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众人俯首拜服的对象,所谓的“圣人”本尊,则静静立在雪地之中,仿佛自九霄云外降落的仙人,不沾凡尘烟火。
他五官极为俊美,唯有眼睛被一条洁白的布帛蒙住,闻声唇角含笑,只是那笑意也依然未曾染上尘世温度,明明气质温和,却叫人不敢直视。
人群中的某位侠士匆匆低下眼去不敢再看,只是心中的豪情却久久难以平息。
任是谁也想不到,半月前,于魂墟古战场中消失的石像,居然是复生了!
被封印的极渊的重现,也意味着曾与极渊同归于尽的英雄的魂灵的归来!
此事掀起轩然大波,不少未曾经历过百年之前的死劫的修士也是那一刻才知道极渊之战的始末。
曾以身殉道的救世主会再次挽大厦之将倾,救众生于水火!
就在这个秽物再生、尸毒再临、映月宫宫主与万剑山掌门等修真界大能惨死的乱世!
“接下来,我等便深入万剑山,抓住那妖女庄绒儿,将之除而后快,以慰藉李若悔掌门在天之灵,匡扶正道!”
有人举剑喊道。
随后众人纷纷响应:“除妖邪,扶正道!”
石像显灵、荆淮复生、率众赶往崩化的万剑山,并在路上救下濒死的卢宝珍,都乃后话。
而在数日之前,水珏三人被请离葬魂洞窟之际,昏暗的空间中便只存余庄绒儿与阿淮彼此。
沟渠另一头的土地在顷刻间荡然无
存,庄绒儿却依然不曾被惊动。
她根本看都不看那边一眼,只不管不顾地再次握住蛇骨鞭,退身向后。
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抖了,整个人开始透出一种疯狂过头的沉静。
她毫无疑问是想要向阿淮下死手的。
此刻她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唯有一个念头,便是将眼前的人制成傀儡。
如此就再也不会有差池,他依然能陪伴在她身边,却再不能夺走属于荆淮的一切了。
是她从前想岔了,她早该这么做,从她得到阿淮的第一秒就这样做。
“庄绒儿……”
低哑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唤她,似乎有话想说,但她既不肯给出回应也不肯听他讲完,兀自敛眸聚力,手中的蛇骨鞭在她的灵力灌注下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裂响。
当最后一道响声落地后,整条鞭子刹那间发生形变,居然迅速变大变长,恍如百尺长蛇,鞭子尾部更是现出蛇首般的虚影,向着阿淮的方向发出可怖嘶鸣。
紧接着异化的鞭子便如同游龙般向着他疾刺而去,所过之处的石壁都簌簌掉下粉屑,空间也跟着剧烈震荡。
而庄绒儿自己也随鞭子的攻势骤然闪现,眨眼间便逼近了阿淮,一掌打向他的心口。
这是毫无疑问的致命一击,可阿淮并未迎击,甚至他那些不受掌控的灵力都未曾在自保下触发反击。
阿淮抬剑持于身前,飞退数丈,只在庄绒儿即将逼近之际,倏然以剑抵住身侧石壁,激起数道土石屏障,借地势卸力。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怒,只是眉心紧蹙,无名神兵在他手里甚至并未出鞘。
他已经在步步退让了,却难抵庄绒儿步步紧逼。
又是一鞭横扫过来,将阿淮身侧的岩壁瞬间轰成齑粉,漫天碎石如雨落下,他身形狼狈被逼近角落,而庄绒儿眼中那沉冷如水的光却更深了一层。
“你不该动不化骨。”她说,“那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分明轻得吓人,却在洞窟中幽幽回响,有种咒语般凄冷的效果。
阿淮抬头看她,眼眸中有万分复杂的情绪翻涌,他低声回应:“……我还给你。”
他自己同样变成了不化骨僵尸,那他的脊椎未尝不能替换庄绒儿乾坤袋中的那一根。
当时事出紧急,他唯恐庄绒儿受他侵染,同受尸毒折磨,也要变成这不生不死的怪物,便在李若悔的指示下取不化骨为她解毒。
那的确是一种擅自做主,他也早做好如数奉还的准备。
而庄绒儿的表情分毫不变,不知是不是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盯着他继续说:“你更不该动筑灵芝。”
说罢她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蛇骨鞭突然从上空猛然劈下,阿淮不得不错身闪躲,只是他的闪躲恐怕早被视作一种偷生。
