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师母好！我是真桃。”真桃微微颔首，同她打招呼。
师母眉毛一挑：“真桃？名字也好听呢，人如其名，人如桃花美！”说着拉起真桃的手，轻轻抚着，叹息着说：“孩子们这些年都受苦了吧。”
真桃笑着解释：“还好，不苦，章林一他对我很好。”
王宏才和王卿明昨晚回来，在客厅里谈了许久，师母也在一旁听着，知道两人此行的目的，自然也猜出生活易。她看向章林一，用力锤了他一下：“既然放弃了，就得过的更好啊！”说完，眼泪掉了下来。
不等章林一和真桃再解释，她抹掉眼泪，拎起篮子，鱼肉就往厨房去了，边逃边说：“你们和师父聊，我去做饭了。”
她声音是哽咽的，举止也很奇怪，不得不让两人多想。真桃和章林一看着她进了厨房，对视一眼，又坐了下来。
“她这人就这样，感性的不得了，”王宏才笑着解释，转头又问章林一：“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章林一收回心绪，定了定神，说：“这笔订单我肯定是要做的，借钱或想别的办法，先回去再看吧。”
“比如街道，我们回去也会找找看，说不定有机会。”真桃补充道。
她刚想了，街道的合作小组也接单的，只要他们能弄到布料，制作应该不成问题。至于买布料的钱，就只能再问章林双和真凤扬借了。
王宏才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地勾了下，靠向沙发，笑着说：“你啊你，还是老样子，冲动，不安分，但又很坚决，以前一个人就横冲直撞，现在倒有人陪着你一起了！”

第201章
两人此刻着急得很, 哪里还有心情陪王宏才开玩笑。听他那样说，也就陪笑了两声。但是王宏才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明明知道他们兴致不高, 还非拉着他们聊天，从天南聊到地北。
屋子里, 厨房那边热火朝天, 铁锅里热油噼啪作响, 炉子上火焰翻滚, 师母麻利地翻弄着锅铲, 好不热闹，另一边是温情的掏心窝子话场面，和风细雨。真桃和章林一处在中间, 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两条小虫, 不断地挣扎着，只盼下一秒就能跳到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王宏才不经意瞥了眼墙上的钟，拍了下大腿, 道：“差不多要吃饭了, 走, 尝尝看你师母的手艺，看看还是不是老样子。”
“好。”章林一应着，拉着真桃就往厨房跑。
他只想快些吃饭, 吃完了他们走人。他们现在就是跟时间在赛跑，只要时间争取到一秒, 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就会大一分。
王宏才看出他们的小心思，跟在后头，笑的温厚, 宠溺地摇了摇头。
师母看到两人跑来，就把两人往外推，不高兴道：“你们干嘛，坐着，都去坐着，这里哪里要你们帮忙啊，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呢！”
她死活不让真桃和章林一进去，两人只好回到桌边坐下，但心里躁啊，手里就闲不住，不时地摆摆碗筷，又理理桌布，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爸，妈，我回来了！”
忽然门口传来王卿明的声音。
章林一和真桃抬头看去，就看到王卿明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接着又听到他的声音。
“老陶，那就是章林一，还记得吗？”王卿明边往屋里走边指着章林一，介绍给中年男人。
章林一没认出老陶，以为是王卿明带回家一起吃饭的朋友，便站起身，礼貌地微微颔首，道了声：“您好。”
老陶看着章林一，眸光忽地放亮，冲上去一把握住了章林一的手，上下摇晃着，激动道：“你好，你好！终于见到真人了，真是把我好奇死了哇！”
章林一有些莫名，用眼神问王卿明是怎么回事，然而王卿明只是笑笑，就进了厨房，接着出来，端了两盘菜，放在桌上后，提示章林一：“还记得你那时候给王安琪做的裙子吧？”
