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好，好！太好了！”真桃激动到脸色通红，也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
章林双也笑，笑的十分腼腆。
月亮不知道他是谁，站在真桃身侧，开始偷偷地瞄那个健硕的男人。
章林双穿了套深蓝色中山装样式的棉衣，挺括有型，显的十分有精气神，脚下一双皮鞋在阳光下油光锃亮，蚂蚁上去都得打滑，手里还拎了一个方型的皮包，看上去就像个高级干部。
月亮盯着他，心里默默咕哝。
这人和师父长的有几分像，但轮廓比她师傅粗犷一些，而且看着有一定年纪了。她从真桃的话里判断出这人肯定是从外面回来的，她都来几个星期呢，也没听师傅师母提及过，所以这人是谁呢？
月亮思忖着，视线已经对着章林双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真桃看章林双只拎了个包，左右看了圈，诧异道：“你的东西呢？”
章林双还是笑的腼腆，说：“放在宿舍了，回来后先去单位报到，马上就过来了。”
“哦，哦，”真桃连连道，赶紧拉着章林双就往屋里推，大声叫：“章林一，林双回来了！快出来，林双回来了！”
林一，林双，果然是兄弟，月亮眼睛一亮，立马转身跟了上去。
几人还未踏上门槛，房门就被猛地推开，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哐”地一声，章林一从屋里飞了出来。
“林双！”章林一满脸笑容，大叫一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章林双。
哪怕他们在云南都见过了，也改变不了章林双这次才是是真正回家的性质。章林一抱着他，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千言万语就化成了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章林双被他拍的肺都要跳出来了，抓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哥，可别拍了，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呢。”
章林一愣了下，大笑两声，拉着他往屋走，道：“走，走，进屋去，进屋说！”
真桃跟着进屋，刚迈了一步，被月亮拉住了。
“师母，师父的弟弟来了，今天中午要不要多做点菜啊？”月亮问真桃。
真桃都被兴奋冲晕了脑袋，这才恍过神，笑着说：“要，要！必须要！”但她也不会让月亮去准备，刚转身又扭回去说：“我等会自己来。”说着就进屋了。
月亮看了眼厨房里的菜，默默地又回了厨房。
“这是刚下火车吗？分到哪个单位？具体是做什么呢？”
章林一拥着章林双进屋，徒弟们自觉地撤到了一边。他都不给章林双说话的机会，噼里啪啦问个不停。
章林双进屋扫了圈，发现格局特殊，再看到那些小年青，疑惑地问：“他们是？”
“你哥收的徒弟，我们现在在家里开裁缝铺做衣服，也带带徒弟。刚才外面的小姑娘，月亮，也是你哥的徒弟。”真桃走过去，倒了杯水递过去，介绍起来。
章林双完全没想到，倏地睁大眼睛，惊奇道：“大哥大嫂你们动作可真快！大会才刚结束，你们就积极响应了，够可以的啊！”他两手都举起，竖起了大拇指。
章林一笑，道：“机会难得，要是跑慢了，汤都剩不到嘴里，”紧接着又要问章林双分到哪个单位，但被章林双抢了先。
“这么看来，周部长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好像早知道你们会动起来一样，专门托我来找你们做衣服呢！”章林双笑着说。
他笑声落下，章林一和真桃定住了。两个人四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章林双本打算一本正经且严肃地把制作服装的事说出来的，但没想到变化如此突然，便故意逗趣道：“大哥大嫂看我这是什么眼神？我大哥手艺绝顶，有回头客不是很正常么。”
当时他们可是骗了周部长，周部长还要找他们？章林一和真桃听懂了，只是有些不太相信。
“这是你要跟我说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清楚些。”章林一认真问道。
章林双也没再玄乎，从包里拿出部队的订单，递给了章林一：“周部长让我带回来的，找你们增加订单，500套。”
