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双也就挣扎了几秒就妥协了：“一家人要谢什么，但是！大哥你们一定要小心，一定！”话落顿了下，又说：“军服的样式和要求我这就寄回去，大哥你们抓紧时间。”
“好！”章林一高兴地挂了电话。
真凤扬被分到了重新组建的钢铁厂，因为农具厂是元老职工，过去时就给分配了小组长的职务。
真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指导。
真桃把真凤扬叫出来，没有丝毫隐瞒，全盘托出。
车间里传出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真凤扬还是将姐姐的话听的一清二楚，然后瞪着牛眼睛，看着她。
“你只要帮我弄一份你们厂的介绍信就好了。”真桃平静地说。
真凤扬回过神，将她拉远了些，站到了一棵大树下，左看右看，确定没什么人，压低声音说：“姐，这不行啊，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忘了那次被抓了？”
之前在自己的地盘上搞搞倒还好，这还要跑出省，那可不行。而且之前有大家帮着，这出省了，万一出什么事，能找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真凤扬不同意。
真桃坚持说：“你知，我知，你姐夫知，林双知，就没人知道了，我们都不说，谁会举报？”
“举报这种事谁说的清楚，而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行！”真凤扬侧身，摆手严辞拒绝。
他侧身，扭着脑袋，用肩膀对着真桃。
真桃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好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树枝上偶尔飞过的小鸟发出几声叫唤，唧唧唧唧地，真凤扬心不静，觉得聒噪，心也不安，慢慢地转头，就对上了真桃的平静的视线。
真桃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低声说：“姐姐只能找你了。”

第194章
真凤扬还是扛不住姐姐的请求, 答应了，在答应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行事，察觉到任何不对, 一定要赶紧收手，真桃直点头, 承诺道肯定, 一定, 不会出事的！
就这样, 弄到了介绍信的模版, 也弄到了印章，过了十多天，章林双寄来的服装照片和要求也到了。
但又碰到了问题。
做样品不仅需要钱, 还需要布票, 真桃和章林一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他们还得送样品去云南，火车票、住宿，吃饭……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两人犯愁, 一时想不出能从哪里弄些钱。
章林一绞尽脑汁, 突然就想到了章大年。他想起那年借给章大年三十块钱。所以能收回一笔钱就算一笔, 章林一和真桃立马去了章大年家。
章大年还住在村里，两人赶到的时候，他正在田里忙活, 家里只有爱人小梅花和一个孩子，孩子不到三岁的样子, 正坐在地上玩耍，一脸灰扑扑的。
小梅花好多年没见过章林一和真桃，怔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接着热情地拉过凳子请两人坐，又去倒茶，十分的激动。
“你们在城里应该很不错吧？老久没见你们回来了。”小梅花抹开额边的碎发，在一边的矮凳上坐下，笑的一脸羡慕。
真桃从进屋就在观察。这家院子里处处坑坑洼洼，一看就是常年没有填平，墙面也是土灰色，土块大面积掉落，墙面看上去凹凸不平，墙根下堆起了一片土灰。
看上去虽有些破烂，但家里该有的都有，真桃判定他们应该过的不算很差。
听到小梅花说话，真桃收回视线，笑了下，说：“就那样，都是为了生活。”
章林一比较急，坐下便问：“对了，大年去哪了？我找大年有点事。”
小梅花说：“他在地里干活呢，征购的粮食越来越多，他不干，这一大家子人哪能活啊。”
“你们就一个孩子？”真桃看着坐在地上的孩子问。
“三个，”小梅花说起来有些骄傲，挺起胸膛道：“三个儿子，那两个跟他爸都在地里干活呢。桃桃姐，你和林一哥呢？”
“我们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的是女儿，”真桃说，接着顿了下，补充道：“你家孩子长的真好。”
小梅花看了孩子一眼，十分满意地回应：“哎呦，是呀，虎小子一个呢。”
章林一不明白真桃问这些干什么，想说要去田里找章大年。他才刚站起身，院子外传来声音。
章林一循声看去，就看到三个差不多高的男人，其中一个老态些，就是章大年。
“大年！”章林一大叫了一声。
两个孩子今天在地里干活慢了些，章大年正在批评他们，听到声音，猛地偏头，一下怔在了原地。
章林一已经朝他走了过去。
他在章大年跟前站定，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有些激动地大声说：“大年，好久不见！”
都快二十年了没见了，章大年看着章林一，似有些不相信，整个人激动到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把抓住章林一的手：“哥！我的哥啊！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旁边的两个孩子见状，都走开了。
“走！进屋说，进屋说，我让小梅花做顿好的，我们兄弟俩好好叙叙旧！”章大年拥着章林一往屋里走。
两人才跨过门槛，章林一就扯住他，更着急道：“叙旧下次，下次我来请，今天我来是有重要的事。”
章大年神情一变，停下脚步，颇有些奇怪地问：“什么事？”
他实在不记得有什么事能在快二十年后找他。
小梅花也出来，已经走到了章大年身边，怔怔地看着章林一。
