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听上像是在宽慰，但还是藏了几分炫耀。
章林一其实也不太介意。他并不是不开心，只是跟他们几个比起来，就没那么激动了。他含蓄一笑说：“是的，我们眼光要放长远，眼下先把这批货做好。”
他实在的很，说的话也十足诚恳，旁边的人都笑起来。只是这一笑就衬的章林一更加不甘和落寞了。
真桃将那些人的表情和动作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地，就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那些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材料，可章林一没有，仅仅垂着两手站在人群中间，为什么呢？
真桃有些心慌了。
“走吧，今天见到大家也是缘分，我们再好好认识一下，我请客，下馆子！”本地业务员拍着胸脯，手一挥号召起来。
“好啊。”
“好嘞！”
“哎呀，这就让您破费了。”
那些人没有一丁点客气，全都踊跃响应。只有章林一摆了摆手，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事，而且……”他一直也在看真桃的方向，指着那个方向说：“我要走了。”
“诶！”
那些人伸手要去抓章林一，然而章林一微微躬身，道了声“不好意思”就跑了。
几人见也拉不住人，也没再争取，相互搭着肩膀，欢呼着庆功去了。
章林一朝真桃跑了过去。
真桃远远地看着，直到那几人都转过身了，才从树后探出了身。待章林一靠近，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也带进了树后。
“怎么样啊？”真桃摁住自己的焦急，小心地问。她试图先从他脸上发现一丝迹象，然而章林一那张脸平静如水，没有透露任何情绪。
章林一看着她，正要开口，忽然收住，转而偏头叹了口气。
真桃怔住了。
就在刚才察觉章林一神情情不对时，真桃就已经做好的最坏的打算，但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吗？是没戏了吗？这个念头才刚起，另一个念头就跟了上来。
没戏就没戏吧，他们没露馅也已经是最大的庆幸，而且出来一趟，他们长了不少见识，真桃想。虽然也很可惜，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真桃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另一个小人说其实他们也不是正规军，能接到部队通知去感受一趟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
两个念头就这样在脑袋里上蹿下跳，真桃的表情一时也控制不住，脸上忽而闪过一丝遗憾，可惜，忽而又闪过满足。
她自己纠结了好一会，终于定了心，拉过章林一，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的，以后还有机会的，下次我们……”
“没有下次了。”章林一看着她说。
真桃嘴巴微张，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握紧了章林一的手。
章林一本来是想告诉她好消息，但忽然就想逗逗她。现在再看着她脸上表情忽闪忽闪地变幻，他就要快摁不住硬要上翘的嘴角。
没有下次了……
这句话多绝望啊，章林一在几个小时里该受了多大的打击！
真桃忽然有些无措，也很矛盾。他们准备了那么久，无论是准备样品，还是去搞介绍信，都是付之了心血的，最后却是这个结果，换谁都不大会立马接受，她刚才是怎么能说出没事的话呢。
章林一和其他人还不一样啊。
他被关了十年，出来后一直背着包沿街吆喝，找不到什么工作。作为一个男人，真桃知道他丢下了尊严，也知道他想改变，可现实就是如此无力，从没善待过他。真桃想着，心头涌上一股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她为章林一可惜，为他鸣不平。
真桃眼前浮起了水雾。
章林一看着，完全憋不住了，“扑”地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桃桃，对不起。”章林一边笑边道歉，眼泪也要出来了。
真桃眼泪挂在眼角，怔怔地看着他，还以为他受了刺激，人变的不正常了。
“当然是这次就中了，就不用到下次了啊！”章林一说。
真桃敏锐地捕捉到核心词，眼底前过一丝恍惚，忽然整个身体腾起，等她找回意识时，人已经被举到了半空，接着四周的景致开始围着她360度转动。
“桃桃，我们拿下了！拿下了！”章林一太高兴了，抱着她转圈，大声地欢呼。
他要把所有的欢乐都留下来，与真桃分享！这是他们共同的荣耀，不，不，都是真桃的功劳。
章林一边转圈边叫，已然兴奋到有点找不边了。
真桃的情绪本来就忽上忽下，大悲大喜之间，知道自己被耍了，情绪也来不及转换，而且一转，更加的头晕，拍打着章林一的肩膀，叫道：“别转了，快放我下来！”
好几声之后，章林一才像个七歪八倒的陀螺一样停了下来。
真桃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丝的喘息时，下一秒双唇就被堵上了。
章林一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抱着真桃，左右晃悠，哪怕这样居然也没摔倒。
两个人气息都未平稳，急促地喘着气，都被堵在了这个吻里，炙热又疯狂。
阳光下，巨大的芭蕉树叶像被刷了一层油，微风拂过，树叶微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光从树叶下滑下来，落到了两个人身上。
忽然真桃拍了下章林一的后背，发出响亮地“啪”地一声。
章林一吓了一跳，荒神之际，真桃用力一把将他推开了。
真榉在即将沉沦时，抽出了一丝理智。
这可是大庭广众啊！
真桃垂着脑袋，视线四下扫视，确定周边没人之后，转头瞪了他一眼，跟他新仇旧眼一起算，紧张中又带着点赌气，说：“再判你个流氓罪！”
章林一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的无辜，靠向树干，微垂脑袋，深深地喘着气，目光却沉沉地落地她身上。
真桃知道他故意逗他，想着害她白担心了，有些恼，气的转身就要走人，但是刚侧身，就定住不动了。
