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吴玉兰自认为她是厂长夫人，而且这又是干部们的内部活动，难得有表现自己的机会。穿上了最好看也最高档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她还专门让厂里开证明去烫了个卷发，只有微微的弧度，不太明显，但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更不一样的是，她的嘴巴比平时红了些。
一路过来碰到不少熟人，她挽着郑祥庆，一路打招呼，一路不停地绾耳边的碎发，咧着红嘴巴笑。
才到剧院广场，郑英子忽然大叫：“江江！江江他们家也来了！”
吴玉兰眉心一皱，本能反感，但身旁的女儿已经跑了出去。郑祥庆也愣了下，随即迈开步子往前，边走边说：“章林一也来了啊，去打个招呼。”
他往前走，带动吴玉兰往前一个趔趄，烫卷的头发弹了弹。
英子跑过去跟真桃和章林一打了个招呼，就问江江：“我问你来不来，你没说你要来啊。”
江江和赶赶正在吃糖人，是在过来的路上，章林一给买的。他盯着糖人说：“有什么好说的。”
眼见英子脸色都变了，真桃觉得江江太没风度，轻轻推了他一下，微笑着对英子说：“是我们没有跟江江说，今天晚上临时说的。”
英子哭丧的脸马上由阴转晴，问真桃：“阿姨，你们坐在哪里啊？”
“林一兄弟，好久不见啊！”
真桃还未开口，就被郑祥庆打断了。
章林一顺着声音看过去，眼里没有丝毫波澜，笑了下，道：“好久不见。”
郑祥庆走近，双手搭在英子的肩头，十分亲和地问：“林一兄弟，现在在哪高就呢，有没有什么需要……”
“不需要。”郑祥庆话都没说完，就被章林一截断了。
章林一还是那个笑，道：“今天是来看戏的，不谈别的，好好看戏。”
郑祥庆微怔，转而也笑了下：“是，看戏看戏，有什么需要来找我就行！”
吴玉兰一直盯着真桃，眼梢飞到了天上。
她是盛装打扮的，可真桃几乎就和平时一样，简单的棉衣，简单的棉鞋，梳着平凡的发型，就连两个孩子，也没打扮，平凡致极。
这不就是差距么？吴玉兰满意地笑起来，就跟获胜似地哼了声，道：“有些人连字都不认识，也喜欢凑热闹哈。”

吴玉兰阴阳怪气, 神情嫌弃，还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
真桃知道她这人就跟苍蝇一样，一旦搭上就甩不掉。而且此刻门口人多, 真桃不愿跟她掰扯，拉住了正要反击的章林一, 摆了摆头, 示意他别搭理, 赶紧排队检票。
但她拉住了章林一, 却忘了江江和赶赶。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 有足够的能力分辨出对方说话的语气，更何况吴玉兰的轻视如此明显，长的眼的都看的出来, 吴玉兰就是故意让他们爸妈难堪。
两个孩子都认为欺负到头上, 管他是谁，管他在哪里，该反击就要反击。两人糖人也不吃了，死瞪着吴玉兰。
吴玉兰还在得意, 就听到旁边传来轻蔑的声音。
“都多大的人了, 会不会说话, 你识字，你说说这剧讲了啥。”江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糖人, 上上下下地晃荡，也不给她正眼, 觑着眼看她。
赶赶赶紧接住，趁势而上，仰着下巴, 用十分厌恶的语气回怼：“就是！你又认识几个字，管好你自己吧！”
真桃和章林一完全没预料两个孩子会跳出来，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心中暗爽。
章林一假模假样地拉他们：“不会说话的人，你们就不用跟她一般见识了。”说着，展开双臂拢过两个孩子，宝贝似地拥着，随着排队的队伍，就往前走了。
吴玉兰被两个小孩噎的说不出话来，满脸通红，两只手像八爪鱼的爪子，拼命地拉郑祥庆和郑英子，要他们替自己出头。
然而两人一个白了她一眼，说风凉话：“还不是你对人刻薄，人家真桃又没惹你，”说着，郑祥庆甩开她的手，排进队伍里去了。
郑英子则像像没听到，也没看到，偏过脑袋，拧着身子，生怕与她产生一丝的关联。
吴玉兰一时间三观震碎，气的嘴角歪斜，直跺脚。
这时，一个男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吴玉兰腾地一下，看了过去。
“章师傅，章师傅！”
一个男孩远远就叫起来，靠近章林一一家人后，朝章林一鞠躬行了个礼，起身时说：“章师傅，师父让我带你们进去。”
男孩是昌大利的徒弟小武，也是学的武生，小光头，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还未褪稚气。前几天去章林一家里取服装的也是他。
