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她虽这么说，但其实她也想哭，但不能哭。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影子，所以得等到那天，他们就笑，开怀地笑，大声地笑！
章林一被真桃逗笑，泛红的眼睛弯成了新月。可下一秒，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身子，扶着真桃的肩膀，说：“桃桃，我们赚了钱，你想要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真桃微微一愣，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了，白了他一眼，说：“钱还没到手呢，还有啊，我警告你啊，不许乱花钱！”
章林一大手大脚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真桃有些无语。
真桃很认真地跟章林一解释：“如果这单做成了，这就是我们的本钱，师兄师父都说了，马上要开放了，到时候机会会越来越多，这钱得留着，为以后做打算！”
章林一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回想着这段时间两人的付出，回想着真桃的变化，觉得有趣，换了个姿势，托着腮，含笑看着她。
真桃发现他眼神不对，不自在摸了摸脸庞，奇怪地问：“这么看我干什么？”
章林一笑，说：“我们桃桃已经是个生意人了。”
真桃脸一红，抬手打他，带了些娇嗔：“你取笑我！”
章林一躲开：“我哪里敢。”
他只是发现了真桃的另一面，虽然这另一面是由苦难激发出来的，但他看到了真桃的聪慧，坚韧和强大。这些年，她比他要强多了，他心疼他都来不及呢。
“你就是取笑我！”真桃觉得他眼神不对，好像藏着些什么，佯装继续打他。
就在下一秒，章林一忽然侧过身，抓住了她的手，一用力拉进了怀里。
真桃吓了一跳，好像四周暗处藏了人，吓的四下看了圈，挣脱着紧张道：“你别乱来啊，这可是在人家厂里。”
章林一本不想干什么，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想偏了，愣了下，手下乱动，笑着故意说：“那我乱来了啊！”
“你！”真桃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时候如此不要脸了，埋着脑袋在他怀里挣扎，不给他机会，嗔道：“不要脸！”
章林一笑起来，双臂用力抱紧了真桃，说：“别动，让我抱抱你。”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了些疲惫，真桃一怔，瞬间就不动了，小声问：“累了？我们回去吧。”
章林一“嗯”了声，却也不动，而是说：“桃桃，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让我抱抱你。”
真桃嘴角微翘，紧张的身体瞬间放松，展开双臂抱住了他，没有再说话。
“钱收到了再回来啊！”
“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就来电话！”
“还有啊，收到钱，回来的时候也一定要注意，知道了吗！”
王卿明提前办理了介绍信和火车运输的货物审批。这批货由章林一和真桃送，两人要先从宁波乘汽车去上海，再由上海转火车前往云南。
天还没亮就要出发。王宏才、王卿明还有老陶、师母在工厂前送章林一和真桃，一人一句，叮咛不断。
“知道的，我们到了就来电话，拿到钱再来电话，回来的时候再来电话，放心，一定安全回来！”章林一和真桃坐在卡车上，一一应下，随着汽车启动，慢慢行驶，两人探出车窗挥手告别。
车速快起来，迎面吹来凌晨微冷的风，吹进了胸腔，鼓鼓的，无比通畅。
下午四时，两人到达上海火车站，立马办了火车托运，紧接着找了间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两人踏上了去往云南的火车，火车哐哐哐，五天后到达昆明，又办理货物托运，再登上去往边境的汽车，一天后，到达了目的地。

两人到达后立即跟部队取得了联系, 第二天一大早章林一就把货送了过去。
因为后勤部要现场验收衣服，所以放章林一进了军区。
他由士兵带着去往后勤部，然后在士兵的监视下, 把货物一件件从车上搬下来，再放到院子里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就站到一旁等着后勤部的人来验收。
然而从早上等到了中午, 再到正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一直不见有人出来意思。
太阳越升越高, 也越来越猛烈。章林一站在光秃秃的院子里，脸颊被晒的通红，衬衫被汗水浸透了, 一会又被阳光晒干, 湿了干，干了湿好几轮之后，终于看到后勤部的联络人小林和周部长慢悠悠地从小楼里出来。
“你们倒挺快的嘛，果然二百件还是少了哈。”小林跑出小楼, 开着玩笑跟章林一打招呼。
章林一看到两人似看到了希望, 心说终于不用待在大太阳下干等了！他挤出一个笑, 抺掉额前的汗水，微微颔首道：“您好，周部长好。”
周部长跟在小林身后, 走过去，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 随即转向那批货，道：“先拆开来看看吧。”
“欸，好！”章林一跑过去, 三下两下地扯开了打包袋，高兴着介绍：“请你们放心，这些衣服全都是我自己剪裁的，保证没有任问题，而且我们每一件都检查了，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你们看看!”
