她非要，拦也拦不住。
然而章林双开了一天的会，看到可口的饭菜，说着不要不要，不争气的肚子却叫了起来。
“您快吃吧，吃饱了才能帮我们把师父弄回来啊。”月亮站在真桃身侧，羞怯地说。
真桃听到声音，终于有了点反应，说：“多吃点，月亮做饭的手艺很好。”
月亮站在她身后，脸红的一塌糊涂。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章林双笑了下，拿起筷子夹了片炝炒藕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味蕾似被炸开，脑子都清醒了几分，举起大拇指，道：“真不错！比得上大厨了！”
月亮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脸红的更厉害了。
江江和赶赶在楼上听到声音，跑了下来，大叫着：“妈妈，爸爸！”
一下楼却只看到章林双，两人又问：“妈妈，小叔，我爸爸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啊。”
江江和赶赶回来的时候，一进屋就被小伙伴围住了，每个人都要告诉他们师父被抓的事，任月亮怎么拦着都拦不住。
两人听完气到不行，扔了包就要找财经委算账。月亮只好说师父师母晚点就会回来，才好不容易把两人稳住了，这下没看到爸爸，更是怀疑了。
章林双想解释，可刚塞了口饭，一口饭卡在喉咙被呛住，猛地咳嗽起来，把一众人都吓到了。
月亮眼疾手快，一个健步上前，倒了杯水，递了过去，拍打着他的后背，着急道：“你慢点啊，又没人催你。”
“没事，没事，”章林双接过水杯，喝了口，抚了抚胸口，终于得到了缓解，转头看向月亮，笑着说：“谢谢啊。”
月亮不由地也笑了。待她抬头，发现几个人都茫然地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也太忘我了，羞怯地垂下脑袋，跑到了真桃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