小武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举手投足间都气势十足：“师父已经在候场了，不方便出来，专门让我出来迎您进去的，您这边请，跟我走吧。”
章林一受宠若惊，微微愣了下，还在想这样好吗。两个孩子一个挽着小武的胳膊，一个搭着他的肩膀，拥着走了。
真桃笑起来，拉了拉章林一：“我们都沾你的光，走吧。”说着，挽着章林一跟随三个孩子的步伐去了。
吴玉兰看着，跟做了一场怪梦，荒诞又不可理喻。
她懵了，站在一旁，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嘴巴微张。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她肯定错过了什么，吴玉兰一把抓住同样呆住的英子：“他们，他们是被人请进去了？”
她居然还用了“请”字。
郑英子内心的冲击并不亚于她妈妈。
一直以来，郑英子都认为无论无身、家庭，她都优于江江，江江理应要崇拜她，仰望她，敬重她才对，但是江江不仅忽视她，完全当她不存在，就连今天这种日子，居然是江江一家被人请进剧院，她一家居然要在这里排队！
他们的身份好像对调了。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不相信。
吴玉兰抓着她的手还在摇。
郑英子被晃的心烦意乱，忽然用力一甩，冷着脸大吼：“我不知道！”然后跑向了郑祥庆。
郑祥庆也全都看在眼里，但他无所谓，也不在意，反正论身份，他才是厂长，章林一不过是一个沿街吆喝的破裁缝，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厂长。
见英子跑过来，郑祥庆鄙夷地睇了眼吴玉兰，搂过英子：“真不该带你妈出来，丢人现眼！”
郑英子怔住，心脏陡然坠落，不明白父亲怎么这样形容母亲，有一瞬间，她好像不认识父亲了。
郑祥庆却笑的很开心，丝毫没注意她的神情。
郑英子缓缓看向母亲，吴玉兰还是站在那里，一个人，被落寞笼罩，她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也好可怜。一种又爱又恨又嫌弃又可怜的情绪在她心头纠缠，最后还是推开父亲，走向母亲，牵起了她的手：“妈妈，走吧，我们去排队。”
吴玉兰看着郑英子，忽然间，好像所有的阴霾全都消散，眼前只有五彩光芒，她笑起来，急切地点了点头。
真桃和章林一一行四人被小武带进了剧院。
他们本以为剧院上座率应该不高，谁知都已经快满座。前排应该都是各种干部，坐的满满当当，真桃和章林一对视一眼，呼了口气，两个孩子则撒欢地跑了出去。
他们的位置在第五排正中间，是相对好的位置，可以纵览整个舞台。
小武把他们带过去，嘱咐师父请他们演出结束后稍留片刻，然后就走了。
真桃和章林一静静地坐着等开场，江江和赶赶对一切充满好奇，两个屁股上像装了陀螺，转个不停，问东问西。
随着剧院上坐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啪”地一声，灯光熄灭，广播里响起一个女声。
“演出马上开始，请各位观众保持安静，今天是长江剧院复演的第一场，特别邀请了各行各业的重量来宾，谢谢大家的厚爱。”
“今天表演的曲目是《霸王别姬》，由长江剧院第一武生昌大利饰演……”
章林一已经听不下主持人后面的话了，在听到第一武生昌大利时，不禁坐直身子，往前倾了些。
广播声音逐渐退去，帷幕慢慢拉开，舞台在一点点地展开。
随着京胡声响起，昌大利饰演的西楚霸王项羽出场。他仪态飒爽威猛，身形挺拔有力，散发着力拔山河的气势，全场所有观众都摒住了呼吸。
基本上大家好多年没看过京剧了，一整场剧九个部分，两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人随意进出，所有观众全情投放，神经高度集中，直到最后，有观众留下了深情的眼泪。
演员出来谢幕时，也没有一个观众提前离场，掌声热烈，延绵不断，恨不得能把屋顶掀翻。
章林一和真桃带着江江赶赶出来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站在门口等着昌大利，几人都还哼着小曲。
他们等了大概十多分钟，也不见昌大利出来，但又不好离开，只好继续等。
剧院门口有趁着机会偷偷卖烤红薯的，真桃看到，便提议买烤红薯，两个孩子一听，子尖叫声，跳了起来。
他们声音太大，引得剧院门口的人都看了过去。
真桃在和两个孩子逗闹，十分开心，视线忽然一瞥，瞥到了门口的一群人。