500套？！
有一瞬间，章林一和真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盯着那张订单，再看看章林双，都不太敢接。
章林双轻笑，一把拉过章林一的手，把订单塞进他手里：“我是传达到了啊。”
这是真的？章林一感受着纸张的磨砂感，有些受宠若惊，把弄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倏地抬起头，一把又抱住章林双：“谢谢你，林双，谢谢！大哥谢谢你！”
章林双被他箍的紧，有些透不过气，边拍他的手，边说：“和我没关系啊，是人家周部长看中了你的手艺。”
章林一松开，定了定神，把订单放到了一边，一锤定音：“这的事我知道了，你小子再怎么推脱，你的功劳也是排在第一位！”
“还没告诉我们分到哪个单位了，做什么呢？”章林一紧着又问。
真桃凑近了些，也问：“现在的宿舍可以住多久？要不要我们找房子？”
章林双微笑，摆了摆手，轻吸了一口气，道：“分到轻工业局了，副局长，代理局长。”
话音刚落，又是新一轮的惊诧，比上一轮还要震惊，真桃和章林一四眼睁圆，嘴巴微张，下巴都快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都没一丝动静，两人就像不认识章林双，目光怔怔中带着光芒 ，就那样着他。
章林双被看的不自在，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大哥大嫂这是怎么了？”
“轻工业局，副局长，代理局长？”章林一回味过来，重复了一遍，大叫：“好啊，好啊！”忽而又疑惑道：“就是说你们单位还没局长，你代着代着就可以是局长了？”
“那有那么好的事，也有可能我代着代着，就来新的局长了，”章林双笑笑，继续说：“我也是回来才知道的，这里变动太大了，据说清理了一大批干部，就连新的市/委/书/记也是平反的，就是咱们乡以前的书记，王强，今天就是他带着我去单位报到的。”
章林双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有份量。章林一和真桃都没来得及恭喜章林双，又被一个消息震惊到了，两人脸上已经被震到失去了任何表情。
当年王强和章林一是在那个仓库里分开的。章林一被判的时候，王强还没有任何消息。后来他听入狱的同仁提及过，说王强也判了，但被分到了外地的监狱，具体哪里不知道。
章林一和王强也算是在仓库里结下了革命情谊。要不是彼此照顾，两个人都不知道死过几回了。章林一一直不知道王强到底犯了什么事，但为他能平反感到高兴，为他当上/市/委/书/记更是感慨。
真桃也为王强感到高兴。她当时为郭成功占了王强的位置，忿忿了许久，现在终于让正确的人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章林双见两人四眼怅然，便对真桃说：“现在还是不稳定的时期，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就住在宿舍里，宿舍可以长期住的，吃饭也在食堂，大嫂别担心，有时间我就过来看你们，你们有什么事随时去找我。”
真桃倏然回神，心说这可全是好事啊！这一秒，她仿佛看到了美好日子又再向她招手。她激动地点了点头，道：“都是值得高兴的事！等着，我这就去做饭，中午好好吃一顿！”

月亮帮着真桃, 两人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叫上徒弟们大吃了一顿。
在吃饭的时候，月亮知道章林双已经38岁了, 还没有结婚。她吓的差点没拿住碗，一顿饭也没吃好, 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却又说不出来, 时不时就盯着章林双看。
有好几次章林双不经意地抬头碰触到她的视线, 她倏地垂下脑袋, 猛塞一口菜掩饰自己的直视。
但章林双好像并没有任何感知，继续和大哥大嫂边吃边聊。
他们又谈到那500套的军服。
章林一说打算再招两三个人，这样做起来快一些。他负责打样, 制作, 检查，确保服装的质量。
章林双也赞同，毕竟500套仅仅靠这几个人肯定不行。但他突然想到别的事，放下了筷子, 坐的直直地, 很认真地说：“大哥, 咱们上次是运气好，周部长对我们网开一面，但这次不能再明知故犯了。”
真桃不太理解, 便问：“不是放开了吗？还担心什么呢？”
