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说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二公子,这是天大的好姻缘。
但表妹信中说他在宫内打伤了小宁王,被皇帝按在紫光殿外杖责三十。
当天,其兄武安侯被皇帝申饬管教无方后,不顾幼弟重伤未愈,连夜将人绑送至边关历练。
那时薛婵捏着信,想着不该听信流言。
直到第一面。
江策横刀威胁:“只要你不引人来,我不会杀你。”
薛婵毫不留情将长簪刺入他心口,又一脚将他踹下山涧。
重伤的江策爬了三天才爬出来,他气得牙痒痒,发誓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起初,他气急败坏,说这门婚事是无可奈何。
后来……
薛婵骂他::“你是狗啊?”
他却笑:“狗多可爱,多招人喜欢。下辈子你当人,我当狗,天天贴着你走,不好吗?”
“竟然有人喜欢做狗,当真天下奇闻。”
他附身贴耳,笑嘻嘻道。
“狗好,做狗也好,我就爱做狗,你要听我叫吗?”
「食用指南」
①sc、he
②故事慢热日常风,多为两个幼稚鬼小情侣的拉拉扯扯。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甜文 成长 日久生情
主角:薛婵、江策、程怀珠
一句话简介:少年夫妻,共至白头。
立意:大抵人生难得共,得团圆处且团圆。
车轮碾过黄叶的的“沙沙”声渐行渐近,官道上行来一队车马。
马车前后皆是沉默肃练的劲衣男子,中间夹着两辆平实的马车。
“轰隆!”
惊雷落在傍晚的山道之上稍显可怖,马车内有小童轻轻的说话声。
走在前头人望天,调转方向,同领头道:“梁都头,这雨怕是马上就要下了。眼看着离官驿还有些距离呢,是要赶路前行还是就地留宿?”
梁都头脸,扫视了一圈,略算了算。
他们才过仓明,现在永平县。虽然已经离上京城很近了,可是也要两天的行程,离下一处馆驿则要半日。
眼看着这雨就要下下来,且气势不小的样子。此处临山,要是山石滚落就不好了。
梁都头回头看身后的马车。
里头坐着的是薛贵妃的侄女,他们则是自中秋宴后受皇帝之命往玉川接送其上京完婚。
“缓行!”他扬起手,原本急行的车马慢下来。
梁都头拉着缰绳调转方向,走马车一侧道:“薛姑娘,恐有大雨,估计要就地停下了。”
马车里的人开口道:“梁都头是上京之人,想来熟悉这一带。既然选择停在这里,一定有能够暂且歇脚的地方吧?”
梁都头此时才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姑娘说得没错,就在东面的山上有一座苦竹寺,平日里也有许多贵人来此上香,可以暂且过夜。”
他虽这样说,却也还是有所顾虑的。
“这几个月风雨兼程,各位实在是辛苦。如今既有好去处,那便早些到苦竹寺,免受凄风寒雨。”
她这样说,梁都头心松了松,正色道:“多谢姑娘体恤。”
言罢,他高声道:“去苦竹寺!”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天黑雨落前赶到了苦竹寺。
刚进寺门,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溅起阵阵水花。
梁都头和寺中之人交接清楚后,才让马车内的人下来。
“薛姑娘,苦竹寺到了,请您下车吧。”
车帘一掀,跳下个年轻姑娘来。她撑起伞,扶着头戴帏帽的薛婵下了车。
因着要等僧人收拾厢房,所以薛婵并着一个侍女,一个年长些的女子以及一个幼童在大殿暂候。
梁都头又再一次解释道:“薛姑娘放心,我等人奉命护送您上京,自是会护您周全。明日一早启程,后日就能进京了。”
薛婵轻声:“陛下能够亲派梁都头一路护送,定是相信您的。陛下都信得过,我自然也是信的。”
天暗了下来,已经看不清那瓢泼大雨。大殿烛火静静烧着,烧出一团又一团略暖的黄光,滂沱雨声卷着刻意压低的喘息。
殿内有一面壁画,虽未完尽,仍见画者笔力上佳。
薛婵就在殿内看壁画,原本要离开的人,因她走近不得已藏在了佛像后头。
“姑娘姑娘,你瞧,花儿。”
阿苗捧着两朵浓红山茶过来给她看。
薛婵笑道:“哪来的花?”
“外头捡的。”
薛婵取了一朵山茶,簪在她稚髻上。阿苗晃晃脑袋,问道:“好看吗?”
“好看”她捏了捏阿苗丰润的脸颊。
“廊外头有棵好大的山茶树呢,开得可漂亮了,姑娘要去瞧瞧吗?”
两人出殿,殿内的人才也闪身从后出。
薛婵就跟着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阿苗,走到尽头。
那生了一棵山茶,高高的,一大半越过院墙而来。
薛婵往前走了两步,她身旁墙后的人屏息,把呼吸声放得更轻了,默不作声往幽暗处挪了挪。
他握紧手里染血的刀,伤口往外冒着血。雨水血水一路流,顺着手流下刀,滴到地上。
“滴答”
“滴答”
水滴声和渐近的步子趋于一致,和心跳趋于一致。
江策受了伤后有些犯晕,此刻竭力撑着一口气,思索着如果她真的过来发现了该怎么处理。
脚步声近了又近,一颗心提了又提。
他抬起刀,准备出手,那步子一瞬间停住了。
雨越发大了,打落满地红花。轰轰烈烈落在青朴的地砖上头,风雨一打,像大片血迹。
薛婵眼前眩晕了一阵,伸手扶着柱子站稳。
“阿苗!”
她叫住去捡花的阿苗:“雨太大了,淋湿了容易生病,咱们回去。”
“好吧”阿苗攥着手里的花和她一并回去了。
两人走后,墙背处的人才又松了口气,提刀离去。
那头有僧人前来:“厢房已收拾完备,诸位随小僧去吧。”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至静心院门,梁都头道:“我等男子不便离得太近,今夜会在院外轮流值守。薛姑娘近身之事,就拜托云生姑娘了。”
云生道:“您放心。”
薛婵微微颔首,又向梁都头行了一礼:“今日有劳您了。”
僧人引着薛婵等人走过门,绕过长廊进了禅院。
入了冬,禅院莲池里还挺立着几枝深褐残荷,池水里懒懒游着几尾红鱼。
“这苦竹寺虽然并不算大,倒也格外清幽古朴呢。”
引路的僧人垂首应声:“我寺虽不比其他寺来的雄伟,可在青山竹海还中,也勉强胜上几分清净。”
薛婵应声:“是挺清净的。”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到屋门,又指着后院的一道门叮嘱。
“从这出去便是一片竹林,林中有凉亭。穿过竹林,有一面刻满经文的石壁,其下是千佛洞。来我寺的人也常去,只是近日天寒雨凉,人也少。施主就不要往那边去了。”
“欸?难不成这佛门净地还有妖鬼不成?”云生问道:
僧人失笑:“怎么会呢,只是那里连着山涧。雨天若跌下去,可是件麻烦事。”
薛婵淡笑道:“多谢师父提醒。”
“天色不早,就不打扰施主休息了。”僧人向她告退。
云生扶着薛婵进门,刚关上门。
薛婵将帷帽一摘,毫无顾忌地躺在榻上,长叹一声:“真累人。”
“快,你也躺这。”她拍拍身侧,示意云生。
云生躺下,侧着身看薛婵:“姑娘,咱们可真的要进京了。”
正闭目养神的薛婵睁开眼,轻轻叹了叹气。
说起来这门婚事并不大相匹,武安侯府是随圣祖起身西北,共打天下的勋贵人家。十二年前与西戎一战,虽胜,可武安侯与昭武将军皆战死沙场,满门忠烈。
至于薛家,勉强算得上个书香门第,只是从她父亲那时开始早已败落。
到了现在,更是亲眷少的可怜。她姑姑入了宫,她母亲几年前离世,只剩她与父亲。
只因她那位置贵妃的姑姑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为昭后妃和睦,方才有了这门婚事。
薛婵原本以为可以待在玉川,一辈子的。
她翻了个身,侧身而卧,闭目睡去。
苦竹寺太静了,连雨落在房檐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滴答滴答”
她又缩紧了些,干脆埋进埋在枕被中。不知过了多久,薛婵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这时节,怎么会有桂花呢?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轮硕大皎白的圆月,孤零零地悬挂在高空之上。
这是哪一年的月亮?