中年男人都不等章林一有所反应，有些亢奋地抢过去：“就是那条裙子，好看的嘞，听说她逃去美国的时候，就光带了那条裙子。”
王卿明笑，丝毫不给他面子：“人家说只带了那条裙子你就信啊，她是逃走的，哪里还有那个闲心。”
“反正就是好看嘛，那时不还引领了风潮么。”老陶眯着眼，对章林一眨了眨眼。
章林一记起来了。
那是他当学徒时候的事情。王安琪是本地的一个小明星，出演过一些革命电影，但平时没什么无产阶级属性，喜欢过老派的小资生活，只要漂亮的，好吃的，好玩的，她都喜欢，特别是衣服。
章林一给她做过一条裙子。他倒不认为有多惊艳，但当时王安琪只要穿那条裙子，就人见人夸，也是那个时候，章林一在裁缝圈子里火了起来。但是没多久他就回了老家。
这事已经过去近二十年，居然还有人记得，章林一颇为感触，有些不好意思。
“那条裙子确实不错。”王宏才也像是想起了，认真地评价。
王卿明这时又端了盘菜，放在桌上，又对章林一说：“林一，老陶可是我们纺织厂副厂长，我们那时候他学裁缝的，就是手艺差点。”
他话里带着点调侃，老陶听着，呵呵笑了两声，红着脸庞解释说：“哪是差点，就没那个命，家里是送我去学，可学不会啊，就改行了。”
老陶是章林一快要回家时才来到宁波学手艺的，所以他对章林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王卿明说章林一回来了，二话不说就跟来了，还答应了王卿明的请求。
章林一目露羡慕，只要有工作的他都羡慕，更何况还能干到了厂长的，都是厉害的人物！他由衷地说：“纺织厂也很好，没有你们，光有裁缝也没用。”
老陶又是嘿嘿一笑，指着章林一，扭着脑袋冲王卿明：“还是你有眼光，不像你师兄，只知道压榨我。”说着傲娇地哼了声。
章林一看着，心底闪过一丝羡慕，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要是他没有回老家会怎么样呢？是不是也当了个小厂长了？章林一眼底再次划过羡慕，猛地怔住了，像被雷击似的，双眸铺满了震惊。
不该，他不该有这种想法！
“所以嘛，这次的布料，再多给我点利润呗。”老陶搓着手指，看着章林一，笑的谄媚。
“再加5分行不行？”不等章林一回答，他接着又说。
老陶是对着章林一说的，章林一还在震惊自己的想法对不起真桃，又被老陶搞懵了，左看右看，甚至看向了王宏才，发现老陶确实在跟他说话，茫然地指着自己问：“你是在和我说话？”
“是啊！”老陶惊诧，凑了过去，眼睛斜视着看向厨房，指着厨房方向说：“我可说不动他。”
章林一更不懂了，什么说不动王卿明，又要他干什么呢？章林一干笑了两声，说：“你们的生意，我也插不了手。”
真桃一直地听着，一时也还没悟出一二。
老陶一愣，视线四下晃了圈，没找到王卿明，又看向王宏才，惊愕道：“老爷子，什么意思，不就是他的事吗？”
王宏才坐在一旁，可算是沉得住气，别人不问他也什么都不说。这才笑了下，说：“还没跟他说呢”
老陶“哦”了声，章林一和真桃彻底懵了。
要跟他们说？说什么？
这时王卿明从厨房出来，老陶一把抓住：“老哥，这事林一兄弟他不知道啊，你骗我啊？”
王卿明睇了他一眼有，微笑着说：“没骗你呢！他确定不知道呢，这不是把你叫过来，边吃边聊嘛。”
老陶：……
章林一看向三人，探究的视线来回梭巡，问：“什么事啊？”
这时候菜也上完了，师母洗过手坐到了桌边，大手一挥号召大家坐下边吃边聊。章林一不好再问什么，随即大家围坐一圈。
开始还是几轮欢迎想念的话，然后就进入了吃饭环节，但章林一和真桃实在没什么兴致，全程盯着王卿明。
王卿明味口吊的高，吃了口菜，慢悠悠地吃了块鱼肉，才放下筷子，问王宏才：“爸，怎么您一上午都没跟他们说啊？您可真是憋得住！”
王宏才斜睨他一眼：“我以为要等你回来说的呀。”
一桌子的人都在看这对父子唱双黄。老陶都懵了，比章林一和真桃更急切地瞄来瞄去，说：“还干不干嘛，说嘛。”
王卿明笑了下，看向章林一，很严肃地说：“我和爸商量了，你要办的事，我们来做，你出让几个点的利润，行不行？”
“老陶是自己人，他提供布料，我提供工厂和工人，当正常订单来做。”王卿明补充，停了下，又说：“还有运输，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交给我们。”