人群里有郭成功，郑祥庆一家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几人也被他们的声音吸引，正看着他们。
陡然一股冷风倒灌，真桃笑容消失，只感觉自己身体血液骤然冷却，不禁打了个冷颤。
两个孩子敏锐地感受到妈妈的变化，愣了下，还以为妈妈是不是不给他们买了，一个拉一个拽，叫道：“烤红薯啊，妈妈说了买烤红薯的。”
章林一背着门口站着，看不到那些人。他意犹未尽地看着真桃和孩子们逗闹，察觉到真桃神色忽变，走过去说：“天气太冷了，你和孩子们在这，这背风，我去买。”
真桃却用力拉住了章林一的手：“走吧，我们不等了，回家。”
江江和赶赶更懵了，不肯走，撒起泼来：“妈妈，吃烤红薯嘛，你说的呀，吃了再走！”
章林一也很奇怪，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而且他们还要等昌大利啊。然而都不等他出声，真桃拉着他和两个孩子就走，边说：“大利哥他要找你，一定会再找你的，走，我们先回家。”
她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活再次毁到郭成功的手上。
就在离了不到五十米的剧院门口，几个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郑祥庆心里有鬼，当初要不是他把章林一美国的服装书给郭成功，坐牢的估计就是他了。这是他和郭成功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
这件事，吴玉兰并不知道太多细节。她收回视线，笑了下，接着他们刚才的话题，奉承道：“郭主任，多亏您关心我们家老郑，接下来他能走到哪里，还得靠您啊。”
“是啊，郭主任，我就跟着您了。”郑祥庆谄媚地笑着应和。
郑英子站在一旁，看看江江一家离开的背影，耳边是妈妈吴玉兰的低声下气，脑海里却出现父亲对母亲的嫌弃，她搞不懂，成年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里的风凉了，郑英子只觉得冷风都把她的心吹到扭曲。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他们就被几个身着橄榄绿衣服的人围住了，正中间的一人握了把枪，正对着同样站在中间的郭成功。
“你们干什么？！”吴玉兰第一个大吼，声音颤抖，充满了惊恐。
郑祥庆已经吓的腿软，差点摔到地上，扶住身后的墙，稳住了。
“郭成功，跟我们走吧。”橄榄绿衣服正中间的那人说。

在长江剧院展开复演的同时, 一场长达几个月暗流涌动的反正活动也逐渐浮出水面。
吴玉兰谄媚的神色都没来得及收回，就吓到两只眼球快要蹦出来。两颗眼球颤动，怔怔地看着几个橄榄绿押走了郭成功。
郭成功好像早有思想准备, 没有丝毫的反抗，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他挺直胸膛, 押走的时候, 甚至还看向郑祥庆微微笑了下, 如同一个领导与下级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郑祥庆脑子嗡嗡嗡地响,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微张着嘴巴，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双眼慢慢失了焦。
忽然, 他眼球发力, 冲了上去，大声地质问：“你们都是谁！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郭主任！谁给你们的权利随意抓人！”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啊！说啊！别走！”他追赶着几人的步伐，大声嘶吼，表达着对郭成功最后的忠诚。
前方几人慢慢停下脚步。
郑祥庆猛地刹住, 才迈出去的一只脚倏地收了回来, 摇摇晃晃地站定, 梗着脖子，一脸质疑地盯着那几人。
那些人转过身，神色平静, 看上去好像只是想确认到底是谁在说话，就那样看着郑祥庆, 谁都没有说话。
反倒是郭成功对郑祥庆露出了长久以来唯一的一次笑容，十分温和。
郑祥庆看着他的笑容，不知道怎么地忽然就泄了气。