自己被揽在温暖的臂弯之中,薛婵眯起眼,试图让眼前人的面容清晰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很稚嫩。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呢?他不回来,都没有人陪我画画了。”
女子轻轻笑起来,把她搂紧了些:“你爹爹给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送粮草去了。等明年,仗打完。等桂花再开的时候,月亮再圆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可是……
薛婵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切都消失了。她的泪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姑娘?”
薛婵猛然睁开眼,依旧是戚戚冷冷的夜色。她怔怔望着,才想起来这是在苦竹寺。
云生把她扶起来,问她:“又做梦了吗?”
薛婵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她坐在床边,缓了缓心绪。
“我没事”
云生还是有些担心,开口:“那你饿不饿,我让春娘做点吃的来?”
“我不饿。”她用丝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云生摇了摇头,弯起个柔柔的笑。
“我想去上香。”
云生给她套了夹袄斗篷衣裳,提灯出门。
薛婵在大殿上了香,小沙弥慧能引着两人往回走。
路过一间小佛堂,她停下脚步。
那里头挂着一副画,纸本水墨。
虽然只是简单几笔,却将山岚水雾、江波村野、渔船飞鸟都勾勒得质朴灵动,意趣盎然。
薛婵一时间惊讶,问道:“这画儿是谁画的?”
小和尚扬起下巴,一脸骄傲:“这个呀,我虚隐师叔所作。”
云生见他可爱,不禁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那你这位师叔在何处呢?”
“我师叔云游去了。”
薛婵又问:“何时归?”
慧能摇摇头:“不知道呢,师叔一向没个章法,云游够了才会回来。”
薛婵刚升起的期待之心又落了下去,叹一声:“那当真是错过了。”
云生催促道:“夜深了又下着雨,咱们还是回去吧。”
薛婵站在门口看那幅画,难以动脚。
“姑娘”
她扯了扯云生的袖子:“就待一会儿吧,一会儿会儿就好。”
云生知道拗不过她,只能道:“那好吧,只能一会儿。”
薛婵试探性问道:“小师傅,我能否看一看这幅画呢?”
“我师叔说啦,随手之作,有缘人尽可观详。”慧能点点头,踩着凳子把画取下来展在桌上。
薛婵越过门槛,进去看画。
她看着每一笔,越看越心动。接过一盏提灯细看,生怕遗落每一个细节。
桌上的灯芯渐渐短了一大截,室内暗了一些。
薛婵看久了有些眼晕。
云生略抱怨道:“老大人都说了,夜里看画对眼睛不好,姑娘总是不听。”
薛婵微微羞赫:“好啦好啦,我不看就是了,咱们回去吧。”
她将画小心翼翼还给慧能,道了声谢:“多谢你愿意将这画给我看。”
慧能抱着画却笑:“没事,师叔说了,这画就是留这儿给愿意驻足欣赏之人的。”
云生立刻提灯引着她回去,一边走一边道:“快回去吧,外头又湿又冷,要是生病了,老大人又要写信念叨。”
薛婵只一个劲儿回应她:“好好好”
不过她又想,下次一定要见一见这位虚隐。
两人回到静心院,盖被而睡。
薛婵闭上眼,然而眼前仍是那幅江波村野。连续翻了几个身,始终睡不大着。
云生迷迷糊糊道:“快睡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薛婵干脆坐起来,掀被穿鞋:“你先睡吧,我晚点再睡。”
“可不能彻夜呀。”
“嗯,好。”
薛婵多披了衣而起,点燃书案上的灯,就着那幽光整理沿途的画稿。
似乎起风了,满山修竹凄凄飒飒, “呼啦”一声,一旁的窗子许是没关紧,一下子被风吹开。湿冷的风卷进来,卷得案上的纸页四处翻飞。
薛婵连忙要去把窗关上,然而又一阵风涌进来,将地上的几张纸卷了出去。
她不想惊醒云生,便立刻提灯出门去追图。
寒彻的冷气扑面而来,只轻轻吸一口都让人心口透冷。灯笼的光亮有限,照不到石阶青竹上淡淡的血痕。
薛婵向来夜里视物之力比别人都差很多,手中光亮有限,只能弯着腰提灯慢慢找。
寻了半晌,终于在游廊拐角处找到画纸。
薛婵小心拿起来,借着那一小团光看见纸页上墨水混杂着鲜红晕染开来。
她顿时一怔,作此图只用了墨,哪来的红色?
“啪!”
有一滴朱砂色的墨水滴下来,溅在薛婵的手上。风一吹,顿时变得黏腻。
“啪嗒啪嗒”
越滴越多,染得她满手都是。
薛婵抬起手,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看见那手上鲜红一片。
那是……血。
她眼前顿时发晕,下意识伸手想扶着墙站起来,却抓到了一截濡湿冰冷的衣角。
薛婵愣神片刻,迅速反应过来。于是松开手,轻轻抬起眼。余光里,自己面前垂着一只手。
一只握刀的手。
鲜血正是从他手臂顺着手腕滑至刀身,又沿着刀刃不停往下滴。
“啪嗒啪嗒”
薛婵整个人都麻了起来,她不敢抬头,额角疯狂跳动。
然而见着血又让她老毛病犯了,她生怕自己晕过去,只能暗暗掐着大腿,保持清醒。
两人一站一蹲,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倒是诡异的安静。只有灯笼散出的光照在那把刀上,在微黄的烛光下依旧冰冷。
薛婵屏息凝神,越衬得对方的呼吸沉重。
她悄然调整姿势,找准机会猛地将灯笼丢在对方身上,爬起来往外跑。
对方动作更快,钳着她的手压在墙上。掉落脚边的灯笼猛地燃了起来,卷起一阵火光。
薛婵偏头挣扎,只那一瞬,薛婵看见了他的蒙面后露出的眉眼。
她被对方压在墙上,冰冷的石砖倒让她忍住了晕过去的势头。
冷刃一下子贴在她颈处。
“只要你不出声,不引人来,我不会杀你。”
刀都抵在她脸旁边了,谁信啊?