他不给章林一说话的机会，就给算起账来：“一套衣服是二十块钱，布料辅料成本能压到三块五一件，制作成本我算你三块一件，运输的话，平均也有三块一件，这就是九块五了，我和老陶各再提两块五，你们还可以赚五块五，怎么样？”
章林一和真桃脑袋里也在飞快算账。纯赚一件五块五的话，就是1100块，1100啊！而且布料已经比他们想象中的便宜很多了，还有工厂制作，更不用担心人工，甚至连运输都有了，他们还挑剔什么呢？少赚又有什么影响呢！
真桃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叫：“可以！绝对可以！”
她激动到呼吸急促，发现所有人目光都落地她身上，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垂下了脑袋。
这次章林一反而比真桃想的多了些。他轻轻捏了捏真桃的手，担忧道：“但是这个单子……”他想说是私营来的，这样干会影响到他们。
王卿明知道他要说什么，手一挥，道：“我们既然敢做，就不用担心。”
“市场松动了，多的是人干，”老陶补充，眼神坚定道：“我相信，新的政策就要出来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自由了！”
章林一感觉自己热血沸腾，身体也在颤抖。他稳住身子，一咬牙：“好！没问题，而且……”他停了停，看向了真桃。
就一眼，两人就达成了默契。章林一看向王卿明，说：“我们可以再让利。”
王卿明摆摆手：“别别，兄弟，这是你第一笔生意，得先解决你的问题，你们起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合作。”
老陶看了两人一眼，说：“我的货这两天就能过来，你放心，价廉物美，卿明知道的。”
王卿明点点头：“老陶这你可以完全放心，等货这两天，你就先去厂里打样。”
章林一点了点头。忽然就很想哭，他想到昨天居然还误会师父师兄，愧疚不已，垂下脑袋，深呼吸好几次，抬起头时还是没藏住泛红的眼圈，重重地道了声：“谢谢。”
“谢谢，谢谢师兄，谢谢陶厂长。”真桃也激动地躬身道谢。
王卿明和老陶却丝毫没有不动容，甩甩手说：“谢什么，大家做生意，都赚钱呀。”
王宏才看着，安心又欣慰地笑了起来。
其实昨天从餐厅回来，两爷便聊了许久。王宏才提出要帮章林一，王卿明说不能直接帮，他能看得出章林一和真桃过的并不好，所以既要帮，也要留十足的面子，最后才想出这个办法。
有钱大家一起赚。

章林一和真桃一刻都等不了了, 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催着王卿明去了工厂。
他们跟着王卿明，翻过家属区，没走一会就看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林, 鸟儿在枝头歌唱，完全一片鸟语花香, 树林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巨大的灰墙黑顶仓库。
他们走进那片小树林, 就听到了从里头传出的阵阵“哒哒哒”声音。
是踏缝纫机的声音！
章林一愣住, 脚下一顿, 眸光雀跃, 拉着真桃加快脚步往前方跑。
直到站到仓库门口，两人呆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服装厂的车间，真是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那是一个比中学操场还要大的车间，里面坐满了制衣工人，密密麻麻一片。
偌大的车间里，脚踏缝纫机横纵一一排开, 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台。工人们身着统一的灰色工装, 统一的袖套, 头发也统一地扎进帽子里，动作整齐划一，全都埋头伏在缝纫机上, 拼命地踩着踏板，对门口的动静混然不觉。
“哒哒哒, 哒哒哒！”
实在太震撼了！章林一甚至觉得声音都是美妙的。
他第一见到满满一仓库的人一起做衣服。哪怕真桃在街道办合作组干过，也是第一次见如此磅礴的景象，两人惊到微张着嘴巴。
除了大量的制衣工人, 厂房里还有裁剪师傅。
在靠大门的右边，有一张超长的木桌，上面铺满了各种布料和纸样，一个个身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正在剪裁。