章林双语气瞬间放柔，解释说：“现在虽然是可以做家庭副业, 但政策并不是很明朗，很多都没有落实，比如你们以什么身份接单, 又以什么身份买生产资料，都还是个未知数，所以，现在最好先找个可以挂靠的集体所有制企业，这个不要担心，我去找，然后用他们的名义接单。”
章林一听懂了，刚要开口，真桃又问：“衣服做好后，部队付的钱也是付给他们吗？”
章林一也想问这个，看向章林双，点了点头。
章林双也点头，笑着说：“以他们的名义出去的，肯定要是以他们的名义收钱，我早上正好听了汇报，这些企业象征性会收一些分成。”
眼见章林一和真桃两人脸色都变了，章林双赶紧抬手压了压，说：“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也会保证一定安全。”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两双眼睛怔怔地看着章林双。
章林双面露尴尬。其实他这些都是在来的路上想好的，他是为了确保大哥大嫂安全，毕竟现在一切未定，万一又倒回去呢？他不想大哥大嫂有任何的意外。
看着两人惊愕的眼神，章林双开口解释：“大哥，大嫂，是这样……”
他话都没说完，章林一就开口了，不解地问：“所谓的家庭副业又能干什么呢？”
真桃同样不理解，她倒不是舍不得出那点分成，就是觉得奇怪，大会都说了能做家庭副业，为什么他们还要挂靠呢？她不懂，看着章林双，用力地点了点头，期待他的解释。
章林双笑了下，认真地解释起来：“要我说，家庭副业是什么都可以干的，但这大会才刚结束，还有很多不清楚不明朗，不知道怎么做的地方，现在各部门单位都在吸收，动起来还没大哥大嫂快呢，所以，在还不确定的时候，就用最保险的方式。”
他解释完，一整间屋子的人都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章林一和真桃脑袋里升出同样的感叹，他们发现章林双不一样了。
空气又有一丝凝固。
章林双奇怪大家的反应，干笑两声，有些莫名地说：“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他不自在地抹了下脸颊，又看了眼，发现脸上也没什么东西啊。
就在他掀眸一瞬间，章林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下轮到章林双发愣了。
章林一冲他举起大拇指，欣喜道：“干部，果然是干部，这就是干部的样子！”他说着拍了拍章林双的肩膀，说：“看看！我们章家出了个国家干部，祖坟冒青烟了！了不起啊！”
在听到章林双分到轻工业局当副局长时，章林一内心升腾起一股自豪感，只是当时被王强的消息给压住了。这下又被挑了起来，激动的满脸通红，看着章林双的眼神骄傲无比，又有些无措，“哎呀”一声，惋惜道：“这么高兴的事，也没喝两杯。”
真桃也替章林双高兴，也跟着“哎呀”一声，敲了下脑袋，说：“瞧我这脑子，这么好的事，是得有点酒！”
章林双拉往已经起身的真桃，有些尴尬地笑着说：“大嫂，真不用，你坐下！”
其实他们都不喝酒，但人到极致高兴时，就想以酒助兴。
章林双不让，他死活把真桃拉坐下了，摁着她不让动，叹了口气，说：“当初要不是大嫂你帮我，我哪有机会去当兵，”他又看向章林一，继续：“要不是大哥你让我坚持，我又哪有今天，我能到今天，每走的一步，都是你们的功劳和支持！”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真桃笑着摆手。
章林双像是要把自己这十几孤独的内心全都剖出来，一脸郑重地又说：“其实我在部队，好歹也有个庇护所，但大哥大嫂这些年相互不放弃，走到今天，得到的一切才是最值得赞扬的，你们才是我们家的骄傲。”
他说的一本正经，又无比真诚，不仅章林一和真桃红了脸，旁边的一圈徒弟也像听了什么臊人的话，全都红了脸，发出低低的笑声。
真桃见状，瞥了眼那些徒弟，打趣道：“还是当干部的会说话啊。”
章林双一听，立马挺起胸膛，一脸事实如此，毋庸置疑地表情，说：“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半点夸张，谁来问，我都这么说！”他语气坚定，却又带了些弟弟的骄嗔。
章林一受不了他了，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都是干部了，干部还是要有干部的样子。”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响起两层笑声，一层笑的响亮，一层笑的隐忍，徒弟们本来低低的笑，已经控制不住了，生怕□□部看了去，一个个都捂住嘴巴，笑的肩膀乱抖。