她装作十分惊恐的模样点头,灯笼的火光随着余灰散去,只剩诡谲浓稠的夜色。
两人仿佛陷在蜡油中,冷风一吹,混着两人微弱的呼吸凝固起来。
不过好在她看不见血了,薛婵的思绪又开始转动。
刚才灯笼烧起来的一瞬间,她瞧见他捂着腰腹处,想必是受了伤。
且是重伤。
背后的人见薛婵不再挣扎,紧掐着她的手也松了些。
薛婵忍着发晕的势头,当即偏头往后一撞。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忍不住后退两步,箍着她的手也松了一大半。
她迅速拔下自己的长簪,刺向他的脖颈。
可是对方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拧,薛婵被拧得一阵剧痛。她干脆先抬膝,踹在对方腰腹伤口,忍痛翻腕刺进他的胸口。
人在生死绝境间总能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欲,薛婵忍着手腕上的疼痛费力往下划,长簪划破那人心口皮肉。
迅速,利落,狠心。
她就是冲着要杀了他去的。
江策不禁疼得松开手,余光中见薛婵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他一跃而起,上前拽住她的肩膀往将其压在地上,用膝盖紧紧按住挣扎的薛婵。一只手扣她腕,另一手拔下长簪别在身上。
“你这人可真是面和心狠,不是都说了我不会杀你!”
“你这话说给鬼听吧!”薛婵顾不上疼痛,奋力挣扎。
忽的身上一松,钳住她的人咚然倒地。
薛婵如临大赦,抬头就听见一声:“姑娘!”
云生抱着花瓶敲晕了那人。
薛婵大口喘气,扶住墙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人:“快!快!把他丢走。”
云生扶住她:“丢哪啊?”
薛婵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她寻回了自己的簪子,嗓声颤抖:“把他……绑起来,丢后山去。”
云生也没多问,由薛婵指挥撕下对方的衣衫,绑住手,随后一把架起来。
“姑娘,你……”
“先处理了他,其他事后说!”薛婵直接开口,立刻上前与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她们推开后门,穿过竹林,找到石壁佛洞,站在山坡上。
薛婵冷冷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把他推下去。”
云生上前动手,可又有些犹豫:“姑娘,咱们真的要这样做吗?他万一死了怎么办?”
薛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
又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细长柔软的雨丝,从凄寒的夜空坠落下来时,被山间的寒气凝成了千万尖细雨针。
刺在人的身上,尖锐麻木。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太冷了,手抖个不停。
下一瞬她摸黑,浅浅松开那人绑手的布条,然后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只听得一阵滚落声,片刻后又恢复了安静。
“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万一是江洋大盗,杀人犯怎么办。是生是死,皆为天命。”
薛婵一把抓着云生的手,声音抖起来:“云生,今夜的事烂在心里,知道吗?”
云生猛地点头,连连应他:“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好……”薛婵松口气,终于撑不住倒在云生身上。
云生把她背起来,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背回到禅房。
她先是将薛婵的湿衣裳换下来,擦干净她手上的血迹,又给她盖好被子。自己提灯出门,一路收拾血迹,收捡好画纸。
全部做完,云生揉了揉发酸的腰。
她怎么觉得自己活像个凶手?
不不不,那个人能逃过梁都头的眼,可见功夫厉害。深夜提刀,还挟持她家姑娘,肯定不是好人。
云生将自己收拾干净,算了算时辰,还有一段时间就天亮了。
雨下个不停。
被一脚踹下去的人下意识抓住了树枝,这才堪堪平稳落地,却实在没有爬起来的力气,只能躺在地上。
雨水流进他胸前伤口,全身都在疼。
江策摸索着,摸到一处佛洞,立刻咬牙忍痛爬过去。
等蜷紧佛洞中,不被雨淋了,他才摸了摸身上,确认自己怀里的吃食还在,暂且松了口气。
江策恶狠狠想,如此狠毒的人,最好别再遇见他。
再见面,他定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雨继续下着,下到了天亮才停。
薛婵一行人早早启程,待到入京已是傍晚时分。
车马停在知书巷一座小宅门口,随即有人引着薛婵进门。
过了廊,侍女忙往内唤一声:“薛姑娘来啦。”
远远就瞧见个身影飞奔过来抱住她:“峤娘!我都等好久了。”
薛婵笑着搂着她:“这不就来了吗?”
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身后一声呵斥。
“程怀珠!”
程怀珠装作未闻地将薛婵搂得更紧了些,那妇人上前,伸手戳她的额头:“你呀,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薛婵福身:“舅母安好”
周娘子先瞪了小女儿一眼,立刻柔声道:“外头天冷,咱们进去说。”
一进花厅,程怀珠立刻坐在抱怨:“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我都准备给你写信了。”
薛婵瞧着这个几年没见的表妹,笑道:“怀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程怀珠当即就想跟她抱怨,周娘子没好气盯着她,于是乖乖坐下凑近小声抱怨。
“自从来上京,我娘就老拘着我学这学那。”
周娘子听着程怀珠叽里咕噜的声音,刚要说她,身旁的妈妈按下她:“娘子瞧两人多高兴,就当放二姑娘一天假吧。”
“峤娘来了!”
一道爽朗的问声自花厅外传来,侍从打起帘,走进个高瘦的襕袍男子。
周娘子起身问道:“都安顿好随行的人了吗?要不要留他们吃顿便饭?”
舅舅程瑛摆摆手:“他们还急着进宫呢。”
他见到薛婵,笑道:“峤娘长途跋涉从玉川到上京,辛苦了。”
薛婵心下一暖,摇摇头笑道:“如今见到舅母舅舅和怀珠,也都值得。”
程瑛细细瞧着这个已经十六岁的姑娘:“唉,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你娘若在......”
见他又要提及自己那早逝的妹妹,恐让薛婵伤心,周娘子立刻打断他。
“好了,峤娘一路奔波,定是疲惫至极。天色不早,咱们早些吃饭,也好让她早些歇下,叙旧的时候还多着呢。”
程瑛自知知自己伤心过头,慈声道:“你舅母说得对,咱们先用饭。”
几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家宴,又谈及许多。
“承淮兄可还康健?他的腿脚行动方便吗?”程瑛又问起薛老爹。
薛婵柔声回道:“都好都好,我爹身体一向康健,只是腿疾在阴雨天难免会有些痛痒,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早就听我爹说,清霈兄长去年调任到同州了,可惜不得见。”
程怀珠笑道:“我哥哥在信里说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呢,他还寄了见面礼来,就在我屋子里,待会儿我拿给你!”