章林一就见他们手握裁剪刀，“哗啦”一声，一大片布料就分成了两块，动作敏捷又精准。
这里不再是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了！章林一感叹。
他又看向大门左边，那里也是一大块区域，放着几张大桌子。桌上是刚从缝纫流水线上下来的衣服，工人们围坐在桌边，有的在检查线头，有的在缝扣子，有人在搬衣服，各自其职，十分有序。
章林一视线再往后，便看到了阵阵白雾，透过雾气，是挂成一排的衣服，工厂往熨斗贴上喷了水，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白花花的蒸气瞬间在空中弥漫开。
太有序了！
再往后，是另一个区域，也是制衣工作的最后工序了。在那里，工人们正在叠衣服，打包，做送出去的最后准备。
最让章林一惊奇的是这里居然有两台电动缝纫机。两个大家伙就像铁巨人，正要发着低低的怒吼。
工人只需要扶着布料，左手轻拉送料，双脚控制着踏板调节速度，布料就成了型，比缝纫区踩缝纫机的工人速度快了一大半。
发达！太发达了！章林一感觉时代进步，他却一无所知，他真的被开了眼界。不行！他身为一个裁缝，必须得跟上时代！他实在有些激动了，视线从头到尾再次扫过，觉得一切特别的美妙。
厂房里，缝纫机的“哒哒哒”声、裁剪刀的“咔嚓”声、熨斗的“滋滋”声，还有工人们的交谈声，全都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杂乱。
这一刻，章林一觉得这里是他听过最美的声音，犹如一曲震撼的交响乐，奏出他了最心底的欲望。他内心无比充盈，充满了希望，因为他知道时代真的变了。
王卿明因为还要上班，把章林一和真桃交给车间主任就先走了。
章林一和真桃两人适应的很快，没麻烦车间主任。章林一不到半天时间就打好了样，由于做的实在太好，引得裁缝师傅个个称赞，个个叫好，车间里兴奋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秩序。
而且没多一会，章林一就学会了使用自动缝纫机。送布料，拉布料，来来回回，布料在他手里很快成型，仿佛这些机器天生就属于他。
两人就这样快速适应着，几天后，迎来了老陶的布料。
老陶的布料是在第三天到服装厂的。从那天开始，章林一和真桃差不多都在车间里住下了。
为了保证服装的剪裁质量，章林一包揽了二百套衣服的剪裁工作，仅用他那一只半的手，裁剪了二百套服装，真桃就和工人一起制作，锁眼、缝扣子。
即便这样，章林一还是不放心，剪裁之余，他还要负责质检，熨烫，然后把一件件熨烫到如刀锋一样的衣服叠起来，打包。
通常一天忙下来，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工人们早就回家，只剩真桃和章林一两个人。
所以，这段时间每到深夜，但凡有人经过厂房，都能看到两人的身影，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全是忙碌的影子。
时间一天天地过，每天都有条不紊，一个月半后，二百套服装顺利完成。
完成最后一件的这天晚上，章林一和真桃坐在车间里，看着打包好的衣服发呆。
衣服静静地躺在那里，但人是恍惚的，好像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梦境，只要揉一揉眼睛，就会消失。
章林一十分小心地摸了摸衣角，不敢相信地说：“桃桃，你说这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做到了？”
真桃笑，难掩开心，也去摸那衣角，布料的真实感传来，沉静道：“是的，是真的，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章林一转头看向真桃，不知什么时候眼眸里含了泪，又想笑又想哭的样子，嘴角也不受控地抖动，不知该上翘还是下撇。
真桃知道他在想什么，抱住他的脑袋，握着他的手，手中轻轻摩挲着他因时常用剪刀而磨出的茧，笑着说：“别哭啊，我们还没收到钱呢，收到钱的时候再哭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