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但真桃心头如压了千斤石，哪里能睡的着。听章林一这么说，也不想他担心，便“嗯”了声，说：“你也好好休息。”
两人都把情绪藏了起来，都不吭声了，双眸直直瞪着天花板。
黑夜里，他们的眼睛异常清亮。
像他们这种连介绍信都是假的情况，自然是不敢去找真正的业务员，更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找部队。那天之后，两人只好每天都去部队门口等着，期盼能撞到个机会。
但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人没碰到一个，也没有丁点的消息。
时间越拖越久，章林一实在拿不住哪天会来通知，关键他们也不能在这无止境地等下去，所以两人决定上门一次问个清楚明白。
到底给不给钱，哪怕要付给真正的长江服装厂，他们也都认了！
死也死个明白！
这天早上，天气如常的热，芭蕉叶好似比前些日子更为油亮。
章林一和真桃顶着大太阳出了门。两人出来的时候，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面色沉静，不带一点笑意，经过前台时，前台服务员也懵了，怔怔地看着他们，连电话响了都忘了去接。
“电话也不接！”另一个服务员听到声音跑过来，大叫了一声。
那服务员倏然回神，赶紧抓起了电话。
“找谁？”服务员依旧看着前方的身影，眉头微蹙，顿了下，又确认一遍才大叫起来：“欸，105房，前面105房的，章林一电话，你们别走了啊，回来接电话!”
真桃和章林一刚踏出门，听到声音，身形一顿，两人对视一眼，眸光陡然亮了几分，转身如同百米赛跑，冲回了大厅。
招待所的电话，他们只告诉过部队后勤部和章林双，所以！找他们的要么就是……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概率，章林一和真桃心里也炸开了花。
章林一跑的快，几步过去一把夺过了电话。他握着听筒，吸了口气稳住气息，耳朵贴到听筒上，轻轻地“喂”了声，然后瞪大了眼睛。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滋一通乱码声，紧接着传来了他一直盼望着的声音。
“是章林一吗？我是小林啊，还在吧？今天过来一趟吧。”
章林一第一次觉得小林的声音如此美妙，像一只百灵鸟，唱出了这世界上最美的歌曲。
真桃扒在章林一身上，耳朵贴着听筒，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一把抓住章林一的手，激动地无声摇晃起来。
章林一被真桃摇的七荤八素，反而冷静下来了，又吸了口气，生怕自己是在做梦，捏了下脸颊，疼的抽了口气，才露出笑意，高亢地回道：“在！在！我这就过去！”挂了电话拉着真桃就跑了出去。
服务员：……
两人是一路飞奔去的，像两只自由的鸟儿，到了部队门口的一瞬间又打回现实，紧张起来。
“去吧，别紧张，镇定！”真桃给章林一打气加油，其实自己已经紧张到微微发抖。
章林一看着真桃，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过紧紧地抱住，好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好一会之后，才放开人，道了声：“我进去了！”
他转身如就义，大步往前，头也不回。
门口的士兵把章林一又带到了后勤部。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栋小楼，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让章林等太久，小林就下来了。
“章哥！”小林挥着手，欢快地跑出来。
都叫他章哥了，应该不是要抓他。章林一吊着的心瞬间平稳落下了一半，看着小林，露出了笑脸。
“你好啊，这次叫我过来是什么事啊？”他不敢直说，拐着弯问小林。
小林一怔，说：“你不要钱啦？”
章林一心脏猛地一跳，感觉四周都安静下来，满脑子只有“钱”这个字。给钱！他说是要给钱！章林一激动到全身发热，心跳加快，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好一会才镇定下来，稳住气息说：“要要要，但不能打扰你和周部长啊，上次不是让我回去等着么。”
小林点了点头，说：“今年干部集中转业，忙了点，结算款昨天才刚批下来。”