她一找着机会就开始讲话,周娘子也是无奈了。
饭毕,天色愈沉。
程瑛因有公务处理便先行离去,周娘子带着薛婵往后院去。
“你呢,就住在怀珠的枫桥院吧,住得近也能常在一起读书玩乐。”
薛婵笑道:“好,谢谢舅妈。”
几人进了程怀珠的院子,林妈妈引着两个侍女来。
周娘子道:“我瞧你上京只带了一个侍女,另一个还是厨娘和小童,这哪里够。这两个是初桃和莹月,之后就由她们一同在你身边吧。”
薛婵先是起身行礼,又看着那两个侍女。
一个圆润可爱,一个清秀端正。
她问道:“你们......”
圆润可爱的那个姑娘先笑道:“初桃见过薛姑娘。”
薛婵点点头,那另一个就是莹月了。
两人也都打量了一下薛婵,看上去还蛮温和的。
周娘子又道:“想来不久,娘娘就会召你进宫的。原先娘娘指了教引教导怀珠,你也一起习礼仪,预备进宫吧。”
两人对坐,周娘子悉心讲了武安侯府的一些情况:“武安侯府的老侯爷已逝,如今长辈里也只剩下齐老太太,她与老侯爷并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武安侯,次女江皇后,三子照玉将军。”
“这三位,皆已不在了,你是知道的吧。”
薛婵:“我知道,现在唯剩四子现戍守西境。”
周娘子点点头,又继续道:“如今这位江四郎育有一女,年方七岁。现在的小武安侯则是江大郎与方娘子的独子,如今已婚,娶的是郑太傅的四女。而那位照玉将军的独子,则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位了。”
“你都清楚了吗?”
薛婵正色:“舅母所说,我都知道了。”
周娘子见天色已晚,程怀珠都打起了瞌睡,便道:“其他的我改日再慢慢和你说,天已不早,早些睡吧。”
说罢,她就起身了。
程怀珠见她走,立刻起身笑送:“娘慢走。”
周娘子无情警告她:“峤娘长途跋涉,你别给我要闹到深夜去。”
程怀珠笑嘻嘻推着她出门:“放心吧,放心吧。”
门一关,她就立刻打回原形,将自己淘来小玩意儿尽数塞进薛婵怀中,又取了盒香。
“听你的丫头说你这两日睡得不大好,这是明义伯府的萧三姑娘制了送我的。既好闻,又有安神之效。”
薛婵低头看自己怀里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不禁拉住还要放的程怀珠:“好啦,我都已经放不下了。”
云生上前收了薛婵怀里的东西。
两人坐在罗汉床上,看那小缸子里养着的鱼。
“你这是哪来的鱼?倒比市面上卖的精致。”
程怀珠趴在小几上:“今年过乞巧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我也觉得好看呢。”
薛婵笑道:“你这朋友心思还怪巧的。”
程怀珠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薛婵打了个哈欠。
“困了咱们就睡吧。”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一起,程怀珠翻身趴在薛婵身边:“刚才我娘说了一大堆,就是没讲重要的事情。”
薛婵打了个哈欠:“什么重要的事情?”
“当然是你那个未婚夫呀!”
“你不是信里都说了吗?”
薛婵擦掉沁出的泪,开始回想程怀珠在此婚前赐婚信中提及的。
“不就是说他,长得不错,性子张扬。不是打了张御史家的三郎,就是揍得李侍郎的公子下不来床。直到四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宫中打伤了宁王世子。”
程怀珠:“对呀对呀,陛下将他庭杖三十后,还将小侯爷叫进宫申斥。听说小侯爷从宫里出来脸色就不好,不管他重伤未愈,连夜绑送出京了。”
“那个时候离新年也不过几天,大雪天寒的,就这样硬是给送到千里迢迢的关外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听说的呀。”
薛婵笑了笑:“怀珠,流言不可信。”
程怀珠躺回去:“好吧”
不多时,她叹了口气。
薛婵笑她:“我成婚,又不是你,你叹什么气呀。”
程怀珠嘟囔道:“就是那你成婚,我才不大高兴的呀,我觉得这门婚事不好。”
“怎么不好了?”
“就是不好。”程怀珠闷声道。
薛婵听她语气幽幽地碎碎念,不由得笑起来,捏了捏她的手:“他真的有你说的那样不好?”
程怀珠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啦……老实说,出身好,长得不错,去了趟凉州也该颇有建树。算,还成吧。”
薛婵轻声笑道:“既然挺好的,那你怎么还唉声叹气。”
“我一点儿都不想让你嫁给他。”程怀珠有些低落,嘟囔道:“就算他很好,我也不想你嫁给他,你嫁给谁我都不乐意。”
薛婵安慰:“现在连婚期都没定,事情早着呢。”
程怀珠:“也是,睡觉吧,明儿我再好好陪你玩儿。”
“好……”薛婵困得要命,她闭上眼睡去,可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的翻身。
身边的人在黑夜里摸索了片刻,找到薛婵的手紧紧握住,她低声呢喃:“别怕,有我在……”
少女手心温暖而柔软,抚平了她自昨夜起紧绷的心。
许是是太疲惫了吧,薛婵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是高蓝的天,澄柔的秋光,院子里那棵经年桂花落下一阵桂雨。
细花打着旋落在了宣纸上,陷进一笔刚渲染而出未干的墨色里。
孩童细细绘着,淡色桂花就这样跃然纸上。
很生动,风一吹,就闻到了清甜的香。
年轻的女子坐在她旁,一边轻声指点,一边作画。她低着头,露出唇边笑意。
孩童放下笔,问她:“娘,你看我画的好不好,可不可以把这个绣在衣裳上?”
女子认真看,她笑:“当然好啦,咱们峤娘画的最好了。”
薛婵抱着她的腰身,陷在温暖的怀抱里,她有些委屈:“娘,我不想走。”
可是她没有听见回答,连萦绕在鼻尖的香甜也没了。
天忽地暗了下来。
滴滴答答,是下雨了吗?
薛婵仰起脸,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幽黑拐角立着高长高长的影子,握刀的手抬了起来,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鲜血被雨水冲开,染红了她的裙摆。
她颤抖起来,那人一手粘腻的血,覆上她的脖颈。
冰冷的刀刃划破她的颈,有热血喷涌而出。
灯笼从她手中掉落,倏然烧起来。
不知是火光燃起了她的衣裙,还是喷涌的鲜血过于滚烫。薛婵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眼前只有烈烈燃烧的火光。
有许多声音,可是太杂,她听不清。
薛婵在嘈杂的一道道声中,辨认出程怀珠焦急唤她的声。
“峤娘!”
“好烫!好好的怎么烧起来了?”
原来她是生病了,不是死了。
薛婵一病病得沉重,连烧了两天。
消息传出去,宫中拨了太医。武安侯府连差三拨人前来探望,又将药材流水似地送进程宅。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薛婵的烧才退下,原本要进宫的事情也就因此生生耽搁了。
她足足病了大半个月,待到人大好些,已经是十月尾。
这日下午。
程怀珠坐在她床边给她擦手,云生端了药进来。
薛婵闻见药味皱起眉,她都喝了好多天的药。那药闻起来就苦的要命,于是抗拒地摇头往床内躲。
程怀珠拽着她,夺过云生手里的药碗凑到薛婵嘴边,恶狠狠威胁:“你要是自己不喝,我可就要灌了。”
薛婵闻见嘴边浓烈的药气被呛得咳嗽起来,愈发拒绝了。
见强逼不成,她又嘤嘤哭起来:“你都不知道娘娘有多担心,每天都差人来问。你看我,为了照顾你脸都瘦了一圈,你都不心疼吗?”
