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林一乖乖地陪在师父身边,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去师傅家的路, 觉得奇怪, 便问:“师父,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回家啊!”王宏才自然地加答。下一秒恍然大悟, 拍了下脑袋, 说:“瞧我这脑袋,你不知道啊,自从服装厂成立后, 我们一家都搬到了厂里的家属区, 以前咱们那个老房子被政府收去了。”
王宏才说的老房子就是章林一找去的国营服装店。
自从章林一回乡,宁波也经历了手工业合作社改造,将王宏才的的裁缝铺纳进了合作社,到后来, 再改制, 合作社变成了国营服装厂, 他们再次划进服装厂。
因为王宏才足够有名,国营服装厂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厂长, 现在差不多要退休了,今年刚转成顾问, 由儿子王卿明担任厂长。
王宏才说着,三人已经走进了工厂的家属区。
真桃和章林一放眼望去,整个家属区很开阔, 左边是五栋六层的红砖楼房,右边是两栋四层的灰砖小楼,往前一点就是厕所和浴室晾衣等公共区域。
章林一看着,有些恍惚,他还记得自己当学徒时,几个徒弟全都挤在原来房子的一楼学剪裁,做衣服。到了晚上,他们就在趴在楼上的窗户边,望着天空数星星,听河水潺潺,日子幸福又惬意。
“来,快来,我们家在这边。”王宏才兴奋的声音打断了章林一的思绪。
王宏才带着他们往灰砖小楼走去。小楼是凹字型格局,一层四户,王宏才一家住在一楼最左边。
“这房子啊,是按人头分的,我们一家五口人,分了这套两室半,快进来!”王宏才推开了门。
章林一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屋子空间也很宽阔,而且整洁有序,所有东西都放在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且还有个院子,院子里郁郁葱葱,一片生机盎然。
现在是上班时间,家里没人,王宏才让他们坐,又忙着去倒水。真桃和章林一吓一跳,赶紧跑了过去,然后三人一起烧水,泡茶,忙了好一阵才慢慢坐下来。
王宏才一坐下来,都还没开口,已经眼泪婆娑,盯着章林一端详了好一会,才嗫嚅道:“都快二十年了啊,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都是我们没想到的,我都还以为我们师徒再也见不到了!”
章林一怎么能不想念师父,但也只能安慰王宏才,笑中带泪,轻声说:“我回来了,师父!”他轻轻抚着王宏才的手,说:“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师父的。”
“好,好,”王宏才声音颤抖,直点头,吸了吸鼻子又问:“快说,这些年怎么样,都还好吗?”
话落,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王宏才见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直觉不太好,紧张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章林一和真桃眼神交换,深深吸了一口气,实话实说:“师父,徒弟这些年不算太好。”
当时章林一说要回家结婚,王宏才是很高兴的,还嘱咐他结婚了就把妻子带过来,将来留在他身边,可忽然接到召回通知,他也没办法,只好把爱徒放了回去。
当时他认为章林一聪明,手艺好,就算回去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但二十年间发生了太多,他见了太多的悲惨,又一直没有章林一的消息,不免担心,现在听到章林一说不算太好,心里忽地一紧。
再看章林一那只明显萎缩的手指,王宏才不忍再多问了。
当然章林一也没打算交代,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都过去了,现在慢慢好起来了。”
王宏才再也不问了,含着泪不停地点头,不停地说:“好!好!就起来就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兴奋地声音。
“章林一!兄弟啊,在哪里?章林一!!”
章林一倏地站了起来,几乎同时,大门被推开,王卿明出现在门口。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只停了一秒,脚下不受控就朝对方走了过去。
“我的好兄弟啊,我以为都见不到你了!”两人靠近,王卿明一把拉过章林一,抱在怀里,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章林一也抱着他,激动万分:“卿明哥,我回来了,回来了!”