章林一见两人都很紧张，轻轻一笑，缓和道：“你们也别紧张，我能有什么大事找你啊，这不正好小梅花也在，就是当年你们结婚，大年你找我借了三十块钱，现在我们家急着用钱，来找你还钱。”
章大年和小梅花同时愣住了。
小梅花反应很快，倏地看向章大年，不解地问：“你不是说那钱是你自己的吗？”
“就是我自己的啊，”章大年气愤地反驳起来，也不停地朝章林一使眼色，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哥，你是不是记错了啊？我没有找你借钱啊。”
章林一惊诧，倏地睁大眼睛，有一种比吃了苍蝇还难过的感觉，无奈道：“那天晚上你说小梅花她……”他指着小梅花，下面的话不知该怎么说了。
小梅花怀孕了，不结不行！要是让她家人知道她怀孕，就会打死她，所以他必须娶她，章林一还记得他当时的话，可这一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怎么了？”小梅花看向章林一。
真桃看着那两人，心感不妙，快步走到章林一身边，对章大年说：“时间有些久了，都快二十年，你林一哥一直也没问你还，现在我们家是真碰到难事了。”
章大年忽然暴躁起来，跳起来吼道：“我没有借钱啊，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借了，有欠条吗？！”
小梅花还盯着章林一，等他的回应。
真桃和章林一在来之前有想过章大年可能拿不出三十块。他们想就算没有三十块，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当时借钱时，章大年确实没写欠条。现在他要否认，确实拿他没办法。
“你说呀，我怎么了？！”小梅花紧盯着章林一，逼他回答。她气呼呼的，好像知道了什么，非得逼出个所以然来。
章林一一个男人不好说那些，被她逼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真桃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章林一，站到章林一身前，硬气地说：“你怎么了？你那时还没结婚就怀孕，章大年急着娶你，来找章林一借的钱。”
言下之意是没那笔钱，她就得名誉扫地了。
小梅花的秘密被撕开，恼羞成怒，忽地抄起手就要打真桃，章林一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将人推了出去。
小梅花不受力，被推的往后踉跄，差点摔倒，边往下倒还边骂：“你瞎说！谁没结婚就怀孕了！这是污蔑啊！”
已经走到后院的两个大孩子听到母亲的叫嚷声又跑了回来，两人扶住了小梅花，接着两脸凶恶地对着章林一和真桃开骂：“你们是谁啊？！我爸说了没借你们的钱就是没有，还要骂我妈，你们还想干什么？想打架啊？！”他们说着就卷起袖子，两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章大年这时候已经趁着纷却躲了起来。
他躲在两个孩子身后，弓着腰背，偷偷地看章林一，心里长吁一口气，默默跟他道歉。
当年他骗小梅花说那笔钱是他自己攒的，就是为了自己男人的面子。他是打算还的，但自从结婚，小梅花掌管财政大权，想从她手里拿钱比登天还难。
而且现在突然要他还三十块，他该如何跟小梅花解释？显得他就不像个男人，更重要的是，哪怕他承认了，小梅花也不会给钱他还钱，所以，他也只能死抵赖下去了。
对不起啊，林一哥，章大年在心里再次向章林一道歉，下意识地合上双手做作揖状。
院子里，女人、少年全都面红耳赤，拳头挥动，一场打斗即将拉开序幕。
章林一和真桃知道自己吃了哑巴亏，什么也没说，更没给章大年一个眼神，转身出了院子。
“对不起啊，桃桃。”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章林一跟真桃道歉。
真桃却觉得奇怪，反问：“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应该借钱给大年的，”章林一边走边想，如果他没借这三十块，那么他在牢里的那十年，真桃和孩子就会有三十块，他越想就越愧疚，不禁烦道：“章大年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真桃牵住他的手，说：“他们就是故意不还，我们再怎么说也没用，谁让你当时不要欠条。”说着白了他一眼。
其实真桃跨进那家门，看到家里齐全，心里就有数了。虽然孩子脏兮兮的，但养的好，胖嘟嘟的，连两个大孩子也没有一丝消瘦，比她家两个孩子都要壮实，揭不开锅的家庭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章林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下了脑袋。
虽然真桃这么说，但他还是憋屈，三十块啊！整整三十块啊！他可以买极好的布料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真桃和章林一都在想同样的问题。
过了一会，真桃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要不我们还是用存款吧，我一直都没舍得动。”
那些存款有一半是章林一结婚前攒的，还有是他们在成衣社赚的，全都存了起来，存折在真桃那里。
章林一倏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真桃，眼里全是疑惑，好半天才问：“你没用过？”
真桃摇头，说：“没用，我想着万一你有什么事，或者两个孩子有什么事，就得花钱，那些钱只能最紧要的时候才用。”
“你……”章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瞬间，喉头堵着，胸腔也堵着，全身都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他说了他不在的时候，真桃要用那些钱的，怎么会……
真桃见他大惊小怪，毫不在意地说：“我什么啊？这些年我不也过来了么，”她拍了拍章林一的脸庞，继续说：“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努力拿下这笔生意！”