薛婵见她眼泪簌簌落下,不情不愿接过药碗。
云生要递勺,薛婵摆手拒绝。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下,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酸涩的苦味在嘴里炸开,划过喉腔,激起一阵反胃,薛婵脸色难看起来。
程怀珠见她要吐,飞快捂住她的嘴:“忍住!别吐别吐!”
云生替她顺气,往薛婵口中塞了颗杏脯。
几人跟打仗一样,累得精疲力竭,瘫在床上。
“还不快起来,没个规矩!”
周娘子一进门看见如此凌乱景象,不由得低声斥责。
程怀珠立马弹起来,才看见她身后跟着进来个明艳灿然年轻夫人。
周娘子引她坐下,向薛婵介绍:“这是武安侯夫人。”
薛婵准备起身行礼,那人却更快地按着她消瘦的肩膀,又按回床上。
“好啦,既然病着就别多礼。我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来探望探望你。”
薛婵轻咳一声:“多谢夫人关怀。”
“我姓郑,单名一个檀字。你我年岁相近,可唤我一声檀姐姐。”
郑檀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薛婵不由得放松了些。
周娘子道:“郑娘子可是来了好几趟了,可你病的重,实在不宜见客,倒让人家空跑了好几趟。”
薛婵有些不大好意思,苍白的脸微红:“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反倒劳烦您记挂着。”
郑檀不由得笑出声:“害,这有什么。何况你又是个病人,本就不宜见客。老太太托我来看你,我呢,见不着倒也乐得出去玩一趟。这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别放在心。如今见你气色好了不少,我也好回去告知祖母一声。”
薛婵:“那就劳请您替我向老太太请个安。”
“那是自然。”郑檀又道,“我带了两筐永平的柑橘,最是酸甜可口。这药喝多了,嘴里发苦,若是吃甜的反倒腻得慌,用柑橘压是最好了。”
“您费心了。”
程怀珠正托腮欣赏眼前的美人,瞥眼看见自己母亲不悦的目光,装作无事看着幔帐上的穗子。
“这另一事——”郑檀朱唇又启,“下月初十是老太太大寿,到时还请周娘子携两位姑娘赴宴才是。”
程怀珠被点到,回过神,指了指自己:“咦?居然还请了我呀。”
郑檀被她逗笑:“那是自然。”
探望、递帖,又闲聊片刻,见天色已晚,郑檀辞别离去。
薛婵开始躺在床上发呆。
宴会,她怎么一来就要赴宴啊?
又要出门,又要见客。
贺寿要送礼的吧,可是她能送什么呢?
真累人。
她往后一倒,药劲上来,顿时睡得深。
云生往香炉里放了两勺香,柑橘香渐浓。她将靠近窗边的烛火点亮,烛火跳动,将傍晚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沿驱逐而出,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冬夜里。
月亮从高飞的檐角处升起来,郑檀踩着一地的月光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摆着几株老红梅,艳骨堆叠,迎风而开。
侍女打起帘要禀,郑檀拦住她径直入门。
屋内暖如春昼,两位发鬓斑白的妇人在窗边灯下对棋。
郑檀步履轻缓,右手边的人落下一颗黑子:“可见到那个姑娘了?”
见被发现,郑檀干脆坐在她身旁的绣凳上:“见着啦。”
老侯夫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暖的面容。
虽然上了年纪,眼睛却依旧坚定有神,而岁月的痕迹又让她笑起来时增添了慈爱柔和。
她捡起被吃的子,又落下新子:“如何啊?”
郑檀起身,捡起绣筐里的剪子,剪了桌上的灯芯。烛火跳动,更明亮了几分。
“人生得净秀内敛,病了也清瘦,不过看着挺乖巧懂事。倒显得咱们家二郎顽劣,配不上人家姑娘了。”,
齐老太太又落下一子,对坐的人放下两子道:“您又赢啦。”
对棋的人收了棋盘,撤下。
她让郑檀坐在对面,打趣道:“那你喜欢吗?”
郑檀闻言失笑,娇笑:“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是嫁给我。”说着,她又撑起脸,“可惜我不是男儿郎,否则定让二郎把她让给我?”
齐老夫人看着没个正经的郑檀,与安妈妈相视一笑:“瞧瞧,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你就不怕道卿吃醋?”
见她提到武安侯江籍,郑檀气不打一处来,道:“他才不会呢,这几个月前陛下一纸诏书,他连夜就走了。倒也不知道和我知会一声,我居然还是最后知道的。”
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过年他肯定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薛姑娘刚入京。二郎如今也被陛下召回了,两个孩子不相熟。你作为长嫂,也该多走动走动,好歹也让他们见见面,熟悉熟悉。”
郑檀温言软语:“您放心,这是自然的。”
两人又说着,廊上的小丫头传了话进来。
“老太太,夫人,二公子与三姑娘进府了。”
“带她们到颐安堂来。”
侍从提灯引着一大一小两人入颐安堂,先是走出来个清秀女子。
少年向她唤了一声:“绿莹姐姐。”
绿莹点了点头,笑道:“老太太与夫人早已候着了,外头天冷,二郎快带着三姑娘进去拜见吧。”
江策牵起身旁女孩的手进门,隔着晃动的珠帘,暖黄的灯烛映着齐老太太与郑檀的身影。
他拨开珠帘,快步走上前。
侍女放下两个软垫,江策引着小姑娘跪在垫子上恭恭敬敬磕了头。
“不肖孙江策,拜见祖母。”
“孙女江遥见过祖母,祖母长乐安康。”
“阿遥,来,到祖母这儿来。”齐老太太没理会他,只向小姑娘招了招手,将她搂进怀里,慈笑着:“阿遥,一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想祖母?”
江遥眨眨眼睛,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齐老太太玩笑着问她:“这是不累,还是不想祖母?”
“本来很累,可是二哥说回了家就可以见到祖母,阿遥就不觉得累了。而且走之前爹爹也说了,祖母很想阿遥,要让好好陪着祖母。”
郑檀与绿莹相视一笑,氛围十分温馨融洽。
齐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跟你爹一个样,惯会甜言蜜语讨人欢心的。”
江遥扯了扯她的衣袖,一双眼眨巴眨巴:“那祖母不喜欢吗?”
“喜欢,祖母最喜欢阿遥了。”
“那阿遥回来,祖母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祖母可是天天盼着阿遥回来陪祖母呢。”
江遥抱着她的腰,嘟了嘟嘴,开始撒娇:“那祖母既然高兴,就不要让二哥哥跪着了。冬天的地上可凉了,二哥哥路上还病了呢。”
江遥说完,齐老太太复又看向依旧跪着的人。
“起来吧。”
江策没有起身,依旧叩地垂首,声色微哽。
“孙儿桀骜不驯,引得陛下动怒,祖母忧心,兄长受责,实乃策之过错。
清越有力的声音落地,老侯夫人眼眸顿时湿润,叹了叹气。
“罢了,起来。”
江策起身,跪久了的膝盖有些酸疼发麻。
“疼吗?”
