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江江已经是半大个小子了，如同饿了大半年的狼仔，吼叫着：“妈妈，爸爸，李奶奶家是真吃不饱，我好饿啊！”
李奶奶年纪大了，吃的很清淡，量也不太多，再来三个李奶奶的量，才勉强够江江吃，所以今天晚上，江江是收着肚子的。
他闻着烤红薯的气味，口水都要流了出来。一把抓过烤红薯转身就递给赶赶，可忽然身子顿住了。
江江眼珠转了圈，凑到章林一和真桃身边嗅了嗅，方才飘过鼻尖那股淡淡猪油香更浓烈了。江江脸色一变，一脸严肃地问：“爸，妈，你们身上有别的味道，你们去下馆子了？”
李奶奶可说的是他们爸妈有事情要办，没时间做饭。这要办的事情就是下馆子？
赶赶刚接过烤红薯，忽地也定住，用审视地视线瞅爸爸妈妈，眼里透着一股背叛者的意味。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孩子，真桃心道。她有点心虚地看了眼章林一，把这个麻烦事转交了出去。
章林一接到信号，很坦然也一本正经地说：“是啊，妈妈请爸爸吃饭了，爸爸也要和妈妈约会的，带着你们多不方便。”
什么叫带着他们多不方便？他们不过也只想下个馆子。
江江和赶赶怔愣着看着章林一。两人虽然都知道爸妈感情好，但第一次听到爸爸说这样的话，多少还是有些替他害羞，刷地一下，两个人脸都红了。
真桃本以为章林一会随便扯个理由把孩子打发了，谁知他居然说实情，还当着孩子们的面说的如此正大光明。真桃也红了脸，赶鸭子似地轰两个孩子：“赶紧去吃，吃了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江江往后跳了一步，塞一口烤红薯，学着章林一的口吻，再加了点自己的阴阳怪气，打趣道：“爸爸也要和妈妈约会哦，约会哦。”
他边学还朝真桃做鬼脸，一脸的陶醉。
赶赶被他逗笑，捧着烤红薯，咯咯咯地笑，说：“哥哥，你学的也太像了。”
真桃脸更红了，一把抓住了江江。
江江倒也不挣扎，继续学章林一，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地说：“爸爸要和妈妈约会呢。”
真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松开他，也不跟他计较了。
“没个正经。”真桃敲了下江江的头顶。
江江吃了几口烤红薯，彻底被美味打动，也不闹了，坐到一边啃红薯去了。
章林一坐在一旁，只觉十足窝心。他想，只要他们一家人开心快乐，他能靠自己手艺养活他们，就是他存在的最大价值和意义。
逗闹一番之后，两个小家伙就真困了，等他们睡下，真桃和章林一收拾一番后，也躺上了床。
真桃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和章林一聊聊天，这天虽然遛弯聊了不少，但也没例外。
章林一刚上床，真桃就说：“要不我不去街道了吧？”
她其实晚上遛弯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是当时还没想清楚。她有些纠结，因为街道那边多少也是一笔收入，能补贴不少家用。
可是章林一现在要做十套服装，光靠他一个人，实在是太累了，而且将来他肯定会做更多的衣服，到时候一个人更加忙不过来，与其如此，她还不如早点参与进来。
真桃说的忽然，章林一一下没反应过来。
真桃又说：“将来找你做衣服的肯定会越来越多，只有你一个，是忙不过来的。”
章林一不太确定将来是不是有很多人找他做衣服，毕竟将来的事情太远，但现在他要把这十套衣服做好。其实他一个人也可以，只是时间需要久一些，关键是他不想真桃辛苦。
见章林一没说话，真桃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看着他那张优越的侧脸，说：“卿明师兄的话你忘啦，他让我们随时准备着，等待放开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说的那个时候差不多要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可以开干了，真桃一直记着这句话。
说到放开，章林一其实也有一种近在眼前的感觉。特别是今天那些演员，她们请他做衣服，根本不避讳，有的甚至还提出了一些奇特的想法，如果不是可能要开放，怎么会这样呢？
章林一细细想了一下，也翻了个身，对着黑夜里那双如水晶般闪耀的眼睛，说：“当然记得，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开个铺子，再招几个徒弟，怎么样？”
开个铺子，招几个徒弟？
真桃重复着他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懂，组在一起又是那么陌生。这些可都是她不敢想象的啊！她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三遍，心里反复咀嚼，最后道：“我看可以。”
黑夜里，两个人对视着，感受对着方的气息。他们的气息是热烈的，而且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们去往一个地方，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们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好是坏，但都想跨出尝试的步伐。
第二天，真桃便告别了街道，两人开始了夫妻店的日子。
这一天是1978年12月18号，也是十一届三中会正式召开的日子，无论对一个国家，一个家庭，还是一个人，这一天都将是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第214章
为期五天的大会讨论了许多的内容, 真桃和章林一大部分都记不住，也不太关心，只记住了邓在会议上的一句话。
