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王卿明把钱推到章林一面前，像是要发表演讲，轻咳了两声，说：“这里是五百块钱，你们也收好，算我投资你们的。”
投资他们？这又是几个意思？章林一和真桃更不懂了。
两人相互对视，不解，也从对方眼里读出一种神叨叨的意思，都觉得这对父子好像藏了许多，却又迫不及待都要给他们的样子。
“投资我们的是什么意思？”章林一疑惑地问。
王卿明笑的十分淡然，说：“就是字面意思啊，以后不管你做什么，都算上我一份，这五百块当做启动基金，我要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真正自己干起来了！”
他语气笃定，说的好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章林一却还不太懂，眉头微微动了下，不解地问：“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能自己干，还能赚钱呢，就不怕……这五百打了水漂？”
王卿明未免也太相信他了，章林一在心里想。况且这政策一天天的变，谁知道是不是真有单干那天呢。就这一单他都干的心惊胆颤，接下来……章林一顿住了，在心底问自己，要是还有，他还敢干吗？
敢！他敢！章林一十分坚定。
王卿明挑挑眉，说：“我相信你。”
章林一神情放松，看着王卿明，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王卿明也笑，长叹一口气，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章林一微愣，王卿明继续说：“林一你一直有想法，胆大子，勇于尝试，但我不是，我总是想很多，畏首畏尾，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章林一看着王卿明，心中五味杂陈。
他哪里是有想法，胆子大，他们不过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如果他当时留下来，今天也不会冒生命危险去干违法的事。还有，最后果要的是他有真桃，如果不是真桃一直支持他，以她的力量支撑着这个家，陪着他，他不会有今天。
“不过，我现在打算自己干。”
王卿明忽然调转话题，猛地打断了章林一的思绪。
“自己干什么？”章林一下意识地问。
“国营服装厂厂长不干了吗？”真桃几乎是条件反射，蹦出了一个疑问。
章林一看了眼真桃，一脸怔然地转向王卿明：“是啊，你是厂长啊。”
国营服装厂，还是厂长，换谁都是求之不得的啊，他们不理解王卿明的决定。
王卿明手一甩，心说什么厂长不厂长的，他也不在意。他一直在等，等待那个能够自由设计服装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就快要登上历史的舞台了，他绝不能错过。
王卿明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需要有自己的服装。”
他的步子暂时迈的不大，目前的想法是一旦政策放开，他就要改革工厂，第一把斧头就要砍向衣服样式，不要千篇一律，要有自己的特色。
真桃有些没听懂，看了眼章林一，问王卿明：“现在不就是在做自己的服装吗？”
王卿明笑了下，意味深长地看向章林一，说：“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章林一其实有一会没反应过来，或许是他真的离开太久了，一时不知道王卿明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下意识地想他们现在做的难道不是服装？
可王卿明说他知道。
章林一思量着，视线在王卿明和王宏才之间来回梭巡，对上两人深不见底的视线，杂乱的心被抽丝剥茧，脑海里逐渐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他领悟了。
短短几分钟，章林一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他们还是学徒时的画面。
那时候，他们跟着师父研究服装制作工艺，自己设计样式。师父告诉他们，制衣理念就是让每一套服装拥有自己的灵魂，让拥有它们的人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人。