“孙儿应该受的,不敢说疼。”
“哼”她没好气道:“年纪轻轻,净做些让人担心的事情,嫌老婆子我命长过的太舒坦了是吧?”
江策顿时慌张起来:“祖母,您别这样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已经改了。”
齐老太太冷笑一声。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觉得自己打了宁王错了吗?不,你只是觉得自己惹了陛下大怒,让你大哥受陛下斥责。”
“改?你看你这是改了的样子吗?”
齐老太太叹了口气,又有些气呼呼语调都快了起来:“你兄长把你送到凉州避祸。想着军中辛苦,磨磨你的那脾气。你自己都干了什么?你说你才多大,你有多大本事啊?竟敢单枪匹马追着西戎军,还和靖安节度使的郎君打架,若不是你三叔写信回来和我说,我都还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呢?”
“真是和你父亲一样,一个个都不省心,全是闯祸鬼。”
“以后不许再想着这事儿了,你也在家里读书。”
他低着头:“恕孙儿,万不能从命。”
江策如此果断拒绝,齐老太太苦笑一声,一字一句问他。
“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这偌大的武安侯府,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你们几个小的。你非要让我这个半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怎么还是如此固执!”
江策从齐老太太身旁站起来,撩袍跪地,腰身挺拔。
“祖母,因为孙儿不甘心,也怨恨。”
“我恨西戎夺我大梁城池,杀我父亲叔伯与将士,骚扰边关百姓。我恨这么多年,父亲尸骨仍在关外,回不了家。我恨自己年少无能,不能冲进敌人营帐,报仇雪恨。”
“您打也好,骂也罢。别的我都答应,但此心绝不动摇。”
他抬起脸,神情坚定固执,话语铿锵有力。
“你!”
齐老太太噌一声站起来,指着他。
她心疼,她气恼,可却根本说不出指责的话来,于是又坐了回去。
他满腔恨血,她又何尝不是呢?
年轻时便与丈夫上战场,更是在守城时生下长子,中年丈夫儿子先后战死沙场。没过几年,幼女又病逝中宫,却依旧没有抹平她的脊骨,抚育儿孙,撑起整个侯府。
可她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摆摆手以示无碍,看着地上仍旧跪着的人。
那样意气飞扬的脸,又想起自己那至今只有衣冠冢的三子,眼泪落下。
“你知不知道,你爹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江策轻垂头:“正因是父亲唯一的孩子,所以才更要报仇雪恨。”
他这样说,齐老太太偏头拭泪,良久后才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啊..”
江策移步上前,扶着她的膝声道:“祖母放心,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易怒的无知小儿了。”
江遥半跪在罗汉床的软垫上,伸出手擦了擦齐老太太的眼泪。
“祖母别哭,二哥哥不是有意惹您伤心的,阿遥替二哥哥给祖母道歉,您别生气了。”
齐老太太搂住江遥,温声笑道:“好,有阿遥,祖母不伤心,也不怪你二哥哥。”
“好啦,你也起来吧。”
江策这才恭谨起身。
齐老太太问他:“薛姑娘进京了,你知道了吧?”
江策点头:“知道。”
“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毕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钦赐的,并没有过问你们两个孩子的意见。可陛下娘娘之意,我等并不可违。无论你喜不喜欢,一定要以礼相待,万不可任性。”
他点了点头,轻声:“您放心。我绝不会任性妄为的,一定以礼相待。”
齐老太太认真打量了江策,见他却是乖觉也就又放心了一些。
“罢了,你跋山涉水,也累得很,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阿遥”她低下头,满眼慈爱,“跟祖母一起住好不好?”
“好!”
江策和郑檀随即出了颐安堂,一前一后走过游廊。
“你和又玉的院子我都打理出来了,你俩一起长大,就暂时住在一处吧。”
江策点点头,笑道:“谢檀姐姐。”
郑檀道:“这有什么,只是你大哥被陛下派去巡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下个月祖母大寿,你可要好好帮我操持,招待外宾呀。”
“应该的。”
郑檀又想起来:“又玉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策道:“他唯剩的表舅病逝,才去奔丧,大抵也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吧。”
说到这个,郑檀也叹了口气。
“又玉才十四岁,竟然举目无亲了,当真是苍天不怜。”
当初才四岁,一家子都殉了。
江策道:“这不还有咱们家嘛,三叔和大哥说了,又玉虽姓陈,但是养在江家,长在江家,如同亲子。”
郑檀笑道:“也是。”
两人说着说着就出了颐安堂,在门口要作别。
“檀姐姐”江策叫住她。
郑檀停步回头,江策站在灯笼底下,有些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便道:“三婶上个月被南安王请去参加老太妃的雅集去了,故而不在府中,下月祖母生辰前就会回来的。”
江策略笑笑,轻声道:“我知道了。”
冷风吹在两人身上,寒浸浸的。
“冬夜里冷,你又才病好,赶快回去吧。”
已是深夜,一轮明月照空,清清月洒下一片朦胧微凉的光。
程怀珠才放下药碗:“进宫?这么着急的吗?”
坐在薛婵床边的周娘子道:“这是宫里的旨意。”
薛婵咳了咳,程怀珠立刻道:“你看她都还没好全呢。”
周娘子没理会她,只向着薛婵轻声:“其实本就该进宫谢恩的,只是迟早的事。不过娘娘此般催促,想来也有她的用意。”
薛婵对上她的目光,垂下头。
“我知道了。”
她此番进京,既为婚事,也为扬名。
三日后,薛婵和程怀珠进宫了。
宫人引着她们往福宁殿去,离越近,薛婵反倒紧张起来。
薛婵的父亲少时丧父丧母,彼时家贫如洗,而薛贵妃却尚在襁褓之中。
虽然是姑侄,却只差十岁。
她是薛承淮靠卖画,写字,一手抚养长大的。被华阳长公主举荐入宫离家时,薛婵五岁,随即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余年了。
思绪越飘越远,等回神时已经到了福宁殿外,宫娥先行向内传信,随即出来个二十余岁的袍服女子。
薛婵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奴婢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侍女官,名唤蕴玉。”
蕴玉恭谨颔首相请:“娘娘已等候您多时,两位姑娘随我入殿吧。”
说罢,她并着几个宫娥引着薛婵与程怀珠入殿。
福宁殿倒并不明晃晃的富贵精致,殿内清雅华净。
蕴玉领人进殿时,薛贵妃正在逗着一只鹦哥。
“娘娘,两位姑娘已至。”
宫娥扶着薛贵妃坐下,两人立刻上前一拜:“请贵妃娘娘安。”
“起来吧。”
薛婵这才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并非容色倾城,只是漂亮,从骨子里的漂亮,让人想起生于秋江畔的芙蓉。
临水照花,拒霜而开。华服珠翠,让她增添了几分鲜妍秾丽。
薛婵想,如果会忘记,那么人最先忘记的会是对方的长相。
如果重逢,最先记起来的是什么呢?
