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双依旧垂着脑袋，只是握紧的手，慢慢放松一些。不知道怎么地，他眼睛发涨，鼻子一酸，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章林双更加下定决心要早些转业, 所以在家待了没多久就赶回了部队。
章林一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每天背着袋子出门吆喝。因为他手艺好，慢慢地就有了些顾客, 生意比之前算是好了些。
虽然他们的生活依旧拮据，但一家人也其乐融融。
不过这种日子只是表现上的一种平静, 暗底里依旧是暗礁从生, 稍不小心就会被卷进激流, 吸入水底, 失去生命。同时, 这样平静的日子又给人以希望，人们都认为他们处于曙光出现的前一刻，全都摒息等待着。
章林一也是,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翼翼, 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期待。
这天，他正要出门，外面传来叫唤声。
“章林一，有你的电报！出来取电报了！”
是邮局的送信员。
章林一正在收拾东西, 微微一愣, 心想是谁给他发电报呢？一瞬间, 他脑袋里闪过章林珊，或者是新疆的伙伴，扔下东西, 欻地跑了出去。
他推开房门就看到门口那人举着一张纸
“云南来的啊。”那人说。
云南？是林双？章林一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他。可章林双不是才走没多久么？难道出事了？章林一心头一紧，飞快跑了过去。
真桃听到邮递员的声音, 也觉得奇怪，放下手里的碗跟着出去了。
江江和赶赶两个对视一眼，扔下碗筷也往外跑。
邮递员放下那张电报已经走了, 真桃过去的时候章林一正在手里的电报。
“是林双吗？什么事啊？”真桃凑过去问。
章林一“嗯”了声，看着那张电报上简单的几个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江跳着跑过去，够着脑袋看了眼，对真桃说：“妈，就是小叔，上面说让爸爸接到电报后赶紧给他去个电话。”
真桃点了点头，可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呢？她还琢磨着，章林一已经抓着电报跑了，边跑边扭着脑袋跟真桃说：“我去去就回。”
这时候市里已经有公用电话了，只设在市中心的邮局，且只有一部电话。
章林一一路狂奔到邮局，因为排队的人从，又等了好一会，才碰到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按着电报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丝丝丝地接线声如电流般在听筒里响起，就如章林一此刻焦躁的心情。
过了好一会，对面才接通，一道女声传出来。
“七一三部队，请问是哪里？”
章林一愣了下，说：“我找章林双，我是他大哥，”话落又怕别人不给转，补了句：“是你们那的团长，章林双团长。”
对面静了下，说了声稍等，接着又传来了丝丝丝的电流声。
章林一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心想都转过去，接电话的人也没说什么，那是不是说明林双没事啊？他焦急的心逐渐缓和下来，忽然对面一通滋滋啦啦，传来了章林双的声音。
“大哥吗？”
章林双像是守着大哥的电话，一接上，声音激动地提高了几分。
章林一“嗯”了声，赶紧问：“出了什么事吗？”
章林双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在电报写了个“赶紧”就会给章林一造成如此大的误会。他接到大哥电话反倒开心的很，语气极为轻松地说：“没出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这么急着叫他回电话？章林一觉得他是不是有毛病，正要开口，对面又传来章林双的声音。
那声音透着几分兴奋。
“大哥，我们部队要做一批新军装，大概有1000套，大哥你要不要来试试？”
他着急跟章林一说的就是这个。
章林双回部队后便着手转业的事情。部队要做新军装，是他在办公室办事时听到的，还听说要先看样品，从样品里选最好的工厂制作。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大哥章林一。他大哥手艺好，肯定没问题，所以从办公室出来后就给章林一发了电报，还加了“赶紧”两个字，生怕慢了机会被别人抢走。
章林一怔住了，什么他去试试？试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见对面忽然没了声音，章林双“喂”了两声，也不管他在没有在听，继续说：“哥，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电话费贵，我长话短说啊。领导们说要先看样品，谁的样品好就选谁，大哥手艺好，不来就浪费了。我觉得大哥你先做一□□过来，你觉得？”
他想的比较简单，就想着是个赚钱的机会，万一选上了呢？可以缓解大哥家的困难，就算没选上也没什么太大损失。
章林一这下算是听懂了，思忖了一会，说：“确实是个好机会，但是我没有单位，你确定我可以参加吗？你们部队肯定是要跟国营单位合作吧？”
这年头什么都得是国营的，哪里有个人什么事。虽说环境没有之前那么紧了，但他每天在外面吆喝也得躲躲藏藏，碰到市管局的人，哪怕是个带红袖章的人也要避开。
章林双一听，眉头微蹙，他怎么就把这个关键要素给忽略了呢？
“国家不允许个人经营，你知道的，试试也不行。”章林一有些可惜地说。
对面的章林双长叹了一口气，比章林一更为可惜地说：“都怪我，没有想全面，要是大哥还在成衣社就好了。”