她看到阳光落进章林一的眼眸里，那双眼正闪着光。
真桃迟疑了一瞬，好像看到了那年才二十岁的章林一，那个眼神，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自由，自信，是永远的无限可能和真诚。
真桃的心脏不由地快速跳动起来，心口也慢慢发热，仿佛她也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章林一见她不动，站直身子，上前一步，把订单从衣服内衬里拿出来，递给了出去，然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搁进她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说：“桃桃，谢谢你。”
他还想说，没有她，就没有他。
所有的话在这个拥抱里转达。
真桃心跳越跳越快，闭上眼睛，展开双臂用力抱紧了章林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他们，她知道所有的苦难都将离他们远去，她知道他们的日子要好起来了。
激动之后则是冷静的现实。
章林一把具体情况跟真桃汇报了，说着说着，两人都沉默了。
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他们有订单了，可200套军装，他们要上哪去弄价廉物美的布料？上哪找便宜的送货车辆？还有部队要求两个月交货，难道200套军装都由他们两个人用手做吗？
问题一个接个地摆出来，两人方才的兴奋劲，在这一刻，彻底被现实浇灭。

第198章
两人在巨大的芭蕉树下坐了下来, 并排着，一个双臂搭在膝盖上，一个双臂环抱着膝盖, 不一样的姿势，却被同样的事情困扰。
章林双已经借给他们一百块, 而且机会都是他给的, 他们不能再麻烦章林双了。真凤扬那边也不行, 月华刚生了第二个孩子, 哪哪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而且他们这段时间在云南，江江和赶赶托给了真凤扬，也是个大麻烦。
两人脑袋一圈又一圈地转, 硬是找不出一个能借钱的人。
其实他们也是走一步算一步, 虽说心里是想拿下订单的，也是努力那么做的，但始终还是不太自信，所以根本没有准备后续的事情。现在真的拿到订单了, 却断了
两人都想到了这些, 同时闭上眼睛, 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章林一深呼吸，仰头望向天空，睁开眼睛。
头顶芭蕉叶肆意生长, 油亮到恨不得能滴下油来，章林一看着, 心说连这野生芭蕉树都能自由生长到如此茂盛，可是他呢？他好像连一颗树都不如。
章林一心有不甘，无奈地冷笑, 抬了下嘴角。
油亮的芭蕉叶在阳光里晃动，光晕一下又一下，晃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地，他眼前开始闪过一幕又一幕过往的画面。
他不到十四岁就离开了家乡，跟同村的人闯荡到宁波，但他运气好，跟了宁波出名的的裁缝师傅……
等等！章林一忽然定住了。
宁波！宁波！他在宁波还有铺子啊！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章林一对着油亮的芭蕉叶，眨了眨眼，小心脏被愉悦塞满，瞬间膨胀，倏地偏头，拉过真桃，扶着她的肩头，激动地说：“桃桃，桃桃，我的地契呢？”
结婚的时候，他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真桃。
真桃有点懵，茫然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忽然提地契要干什么，便说：“都在家放着呢，还有存折。”
存折里的钱是章林一结婚之前存的，还有他们结婚后赚的，不多，也就不到二百块，真桃一直都没用，就是想等章林一出狱后，用到关键的地方。
刚才她闭着眼在想这二百块钱，可也只是沧海一粟。
章林一听说在家放着，兴奋到身体有些颤抖，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拉起真桃，握着她的手说：“我这就去趟宁波，把铺子卖了，我们就有钱了！”
这么突然吗？
真桃有些不理解，也像是没太听懂他的话。
现在能自由交易吗？真桃不确定，她总觉得章林一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太自由了，但是……如果要做这笔订单，似乎并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
章林一的眼里全是渴望，一闪一闪地迸射出来。真桃看着，被这份渴望点燃欲望，一咬牙，重重地点头，道：“我们一起去！”
不管怎么样，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人说走就走，当天跟章林双通过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一个多星期后，风尘仆仆地到了家，找出地契，立马脚不沾地赶往了宁波。
四天后，两人到达了宁波。
章林一自从乡里搞手工业合作社被召回后，就再没有回过宁波了。
宁波城内依旧河道密布，小桥流水，水道旁是青石板路，再过去一点是砖木结构的平房，黑瓦白墙，倒影在水面，随着波光晃荡。已经过去近二十年，这座城市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章林一感受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感触良多。
但他们不是来游玩，也不是欣赏的，章林一熟门熟路，带着真桃直接去了当年学手艺的裁缝铺，位于中山东路的裁缝店。然而两人到达的时候，那里已然没有了任何裁缝铺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国营服装店。
真桃哪怕不认识字，也能从千篇一律的外型看得出是国营服装店。她感受到章林一的失落，安抚着提议说：“别急，我们进去先问看看。”
章林一“嗯”了声，牵着真桃的手，跨进了店铺。
柜台里头有两个营业员正头挨头在聊天，咯咯咯地笑着，全然没发觉有人进来。
章林一走了过去，问道：“请问……”