她想,是声音。
“峤娘啊”
和薛贵妃容颜一样漂亮的,是她的声音。
因为有情,所以漂亮。
见到薛婵,她瞬时盈了泪光。
薛贵妃微微颤抖的手,摸着薛婵那与轮廓与逝去的长嫂颇为相似的眉眼。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在这深宫里,只有深梦里才会回到自己年时,想起幼时在玉川街上帮着兄长卖画的时光。
只一声,眼前漂亮的容颜就瞬间与薛婵记忆里模糊的影重叠起来。
这是她,除了父亲以外,最血缘情浓的至亲了。
薛贵妃笑了笑:“上一次你还只是个会跟在我身后,拉着我要去放风筝的小小孩童呢。”
“哥哥前几年治水被压断了腿,听说落了腿疾只能拄拐而行。我不知道他如今究竟怎样了......”
薛婵的父亲是三年前因腿疾,不得已辞官的。
她安慰她:“爹的右腿虽落疾,可拄拐而行有时比我走得还快些。至于他本人嘛,大多数时候还是挺乐呵的。”
薛贵妃:“我知道他一向看得开......”
“娘娘,我给您带来了一样东西。”
薛婵一招手,云生上前递过画卷,蕴玉与她一左一右慢慢展开。
深秋下的山川郊野,远山叠嶂,丘壑深远。一弯清溪蜿蜒而至,两岸红枫似火燎眼。老者一杆垂钓,牧人驱犊而返。溪边木芙蓉纤袅,落花随水而去。
“这是秋日的半钟山。”薛贵妃看着那幅长卷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
“金钗溪的红枫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她的手指停在女子所坐的青石,“这是......金钗溪旁的问仙石,我小时候调皮,还在这溪里抓过鱼。”
薛婵看着她,轻轻一笑:“这幅《溪山秋色》是父亲与我,共同所作。希望娘娘,虽远隔千里,见此图如归家。”
家......
薛贵妃含笑拭泪,她有多久没有回过家了呢?
不知道。
也数不清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了。
好像自从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甚至在这,已是十数年。
薛贵妃垂眼,开始回想自己那生长的地方。可是她已经想不大起来了,想起来的也只是残缺模糊的一团。
她很想问:院子那棵芙蓉花还在开花吗?金桥旁曹记铺子的瓜齑味道还是从前那样吗?醉仙楼旁的那位说书的曹先生讲完《平安记》了吗?
“一切都还好吗?”
薛婵道:“都好,都好,一切如旧。”
薛贵妃点点头,一切如旧。
薛婵也有些哽咽,她说不出话来,喉间似有堵着颗未熟的葡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刚要落泪,就听见程怀珠呜呜的哭泣声。
贵妃与薛婵转头,程怀珠正揪着帕子,一脸动容地看着二人。
她眼眶通红,憋着嘴,一双眼眨巴眨巴,泫然欲泣。
“呜呜......真是太感动了。
薛婵不禁笑出声,盈在眼眶里未落的泪也随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好笑地戳了程怀珠一把:“我都还没哭,你倒比我还伤心。”
程怀珠抽抽噎噎,不满道:“我就是感动嘛,哭还不让人哭了,小气。”
殿内众人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一时间弥漫着的悲戚苦气一散而尽。
薛贵妃也伤怀中抽离出来,又向蕴玉道:“光顾着叙旧,我都忘了,上茶。”
宫娥们鱼贯而入,将清茶与各式精致点心奉上。
三人坐在一处,程怀珠专心吃点心。
薛贵妃拉着薛婵:“让我好好看看你。”
“若是阿嫂在,见到你长这大,不知该有多欣慰呢。”
原本薛贵妃是想接薛婵到上京的,可是兄长不愿续弦又不忍膝下孤单,也就作罢。
薛贵妃念及旧事,容色清愁,将薛婵拥入怀。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埋在了她肩头。
薛贵妃轻轻拍着她有些清瘦的背,她柔声:“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已经与陛下说过,允许你可以在我身边常住几日,不必赶着在宫门下钥前回程宅。”
闲谈了一会儿,淡蓝衣袍的侍女便将一道道膳食传入殿。
精致香酥,荤素得宜。
粟米粥熬得热乎粘稠,吃下极其暖胃。弧瓜与面筋切片以料酒与花椒调味后煎制的假煎肉,酥香扑鼻。
薛贵妃示意宫人给二人夹菜:“我知道坊间一向有追逐清瘦为美的风气,只是你们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不可学了去。该吃就吃,身体康健最是重要。”
她又转向薛婵:“兄长信中提及你一向不爱出门,有时画得入神连饭也不吃,这怎么能行呢?”
薛婵脸上一红,有些赫然,她爹怎么什么都和贵妃说,还揭她底。从前在家里,也没见薛承淮说她,临了进京倒写信给贵妃说这些。
薛贵妃又瞧见程怀珠,一饮一食极尽礼数,可吃得香,让人也心情也不禁愉快。
“怀珠”
听见贵妃轻唤,程怀珠抬起头。
“峤娘在程府,我也是放心的。你与她年岁相近,又亲近,平日里可要好好看着她。”
薛婵无奈笑道:“娘娘”
程怀珠立刻应下:“娘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她吃饭,绝不会让她掉一两肉。”
见争辩无用,薛婵只能打起精神喝了碗鲜美软嫩的鲈鱼豆腐汤。
饭毕,宫人们撤下盘盏。
程怀珠吃饱喝足,精神满满。她先是风似的拉了薛婵出门,又拉着几个年纪小的宫娥一起玩儿,嘻嘻笑笑的很是热闹。
几人在外头玩儿,薛贵妃则在筹备几日后宫中的冬至宴。
过了几刻,程怀珠与几个宫娥商量要塑个雪狮子玩儿。
薛婵实在是玩儿不动,坐在廊下垂眼打瞌睡。
云生知她吃了饭就易发困,伸手扶住她点了一下又一下的脑袋:“姑娘若是困,我就去知会娘娘一声?”
薛婵点点头没有作声,不知是在打瞌睡还是真的点头。
云生立刻告知了薛贵妃。
贵妃道:“蕴玉,你扶峤娘去承明堂的暖阁里睡一会儿,若是怀珠玩累了,你也将她带去承明堂。天冷,才病了一场,别让她着凉。”
蕴玉待薛婵恬静睡去,又回到薛贵妃身旁。
她尚在忙碌,外头有人传话。
“娘娘,陛下身边的汪内侍来了。”
薛贵妃停下忙碌,淡笑道:“蕴玉,赐座。”
“娘娘不必赐座。”汪叙连忙推辞,笑道:“奴婢是奉陛下之命送东西来的,还要回陛下身边去,不敢耽搁太久,就先行谢过贵妃娘娘了。”
说罢,他呈了盒。
“地方新进的几方墨,陛下择了两方送与娘娘。”
薛贵妃瞧着那墨:“这都是今年第五次送笔墨了,之前送的都还没用完呢,怎么陛下不自己留着?”