“怪你什么？你这不是为我想的嘛，”章林双笑了起来，也不提那个事了，反正电话打都打了，便问：“转业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一问，章林双语气更加低沉了，近乎丧气地说：“我跟他们说申请回老家，材料也提交了，但不知道批不批，要是不批，我就得分到别的地方去了。”
章林一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安慰他，说：“没事，只要是离咱们近一些的城市也可以啊，我们随时坐车去看你嘛。”
章林双笑了起来，说：“我还是会争取回家的！”
“好！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长途电话费贵，得知章林双安好，兄弟两也没再多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章林一从邮局出来，长呼了一口气，心叹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要是他能去试试该多好！可是……可是！怎么就不能让个人经营呢？他有些想不明白，又叹了口气，往回走了。
真桃送走了两个孩子，就站在门口等章林一。老远看到章林一垂着脑袋，步履缓慢，吓的脸色都白了一瞬，赶紧跑了过去，着急着问：“是不是林双出了什么事了啊？要不要紧啊？”
章林一一路都在惋惜，觉得不公平，他还专门去国营店里看了一圈，果真是没他做的好呢！他正忧伤着，忽然被真桃打断，倏地抬头，看到她愣了好几秒后才笑起来，说：“没事，他没什么事。”
可真桃从他的脸上根本品不出没事的信息，反而带着些惆怅，便追问：“你骗我！你看看你的样子，惆怅的很。”她瞥了眼章林一，偏头过去，对他的不信任不开心了。
章林一本是想着没希望的事就没必要讲了，但看着真桃娇俏生气的模样，心里彻底软了，拉过她的手，脸庞循着她的侧脸移了过去，贴着她的脸，笑着说：“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骗你啊。”说着扳过她的肩膀，把事情跟说了。
“机会是个好机会，但是我没有单位，就是个个人，就算把样品送过去选上了也没用。”章林一最后惋惜着总结。
真桃听完也觉得可惜，叹了口气，长叹道：“真希望哪天我们个人也能做做小生意。”
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两人分开，一人上街吆喝，一人去街道工作了。
真桃平时除了粘鞋底，还会做一些缝制、编织的活。今天在街道的任务是缝扣子，全都是从工厂里来的订单。
她为了等章林一，迟到了。她到的时候，小姐妹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边聊天边缝扣子。
真桃走过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
“桃桃，你怎么才来啊，今天订单多，晚了得加班咯。”旁边的大姐跟真桃说。
“订单多了？为什么啊？”真桃不太清楚，他们一般都是按订单量制作，几乎不会有临时增加。
丽云从忙碌中抬起脑袋，解释：“张主任说工厂那边昨天增加了一线产条，今天我们这边也就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他们接到什么又急又大的订单了吧。”
“还是国营工厂好啊，接活接一堆，做么，大家一起做，钱么，他们分大头，我们拿点辛苦费。”旁边的大姐讽刺道。
真桃笑了下，想到早上的事情，也不由得觉得滑稽。她想如果章林一也能做，也可以接下订单交给街道做啊，说不定小姐妹会赚的更多呢。
“那你有本事也去接活嘛。”有人跟那大姐开玩笑。
大姐也笑，说：“我有那本事还能在这？我还不是唠叨几句，赚点辛苦钱咯。”
真桃垂着脑袋，已经在缝扣子了，她可不想加班。
她听着大家相互打趣，嘴角含笑，忽然不知道谁嚷了句，真桃手上一顿，停住了。
“接活而已嘛，大姐就说你是国营厂的，还怕人不信啊！到时保管订单哗哗拿到手软！”

第193章
章林一今天下午接了个改衣服的活, 是一家人要把家里大孩子的衣服改成两件小的，给小孩穿。
章林一大部分的时间接的都是这类活。因为他手艺好，也不计较麻烦, 再复杂的工艺也不多收钱，所以主动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真桃下午回去的时候, 章林一还在改衣服, 两个孩子跑出去玩了。她先做好饭, 又把两个孩子找了回来, 一家人吃完饭, 章林一又坐到了缝纫机跟前。
直到晚上，两个孩子跑出去玩了一趟再回来，章林一也改的差不多了。真桃把孩子们安置好, 就坐到章林一身旁陪他。
章林一是和以前一样, 做起衣服来旁若无人，十分的认真。
真桃看着他，窗外的月亮混着屋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非常迷人, 但此刻满脑子全是街道小姐妹的那句话。
其实白天她就在细细琢磨了, 只是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要是穿帮了会怎么样。
小姐妹们说工厂的业务经理就是拿着工厂盖章的文件天南地北地拉业务，根本没人让他们证明自己是谁。事情做了，钱赚到了, 谁又会去管到底是谁做的呢？
所以，她当时就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是她也有一份盖章文件呢？
这个念头跳出来就再也下不去了。
章林一的手艺比那些工厂好太多了，而且也比他们便宜，为什么就不能是章林一来做呢？章林一做的好, 对方以少的钱买到好衣服，他们赚到钱，没人受损，何乐而不为？真桃有点想不明白。
而且他们真得想办法赚钱啊，章林一总这样打临工也不是个办法。真桃托着腮，细细密密地想着，视线落在缝纫机的针脚上，连已经停了都没有发现。
章林一已经改好了，伸了个懒腰，一侧头，发现真桃一动不动地视线盯着某个地方在发呆。