章林一听着，眼皮直跳，心脏也在砰砰跳，笑了下，说：“你和周部长都辛苦啊。”
“哎，这算啥，我都习惯了。”小林手一甩，不甚在意，又道：“跟我进去吧，要签字。”
“好！”章林一声音都有些抖了，迈出脚时也发现脚都软了，差点没站稳。
他跟着小林进了楼，上楼，一直走到二楼楼道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个着军装的军人，一人坐着没动，一人看到小林进来，招了招手，拉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单子和一大包白纸包着的东西，说：“把字签了。”
小林推了下章林一，章林一走了过去。
那人什么也没说，拿笔点了下签字的地方。章林一看了眼，那张单子上，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串数字——4000元！他咽了下口水，抖抖嗖嗖地拿起笔，颤颤巍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拿着，点一下，弄错了不管哈。”那人把那包白色包装的东西递了过去，不待章林一接过，又对小林说：“你们真的是，我跑一趟转到他们厂账户去不就完了嘛，还非得把钱领出来给现金，一大包，麻烦不！”
那人跑了趟银行，有点烦躁。
小林陪笑，说：“我们周部长要这样嘛，您辛苦了嘛。”
章林一听着，接过钱的同时留了个心眼，心说所以明明可以银行转到工厂，但给他付了现金？他愣了下，来不及多思考，赶紧拆开了包装。
一沓深棕色的现金展现在眼前，章林一倒吸了一口气。
400张！他一张张的数，生怕数错了，数掉了，过了好一会，吐了一口气，抹掉额前的汗水，抬起头说：“没错，是4000整！”
小林带着章林一出来。
章林一没看到周部长，又想到这些钱是她要求付现金的，好奇地问：“周部长不在吗？”
“在啊，周部长说了，不用专门去谢她，”小林说着笑了下，把章林一送到楼下，又说：“你们衣服做的好，以后有机会再见啊。”
“好！”章林一躬身道谢，起身时，视线一瞥，看到了正站在窗口，远远看着他的周部长。
他站起身子，视线看过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205章
“三千九百九十七, 三千九百九十八，三千九百九十九，四千！”真桃数一张, 就看一下章林一，手指微微发抖, 越数到后头, 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章林一拿到钱就和真桃跑回了招待所, 一进房间就关上门, 上了锁。这样还不够, 他们又拿椅子堵住了房间门，接着紧张地看了圈，又把唯一的窗户关上了。确定一切都没问题之后, 章林一才把那包钱拿出来, 递给了真桃。
真桃一张一张地数，直到最后一张纸币放下，床头已经铺满了深棕色混着棕红色的钱币。
他们赚到钱了，是真的赚到钱了！真桃看着, 不禁流下了眼泪。
原来赚到钱了是这种感觉, 还有些不太真实。真桃又去轻轻抚摸, 任凭眼泪落到钱币上，还是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声音颤抖着说：“是四千整！真的是四千整！我们赚钱了！”
章林一一直蹲在她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动作, 喉咙发紧。等真桃数完，他也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湿漉漉的掌心, 看着真桃，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赚钱了！
但他激动之余更多的是担心，生怕隔墙有耳会被人发现，三下两下赶紧将钱收起来，也怕夜长梦多，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说：“咱们得藏好了，下午我就去买票，明天我们回去。”
章林一是真的怕了，怕再出什么幺蛾子，也担心被人惦记，还是赶紧走的好，所以他也不打算等章林双了。
真桃一听，眉间一紧，镇静下来，抹掉眼泪，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他们就做好了准备。
章林一把钱分成了四份。其中两份，分别各一千块，用油布包了两层，又裹了一条旧手巾，放在他和真桃衣服贴身的暗袋里。接着在两人腰间裤带处各缝了两个内袋，藏下了另外两份。
