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时间是一秒一秒过的，章林一的额头都出了汗，也不知道是闷热，还是被吓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很发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窗口又重新打开。士兵矮下身，耳朵贴了过去，不到两秒，那士兵转向了章林一，伸出手说：“衣服。”
章林一大呼一口气，抹掉额前的汗水，立马从包里取出熨贴的衣服递了过去，叮嘱道：“小心啊，别弄皱了。”
这时窗口里传出一道声音：“你们外地来的，把招待所的地址和电话留下就可以走了，后勤部有需要会联系的。”
都不用进去的吗？
章林一愣了一秒，赶紧道：“好！好！都有！都有的！我给你！”他出来前特意记下了地址和电话。
窗口里递出一只笔和一张纸，声音也跟着出来：“填好就可以走了。”
章林一走过去，趴在窗台上填表，眼睛不时地里往里瞅。他很担心，担心后勤部的人能不能收到衣服，边填边问：“我能进去把衣服交给他们吗？”
这件衣服，他花费了不少心思。衣服的针脚整齐到严丝合缝，连一个线头都没有，而且拼接布的纹路都是一致的，精致到堪称精品。如果送不到后勤部，就全都白费了。
“他们会来拿的。”里面的人回答，顿了下又说：“填好了就走吧，别在这里逗留。”说着，把介绍信又递了出来。
章林一不能再坚持，只好收好介绍信，慢吞吞地填着电话，只希望奇迹出现，然而直到他写完，把笔纸都递了回去，里面也没有任何声响。直到那扇窗口重新关上，他心里更没了底。
他向门口士兵道过谢，折回了。
他心里全是担忧和不安，所以走的很慢。他们没发现他的介绍信是假的已经是幸事了，但没见到后勤部的人，衣服没有亲自交给他们手上，还是心有不甘。
真桃在树下坐着，老远看到一个身影，拖着沉重地步伐走过来，吓了一跳。
这才去了多久？或许被发现了？真桃跑了过去，紧张地问：“怎么了？被发现了？”
章林一摇头。
真桃呼了口气，没发现就好。但见他的包空了，又问：“衣服给他们了吗？”
“他们不让进，衣服给门口的士兵了，说让我们回去等通知。”章林一有些泄气。
真桃明白了章林一的意思，安慰说：“这里是部队，肯定不会让闲杂人等进的，我们要相信他们肯定会把衣服给后勤部。”
“会吗？”章林一看向真桃，有些孩子气地反问。
真桃点点头，坚定道：“会，肯定会！”
章林一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也没从真桃坚定的话里获得一丝安慰，轻轻地“嗯”了声，道：“走吧，回去了。”
他刚跨出去，就被真桃拉住了。
真桃在树下坐了会，心境有些变化，提议说：“别灰心，我们来都来了，今天四处转转，好不好？”
章林一看着她，呼了口气，笑起来，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两人就再没出去过招待所。
他们生怕错过了电话，然而过了几天，也没有电话。这期间，章林一联系了章林双，只说还没出结果，只要没结果就得等着。
时间就这样飞逝，转眼过去了一周多。两人有些坚持不住了，他们带的钱不太够，吃饭住宿都得花钱，就当他们准备返程时，那边来了电话。
这天章林一和真桃刚起床，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敲门声，说有电话找他。
章林一以为又是章林双，应了声，披上衣服就出去了。
到了前台，他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拿起电话就说：“这么早什么事啊？”
对面明显愣了下，有几十秒没有任何声音。
章林一还以为电话掉线了，抬头问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是不是掉了啊？”
“没有，我这边是七一三部队后勤部，你是长江服装厂的业务员章林一吗？”
对面忽然传来声音。
是一道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的中年女人声音，章林一吓了一跳，倏地站直身子，条件反射道：“是，我是！我是长江服装厂的业务员章林一！”
“现在通知你十点钟到七一三招待所103号房间。”
那声音因为太了气势，听着不像是通知，更像是命令。
章林一朝工作人员狂招手，示意要笔纸，一只手紧握着听筒，声音颤抖着说：“您，您稍等，我记，我记一下，是七一三招待所103号房间，103对吗？”
“对，不要迟到。”
“好！”章林一话音未落，对面就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回铃音，章林一一瞬间也恍惚了，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放松，双眸茫然地看着前方。
工作人员想收回他手里的听筒，伸手挥了好几下，却发现他毫无反应。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刚伸出手要去拿听筒，只听“哇”地一声，吓的捂住的耳朵。
章林一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原地转圈。
工作人员呆呆地看着他。
“通知了，通知了，通知了！”章林一激动地大声欢呼。
工作人员也回了神，比他还大声，叫：“电话还我！电话！”
章林一微微一愣，看了眼手里的听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递了过去，说：“通知了！通知我们了！”
工作人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接过听筒，也不看他，坐了回去。
章林一看着他，大口呼气，胸腔剧烈起伏着。等他的情绪慢慢回笼，缓缓地转身，朝门外望去。
章林一觉得此刻的空气都格外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愉悦地像花儿一样绽放，然后一鼓作气，冲回了房间，一把抱起了真桃，转了一圈，大叫：“桃桃，来通知了！”