他笑了起来，歪着脑袋倾身过去，伸手想去刮她的鼻尖，伸到一半，觉得奇怪，换成了摆手，在真桃眼前挥了挥。
果然真桃没有任何反应，连眸光都没闪动一下。
章林一还以为缝纫机针脚有什么问题，回头看了眼，发现那里好好的。他又去看真桃，发现真桃居然连他的动静都毫无感知，依旧目光沉沉，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章林一怕自己动作太大吓到真桃，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直到第五下时，真桃终于有了反应。
真桃身子陡然一抖，睁大眼睛，像不认识一般怔怔地看着章林一。
章林一看她一脸迷茫，有些可爱，便笑着问：“想什么呢？想这么入迷？”
真桃一听放松下来，眼神也变的轻柔，看着章林一的目光慢慢转向清澈，又带了些殷切，仿佛有星光在她眼里跳跃。
说还是不说呢？
真桃也就纠结了一瞬，一把摁住了章林一正在叠衣服的手。
章林一一怔，都没还开口，就听到真桃的声音。
“我想过了，我们必须去试一试！”真桃坚定地说。
突然冒出一句话，而且没头没尾，神情又十分激动，章林一一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迷惘地看着她，眼里全是疑惑。
真桃用力拉住他的手，往前带了点，激动道：“我们就去试！没人知道我们谁，也没人知道是假的，他们不会跑来证实，为什么我们就先放弃了呢？”她越说越兴奋，瞳孔都放大了，星光从里面跳跃出来。
章林一听懂了，眼睛陡然睁大，比真桃的还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真桃继续说：“街道的姐妹说了，服装厂的业务员都是拿着厂里盖章的介绍信出去拉业务，要是我们也有盖章的介绍信，不就行了吗？”
真桃简直是越说越大胆，越来越没规则。
章林一眼珠差点都掉出来。
这个想法太吓人了，有一瞬间，他对真桃有一丝陌生。但也就一秒，章林一静下来，他知道这全是真桃一个人努力生存下来的身不由己。
章林一看着真桃，自责与心疼交加，握紧了她的手。
直到这时，章林一也意识到他的欲望在翻腾。打心底他也想的，因为他要给真桃和孩子们更好的生活。
而且真桃说的对，他们只是去试试，谁又会深究他们是谁呢。早上的时候，章林一想的更多的是如果违规，他要再次入狱，真桃和孩子们该怎么办，可现在……他全身的细胞全在跳跃。
章林一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谨慎地说：“问题是我们上哪搞盖章的介绍信呢？”
真桃见他没再拒绝，激动地身子往上一冲，又倏地坐下来。她怕吵醒两个孩子，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也想的！”
两人在触犯法规的边缘不断试探，越来越大胆。
章林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很认真地说：“我们得小心点，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那两个也要躲着点。”他指了下江江和赶赶的方向。
他们果然是夫妻！真桃激动地直点头。
章林一镇静一些，想到什么眉头皱了起来，说：“恐怕老郑不会给我们开介绍信。”
他们没有单位，如果要去试，只能找工厂商量，但是服装厂的厂长……
几年前农具厂分家了，服装部分了出来，成立了市里唯一的服装厂，厂长就是郑祥庆。
这个事情走到这里，又打成了死结。
这确实让人过份的灰心，是谁不好，偏要是他们的死对头，别说商量，那人要是知道肯定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提到郑祥庆，真桃眼里冷了几分，轻蔑地冷哼一声，说：“要要他同意干什么，”她凑到章林一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们搞个萝卜章盖盖就好。”
她说完撤开，对上章林一惊恐的视线，俏皮又温柔地笑了下。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机会也不等人。真桃和章林一就这样达成了一致，着手干了起来。
他们一人去找街道找订单和盖章样，然后找真凤扬弄介绍信，一人去给章林双电话。
订单很容易找，就挂在她们平时工作房间的门口。真桃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扯了一张。
反而是章林双不太顺。
章林双忽然接到电话，吓了一跳。听章林一说完，他也没有马上拒绝，而是安静了。
好一会，电话里只有丝丝的电流声。
章林一着急，在电话里头催他：“电话费贵，别再想了，你就可以不可以。”
然而章林双确实拿不定主意。
这个事是他挑起来的，但也确实是他没考虑周全，到现在，说倒底都是他的问题。
昨天章林一说他们没单位，去试就是私自经营，要被发现就会判刑，他当时也吓到了，可现在章林一却大家谁都不说就没人知道，自然不会被发现。
章林双觉得这就是赌博，陷入了艰难抉择。
“别急，别急啊，你让我再想想。”他也焦急起来，垂着脑袋，一只手指疯狂地点着桌面。
他现在在办转业了，第一要求就是能回老家，可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导致他回不去怎么办？不过要是跟大哥大嫂真出事比较，他回不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如果真的没人知道，真没人发现，是不是就好了？要侥幸一次吗？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好纠结，实在好纠结！章林双觉得他快疯了。
“林双……”
“行！”
两人忽然异口同声，电话里静了一瞬。
章林一愣了下，猛地握紧电话，说：“你答应了？林双，谢谢你！大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