“不要再靠近了,我难以控制那些涌动的灵力,唯恐伤到你……”
他咬牙喊出这句话,因着越来越多的攻势袭来,他还未动,身侧的剑却好似忍无可忍,爆发出铮铮剑鸣。
轰隆几声,周遭游动的灵气全部随之炸开,形成了巨大的气旋,二人身影皆被吞没于其中,灰尘遮天蔽日,空间仿佛随时要坍塌。
“……”
就在震荡的余波中,气旋的最深处居然走来了第三道人影。
那人的配剑在地面上拖行,划出长长的痕迹。
一对红瞳嵌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只需一眼,庄绒儿便认出了这是一尊不化骨——且,是万剑山掌门,李若悔化作的不化骨。
李若悔从废墟中走来,与阿淮擦身而过,忽视此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径直走到庄绒儿身前。
“谷主欲取不化骨救世,是也不是?”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吓人,几乎不是自人体中发出的,而是冻僵的白骨与血肉摩擦挤出来的声响。
李若悔变成不化骨只怕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显然,他和庄绒儿从前见过的不化骨都不一样,似乎保留有着超越限制的神志,比起僵尸更像是魔修。
包括阿淮也是同样。
但这种异常只代表他们都是被极渊加成过的再造品。
庄绒儿眼眸微定。
她的理智知道在解决阿淮之前,她也许更该先解决外人。
但她似乎做不到。
倏然冒出的李若悔只是勾动了她的注意力片刻,她又再次望回阿淮。
杀气外放的刹那,李若悔忽而又道:“谷主欲取不化骨救世,自是要杀灭邪魔,但你看他,可还是不化骨吗?”
庄绒儿的睫毛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她与阿淮对视,见阿淮默不作声,手中长剑亦是握紧。
他那对红瞳也依然和被鬼影蝠围簇时的那刻一样。
……可红瞳一定是不化骨的标志吗?
谁见过荆淮布帛下的眼睛?
他的眼疾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他也是因为一双异于旁人的红瞳而蒙眼的?
仅仅是听了李若悔的只言片语,庄绒儿心中陡然升起许多莫名其妙的猜想,每一个都叫她呼吸加快,四肢发抖。
她分明没有任何往这里想的依据!
她会这么想,本质上不还是在可笑的期盼着,阿淮就是荆淮,误食了筑灵芝的阿淮就是找回了灵脉的荆淮?!
谁允许她这样妄想?
庄绒儿气急败坏般,蛇骨鞭猛地逼向口出诳语的李若悔,而那被攻击的目标反倒笑了,无所畏惧般坦荡站在原地。
被劈中的同时,李若悔余光扫过阿淮,将眼中一切复杂的痛惘都敛去。
他的确在洞窟的岔路堵住阿淮,企图借他的手去死。
可他没想到的一点是,有能力杀死他的人,也不可能会轻易顺从他的“胁迫”,他自然是能无视他的威胁,强行冲破他的阻碍的。
纵然他堵在路口,但阿淮只是从他口中得到信息后,便将他重伤离去,一心只顾第一时间救下庄绒儿,不愿与他过多纠缠。
倾海楼分明说过,此地来了能了结他的人。
那人如果不是阿淮,那就只能是庄绒儿。
李若悔有些僵涩的红瞳扫过两人的脸,竟忍不住叹一句造化弄人。
他鬼迷心窍与极渊邪物勾结,那便倒在曾与极渊同归于尽的英豪手下。
他因为化作妖魔失去理智杀害了那么多为求仙问道赶往万剑山的修士,就注定要以自己的脊骨平复万剑山脚下肆虐的尸毒。
万般有因,万般有果。
李若悔迎下劈头斩下的一击,面露微笑。
“谷主……送我一程罢。”他说,“我也有东西,能送给你。”
雷云滚滚,山外守岗的弟子纷纷仰望天穹,只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叫人隐隐喘不上气。
当雪崩爆发的那一刹那,巨大的轰鸣仿佛不是从山巅传来,而是自每个人的胸腔深处炸裂开来的。
众人被震得耳膜发痛,心跳也随之滞住。
眼看碎雪倾轧而下,弟子们瞳孔剧震,身体却仿佛钉死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雪浪扑卷而来。
某种难以言说的预感似乎笼罩着所有人,从第一声“噗通”跪地声响起后,越来越多的弟子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可是山中结界出了问题?掌门闭关,大师兄去了哪里?”
