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章林一和真桃一辈子都不会忘。两人怔了一秒，身体颤抖，一同冲了出去。
门被推开，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个全身军装的男人，还戴着帽子。那人挺拔，精瘦，黝黑，两只眼睛在帽子下闪着精光。他身子往前倾着，期期地望着他们家那扇门的方向。
“林双！”
章林一全身血液倒流，几乎是狂吼出来的声音，狂奔了过去。
章林双也就惊了一秒，在院子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大叫了一声：“大哥！”就一把抱住了章林一。
江江和赶赶也跟着出来，两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近十七年了，他们以为再也无法相见。
章林一用力拍打着章林双的后背，哽咽着喟叹：“小子，长结实了啊！”
真桃站在一旁，说不出的激动，在看到章林双的一刻，更多的是愧疚。因为生计，这些年来她没顾上联系章林双。
哪里还是小子啊！他都是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了！章林双被大哥一句小子彻底破防，眼泪泛起，声音颤抖着说：“早不是小子了，大哥大嫂真是让我好找啊！”他说着视线看向真桃，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大嫂！”
“嗯！嗯！”真桃激动地直点头，赶紧拉过两人往屋里推：“快进屋，进屋去！”
两兄弟相拥着进了屋。
十几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章林双迫不及待地先讲了起来。
他告诉章林一，他给新疆去了信，但是一直没收到回信，本来想去趟新疆的，却被部队派出去维护安全，这一派就是十年，也不让回。这期间他再次往新疆去了信，但依旧没回信，后来他辗转弄到新疆的电话，打过去时，那边居然一团混乱，根本找不到人。
直到去年底，章林双才被叫回部队。
回去没多久，他就请假去了趟新疆。然而那边完全变了样，就连当时支边的连队都消失了，他只好回老家找看看。他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好在这边市里很给力，一听是部队来找人，立刻发动各个街道，不到两天就找到了，章林双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章林双几乎没怎么说自己的情况，都在说寻亲的过程。他激动地说完，好奇问章林一：“大哥大嫂怎么回来了啊？怎么也不给我去信说一声。”
他视线一瞥，看到章林一的手指，目露惊恐，一把抓住那只手，紧张地问：“大哥，你的手怎么了？”
章林一样子无所谓，笑了下，说：“没什么事，就是撞到了，不碍事。”他说着夺过手，藏到了背后。
不过章林双明显不信，倏地看向了真桃。
然而真桃也只是笑了下，根本不接他的话，转言道：“太好了！能团聚就好，你当了十几年的兵，还要再回去吗？”
这一问，把章林双的思绪彻底带偏。他微微顿了下，说：“我也该退伍了，现在你们都回来了，那我也回来。”
“那不行！”章林一立马否决，摆出大哥的威严道：“你在部队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章林一想说现在社会还不稳定，部队待着多好，回来又能干什么，不过还是憋住了。
章林双其实从当完志愿兵就想回老家了，要不是一直找不到大哥大嫂，他早就回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大哥，我就是想和家人一起，我现在是团长，转业应该能分配个单位，而且……”他忽然停住了。
章林一看着他，用眼神问他而且什么。
章林双没说话，俯身卷起了裤腿。忽然好几条如巨大蜈蚣似的伤口露出来，从小腿一直蔓延上去。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赶赶吓的闭上眼睛，躲到了江江身后。
章林双也不介意，继续抬手解开衬衫。
真桃吓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章林双的腹部和背部就像一件破烂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章林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后悔刚才说的话。章林一抬手收拢他的衬衫，一颗一颗地纽扣慢慢扣好，什么也没再说。他不懂，他们兄妹三个，他十年牢狱，手指至残，弟弟身体跟拼接一样，妹妹更是下落不明。他不懂，到底怎么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家！
章林双正了正衣襟，知道大哥不会再否决了，不再说自己的事，环视一圈，问：“林珊呢？那个丫头野，不会都三十多的大丫头了还到处跑吧？”他说着，看向章林一和真桃，露出了期待的笑脸。
真桃对上他的视线，愧疚地垂下了脑袋。
章林一眼睑微垂，深深叹口气，抬起眼眸时，十分平静地说：“林珊不见了，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到她。”
不见了？
怎么会？！
章林双感觉脑袋被人打了一棍子，脑子嗡嗡的，有一瞬间无法理解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只能呆呆地看着章林一，说不了一句话。
章林一只好把事情经过告诉章林双。
章林双从一脸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转向了无奈可惜，最后说：“大哥，不怪你，她不让你放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发动着找看看，现在社会环境好些了，说不定马上就能找到了，”他眼泪在眼眶里打圈，继续说：“也许她也在找我们呢！”