这天晚上他们是和衣而眠的。两人躺在床上，一手扶着腰，一手贴着衣服的暗袋。在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到底睡着了没有，天都没亮，两人就起来了。
起来后，章林一就做最后的检查，先是检查了一遍钱，还是四千，然后又扯了扯暗袋和内袋，确定结实耐用，不会开缝，拍了拍自己腰间，说：“没人能发现我们藏在这里的，所以就算真被偷了，也不会全部都被抢了去。"
真桃是第一次在身上绑好几千块钱，有些紧张，看着他点了点头，忽而又摇头，说：“呸呸呸，我们不会被偷的！”
章林一笑起来，牵上她的手，趁外面天还没亮，两人出了门。
他们得先去宁波，路很长，他们逗留的地方也多。
要先去长途汽车站，在车站大厅等车，再坐车。到了火车站之后还要等，即便上了火车也不是那么的安全。这一路上，两人神经一刻都未放松，双臂环抱，两只手向后搭在腰间裤带，两眼精光扫视着四周，提防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火车上的晚上，更是不敢轻易闭眼。
夜幕一降临，车厢里就亮起了灯。光线昏暗，四周的人睡的东倒西歪，车厢里弥漫着鼾声，低低的谈话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嘈杂的很，只有章林一和真桃两人坐的笔直，睁着大眼睛，哪怕眼睛干涩发痛，也不敢合上。
有时候，两人都有些坚持不住，刚歪到对方的肩头就突然惊醒了，下一秒就去摸钱。确定钱还在，长呼一口气的时候，眼皮又耷拉下来。
因为神经高度紧张，在到达宁波的前一晚，真桃有些扛不住，不知不觉地眯着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只觉得有人抢钱。她下意识就去反击，可身体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强盗，任由他扯掉她衣服的内袋，抢走她的钱。那强盗把钱拿出来，甚至还把内袋甩到她脸上，眼睛放光，声大笑。
她不知道是梦，想放声大叫，发现声音也发不出来，挣扎好一会无果后，哭了起来。
章林一其实也有些扛不住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忽然惊醒听到真桃低低的抽噎声，吓了一跳。
他看到真桃闭着眼睛，却还直直地靠着椅背，双臂环抱，两只手握着腰间。连睡着了也是守护的姿势。章林一不知道她哭了多久，脸庞有两道深深的泪痕。
怎么会哭呢？章林一心疼，轻轻拉过真桃，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一动，真桃倏地醒了，蹭地一下从章林一怀里跳开，双手去抹腰间，碰触到那沓钱，瞬间放松下来，长呼了一口气，看着章林一，说：“我做了个梦，吓死我了。”
她也不敢在车厢里提钱的事，又说：“真希望快点到。”
章林一听出真桃的意思，也没追问她的梦，“嗯”了声，将她拉过来，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睡吧，有我在，不要紧。”
真桃实在是坚持不住，说：“就一会，我就眯一小会。”说着往他怀里挤了挤，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样一路扛到了宁波，到达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送钱。
这天正好是周末，王卿明和王宏才都在家。真桃和章林一出现在家门口时，一家人都被两人疲惫的模样吓到了。
两人头发都是乱糟糟的，脸色暗沉中带着黑色，眼窝深陷，眼神迷离，黑眼圈就快挂到下巴。而且两个人都很瘦，粘着土的衣服皱皱巴巴地裹在他们身上，看上去很像难民。
王宏才和王卿明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拉进家里，焦急地问：“出了什么事吗？”
章林一和真桃赶了几天的路，已经累的不想说话。
“快去，给你师叔婶婶端杯水来。”王宏才慌张地指挥刚起床的王星星。
王星星揉着眼睛，就去倒水。等她端着两杯水过来时，就看到两人正在解裤带。她脸一红，倏地放下水杯，捂住眼睛，在屋子里大叫：“这是干什么啊？！我还是个孩子呢！”
王宏才和王卿明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章林一和真桃也没解释，继续自顾解裤带。他们把缝在裤带里的内袋翻出来，扯开缝死的接合处，掏出了里面的钱，接着又翻出衣服暗袋，扯开，掏出了另外两沓钱。