掷地有声,无人答话。
神山崩裂,在弟子们看来就好似天罚。
被埋在雪地之中,他们甚至不敢起身遁逃。
遥遥地,有人听到一句自风中飘来的悲恸呼喊——
“……掌门的魂灯,灭了!”
一众弟子呆怔在原地,其中正包含着数日之前曾将庄绒儿一行人放行入洞天问道的那几名。
万剑山掌门李若悔之殁,轰动九州。
传闻,是摧寰谷谷主庄绒儿欲深入万剑山取神兵,却与李若悔一言不合兵戈相见。
她一介蛊术师本不可能打败剑修高手,但因为有极渊邪物加持,硬生生害死了李若悔。
这成为了仅次于“荆淮复生”的第二大修真界沸闻。
乃至于当事人耗尽力气自崩坏
雪山之下走出之时,传闻早已发酵了数日。
“怎么可能?”书芊荷两手捏着传讯的锦缎,盯着上头的几行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自星罗海之行归来后,她心中小有所悟,闭关修炼了一段时日。
而出关后,接连听闻的消息几乎让她怀疑自己根本还没醒过来——
和阿淮师弟长得一模一样的所谓圣人复生了,被天阙宗的人早早迎入内殿,认下了身份。
而念忧与玉桓升的婚约则解除了,念忧代其身亡的叔父成为了继任宫主,而玉桓升被接回天阙宗养伤销声匿迹。
摘星镇海下神墟被发现,据说是百年前仙逝的炼器大师廖十全与某位神秘高人共筑的结界,今已碎裂。
原名不见经传的九流宗门飞缘阁,因为是圣人复生后现身的第一地点,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小有翻身势头。
万剑山爆发雪崩,神山塌陷,李若悔命丧冰寒霜雪之地,尸骨不存……
以上这些,哪怕书芊荷能艰难接受,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则“是妖女庄绒儿借极渊之力杀害了万剑山掌门李若悔”!
而此时此刻,她不敢置信的消息又多了一则,即是她手中捧着的锦缎里端正写下的:圣人率众前往万剑山匡扶正道,誓将妖女就地正法。
“根本不可能……”书芊荷眼睛瞪圆,锦缎不由自主地便要坠地,但后方迅速伸来一只手将之接下了。
她匆匆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眼睛后忙喊道:“师叔!你知不知道……”
无横不待她把话讲完便点下了头,神情极为严肃,抢话道:“我欲北上前往万剑山遗迹,你可要同往?”
他们现在赶去,只怕已经晚了,但总好过完全不去。
倘若庄绒儿真的在机缘巧合下落入什么“圣人”牵头的正道围剿,那事态一定会演化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无横还没有亲眼见过“圣人”一面,和大部分百年前与荆淮有过交集、百年后又见过阿淮的人一样,他对传闻中复生的荆淮石像抱持怀疑态度。
他本不想带上修为尚浅的师侄去淌这一趟浑水,但现在情况紧急,颇有种“这一面就是见庄绒儿最后一面”的架势了……
“嗯!”书芊荷拧着眉点头,手直接抓上无横的袖子,“在师父拦过来之前,咱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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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说明:上次发表新章之前自我感觉恢复良好了,结果第二天就又开始发炎干眼。因为本人本职工作用眼强度也较高,取舍下还是暂缓写作,不好意思大家,缓慢的更新频率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在覆满断石与残枝的雪崩废墟之外,一众修士列阵而立。
披雪而来的风从他们衣袂间穿过,将众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人动弹半分。
他们保持静默,直到看见圣人忽然身形顿住,下巴微扬,被布帛蒙住的眼睛似乎望向了某个方位。
众人跟着提起心来,此时细细感受,当真察觉到一些被掩盖在衣料飞舞声之下的簌簌声自崩塌的雪层深处传出。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挣开沉重的积雪,从幽深冰层下逃脱。
“是她……要出来了吗?”