章林一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是江江吧？！”章林双忽然转换话题，惊讶地大叫了一声。
江江在旁听了半天，大概摸清了这人和爸妈的关系，但毕竟从没见过，而且那人又是一身军装，不敢造次，乖乖地待在一旁。
章林双忽然大叫，江江愣了下，倏地站起来，行了个军礼，挺着胸膛道：“团长好！”
他刚听到说这人是团长了。
章林双愣了下，哈哈大笑两声，拉过他的手，笑着说：“什么团长，我是你叔叔，叫叔叔！”
叔叔？江江看向了章林一和真桃。
真桃也被江江逗笑，憋着笑介绍说：“他是你小叔，爸爸的亲弟弟，你小时候的玩具就是他从部队寄的呢。”
江江一怔，心说他有个当团长的叔叔？立马再次立正，抬手又行了一个军礼，朗声道：“小叔好！”
他正经中透着滑稽，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赶赶是女孩子，内敛害羞一些，慢慢地挪到章林双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了句：“小叔好，我是赶赶。”
“江江的妹妹，来不及写信告诉你了。”真桃说。
章林双惊讶，一把抱起赶赶，放在了自己腿上，用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尖，大笑着说：“好，好！赶赶好！江江也好，都好！”
真桃见章林双对两个孩子有别样的喜欢，也没从想，便问：“林双，你有几个孩子啊，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多大了？”
章林一看向了章林双，同样期待着他的回答。
章林双忽然笑容收住，把赶赶放到一边，尴尬地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一会后，抬起头，依旧尴尬笑着，小心说：“大哥，大嫂，我还没有结婚。”
真桃掐指一算，章林双也有35岁了，怎么……
章林一也很震惊，心想会不会是部队里比较难找，还没开口，就听到章林双的声音。
“我得听大嫂安排，大嫂同意的才行！”
真桃：啊？！

真桃诧异地看看章林双, 又看看章林一，一时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章林一严肃地问。
章林双脸颊瞬间染了些绯红，有些不好意思, 红色越发凸显出他黝黑的肤色。他害羞又一本正经地解释说：“俗话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 我个人的大事, 那就得大嫂说了算。”
而且只有经他大嫂这样温柔的女人把关的, 才值得他组建家庭, 章林双在心里说, 没好意思说出口。
章林一：……
真桃：……
章林一倒真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很不理解，也认为他过于死脑筋, 无语地问：“所以你就这样一直单到现在了？”
章林双羞涩一笑, 点了点头。
“你可真不把自己的事当个事啊！”章林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气，忽然就批评他，又急道：“我们都在一起也就算了，这都多少年了, 都联系不到我们, 也不知道就给自己先成个家？”
真是太不把自己当回数了, 三十六的一个老男人，现在又上哪去找呢？章林一看着他，忧愁瞬间攀上心头。
真桃也觉得自己肩膀上的重任又多了一份, 大脑立马启动，可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圈也没搜出个合适的女孩。见章林一心急口无遮拦, 生怕两兄弟这事吵起来，一把拦住他，柔声问：“那你跟大嫂说说有没有喜欢的, 大嫂帮你看看？”
章林双看向真桃，颧骨上的红晕更加深了，扭捏了一下，说：“没有。”
真桃一愣，心说是现在还没有，还是以前没有，还是一直都没有呢？她也不明白，只好紧接着问：“那你喜欢啥样的？我来找。”
然而章林双看着真桃，眼眸微闪，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是有难言之隐？
真桃愣了愣，看向了章林一，心说要是真有问题，那问题就大了啊！
章林一接收到真桃的信号，也是怕这弟弟有什么问题，收了收脾气，试探着问：“你是要准备当一辈子光棍啊？”
话落，空气里蒙上一层不明意味，朦朦胧胧的气息。
江江听的一知半解，只觉得新奇，抻着脑袋挤到大人中间，想听的更仔细些。
真桃瞥了他一眼，推开江江，说：“你们两个听什么？还不快去上学！”
赶赶也听的正起劲，忽然一怔，从章林双腿上跳下来，说：“小叔，我要迟到了！等我回来哦！”
她交代完拎起书包就往外跑，只有江江还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章林双看着两个孩子走远，一回头，忽然笑了起来。
章林一和真桃被他笑的更迷糊了，像看什么稀奇动物似地看着他。
好一会，章林双才终于不笑了。
他正了正气息，对章林一说：“大哥，我刚说了，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很羡慕你和大嫂的感情，你和大嫂是我的榜样，也一直影响着我，所以我的另一半达不到和大嫂一样，也要有她一半。”
他说的直白，真桃倏地红了脸。
“要不是大嫂，我哪里能去当兵，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呢。大嫂没有把我和林珊看轻，我很感激，而且大嫂才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她在，我们家就在。”章林双继续说。
这是章林双第一次当着大哥大嫂表露自己的感激，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两坨高原红更红了。
章林一和真桃同样也是第一次听到到此番话，惊讶之余也全是感动。但感动完了，还是要面对现实。