跟着王宏才学手艺第一天，章林一就知道他们这行派系泾渭分明，每个派系有自己独特的标志。比如他们，就是国内最早掌握西式服装剪裁技术的派系之一，特别擅长西装和大衣等洋服制作。不仅如此，他们还特别擅长旗袍改良，更是把欧洲立体剪裁与中国传统缝纫技艺融合的典型代表，俗称为“海派”风格。
王卿明口中的他们自己的服装，就是回归到派系，把他们这一派发扬光大，章林一明白了，会心一笑，内心荡起一阵波澜，对真桃说：“传承，师兄说的是一种传承，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们传承的代表。”
真桃半知半解，但脑海里闪过章林一给她做的每一套衣服，有些明白了。
王宏才很满意他的答案，再想到这十多年的变化，激动到热泪盈眶，嗫嚅道：“好啊，好啊，你们都没忘本！”
越是这么说，章林一越愧疚，因为他这些年来并没做什么。就连刚才王卿明说要投资他，他也不知道他接下能做什么。
他看着那看着那沓钱，心想五百也不是一笔小数字，他不能让师兄把钱扔水里，踌躇一下，问出了心里话：“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呢？”
王卿明知道他在想什么，进一步解释道：“建议你们现在最好保持现状，有钱了就好办事，回去后，多跑多看，政策不会一下子全部放开，总有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抓住每一个机会。”
他说的其实有些虚，因为他也没办法说清到底要怎么办，因他也在等机会，也在准备着，一旦机会来了，他就迎面而上。
所以章林一听着也虚，虽然还没搞明白到底干什么，但激情被挑起，心底隐藏的欲望也被重新唤醒，他身体开始微微发热，有种混身蓄满了劲的感觉。甚至有一秒，一个念头蹿进脑袋，他现在也要做自己的服装！
想到此，章林一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下意识地绽开笑容。
王卿明继续说：“机会是不等人的，我们要做就做大！”他一直都是是站着的，说这话的时候，透着一股子洒脱的劲，仿佛下一秒甩开膀子就可以开干了。
章林一还在感概，沉浸在美好的未来里，徜徉在情怀中，真桃已然悟透，快他一步进入了现实，抓过章林一面前的钱，对王卿明说：“这钱我们收下了，以后我们就跟着师兄干，不管传承，还是赚钱，有我们一份，就有师兄一份！”
她看出来了，王卿明根本不在乎五百块的投资，一个自己都要单干的人，怎么还会花钱投资别人呢，他就是打心底要把钱给他们。不过她直觉王卿明是个有想法的人，所以不管将来怎么样，是不是真的会放开，他抛出来的橄榄枝必须接住了！
真桃一双明眸看着王卿明，眼里布满了真诚。
王卿明反而愣了下，看向真桃，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有一秒，他发现他居然忽视了这个女人的存在。
他一直是一个人打天下，但章林一是有真桃的。他们一起做衣服，一起闯云南，一起……她是他少见的女性，有着睿智、善良的品质，散发着温柔且坚定的力量。
一瞬间，他又开始羡慕章林一。
王卿明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章林一的肩膀：“兄弟！刚说羡慕你，现在还得再加一条！”
章林一习惯了凡事中由真桃做主，没觉得她自做主张拿走钱有什么问题，反而是被王卿明这么一说更迷糊了，不过不等他问，王卿明又大笑了两声，道：“你小子啊，真是娶了个好太太！”
话音一落，真桃和章林一同时微愣，刷地一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王宏才噙着笑，两只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流露出欣慰。好久他都没有如此开心过了，他也终于明白章林一当年为什么非要回去结婚，只是这一别，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章林一本来是不好意思的，忽然像是被鼓舞了，再开口时多了几分炫耀，骄傲地说：“我们家都她说了算。”

第207章
单干的事得从长计议, 需要一步步的来。章林一和真桃现在能做的依旧是偷偷摸摸地做衣服，打好基础，攒够资本,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两人还得赶回家，第二天, 他们和王卿明一起把钱给老陶送了去, 然后就告别大家, 带着赚的钱, 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他们实在离家太久了, 归心似箭！