王卿明听王星星说一个叫章林一的人来了,扔下手里的活就回来了。他扶着章林一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笑着说:“你呀,还是老样子,看看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
章林一笑,说:“哪里老了,卿明哥这叫成熟,气质好!”
王卿明比章林一大三岁,那时是关系最好的兄弟。
王卿明眉梢一抬,瞥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啊!”说着看向真桃,便问:“这位就是弟妹吧?”
真桃很有分寸,没有打扰他们相聚的时间,只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在王卿明进屋里,她也站了起来,这时含蓄地笑了下,说:“大哥您好,我是真桃。”
王卿明看着真桃,视线慢慢移向章林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懂了,懂了,怪不得你小子那时候非要回去,”说完又跟真桃说:“弟妹,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们给他介绍姑娘,他都不要,说不管怎么样,只要家里那个。”
真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视线看向章林一,两人目光相撞,像回到了青涩的少年时期,红了脸。
王卿明看着两人,实在羡慕,也不打趣了,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走,去状元楼,我们边吃边聊,好不好?!”
“现在吃饭?还早的吧?”章林一说。
“早什么早,你们刚到,肯定还没吃饭,边吃边说,走!”王卿明一锤定音,拉着章林一和真桃就出了门。
状元楼还没有到下午营业时间,但替他们单开了一间。
这些人二十年没见,有很多话说,坐下就聊个没完,一下这个,一下那个,好不热闹,聊着聊着,就不自觉地聊到了服装事业。
王卿明是国营工厂的厂长,本就比一般人知道的要多,加上喝了点酒,就敞开谈了了。
他很担忧,摇了摇头,说:“这几年变化太快了,形势逼人,我听说上头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放开市场了。”
他现在是国营企业的干部,一方面很担心开放后市场会对他们产生冲击,另一方面,他小时候是尝过市场放开滋味的,那时候自由且繁荣,所以他很为难。
章林一和真桃敏锐地获取到信息,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问:“是什么意思?要开放什么?”
王卿明看向两人,笑起来,调侃道:“你们夫妻俩节奏都一致啊。”
他笑着,靠向椅背,很认真地说:“就是包产到户,自己干,不再是国营一家干,谁都可以干,”他顿了顿,看了章林一一眼,继续说:“就我了解,虽说上头还没有明文政策,但有些地方已经偷偷放开了,有人偷偷在干,当地政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以前管的严。”
这个消息对章林一和真桃来说是简直天大的喜讯!他们就是那波偷偷在干人!有一瞬间,章林一和真桃仿佛看到了光明,希望正在向他们招手。
“这肯定是好事,可以自己干,就可以自己搞设计,你们想相,我们那时候给演员做的衣服,那才叫一个漂亮呢。”王宏才回忆着当年感叹,两眼放光。
一桌子人深有感触,全都点头附和。
真桃还有些疑问,看了章林一一眼,转向王卿明,试探道:“大哥,纺织厂这种也可以包干单干吗?”
王卿明笑,说:“可以啊,有什么是不能包干单干的呢,只要你的产品质量好,有能力卖出去,就可以单干啊,再说了谁不喜欢便宜又好的东西呢,对不对?”
真桃听着,眸光亮了一瞬,紧着追问:“大哥,你知道现在哪里有这样便宜又好的东西吗?”
他们现在就是需要便宜又好的布料,而且还需要人!
王卿明方才启迪了真桃,如果有人“偷偷”卖布,他们就可以买啊!而且王卿明就是这行当的,说不定他认识人呢?
章林一瞬间反应过来,看向王卿明,目露渴望道:“师兄,你有吗?”
王卿明被两人弄的有点懵,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梭巡,好一会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这次来不是来看师父这么简单吧?”王卿明笑着问。
王宏才也被搞懵了,听王卿明这么说,更是疑惑了,问道:“你们有别的事吗?”