人群里某个声音微颤的问句冒出后,一众修士齐齐向那方塌陷处望去。
虽能侥幸依靠邪秽之力杀害了李若悔,但妖女庄绒儿到底能力有限,如今多日过去,仍被困在大能陨落后伴生的杀阵之中,未来得及脱身。
——就像众人已经臆想出了如上所述的那一个合乎情理的境况一样,那些没见过庄绒儿的人同样臆想出了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妖女形象。
那该是个浓妆艳抹、指甲长如利爪、面容邪性的可怖女子吧。
她恐怕有着恶毒的眼神、毒蝎的纹身,与世间一切罪孽为伍吧……
所以当雪中探出一双柔白细嫩、隐隐被冻青的手,随后爬出一个容颜清丽、气质沉静的女子后,很多人都呆愣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名青衣染血的女子一声不吭地爬出来,而后根本不朝他们看一眼,就扭过身去,自积雪中“挖”出了另一条明显属于男人的手臂,将之抗到肩上,随之用力试图把人背起来。
在她这样做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去阻止她。
所有人都在静默地看着,包括,最前方的那名“圣人”。
直到有万剑山的弟子一个激灵从浑噩中清醒过来,眼眸定向被庄绒儿攥住的手臂上,下意识道:“那会不会是掌门?那妖女拖着的是掌门的尸首……”
“杀!!!”
另一名万剑山弟子眼中现出悲痛神情,目眦欲裂地举起剑便要冲出去,然而人群里却有人一把别过他迈出的腿,口中小声咒骂道,“杀你个头!”
弟子被绊了个踉跄,半伏倒在地上恼怒回身望去,然而后方站着的无数个人却没有一人和他对视。
这些人有的穿着天阙宗的服饰,有的扮着映月宫的着装,还有一些他的同门,看起来谁都不是那个朝他动手的对象。
他满腔难以发泄的愤懑堵在喉咙口,只想将那暗害他的人寻觅出来,可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他们同样骚动起来,却是彼此拍肩相告:“快看——圣人有动作了!”
说好一同讨伐妖女,难道这些人仅仅是为了凑近些看热闹?!
被绊倒的弟子咬着牙怒火中烧,可他也无法不从众循声看回圣人的方向,看他究竟会有怎样的行动,会不会一剑将妖女洞穿?
他目光如炬,但那炬火却好似被什么薄雾阻隔了一般,叫他死活看不清圣人的表情。
他只是猜测着圣人的神情大概是冰冷而隐含悲悯的,那是一种对邪道中人的俯视的悲悯。
他顺带预想了圣人接下来的行为——他会上前一步,将积雪轰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妖女击翻,而后他再飞身过去,用剑抵住那狼狈冒头的妖女的脖颈,并开口说:
“万剑山掌门李若悔受极渊之力反噬,化身不化骨危害众生,布洒尸毒……”
……!?
不,不对,弟子摇头,他预想中的句子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能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幻想?这分明是在抹黑掌门!
而且,这声音为何如此真切……它是从何而来的?
伴随着周遭的各种抽气低呼声,弟子身形僵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遥遥天边圣人的方向。
那人清冽的嗓音是那样清晰,直接盖过所有的嘈乱杂音,无视距离,将话语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他说:“幸有庄谷主剿灭邪魔,还此方安定。”
……庄绒儿,剿灭邪魔?
……邪魔,是李若悔?
“……”
被惊掉的下巴数以千计,没人言语,那名最为激动的弟子甚至连眼睛都不再眨一下。
他们都被飘雪冰冻住了,一定是这样的。
还是说,从走入雪山的那一刻起,群体就陷入了幻术?
圣人的言论头一次没有马上等来附和。
在这种诡异沉静的时刻,第一声突兀地呼号就变得格外刺耳。
后方不远处有一道年轻的女声高喊道:“庄谷主实乃大义之士!”
她声音落下,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但紧接着又响起一道更沙哑些的女声,重复起她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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