两人赶去了部队招待所, 真桃找了个地方停下，由章林一一个人进去。
部队招待所果然和他们所住的招待所完全不一样，章林一一脚跨进去就感受到了浓厚的肃穆且庄严气氛, 而且气压极低，他不自觉地就紧张起来。
“干什么的？”前台忽然站起来, 盯着正在四下乱看的章林一。
章林一微微一愣, 收回乱瞟的视线, 赶忙拿出介绍信递了过去, 说：“你们后勤部通知我过来这边103房间。”
虽说是部队招待所, 但前台似乎也有军人的气势。那人站的笔直，说话铿锵有力，连抽走介绍信的动作都十分有力, 章林一甚至听到了那纸张在空中弹动的声音。
那人抻开介绍信, 看了眼，立马掀眸看向章林一，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
他的目光比前些日部队门口的士兵还要尖锐。
章林一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默默地想, 部队的士兵都没看出来真假, 他难道看出来了？章林一越是这么想, 越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目光正正地盯着他。
谁知那人只是瞥了眼，就将介绍信甩出去, 另一只手也往前方一甩，说：“那里, 进去吧，”侧身时小声嘟地囔了一句：“来的可够晚的。”
章林一在接过介绍信的一瞬间听到了他的声音，愣了一秒, 也来不及整理介绍信，胡乱塞进包里，大步跑了过去。
他跑到103房间门口。
那间房门紧闭，透着一股森严，章林一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进来。”里面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
章林一又吸了口气，稳住气息，拧动锁球，推开了房门。
一进门，他就看到靠近房门方向有一个长条桌，五个穿军装的军人正背着房门的方向坐在长条桌前，条桌前方空出一大块空间，对面坐着三男人和一个女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章林一站在门口，视线一一掠过，最后与坐在五人正中间的女军人目光相撞，接着听到了她的声音。
“长江服装厂的？”
是刚才的那道声音。
章林一看着那人，不自觉地行了个军礼，道：“是！”紧接着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通知的是十点，现在才九点半，军人都讲究早到吗？章林一在心里琢磨。谁知那人微微一笑，她的笑容正好融合了她的威严，多了一丝亲切，章林一也不禁松了口气。
军人微笑着朝前指了下，说：“你没晚，还没到时间，先过去坐吧。”
“好！”章林一下意识又挺直腰背，不知怎么地就做了个立正的动作，欻地跑了过去。
他在那排人的最边上坐下，目光在屋里四下转悠。
在他右手靠墙的桌上放五套军装，章林一认出来是样品，五套军装整整齐齐，跟刀切似的，每套服装前都放着服装厂的名字。桌子最边上则是一堆材料。
章林一朝旁边看去。
三男一女，全是白衬衫，蓝灰色裤子，打扮的十分正式，连头发都梳的油光水滑，再往下看，他们的脚上全是皮鞋。
章林一下意识地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不自觉地缩了缩脚，想把他那双布鞋挡住。
“喂。”忽然旁边的人推了下他的胳膊肘。
章林一倏地抬头，对上旁边同仁的视线。
那人一脸堆笑，问：“你是长江服装厂的？”
章林一礼貌地微微一笑，“嗯”了声。他和真桃在来之前就商量好了，能不说的绝对不说，透露越少的信息对他们越有利。
那人笑容更盛，说：“我是江西来的，江西第一制衣厂，你们那个王利华不负责这个片区了啊？我叫刘军，你叫啥？”他一连几问，看着章林一，伸出了右手。
在这里都能遇到所谓的熟人？这是有多巧？该不会才刚进来就暴露身份吧？有一瞬间，章林一感觉血液倒流，连呼吸都快了一瞬，全身忽然就冷了下来。
王利华是谁，他该如何编呢？万一说错了怎么办？章林一脑袋转的飞快。
刘军见章林一不动，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宜，毕竟业务员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便收回手，拍了拍章林一的肩膀，笑着说：“没事，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也是上次在贵阳的项目上认识他的，后面也再没碰到过了。”
章林一手心都出了汗，咽了下口水，笑了下，十分谨慎地说：“我回去跟他说。”
那人笑了起来，又伸出了手，很佩服地说：“你们这次样品做的最好，以后还多多指教啊。”
章林一听这话就更加紧张了，哪里还能有以后。他僵硬地笑笑，伸出手轻轻握了下，好奇地问道：“我们的样品是最好的？”
这不才组织会面吗？这些人都知道消息啦？章林一正想着，又听到刘军的声音。
“我看你很生疏啊，是不是刚出来跑业务？这些信息肯定得提前弄到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
那人说完做了个胜利的眼神。
章林一看着，心想这确实是他头一次出来跑业务，还冒着生命危险呢，稍不小心就……他哪里还敢到处去打听啊。
他也装着自然地微微一笑说：“谢谢您指教，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说不定就是你们能拿到最多的订单呢。”刘军笑笑说。
“好了，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正在这时，前方传来声音。刘军还想再说什么，瞬间侧身坐直了。
章林一却看着刘军出神。他们能拿最多的订单？真的吗？刚才冷却的身体好像回暖了些，连四周的空气都浓郁了，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整理好心情，看向了前方。
五位军官中年轻一点的军官站了起来，说：“先介绍一下我们的情况，我们是七一三部队后勤部，这位是我们的周部长。”他手指向了坐在中间的女军人。