他们把四沓钱放在桌上，那钱已经被揉的皱皱巴巴。
王宏才和王卿明看着，眸光一亮，倒吸了一口气。
“赚到钱了！”章林一对王宏才和王卿明冷静地说，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激动地叫了起来：“师父，师兄，我们成功了，我们赚到钱了！”
王宏才和王卿明懵了好一会，才慢慢回神，相互对视一眼，嘴角向上扬起，同时大叫：“他们赚到了，真的赚到了！”
“是真没想到啊，林一，师父是真的没想到，好啊，太好了！是要开放了，要开放了！”王宏才激动到眼眶泛红，喃喃着，声音有些哽咽。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们会成功，更没想到章林一会第一时间来找他们，一时激动又感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章林一把那些钱拆开，分出了两千九，推给王卿明：“师兄，这是你和老陶的。”
他说到做到，该给多少就是多少，绝不拖欠。
王卿明当时只是给章林一台阶下，根本没打算要他的钱，时间一长，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份的事，愣了下，正要说话，王宏才忽然打断：“这么着急干什么啊？你们长途也累了，先休息休息，然后吃饭，什么事都吃完饭再说。”
“对，吃饭，你们先休息下，吃完饭再说。”王卿明说。
章林一倒没拒绝，点了点头，说：“位置师父定，这顿饭我和桃桃请。”
他见王宏才要开口，抬手便拒绝，笑着说：“师父，别抢，这是我和桃桃的心意。”
要不是他们，他又哪里能赚到钱呢？他章林一如果连这点恩情都不懂，也不用再混了。
听章林一这么说，王宏才不好再拒绝，又招来王星星：“快，去订个吃饭的位置。”
王星星正看着那沓钱发呆，听到又差遣她，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哼”了声，就出了门。
下午吃饭的时候，老陶有事没来，托口信说把钱给王卿明就行，以后有机会千万要记得他。
这回没了压力，一顿饭，一屋子人吃的很开心。
章林一讲他们在云南的经历，讲一路带着钱都没敢闭眼。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说的云谈风清，大家听的乐呵，但也都知道他笑容背后是何种的心酸。
到饭局后头，王宏才问章林一后续的打算。
章林一其实也还没想好，这次只能说是侥幸。如果一直没有政策的支持，他又还要继续还要干，那就只能继续在灰色地带游走。时间一长，肯定会出事，所以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得好好考虑。
王宏才点了点头，拿过包，从里头翻出一张纸，递给了章林一：“这是你那间铺子被征收的凭证，还有租金，收好咯！”

章林一看看那沓钱, 又看看王宏才，十分不解。
当年章林一回老家，是打算结完婚就带着真桃回宁波的, 谁也没想到政策变化太快，而且他一走再见便近二十年。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回老家不到一年, 那间铺子就被政府征走了, 开始按月支付租金, 后来就全部划为集体资产, 连租金也没了。
那些年的租金，王宏才一直放着没动，就是想着哪天章林一回来, 亲手交给他。
王宏才见他一脸茫然, 推了推手里的钱，说：“都是你的，拿着，一共一百出头点, 你数数。”
上次看到铺子被征走, 章林一还以为他的铺子就那样打了水漂, 郁闷了好一阵，现在忽然跳出一笔房租钱，着实有些不太相信, 呆呆地看着那沓钱，过了好一会才笑起来, 一把接了过来，高兴道：“谢谢师傅。”
管他呢，有一笔是一笔。
王宏才也笑：“本来就是你的铺子, 谢我做什么。”
当年他是想保住章林一的铺子，但有些事情并不按他的意愿发展，他也毫无办法。
王卿明托着腮，视线在两人间梭巡，动作轻盈地站了起来，开口道：“既然这样……”
他站起来的突然，引得所有人都超朝他看了过去，只见他微微一笑，也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了桌上。
那一沓钱，有些眼熟，好像就是他们刚给王卿明的那些钱。章林一和真桃看出一丝端倪，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