章林一依旧无语地说：“就算你再怎么看重你大嫂，看重我们，也不用挨到三十六还不结婚吧。”
章林双又笑，很认真地说：“你以为谁都能像大哥你这样幸运，遇见自己喜欢的，还不离不弃。”
真桃的脸已经红透了，章林双要再说下去，她都得刨个洞把自己埋了。
“林双你这纯属给我压力，这下我把天给拆了也要给你找个对象出来！”真桃开起玩笑，缓解她的尴尬。
话音一落，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屋子回荡，某个瞬间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他们围坐在那间破屋子里，清苦却欢快地笑着。
章林双又坐了会，想起什么，忽然站了起来，说：“大哥，大嫂，先不耽误你们去上班了，我在市中心订了旅馆，这几天不走，晚上我再过来，带江江赶赶出去吃饭！”
章林一神色微变，“哦”了声，说：“不碍事，上班哪里有我们兄弟相见重要。”
“再坐会吧，好不容易回来，中午我做饭。”真桃也留章林双，本来她也要去街道干活的，也不打算去了。
章林双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神情变化，心说这班还能说不去上就不去啦？
他视线扫了圈，落在挂在床边桌子上的布包上，目光定了定，径直走了过去，拿起包往里翻了翻，眉头蹙了下，拎起包，问：“大哥，你们上班还要自己带工具啊？”
章林一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袋子，说：“这是我平时自己出去用的。”
“出去用？”章林双觉得不对劲，紧紧追问：“大哥，你除了在厂里上班，还要自己找活？”
“没有，”真桃上前一步赶紧解释。她看着章林双那一身军装，有些担心，紧张道：“我们没有在外面接活的。”
这话就很奇怪了。
章林双盯着章林一和真桃，审视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声音。
“桃桃姐！走了吗？我表姐有件衣服想让姐夫改一改，她刚生完小孩，可胖了不少，”丽云去街道前，来找真桃和章林一。
她边说边往屋里去，不停地说：“姐夫手艺好，改大衣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她一脚跨进屋，愣住了。
屋里有一个身着军装，神色严肃的男人。
丽云吓了一跳，视线紧盯着章林双，缓缓挪到了真桃身边，指着章林双，踮起脚就骂：“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还要抓人啊，这里没有人干私活！还不快滚！”
她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个军装男人在这里，也想不出真桃和章林一又犯了什么事，只觉得肯定还是为了私自经营而来，一急就指着章林双骂起来。
真桃一惊，用力扯住了丽云，压下她的手，尴尬道：“他是我小叔子，是章林一的弟弟。”
丽云：……
“不好意思啊！”
丽云愣了好一会才开口，然而刚开口，就被章林双打断了。
“什么干私活，什么抓人，你们被抓过了？”章林双皱着眉头问章林一和真桃。
他板着脸，目光严峻，整个人神情异常的严肃。
那是长期在部队锻炼出来的一种威严，但只把丽云吓住了。
丽云吓的一抖，不管不顾，不知道是找到了靠山，要报复告状，还是被章林双吓到了，小嘴巴巴地不停，一股脑地把事情都吐露出来。
有真桃被抓，也有章林一刚出狱，因为没工作，靠打小临工渡日……
真桃和章林一根本控制不住她。
她说完，长吁了一口气，却在章林双眼里看到了怒气，接着就听到愤恨的声音。
“郭成功！不整死他，我就不叫章林双！”章林双完全失去了方才的威严，握紧拳头就往外冲。
章林一一个箭步上去拉住了。
“干什么？！他欺负你们！”章林双像失去了理智，用力甩开章林一的手。
章林一要比他镇静，使劲拉住他，十分平静地劝解：“林双，你是军人，而且你现在是在休假，闹出了事，你还想不想好好转业了？”
章林双在气头上，怒吼：“当初害我们家的是他，现在还是他！这业我就不转了也要打死他！”
真桃扶着已经吓傻了的丽云，着急道：“林双，别冲动，你转业回来更重要！”
“转个屁的业！”章林双忽然变成了当年十八岁的少年，完全甩掉了身为团长的身份，大骂起来，“我他妈就不转了！”
他挣扎着要出去，可被章林一用尽全力控制着。两人抱成一团，在家里撞来撞去，撞倒了桌上的茶杯，“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章林双根本不管，拼命地挣扎，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忽然，章林一大声吼叫：“章林双！”
章林双像被什么击中，愣了一瞬。
章林一顺势松开他，手指指向门口，失望道：“你去，你现在就去，你现在就去打死他！”
可不知怎么地，章林双反而不动了，喘着大气盯着章林一。
章林一也紧紧地盯着他，直到双方的情绪趋向平稳，他深吸了口气，反问道：“刚才你跟我们说的什么，你羡慕我和你大嫂，把我们当榜样，现在又做的什么？只是说说而已？”
章林双垂着脑袋，双臂也耷拉着，手指却捏的蹦蹦响。
章林一恨铁不成钢，气道：“是你自己说你要转业，想回来，现在去闹，还怎么回来？这么大了，什么事情最重要你不知道吗？”
章林一这话也是说给自己的听。难道他就不想郭成功死吗？他比谁都想！可是他现在没有能力，他更不能一时冲动丢下家庭，家庭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而且他天天在外面跑，也得到不少消息。听说现在要重审一些案子，一些人也要重新定性，其中就包括郭成功，他相信郭成功不会再那么好运！
真桃看着章林一，鼻尖泛酸。因为她比谁都知道章林一有多憋屈，也知道他比谁都有责任心。
真桃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说：“是啊，林双不是还要找媳妇吗？还不得转业到个好单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