两人风尘仆仆，赶到家的时候临近晚饭时分。
但家里并没有人。两个孩子应该是放学后直接去了真凤扬家，真桃和章林一放下行李, 带上在宁波专门给月华和孩子买的糕点和奶粉就往真凤扬家赶。这个时间过去, 他们正好能一起出去下个馆子。
两人讨论着上哪个馆子，要吃些什么，拎着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赶路, 然而才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后院的吵闹声。
有婴儿尖锐的哭声, 有孩子的高亢的争吵声, 还有大人的厉声的呵斥，混杂在一起，十分混乱。
两人怔了下, 拔脚就往后院冲。一穿过廊道，就看到江江和赶赶, 还有英子，以及抱着她的吴玉兰，四个人站在天井里, 呈两两对峙状，地上则是散落一片的脸盆、肥皂、牙缸、牙刷……
凌乱不堪，一片狼藉。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桃和章林一只见三个孩子面红耳赤，横眉怒目，小拳头捏的死紧，恨不得要上去再给上一拳。
这时吴玉兰指着江江和赶赶，又骂了起来：“都是些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们！”
屋里婴儿响亮的哭声就没停过，随即传出来月华的声音：“玉兰姐，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是你家英子先动的手，你不管，还怪起我们了，这到底是谁不教啊？江江赶赶赶紧回来，别搭理她们。”
江江和赶赶冷哼一声，仰着下巴转身就往回去，刚一动，看到了站在廊道的两道身影，微微一愣，笑容瞬间扯开，方才吵架的烦闷烟消云散，两人大叫：“爸爸！妈妈！”接着朝真桃和章林一奔了过去。
真桃和章林一还没来得及弄清事实，放下手里的东西，展开双臂，一人抱一个，把两人拥进了怀里。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们！”赶赶抱着章林一撒娇，小嘴嘟起，因为刚才受欺负，一脸委屈巴巴，明明方才还很厉害，一下就红了眼眶。
江江则向爸妈邀功，拍拍胸膛，得意地说：“妈妈，爸爸，我把妹妹照顾的很好哦，”接着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妈妈爸爸你们出去还顺利吗？”
他是想爸妈问有没有赚到钱，外面怎么样，好不好玩，但不敢直接问。一双明亮又好看的眼睛盯着真桃和章林一，忽然视线瞥到旁边的糕点和奶粉，眸光又亮了好几度，跳了起来，指着那些东西说：“妈妈，那是你们买的吗？”
真桃看到两个孩子心都化了，哪里还记得方才的吵闹，笑着点头：“这是给舅妈和弟弟的，你们的在家里。”
赶赶听到，“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很有礼貌道：“谢谢爸爸妈妈！”
江江一点也不关心吃的，但看到那些吃的就知道爸妈肯定赚了钱，又追着问：“妈妈快给我讲讲，你和爸爸在外面干什么啊？”
“我都还没问你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真桃跟他开玩笑，江江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章林一看着，敲了下江江的头顶。
一家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世界里，根本没关注一旁的吴玉兰和英子。
吴玉兰看着那些印着宁波两个大字的糕点，还有大罐奶粉，心里很不是滋味，再看一家人其乐融融，想到和郑祥庆每天跟她话没半句，英子也不好好学琴，心中更是不平，白眼一翻，冷言道：“呦，你们来的正好，今天不把这笔账算清楚谁都别想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刺耳，真桃笑容逐渐消散，但也不看她，平静地问江江：“怎么回事？”
江江说：“我和赶赶在玩，英子她踢翻了我们的洋画，还把赶赶推倒了。”
原来真桃和章林一还没来的时候，江江和赶赶在等真凤扬回来吃晚饭，所以也没跑远，就在天井玩。
江江等的无聊，非拉着赶赶和他拍洋画。赶赶觉得是男孩子的游戏，趴在地上有损女孩子形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陪哥哥玩。两人玩了好一会，赶赶渐入佳境，完全忘了自己嫌弃过，玩的不亦乐乎。