“自己看，看好了给票就行。”两个营业员都没抬头，其中一个抬手一甩，打断了章林一的话。
章林一噎了下，也没介意，继续说：“我们不是来买衣服的，我们是来找人，请问你们知道王宏才师傅在哪里吗？就是这里原来裁缝铺的师傅。”
“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这里又不是派出所，要找人上派出所问去。”两人依旧没有抬头。
章林一和真桃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就当两人准备退出去派出所时，柜台后面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是找哪个王宏才呀？”
章林一和真桃倏地停下脚步，一转身就看到柜台后拉着布帘的地方探出一颗小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们。
难道她认识？
两人喜出望外，上前了一步，章林一几近狂喜，说：“就是这家国营服装店之前的店铺，那里的裁缝师傅，你认识吗？”
小姑娘一听，掀开布帘出来了，上上下下地扫视章林一和真桃，然后点了点头，说：“你们找我爷爷干什么？”
章林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小女生大概十五岁的样子，仔细看的话，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他的师傅和师兄。章林一有些摁不住激动了，声音颤抖着说：“所，以……你是我师傅的孙女？王明卿是你的父亲？”
“嗯哪。”小姑娘很骄傲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章林一彻底控制不住了，激动到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指着自己说：“我叫章林一，你爷爷是我的师傅，你爸爸是我的师兄，我来找他们，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见了。”
王星星才上高中，今天下午没课，是帮妈妈来顶班的。她才刚到服装店，都还没换好衣服，就听到外面有人找她爷爷，衣服都没换就出来了。
但眼前这个人，没听爷爷和爸爸提起过啊，王星星看着章林一，有些疑惑。
“你爷爷爸爸他们都还好吗？”章林一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围着王星星焦急地问起来。
王星星有记忆的时候，王宏才就没收徒弟了。她不知道什么师傅师兄，所以没章林一那样激动，只是犹豫了好一会后，才淡淡地说：“他们都还行吧，”她停了下，看着章林一，虽还是纠结，但还是说：“要不我现在带你们去找他们？”
“好！好！太谢谢你了。”
章林一高兴的像个孩子，差点伸出手要抓着王星星，手刚伸出去，觉得不合适便收了回来，跟着她的步伐出去了。
真桃很少看到章林一这样激动，想着章林一曾说过师傅就如同他父亲，所以，对于一个幼年时就失去双亲的人，还有什么比这种感情更为真挚呢。
真桃看着他的背影笑起来，跟着王星星和章林一脚步出了服装店。
王星星带着章林一和真桃去了宁波服装厂，那是王宏才和王明卿现在工作的地方。
进入工厂后，真桃和章林一发现王星星在厂里简直横冲直撞，保卫不拦，来往经过的工人也对她视若无睹。
直到王星星进着他们进了一栋小楼，爬上三层，走向最里面的那间房间，章林一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什么。
王星星带头走过去，推开门大叫：“爷爷！”
王宏才正在看样，站在五个假模特中间，听到声音，转身抬起头，视线从眼镜上方看过去，刚要开口，看到王星星身后的人，愣住了，心脏“砰”地跳了下。
他慌忙地扶好眼镜，生怕自己看错了，探着脑袋又仔细看了眼，陡然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颤抖的手指指着王星星身后的章林一。
不等他出声，章林一已经朝他走了过去，扶住他的手，慢慢地跪了下来，红着眼眶，说：“师傅，我回来了。”
王星星还打算她来介绍的，这下也没有了用武之地，自动退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
真桃则走到了章林一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快起来，起来！”王宏才老泪纵横，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孩子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章林一垂着脑袋，抱着王宏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真桃看着，鼻酸眼酸，但还是上前稳住他，将人扶了起来。
章林一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赶紧拉过真桃，笑着对王宏才说：“师傅，这是我爱人，真桃。”
“师傅好。”真桃温柔地叫了声，得体地躬身鞠躬。
王宏才看着真桃，再看看章林一，握住两人的手，直道：“诶，诶，好，好，好孩子！”
他正说着，倏地侧头，对王星星说：“跟你爸说他师弟林一回来了，赶紧到状元楼订个位置，爷爷现在和你师叔先回家。”
王星星一听，跳起来，嚷道：“我跟他说，他肯定又让我去订。”
王宏才拥着章林一和真桃出门，边说：“走，上家里去，跟师傅好好说说你们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听到王星星的声音，转头斥她：“叫你去你就去嘛。”
王星星心说她还要给妈带班呢！她一脸这家里没她不行的表情，撇了撇嘴，大叫：“那我要吃甲鱼！”
王宏才根本没理她，拉着章林一和真桃已经出了房间。

第199章
“怎么样啊, 快跟师傅讲讲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还在做裁缝吗？你们有孩子了吗，多大了啊？”王宏才拉着章林一往厂区后头走, 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们所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