原来她是部长啊。
章林一多看了一眼，周部长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但气质干练，目光也比方才温和了不少。
周部长朝大家笑了下，微微颔首。
章林一目光一闪，下意识就在要站起来，身子刚一动，忽然卡在了半空。
旁边的人都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
但他已经卡在了半空，半弓着身子，而且他动作大，起身时凳子发出了细微摩擦地面声音，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一双双奇怪地眼睛看着他，章林一视线一一扫过，最后对上周部长的视线。
周部长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笑话的意思。章林一的尴尬瞬间清除，浅浅一笑，坐了下去。
男军官见章林一坐下，再次开口：“具体情况给大家介绍，首先，恭贺几位工厂代表，你们将负责我们这次的服装制作……”
男军官话音都没落，章林一心脏“砰”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瞳孔骤然睁大。
从他接到通知，再到方才刘军说他可能获得最大的订单，他都没办法彻底相信，还以为过来只是谈业谈，根本没想过已经定下。
章林一无法掩饰激动的心情，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有冲出去的冲动，他想第一时间与真桃分享。
军官还在继续介绍。
“我们专门邀请了专业人士对各个工厂提供的样品进行打分，其中，长江服装厂的分数最高，做工最为精致……”
所有人又都看向了章林一。
是真的，都是真的，章林一感觉自己在梦里，有种抓不住却又实实在在的感觉。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面向看过来的人，只好颤抖着嘴角，向他们一一颔首，表现的谦虚又得体。
“排名第二的是……”
军官继续，但再后面的话，章林一就完全听不下去了，声音如浮云飘远。忽然一种害怕事情败露的担忧和居然拿了第一的喜悦搅合在一起，他整个人都乱了，惴惴不安，手心的汗越来越多，额头也出了汗。
也不知道恍惚了多久，章林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推他。
他倏地回神，就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前面的那位军官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发生了什么事吗？
刘军又推了他一下说：“订单，快去拿你们的订单啊。”
“哦，”章林一蹭地一下跳起来，搓干手里的汗水，走了过去。
他走到军官面前，不知怎么地有些胆怯了，还没抬起手，只是看了眼那张订单，就听到军官的声音。
“没问题吧？”军官问他。
章林一抬起头，下意识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怎么地，越到这时候，他越害怕被拆穿。居然还问他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章林一心里打鼓，眼睛也不自觉地斜视了。
军官笑了下，说：“刚才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啊，是不是太高兴了？”
章林一笑的含蓄，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和你们工厂是第一次合作。因为你们工厂比其他要远很多，路途太长，虽然你们是做的最好的，但是综合考虑，我们决定与你们暂时合作制作200套春装，每套15块。”
200套，每套15块？！
章林一脑袋又开始飞速运转，除去布料成本、制作、运输，他们能赚的并不多，但是……有订单就有机会！
章林一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时，笑着道了声：“没问题！”

第197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真桃在外面等的着急，一会够着脑袋看，一会垂着脑袋焦急地来着踱步, 就在一个转身时，看到了章林一的身影。
她激动地跳起来, 正要迈开大步冲过去, 看到章林一身后出来好几个人, 倏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侧身又躲到了树后。
真桃提着脑袋够着观察。那群人有说有笑, 个个神情愉悦，像是多年的朋友，哪怕是章林一, 表情也是快乐的, 所以，是搞定了吗？真桃下意识地想，不禁心跳开始加快。
几个工厂业务员都拿了不小的订单，马上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一出门也全都放开了性子, 恭维起来。
“还是你们本地的更有优势, 恭喜啊！”
“恭喜！”
大家都恭喜拿下最大订单的本地工厂。
那人谦虚一笑，谦恭地回道：“都一样嘛，大家都一样, 将来还要请大家多指教呢。”
“你们这可是笔大单子，厂长要开心死了。”江西的刘军面露羡慕。
那人又摆了摆手, 委婉一笑，像在是说根本不足为其。
他们五家工厂都拿到了订单，其中两个本地工厂分别拿下了2000套, 另一个来自四川的工厂和江西的刘军分别拿下了1000套和800套，只有章林一代表的长江服装厂分到了200套。
仔细一看，认谁都会觉得章林一的200套是从江西厂里抠出来，因为对一个工厂而言，200套根本塞牙缝都不够。
本地工厂的业务员看了眼章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章同志，你也别灰心，你们工厂是第一次过来，能拿到订单就很好了，况且你们做的那么好，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