章林一被她的乐观感染，转而笑起来，倏地站直，双腿并拢，挺直身子，行了个军礼，郑重道：“收到！长官！小的一定全力以赴！”
真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声说：“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说完，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了。
她走的很快，像在和章林一逗趣，迎风而去，嘴角也慢慢随之上扬。
“章林一，在不在啊？”两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到邮递员停在门口正在冲屋里嚷。
“在，在，这呢。”章林一跑了过去。
邮递员递过去一张单子：“有你的汇款通知单，从云南来的。”
章林一愣了下，接了过来。
“尽快去邮局取啊。”邮递员收好包就走了。
真桃走过去，疑惑地问：“什么汇款通知单啊？”
章林一抬起头，看向真桃，惊愕道：“桃桃，林双给我们汇了一百块钱。”

章林双的一百块钱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章林一和真桃迅速动起来, 没两天就打好样了，又去街道开了去云南的探亲介绍信，把两个孩子交给真凤扬, 踏上了去往云南的征程。
章林双所在的部队靠近边境，到达昆明后, 还要再转一趟火车。
两人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 十天后, 达到了国境边的小城。
绿皮火车慢慢滑入, 发出轰鸣和刺耳的刹车声。车厢里的人都迫不及待, 全都早早地挤到了门口，只待车门拉开的一瞬间跳下去。
章林一背着一只大布包，紧紧牵着真桃, 站在人群最后, 看着窗外，十分镇静。
透过窗户就可以看到对岸，对面是隐隐约约的异国建筑和时不时蹿出来巡逻士兵，奇异和肃穆混杂一起, 透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忽然“哗”地一声, 车门拉开, 旅客们呼叫一声，鱼贯而出，抢着去呼吸新鲜空气。
真桃和章林一排到最后, 一下车就被惊到了。
这里对他们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拱形的窗户七彩斑斓，外墙是淡黄色的, 不像他们那里全是暗红色，墙体上竖着繁复的铁艺装饰，透浓烈的异域风情。
站台边全是芭蕉树, 绿油油的大叶子垂了下来，隐隐约约挡住了墙体上的字，巨大的字体也早已经斑驳，但章林一还是认了出来。“援越抗美”、“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备战备荒为人民”，几个大字一下将他拉回了现实。
站台嘈杂，有听不懂的话语，还有中国边防军人盘查的声音，不同的话语混杂一起，也让人有瞬间的恍惚。真桃下意识握紧了章林一的手。
“介绍信准备好！”
忽然传来工作人员的高声提醒。
章林一抓紧真桃的手，道：“不要紧，有我在，”说着拉着她过去了。
章林一把街道开的探亲介绍信递了过去，工作人员看了眼，手一挥，道了声：“动作快点。”
真桃和章林一顺利地出了站。
章林一分别在出发前，以及从昆明出发前给章林双去了电话，告知了到达的时间。但章林双目前不能随意进出部队，就让他们在城里先找个地方住下，再等通知。
两人从车站出来，就被各种声音和人群围住了。买水果的，拉住宿的，拉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住我们这吧！”
“住我们这吧！”
“要不要买点莲雾啊！好吃咧！”
几个少数民族模样的人围了过来，笑意吟吟。
“我们家可干净了，还便宜。”
“我们家也是。”
他们操着发音还不准的普通话，四处招揽生意。
“你们家里？”章林一把真桃拦以身后，疑惑地问那群人。
“是啊，我家就在附近，在城中心，去哪里都方便的。”
“诶诶！我家也是呢。”
几人憨厚地笑着，两坨高原红瞬间被推高。
住他们家，那不就是自私开设旅馆？这是光明正大的私自经营吗？章林一和真桃都觉得奇怪，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拒绝了，径直走了。
虽然他们很想光顾，但他们趟出来风险就不小，要再摊上点事，就麻烦了。
两人找了离部队最近的一家国营招待所，安置好就给章林双去了电话。
章林双让他们明天把衣服送到后勤部，留下旅馆的电话和地址，然后就等通知。他一一交待好，又为自己不能去见他们道歉，最后还是没忍住，告诉他们他的转业分回去的可能性很大。
章林一和真桃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两人都觉得这是好兆头，兴许就预示着他们能拿下订单！
章林一和真桃第二天按时把衣服送了过去。
两人在家里已经商量过了，全程由章林一一人出面。所以他们快到部队时，真桃便在道路旁的一颗大芭蕉树下停下，坐到了一边。
章林一孤身前往。
部队大门口立着两个士兵，庄重严肃，给人一种压迫感。
章林一还没靠近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抬脚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士兵拦住了章林一。
章林一稳住气息，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说：“我是长江服装厂的业务员，和你们后勤部约好了谈业务的。”
士兵上下扫视，收走了他的介绍信，换到另一只手里递进一个小窗口，侧身说：“请稍等。”
“好。”
章林一盯着那张纸。
那张纸在递进去的一瞬间，窗口立马就关上了，那一秒，章林一有种气息被抽光的感觉。他发出的这一声“好”，只有气音，毫无底气，而且他发现脊背出了汗，腿也软了。
士兵也不再看他，挺直着身子，正视着前方，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