章林双却不服，忽然就撒起娇来了，大叫一声：“大哥！”
小徒弟们终于不忍不住，“噗”地一声，都喷了出来。惹得章林双愣了一秒，也跟着笑起来。
真桃看着章林一和章林双，还有那些徒弟，一屋子热热闹闹，生机勃勃。她似乎看到了未来的曙光，终于他们不用再受苦，一家人也团聚，真桃想到此，忽然嘴角僵住，笑容消散了。
她和章林一从云南回来，火车落省城就去找了孙老师。可惜人去楼空，没有人知道孙老师去了哪里。
他们和章林珊算是彻底失了联。现在，真桃只希望她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好好活着。
章林双吃过午饭，又聊了会就回单位开会去了。真桃收拾好之后，一屋子人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一下午的针线活，月亮都做的无精打采，就只是简单的缝扣眼也被她缝的像只蜈蚣趴在布料上。
真桃发现她的异常，便收了她的针线和裤子，问她：“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平时缝的挺好的啊。”
月亮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三十八岁的男人还不结婚，是不是被爱情伤害过？还是离婚了？她想的着迷，手里的针线都被收走了，还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真桃，还反问真桃：“师母，怎么了？”
真桃气笑，把那裤子递过去，说：“你看看。”
月亮一看，蹭地红了脸，抢过裤子，说：“师母，我重新缝，这就重新弄。”
真桃看着她，无奈叹了口气，说：“中午开始你就不对劲，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虽然月亮平时手艺就不怎么样，但好歹态度认真，缝的扣眼也算的上是整齐，而且月亮很乖巧，性格也不错，帮着真桃干这干哪，真桃都觉得她是不是来倒贴的，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了，裤子扣眼跟狗啃了似的，一看就是态度问题。
月亮摆摆手，目光闪躲说：“没事啊，一点事都没有的。”她不敢多看真桃，生怕看一眼，就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赶紧闭紧嘴巴，别过身子，埋头拆起线来。
可月亮从来没这样过，真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没事你躲什么？”
月亮倏地又侧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依旧埋头拆线，一声不吭。
真桃无奈，摇了摇头，也不再问了。
到了晚上，兴奋了一整天的小心脏终于得到平复。
真桃和章林一相拥躺在床上，感受着对方的心跳，进入了卧谈时间。
“再找几个人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找个铺子？”章林一和真桃商量。他下午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是不是要去市中心弄个门面，这里太小了，再来几个人就完全住不下了，而且也很耽误江江和赶赶学习。
真桃下午也在想这个问题，也是觉得人一多，屋子就装不下了。
“我也想呢，你说去哪里好？”真桃说。
章林一为两人的心有灵犀会心一笑，说：“市中心吧，肯定是越中心越好，除了铺子，我还想咱们全家都搬到市中心，江江今年就要上高中了，他要是能考上市中心的高中，我们就一起搬过去。”
真桃笑了下，心里默默算着他们的存款，点了点头，这次他又和她想到一起了。

第217章
真桃和章林一在收到第五个徒弟的时候, 也成功找到了房子。房子位于市中心最核心居民区街面上的一栋二层小楼，一楼用来做铺子，后院做厨房, 二楼住人。
那栋房子楼上楼下一样，都不到四十平。楼上被隔了三间房, 一间大些, 两间小些, 正好住下一家四口, 二楼正中间对着马路还有一个小空间, 放个方桌正好就成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