英子本来在屋里练琴，不知什么时候就出来了。她先是在一旁围观，忽然就取笑起赶赶，说她的动作粗鲁，不像个女孩子。
赶赶觉得她讨厌，不爽地反驳了几句，两个女孩就吵了起来。
女孩子吵架，音量有些高，江江觉得吵，就让英子回去弹她的琴，别来打扰他们。英子一听，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小脸涨的通红，瞪了江江好几眼，却也不见江江有什么反应，一气之下一脚踢翻了他们的洋画，还推了赶赶一把。
这一推，把赶赶推坐到了地上。赶赶也不是省油的灯，爬起来冲上去就给了英子一拳，两个人就扭打起来。
江江肯定是护着赶赶的，他扯开两人，把英子推开。然而他力气大，也没控制住力道，一下就把英子推摔到地地上，英子倒下时，双臂向后甩出去，碰翻了架子上的洗漱用品，“哗啦啦”全都掉落在地上。
吴玉兰在屋里早就听到几个孩子在吵架。她是不想管的，但听着头疼，越吵她越烦躁，只好出去制止，一出来就看到江江扯开两人，推开了英子，英子摔坐到地上。
一股火就冲上了颅顶。
这段时间江江和赶赶一直都在真凤扬家，再加上真凤扬的两个孩子，四个孩子叽叽喳喳吵的很。不仅如此，她本来也烦江江和赶赶，左看右看都不顺眼，平时只能阴阳两句，这下终于让她找到赶走他们的的理由了。
她跑过去扶起英子就骂，骂江江和赶赶没教养，让他们滚蛋。
江江和赶赶丝毫不怂，直接开怼。
就这样一群人又吵了起来，吵的不可开交。
月华一直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孩子眼看着要睡着，她刚放下孩子要出去，孩子被吵架声吓的一抖，又哭了起来，她只好又给抱起来哄着。
虽然她一直在屋里，但也观注着外面的情况，听到吴玉兰骂的难听，也十分不客气地回敬她。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真桃听完，明了地点了点头，对江江和赶赶说：“爸爸妈妈知道了，先去把礼物舅妈和弟弟，等舅舅回来了，我们出去吃饭。”
吴玉兰一听，急了，叫道：“不道歉，今天谁都别想走！”
江江和赶赶停下了脚步，看向真桃和章林一。真桃朝他们使了个不用管的眼神，朝吴玉兰走了过去。
她面无表情，冷眼看了眼吴玉兰，转向英子，笑了起来，问：“英子是不是想跟江江和赶赶一起玩？”
“你在说什么？我家英子需要跟你们家那两个玩吗？”吴玉兰满脸嫌弃，“啧”了声。
英子内心无比纠结，她倒不想跟赶赶玩，但是打心底想和江江玩，但江江从不理她，不光是现在不理她，就连在学校也不搭理。哪怕她以班长的身份命令江江，江江也不理，根本把她当成空气。
英子看看真桃，又胆怯地看看吴玉兰，再看向真桃时，羞涩地点了点头。
“你！”吴玉兰一脸惊愕，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把甩开了英子的手，撤到一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不认识。
真桃不搭理她，摸了摸英子的头顶，微笑着说：“江江他不是故意推你的，你们还是好同学，想找江江玩就来我们家，好不好？”
英子看着真桃，觉得真桃长的温柔，说话也温柔，不像她妈妈，说话声音大，动不动就吼，而且还时常责备她。英子突然就很羡慕江江和赶赶，不管妈妈还在一旁骂人，点了点头，说：“谢谢阿姨，但是江江不跟我玩。”
虽然吴玉兰挺讨厌，做人没什么底线，但英子一个孩子又有什么错呢。真桃笑起来，说：“阿姨来跟他说，好不好？”
英子终于露出笑脸，点头如捣蒜。
吴玉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和真桃争了半辈子，样样都被她争赢了，她是厂长夫人，她真桃啥也不是，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的女儿英子正一脸乖顺地看着真桃？吴玉兰一脸震惊，一时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屋里传出声音江江和赶赶的声音。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舅妈和弟弟的，哥哥你吃什么？”赶赶着急地叫。
江江嬉笑着赖皮：“妈妈也没说我们不能吃啊，你吃一个，很好吃。”
“妈妈！快来啊！哥哥吃你送给舅妈弟弟的糕点！”赶赶拦不住江江，只好大声告状。
声音传出来，真桃和章林一对视一笑，对英子说：“阿姨走了啊，改天去我们家吃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