他说：“在经济政策上, 我认为要允许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企业、一部分工人农民，由于辛勤努力成绩大而收入先多一些, 生活先好起来。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来, 就必然产生极大的示范力量, 影响左邻右舍, 带动其他地区、其他单位的人们向他们学习。这样, 就会使整个国民经济不断地波浪式地向前发展，使全国各族人民都能比较快地富裕起来。”[ 《dxp文选》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第152页]
接着大会明确规定：“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 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并提出了“少数人通过诚实劳动先富起来”[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的历次全国代表大会中央全会重要文献选编》（上），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版，第2页]的政策。
诚实劳动, 说的不就是真桃和章林一这样的人么？
随着, 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实行“分田到户, 自负盈亏”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获得成功的消息传开，全国上下沸腾了，真桃和章林一也直了眼。
终于, 他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这是对所有人都有着特殊意义的会议，也是一个重大历史转机。从大会开始时, 真桃和章林一天天去街道报到，等着清晨的第一份报刊放进公告栏。
章林一读，真桃听, 两人都像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来看报纸的人很多，经常是不一会就围的严严实实，就需要大家有序听报了。这时，在里面一圈的人会大声朗读，外围的人全都凝神细听，然后进入讨论时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抒发着自己的想法和热情，等到有人过来，又进入了新一轮的读报，听报，讨论，高涨的热情如同政策一样，如星星之火，铺开了。
像真桃和章林一这样的就是家庭副业主，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现在他们有了政策保护，不需要再提心吊胆，两人说干就干，光明正大地筹谋起来。
首先，要有个裁缝铺的铺子。
他们把位于屋子正中央的饭桌移到了自己床边，又把江江和赶赶的床全移到了一边，把右边的空间全部空出来做成衣铺。
就他们两个人还不够。接着，真桃和章林一把收徒的消息放了出去：跟他他们学裁缝手艺不需要付学费，付个伙食费，平时帮着做衣服行。
一般情况，学裁缝都是要付学费的，真桃和章林一带头免了学费，加上章林一手艺口碑极好，吸引了不少人上门拜师。
两人千挑万选，选了五个孩子，大部分是农村来的，其中还有章家村的孩子，都是一些家里条件不算太好，学上一门手艺可以傍身。真桃和章林一也允许他们在农忙时半天学手艺，半天回家干活。
准备妥当，一切就只要有条不紊地推进了。
遥远的云南边境，阳光肆意耀眼，芭蕉叶油晃晃，照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今天是章林双正式退役的日子，比他预料的日子晚了差不多半年。
广场上回荡着雄壮的国歌声，转业干部一个个昂首挺胸，随着一起高声歌唱。从今天起，他们的军旅生涯将正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登上一个全新的战场。
章林双戴着大红花站在队伍里面，右手举起，泪光盈盈。他以为他不会难过的，可到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留下男儿泪。
仪式结束，转业干部就要一起送往车站。大家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小子啊，回去赶紧把个人问题解决咯！”师长拍着章林双的肩膀，满眼全是不舍。
旅长站在一旁，看着章林双，眼里更是不舍。他挽留过多次了，可章林双执意要走。他想以章林双的能力和经验，再往上去一点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再想到此，旅长同志叹了口气，道：“好好保重，记得回来看我们这些老家伙。”
章林双也难过，为难地笑了下，说：“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两人点了点头，还没开口，立马就被旁边的转业干部拉走了。
整个会场气氛低沉，空气中都流荡着不舍。章林双看着四周都在告别的人，情绪也陷到了最低点，长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时，看到正朝他走来的周部长，立刻转换表情，微微一笑，远远地颔首。
“就这么走了？我可帮了你那么大个忙呢！”周部长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说。
章林双还是笑，但笑的极为含蓄，也和她开玩笑：“您需要我干什么得赶紧说啊。”
周部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说来也巧，多年前章林双决定继续在部队等下去时，周部长看中了他，想给他和自家妹妹牵个红线，谁知她找上章林双，连话都没说完，就被章林双摆手拒绝了，说什么他的个人大事需要家里定，还得他嫂子首肯。
周部长长这么大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理由，以为他是随便找个理由想打发她，好长一段时间都很介怀。可在平时的接触中，又不得不承认章林双确实是个好男人，加上章林双在部队十几年，一直单身，任何人问就是要大嫂做主，她也就慢慢接受了。
这次给部队做新军装，来了个长江服装厂，业务员还叫章林一。她一眼就看出了异常，要不是接到长江服装厂王姓业务员电话的话，她是不会去找章林双的。