他说着，摊开了打包袋，转头看着两人，满脸堆笑。
周部长和小林走过去，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拎起了一件衣服。
两件衣服在他们手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被翻动，连领子、荷包都翻开了，章林一看着，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小林翻了半天，凑到周部长耳边，表情严肃地说话。
章林一看着，摒住呼吸，脚下不知觉地朝他们挪了过去。
小林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说：“部长，我觉得挺好的呢，比前些年做的要好多了！”
他声音不大，但还是被章林一听了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内心窃喜，嘴角不受控地翘了起来。
就在他得意到嘴角快要飞上天时，忽然闪过一道视线，他的嘴角僵在了半空。
章林一不知道周部长是什么时候看向他的，只觉盯着他的那道目光深邃，尖锐，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东西。
这样看他又是什么意思呢？哪里有问题吗？章林一摸不清，但他自己心里是有鬼的，下意识地躲开了视线，咽了下口水，抿紧了上翘的嘴角。
周部长也没再多看他，收回视线又看了眼手里的衣服，放了回去，抬眼道：“质量是还可以的，做工也不错，剩下的小林你和小章一起检查吧，没问题就先放库里，单子也给他先签收了。”
“好的，部长，您放心。”小林应道。
听周部长这么说，章林一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落，也松了口气，但看到周部长转身似要离开，心中猛地又一紧，上前一步追问：“那个周部长……我想问下，什么时候可以结款？”
这是他最最关心的事情。他不能衣服交了货，却还一直在这里等着收钱，他得回家，而且在回家前还要去宁波，先把王卿明和老陶的钱付了，所以他们能收了货立即付款就是最好的，最好就能是今天。
实在不行，后天也行。
周部长的动作微微顿信，侧着身子看他，视线从他身上飘过，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无比幼稚。她的视线最后落到那堆衣服上，嘴角微动，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最后吸了口气，转身正眼瞧他，好一会之后，语气稀松平常地说：“你们还有个业务员？”
章林一心中一震，瞳孔近乎炸裂，脚下一软，差点摔坐在地上。
是被发现了吗？他哪里做的不好被暴露了？章林一故作镇定，看着周部长，想从她眼里多读出一些信息，然而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不能乱，绝对不能！
章林一在心里呼了口气，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成拳，稳住心绪后，淡淡笑了下，说：“周部长您是说老王吧？是的呢，那段时间老王生病了，主任就让我来负责了。”
周部长看着他，眸光如平静的湖水，没有一丝表情。
章林一脸不红，心不跳，装着不知情，面带微笑着继续说：“老王他也跟您联系了啊？哎呀，您看这事干的，是我们厂的问题，没沟通好，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的跟真的一样，也情真意切，站在一旁的小林都露出了同情可怜的表情。
章林一趁乘追击：“其实他和我都一样，我们都是一个厂的，您要是想他来对接，也没关系的，我换他过来。”
他以退为进，忽然就看到周部长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其实周部长还是真的不确定。
上次见面后，她确实接到来了自长江服装厂王姓业务员电话，说想了解这次军服制作的情况。她一听是长江服装厂，觉得耳熟，便留了个心眼，叫来小林问了情况。在确定长江服装厂这次的业务员是章林一后，她没有试图拆穿，而是弯弯绕绕问了些问题，发现那人也答不上来，便挂了电话。
虽说她也不清楚谁真谁假，但多少起了个警惕之心。
今天章林一送衣服过来，她本是想直接问的，可下楼后看见他站在大太阳下，全身都汗湿透了也毫无怨言，再看那些衣服，每件都可称得上精致，熨烫的有棱有角，连接缝的地方都是同样的形状，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心里的那点疑惑也消散了。
这衣服做都做完了，还管他是谁做的呢，而且质量也比那些国营厂要好太多了，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他们部队的那些士兵军官们老是不满意采买的服装，不是说质量差，就是布料差，根本穿不了多久，这次的质量这么好，正好堵他们的嘴，一举两得，她又何乐而不为？
所以周部长也就不想跟章林一计较了。可就在章林一问出何时付款时，她那颗怀疑的心又跳动了，才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什么叫换别人过来也行呢？当她是什么人了，她是那种吃干抹净后把人一脚开的人吗？周部长撇了章林一一眼，故意说：“你倒也是大方啊。”
章林一在心里捏了把汗，沉住气说：“都是为公家办事，我们服务好你们，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周部长冷笑一声，说：“我们可是部队，守信用的人民部队，”说着停了下，看向小林说：“检查好了，就让他先回去吧。”说完转身往小楼走去。
章林一看着她走开的背影，不知“就让他先回去吧”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回哪里呢？回招待所，还是回老家？
他迷惘着问小林：“你们部长是什么意思？让我回家换人来吗？”
小林摇摇头，耸肩道：“不知道啊，部长让你先回去你就先回去呗。”说完也不管章林一，拿起衣服检查起来。
章林一和小林检查完就出了部队，真桃依旧在老地方等他。
真桃见他魂不守舍出来，就知道事情太顺利，再听章林一说完情况，两道眉更是皱成了一团麻花。
仅仅一句先回去等着，是让他们回哪里，又要等多久？他们辛苦了这么久难道要功亏一篑了吗？真桃不甘，他们都走到最后一步了啊，怎么可以把成果拱手让与他人！