王星星正在啃冰糖甲鱼,也觉得奇怪,圆溜溜地两只大眼睛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
章林一看向了真桃,真桃朝他微微点头。
章林一呼了口气,把来宁波的原委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
还不等他说完,王卿明那脸张就沉了下去,连王宏才也脸色生硬,沉默了,而且两人脸上都透着一股不可探究。
包间里,空气流动放缓,充满了紧张感,只有王星星还在啃冰糖甲鱼,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一瞬间,章林一和真桃觉得他们说错话了。
他们被兴奋蒙蔽了,就不该提这茬事。正常脑子都知道一个国营服装厂的厂长不会去干偷偷私干的事,而且他们都二十多年没见,人都变了好几轮了,人家根本没有理由为了他们而堵上自己前途。
不会的,王卿明不会的。
第200章
王卿明毕竟是服装厂厂长, 场面上的事看的多也做的多,根本不拿这点尴尬当事,大笑两声, 举起了酒杯:“来来来,今天是我们兄弟再见的好日子, 别的都不谈了, 只谈感情!”
章林一和真桃也不傻, 听他这么说, 心里都凉透了, 但还是举起了酒杯,笑着应和:“对!今天只谈感情。”
只有王宏才坐在一旁,沉沉地看着他们, 没有加入, 也没有吭声。
直到最后,一顿饭结束,这个话题再也没有提及。
结束时,王卿明提前让人给章林一和真桃订了离家附近的招待所, 又和王宏才、王星星送两人过去。
一路上, 几天聊的都是过去的事。直到走到招待所门口, 章林一憋不住了,对王宏才说:“师父,我这次来, 还有件事。”
他话起的突然,几人都怔怔地看着他。王卿明看出他似乎还想继续之前的话题, 正想打断,听到章林一的声音。
“我的铺子,我想卖了。”
这下王卿明和王宏才都愣住了。
“我们需要钱, ”章林一进一步解释,急迫道:“这个单子我们必须拿下来,需要钱买布料。”
王卿明索性当没听到,侧身望向了旁边的河水。
王宏才则看着章林一,面色沉静,浸着月光的河水倒映在他脸上,正随着水面晃动,忽闪过片片流光。
虽说这事章林一自己决定就好,但当年走的时候,他把铺子交给了师父打理,现在要卖,也理应支会一声,而且过去了二十年,多少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过了好一会,王宏才都没说话,还是王星星实在困的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我困了,我要回家!”打破了寂静。
等王星星的声音散尽在夜里,王宏才才呼了口气,拍了拍章林一的肩膀,亲和道:“今天你们累了,明天来家里,你师母做饭,有什么,明天再说。”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真桃微微一笑,转身就走了。
“好好休息啊,明天见兄弟!招待所进去直接住,我都安排好了!”王卿明赶忙跟上父亲的步伐,也还不忘交代,说着说着人就走远了。
夜里,河水冲撞石板的声音被放大,一下又一下,就像此刻章林一的心境,莫名难安。他看着两个背影逐渐远去,长叹一口气,牵着真桃进了招待所。
也许时间真的可以磨灭一切,哪怕再深厚的感情。
然而时间不允许他们再多想,两人决定明天就去铺子,想办法把铺子处理掉。夜深了,两人奔波了一路,确实累了,躺下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在混着小鸟叫声,馄饨小贩的菜农的叫卖声中苏醒。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铺子。
两人收拾好,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然而才到招待所大厅,就看到了王宏才。
王宏才一手端着大瓷碗,另一只手拎着两根油条。
王宏才看到真桃和章林一,笑起来,抬起拎着油条的手,招了招,说:“正好,我买了早饭,柴火小馄饨,林一那时候可爱吃这个了,快来吃!”