周部长找过去，问的很直接。章林双倒也没有否认，坦诚了他和章林一的关系，还说是他告诉大哥部队要做军服的消息，如果周部长要追责，希望由他一个人承担，不要牵扯到他的大哥和大嫂。
周部长记得她当时问章林双，他都马上要转业了，这个时候做这种决定是不是完全不要前途，部队会给他的处分，可能还会记过，他转业的干部指标也别想了。
章林双只是说可以，只在转业回去就行，无所谓是不是干部。
周部长只记得当时被气到无语，转身就走了。她回去后，本是想联系长江服装厂的，拿起电话犹豫了大半天，还是轻轻地放下了电话。直到章林一拖着两百件军服过来，件件精致，没有一丝瑕疵，她心里更是动摇了。她故意让章林一在大太阳下站了大半天，谁知他也毫无怨言，周部长也就默认了。
谁叫他的衣服是真的好呢！
“我倒是真有事找你。”周部长说，不等章林双开口，又道：“我们还要增加500套服装，想你大哥来做，有问题吗？”
章林双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周部长见他大惊小怪，无语地笑了下，说：“这什么表情？刚开完大会，大会上都说了他们是我们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不！得！干！涉！”她一字一句地重音强调，又说：“大会说可以，我们当然也可以用！”
章林双当然知道大会内容，当时就为他的大哥开心，他的大哥终于到了大展拳脚的时候了，但忽然听周部长的要求，还是很恍惚。
周部长见他惊讶到说不出话，轻叹一口气，有些无奈道：“你这样回去怎么管理一个单位啊！你大哥他做的很好，我们是经过考量的。”
章林双终于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立马立正站好，行了军礼，道：“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终于，章林双踏上了回家的旅途，一晃就是十八年。
章林一的铺子开起来后，最主要的工作是完成剧院演员的衣服，他一般从上午做到下午三点。
现在天气冷，也还没到播种的时节，所以徒弟们是早上来，晚上走。章林一做衣服的时候，他们就在一旁学，打些下手，到了下午三点，就开始辅导上课，一个个得通过了当天的考核，才可以回家。
徒弟中有一个叫月亮的姑娘，是月华的远房表妹。
月亮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两个哥哥都接了父母的班，没她的份了，小的弟弟正在上高中，准备考大学。所以她一直在到处打零工，好几次都和真桃在一起粘鞋底，听街道的人说真桃和章林一要收徒弟，还只要付个饭钱就行，就找来了。
月亮二十岁，比其他四个徒弟都大了好几岁。不过她家里没地要耕，所以每天很早过去，帮着真桃买菜，做饭，替菜园浇水，施肥，然后给师傅收拾案板，什么事都抢着干，中午的时候甚至还抢着做饭。
尽管她很勤奋，也很吃苦，但裁缝手艺真不怎么样。几个徒弟跟着章林一学了小半个月，差不多都弄清了基本的剪裁原理，就她一直搞不清，经常要么把两个袖子剪成了一个方向，要么就是死活剪裁不出来领子，还动不动就急哭了。
这天中午，她又去帮真桃做饭。
洗菜，淘米，切菜，她什么都抢着干。真桃看着，有些无奈，好言道：“月亮啊，你是来我家学裁缝手艺的，不是来这做饭的。”
月亮脸红了一大半，边切菜边不好意思地笑，道：“要不就让我来学做饭吧，师母，我跟着你学，你做饭很好吃的。”
真桃被逗笑，说：“这段时间都是你做的呢，我得向你拜师。”
月亮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干，手下的菜刀切的更快了。
真桃看着，无奈地又笑了下，正要说话，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真桃愣了下, 瞳孔睁大，倏地转身就跑了出去。
真桃跟一阵风似的从月亮身边掠过，月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盯着她的背影懵了几秒，扔下手里的菜刀, 也跟着跑了出去。
两人前后脚。月亮着急忙慌地, 还闷着头就往外跑, 也没注意真桃忽然定在了门口, 一下就撞到真桃身上, 身体猛然往后退，重心不稳，脚下又绊住了, 只听“啊”地一声, 月亮就往地上倒了下去。
“啊”的一声还未落地，一只手快速伸出来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接着，月亮就像一条毛巾, 在那道力中拧了几圈, 然后站住了。
月亮惊魂未定, 双眸紧闭，身体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 才恍然发觉自己稳稳站着，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 陡然一张干练有力，轮廓清朗的陌生男人脸庞映入了她的眼帘。
“没事吧？”章林双问。
月亮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那双眼睛挺好看的, 还有些熟悉，但更加硬朗一些。月亮眼眸转动，不自在地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呈现一副奇怪的姿势，而且胳膊上传来那股力道正在提醒她，她被一个男人抱着。月亮唰地一下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跳起来，一把甩开章林双的手，溜到了真桃身旁。
真桃根本没时间关心她了，走到章林双身边，激动感慨道：“从说回来到现在，都半年了，可终于回来了啊！”
他们当时在云南，说好一起回，结果他们先走了，为此真桃一直愧疚在心。回来后，又听说章林双转业回乡的事往后拖了，她一直担心会出什么变故，一颗心老是吊着。这下回来了，是真的回来了，真桃看着章林双，眸光闪烁，眼泪就要掉下来。
章林双也没注意到月亮红透的脸颊，对着真桃氤氲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了，像个离家多年后第一次回家的孩子，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说：“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