黑夜里, 押着郭成功的那些人的眼睛泛着绿光，如同他们身上的橄榄绿，就像押送人间魂魄前往阴曹地府的使者。郑祥庆感觉一桶冰水泼下来，身体凉飕飕地，不禁打了个寒颤，忽地缩紧脖子，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那些人见他收了势，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一群人押着郭成功钻进了车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动静，剧院门口依旧人群来来往往。
就在他们上车的一秒，郑祥庆神色一变，回神般猛然跳起来，顾不上吴玉兰和郑英子，一脚蹿进了黑夜里，很快也消失不见。
寒冷的夜里，冷风飕飕，只剩一脸震惊的吴玉兰和一脸茫然的郑英子。
真桃并没有看到郭成功被抓走。
她生怕又被郭成功盯上，拉着章林一和孩子们跟逃难一样，跑的飞快，一路不停，逃回了家。
回到家，两个孩子抱怨妈妈言而无信，说好的要吃烤红薯，结果把他们推回家了。真桃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便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明天一定补给他们，才哄好了两个孩子。
可好不容易哄好了孩子，章林一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江江和赶赶睡下后，真桃回到自己那边。
章林一正坐在床边等着，两眼狐疑地看着她。
真桃装出一副没事样，扯了扯平整的床单，没话找话：“大利哥演的真好，是吧？那戏服也很合身。”
章林一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双眸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开口问：“你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真桃笑，又去整理叠的好好被子：“我能有什么事啊，看了戏，高兴呢，”又想到什么，说：“担心大利哥出来没找到你，你明天一早去他那一趟吧。”
章林一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点了点头，扯过真桃手里的被子，扳过她肩膀，让她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担忧地问：“真的没事？”
其实到这时候，真桃担心害怕的心情已经缓解了不少，加上这些年郭成功没再为难他们，真桃一时觉得是她想多了，微微一笑，说：“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我们都早点休息吧，这段间你都没好好休息，挺累的。”
为了给昌大利做戏服，章林一一直熬夜。此刻的章林一眼窝深陷，眼睛下方一片淡黑，整个人清瘦了一圈。真桃想着法子给他补身子，但还是赶不上他熬夜的速度。
“平时给你补的好歹也起点作用啊。”真桃笑着，戳了下他的脸颊，忽然脸色一变，命令道：“睡觉！今天必须早点睡觉！”
章林一见她情绪好多了，也松了口气，笑起来，道了声：“好。”
他确实累了，长时间的熬夜，还真有些熬不住。
第二天一早，章林一就去了剧院。
昌大利确实很努力。昨晚复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今天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吊嗓子，练功。
他咿咿呀呀地，一眼瞥到章林一的身影，激动地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一声声道：“兄弟，真谢谢你啊！感谢啊！”
章林一边笑边推脱：“谢我做啥，是大利哥你演的好。”
昌大利松开章林一，把他拉到了一颗树下。
刚到树下，昌大利忽然抬起一只腿，“啪”地一下就撩到了树枝上，紧接着便下压身体，一边压一边说：“服装也是表演的灵魂，那个，我还得练功。”
他动作轻盈，气息平稳，两条腿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翻来覆去。
章林一看傻了眼，愣了好一会，才说：“大利哥，昨晚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先走了，没有等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昌大利动作停住，手指在空中微弹，说：“稍等，等我练完功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