章林一和真桃愣了下,快步跑过去,接下了他手里的碗。
“师父,您还记着呢?”章林一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因为被拒绝而阴霾的内心又撑开了一点阳光,也懊恼自己太过小肚鸡肠。
真桃接过,道谢:“谢谢师父,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专门给你们带的,你吃你吃,你看看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王宏才歪着脑袋对章林一说。
“嗯。”章林一重重地点了点头,夫妻俩就在招待所大堂里吃起了柴火馄饨。
章林一尝一口就停不住了,边吃边激动道:“师父!还是那个味,太好吃了!”
王宏才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微笑着,眼里缀满了光。
等两人吃完,高涨的气氛瞬间下降,一股冷风从三人之间穿了过去。
章林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屋外,实话实说:“师父,我们打算去铺子那边。”
王宏才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还真当我是来送早餐的啊?”说完,白了眼章林一,手一挥,道了声:“走吧!”然后背着手,跨出了门。
真桃和章林一微微一怔,撒腿就跟了过去。
章林一当时买的铺子在中山东路后面三条街的位置。当年那个地方是居民区,不临河也不临街,很安静。
铺子不大,也就十平米,带个小阁楼,一共是一百块。当时纯属于社会主义改造的漏网之鱼,因为房主急着卖了去上海,就给章林一机会捡了漏。不过当时拿出一百块,也让他脱了好几层皮,好几年才得到一丝喘息。
王宏才带着章林一和真桃找到铺子,但已然完全变了样。
一块宁波市副食品供销站的牌子竖在门口,小小的十平米空间塞满了货物,快要溢出来。一个戴白帽,穿白色套装的营业员坐在门口。
“要买什么?”那人抬头问三人。
章林一看着她,“这,这,这……”地结巴起来。
他说不出话来,但真桃已经明白了五六分。
“现在知道了?”王宏才出了声,又说:“你回去没多久,铺子就被征用了。”
什么?那可是他花了一百块买的房子啊!
章林一近乎奔溃,不仅是为铺子,也为他无法完成订单。
“走吧,回去再说。”王宏才用力拉章林一,连拽带拉把他拉开,拖着往家去。真桃跟在两人后头,一步一回头,看着那小小的店铺,依依不舍又心有不甘。
回到王宏才家里,章林一一头窝进了沙发,一声不吭。他想不明白,怎么就这么难,怎么他的人生处处都是坑,好像全在等着他往下跳,铺子没了,订单也没了!他要怎么办!
真桃坐在他身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对王宏才说:“师父,我们就不打扰了,还得想办法解决那个订单,我们现在就买票回家了。”
她说着去拉章林一。章林一觉得真桃说的对,他们不能在这浪费时间,得去想办法,借,到处借,能借的他都必须得借到!
王宏才压了压手,笑的和蔼,说:“要走也不急这半天吧,你们师母都说了一定要你们在家吃顿饭,这话都不听吗?”
“可是……”章林一很焦急,他哪里还有时间吃饭。他抓了抓头发,还要推脱,王宏才又摆手,不置可否道:“吃饭,天大的事都要好好吃饭!”
王宏才一脸不容拒绝,两人不再说什么,又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内心无比焦虑,两人都在盘算,还能上哪弄点钱。
“哎呀,林一呀!”
师母买菜回来,胳膊上篮子里的菜都快掉下来了,两只手还一手拎着一块猪肉,一手拎着一条鱼。一进屋就看到章林一,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奔了过去。
章林一倏地站起身,脸上还挂着一丝忧愁,硬是挤出笑脸,抬起双臂扶住了师母,叫了声:“师母好,您腿还好吗?”
师母年轻的时候腿就经常不舒服,一到黄梅天就疼的厉害。
“还不是老样子,一下雨就疼,没办法了,来让师母看看,有没有变样啊。”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抚摸章林一的脸颊,额头,头发,慢慢地,双手开始颤抖,眼眶也红了,哽咽着说:“没变样,没变样!还是个帅小伙!”
也不等章林一回应,师母手一挥,又拉过真桃,视线上上下下地扫了几圈,啧啧好几声,道:“怪不得这小子吵着要回去,是个大美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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