所以那个业务员是谁，要不跟他打个商量？他们再分他点钱？真桃来不及悲伤，脑袋飞速运转，掘地三尺也要想个办法出来，他们绝不能就这么放弃！
章林一也在思考小林的话。
小林跟他分析，说以周部长处事作风，大概率是不会换人的，而且他们衣服做的很好，更没有换人的理由了。他还说到付款，他们部队一般还算正常，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基本没拖过任何工厂的费用。
小林让他放心，安慰他先等着。但小林哪知道他担心的事呢，而且那些也都是小林的分析，不能完全作数的。
但要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下去，他心里也慌啊。其实章林一在分析的时候，脑海里始终有个人的身影，那是不到万能不得已，他绝不会去麻烦的，可是现在……
章林一犹豫半晌，实在没办法了：“要不，还是找林双帮忙打听看看？”
章林双，是他最后的希望。
真桃也不是没想过，但还是不忍心。章林双正在办转业，万一为这事受到影响，回不了老家，或者降级，谁又能为他的前途负责呢？而且不是早就说过了嘛，他们要避嫌！避嫌！不能两败俱伤。
但听着章林一的建议，真桃也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后，两人都拿不定主意，只好决定先回招待所，说不定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他们回到招待所的时候，章林双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章林双坐在大厅，看到章林一和真桃进门，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大哥，大嫂，你们终于回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章林一和真桃愣在门口，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样子，陷入了深深地纠结。

第204章
章林双根本没留意真桃和章林一的表情变化, 跑过去就急切地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章林一看着他，内心纠结了一秒，立马笑起来, 故作轻松道：“顺利啊，没什么问题, 都说我们做的很好。”
章林双一听, 笑容更为绽放, 转头看向了真桃。
真桃还来不及露出笑容, 但也控制住了低落的神情, 笑了下，不再继续话题，转而问：“今天怎么过来了啊？”
昨天下午他们到的时候就通过电话, 章林双没说今天要过来。
得到确切的回答, 章林双一直掩着的欢喜终于流露出来，一把抓住章林一的手，激动地说：“我有好消息告诉大哥大嫂，专门请假过来的。”
好消息？章林一和真桃看着他, 心里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大哥大嫂, 我可以回家了！”章林双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种下一秒就能飞回家的意思。
也不等两人的情绪跟着起来，继续说：“是今天早上才出来的消息，说我回老家的申请交上去了, 没有问题，就等着批了, 批了就能走！”
他说的眉飞色舞，眼梢飞上了天。
章林一和真桃为他感到高兴，但同时也确定他们最后的一个希望也彻底泯灭了, 内心很想为他庆贺，但有些笑不出来。
章林双开心到眼睛眯都成了一条缝，高兴地摇头晃脑，但感觉气氛没有他想像中的高涨，定睛一看，瞧着两人，怔怔地问：”大哥大嫂，你们不高兴啊？”
两人微微一愣，真桃还是反应更快一些，马上笑起来，说：“没有啊，高兴呢，可能是忙了一上午，天气又太热了，有点闷！”
章林一顺势拍了拍章林双的肩膀，用高亢的语气道：“高兴！怎么不高兴！这可是我们家天大的好消息！”
章林双兴奋的情绪涨了一波，说：”这边热，是有些不习惯，我刚来也适应了好久呢，“说着就把两人往外推，道：“走走走，大哥大嫂都来第二次了，也没请吃个饭，再不吃，以后都要没机会了。”
他自己把自己说笑，哈哈哈地大笑个不停。
章林一和真桃被他推着往外走，那股高兴劲很消沉，一转脸便笑容收住，变的愁云满天。
章林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捅着章林一，边走边问：“大哥，大嫂这边什么时候办完？要不我们一起回去？”
章林一磕磕巴巴地笑，应和道：“行啊，一起回，一起回肯定最好。”
两人都不好扫了他的兴，真桃也点头陪笑，可笑着笑着，心情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如同嚼蜡，还不能露馅，得装着高兴，章林一和真桃回到招持所的时候已然身心俱疲，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下彻底不能让章林双出面帮忙了，而且如果部队后勤部真去找老王，那他们丟了生意不说，还真可能要面临牢狱之灾。
两个人已经躺了一个多小时了，都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无言。
房间里静的可怕，只有空气流过的声音。
真桃忽然开始害怕了。
她觉得这都是她考虑不周造成的。她光听林双说部队要做衣服，脑子一热就要干，还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只要没人发现，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一路过来，好些问题都在最关键的时刻迎刃而解，就让她彻底被蒙蔽了双眼，糊了心。
她真的太心急了。现在倒好了，钱没赚到，欠下一屁股的债，说不定还要坐牢。真桃心里堵的慌，难以疏解，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她，是她怂恿章林一的，都是她害的。
章林一正在想如何解决，旁边忽然传来叹息声，他眸光一闪，往边上瞥了眼，握住真桃的手，宽慰说：“别想了，不要紧的，早点休息吧，这段时间都挺累的。”
他不想给真桃压力，但就在刚刚，他已经做下了决定，如果这次搞砸了便全由他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