汪叙躬身笑道:“娘娘还不知陛下吗?有些好东西,头一个想着的就是您了。”
薛贵妃微微点头:“既如此,就劳请公公替本宫谢陛下吧。”
汪叙道:“陛下说了,叩谢之言不必,只需娘娘用此笔墨还几句话就好。”
蕴玉立刻取了纸笔来,薛贵妃提笔写下,随后交给汪叙。
汪叙收起来,还是笑道:“东西已送到,奴婢就回去伺候了。陛下今晚会来,请您早些准备。”
“既如此,我也就不耽搁了。蕴玉,送汪公公。”薛贵妃浅笑。
待到蕴玉再回来时,见贵妃正懒懒躺在榻上。
她是和贵妃同年进宫的,甚至在同一处。相伴十数年,知道她此时心情不快。
蕴玉在她身边坐下,轻声:“我知道,你一直对陛下赐婚之事心有不满,可婚都已经赐了也无法更改......”
薛贵妃睁开眼,淡淡笑。
“当初皇后娘娘要赐婚,我就不赞成。我在皇后面前哭诉,她怜爱我方才作罢。结果他倒好,直接就让人宣旨了。”
蕴玉开解道:“你不是一向敬重皇后娘娘吗?抛开情分,单论家世,江家也是很好的。江家那个小郎,虽不似他兄长。可无论品貌,脾性也属上乘?每次见你,也都恭敬有礼。”
薛贵妃懒懒抚鬓:“这怎么能一样,若他只是皇后的侄子,我自是很喜欢。可我的峤娘与他有婚约,以后是要做夫妻的。为人夫,为人父的标准怎能与看一个孩子相同。”
“我这一辈子,是就这样了,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至少,要比我好。”
只要她能给的起的,什么都可以。
真心与富贵,总要有一样在手里。
蕴玉柔声问道:“你还念着从前吗?”
“念不念的,不都过了这么多年。金玉锦绣,华服美裳,我受用得很。”薛贵妃默了一会儿,平静道:“落子无悔。我既做了选择,就不会去想若是当初如何。只会想,今后如何得到我想要的。”
蕴玉暗暗叹气。
“陛下这么多年对你可谓是极尽盛宠。从前皇后娘娘在时,就劝过你,在陛下面前太固执了。不为别的,就念着皇后娘娘,你也该对陛下......”
薛贵妃冷声打断:“他是他,皇后是皇后!”
蕴玉无奈,只能换了话题:“可这婚已经赐下了,陛下也绝不会收回这道指婚。圣命既不可违,倒不如顺势,为薛姑娘求些恩典殊荣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薛贵妃抬眼看她。
“你呀你呀。”
蕴玉笑得深切,侧头看着笼子里跳动的鹦哥,薛贵妃闲懒的声音入耳。
“那就吩咐宫人去芳春馆取周拂的《春郊行乐图》吧。”
薛贵妃闭目小憩,蕴玉退出殿外。
正午过,薛婵睡起来时就瞧见了宫人送来的那幅《春郊行乐图》。
她抱着那幅画大喜,不停地和程怀珠道:“这可是周拂的,真迹!真迹!真迹!”
程怀珠被她摇得晕晕的,还没站稳薛婵就在书案前铺纸提笔了。
外头下着雪,程怀珠一时没法出去玩,干脆坐在窗下看书,薛婵则临画临得认真。
不多时,屋内想起一声又一声的叹气声。
“唉....”
程怀珠手里的书翻了一大半,抬起头来。
薛婵搁下笔,托脸直摇摇头叹气。
她起身走到她身边,捡起那几张画。
“这不画的挺好吗?你一下午怎么光叹气了。”
薛婵道:“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跟别人一笔,我还是差得太远了。”
程怀珠从画缸中拿起一幅,左看右看:“我觉得挺好的呀,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人生在世,能将一事做到极致已很难得。你这么年轻,来日方长,何必苛求。
薛婵双手撑脸,长叹一口气。
薛婵换了把笔,有一搭没一搭的勾笔渲染。
不过几笔,纸面橘红萱花色泽冶艳,湖石坚凝,蝴蝶灵动。
“呀,两位姑娘正忙着呢。”蕴玉笑着进门。
薛婵站起来:“蕴玉姐姐来,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蕴玉福了福身,走到书案前:“姑娘画好了?”
薛婵点了点头,云生将画好的几幅图递给蕴玉。
蕴玉接过一看,满是欣赏的抬眼看薛婵。
“这几幅作为绣样,可还行?”
“怪道每回程姑娘进宫都要念及姑娘,当真是天资斐然。想来若不是极好的绣娘,只怕埋没了这几幅画。”
薛婵笑了笑:“姐姐谬赞了。”
蕴玉:“姑娘倒是谦虚。”
程怀珠跳出来道:“她才不谦逊呢。”
蕴玉瞧程怀珠笑了笑,又道:“近日梅园的梅花开得好,可否请怀珠姑娘替娘娘折几枝回来呢?”
“好呀”程怀珠毫不犹豫一口应下,“正好,我坐了一下午也闷得慌。这夜里提灯看白雪红梅,也别有一番趣味。”
她问薛婵:“你去吗?”
薛婵摇头,深冬天寒,一黑下来又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想出门,懒得走。
程怀珠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边往外蹦跶,一边念着什么。
等人仔细一听,才听清那是半阕词。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
雪落天寒,花窗灯下,美人垂首。
薛贵妃坐着低头看画,蕴玉替她轻轻篦头发。
“贵妃可堪入画了。”
薛贵妃抬首,皇帝正站在珠帘后对她笑。
“陛下进来这么久,竟无人通传,该要让蕴玉责罚他们才是。”
皇帝笑一声,坐在她对面:“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否则又怎能见如此心动景象。依我看,不该罚,该赏才是。”
薛贵妃莞尔一笑道:“这可是陛下说的,臣妾可替他们记下了,不许耍赖。”
“天子一言九鼎,说出的话没有翻脸不认的道理,你就放心吧。”
他扬声道:“汪叙”
汪叙闻声而进:“陛下有何吩咐?”
“福宁殿上下,赏。”
他低眉俯身的动作一顿,问:“因何而赏呢?”
皇帝托脸笑道:“朕高兴,想赏就赏。若是需要朕来替你想理由,那还留你在身边做什么?”
汪叙心下一沉,忙跪下磕头:“奴婢该死。”
“陛下年纪愈长,倒是愈发任性了。”薛贵妃语气有几分埋怨,她叹了一声,嗔怪他,“连个赏赐的理由都懒得想,还要怪汪叙。若汪内侍真死了,又要有人说我恃宠而骄啦。”
“我什么都没做,竟要背如此大一口黑锅,当真是冤枉。”
皇帝见她耍起无赖,不由得笑出声。
“别的不说,这恃宠而骄,任性妄为的,哪里冤了你啊?”
薛贵妃冷哼一声,给他细细盘算:“这也要有宠才能生娇,那这宠从何而来?不还是陛下愿意宠爱纵容,难道陛下宠爱,臣妾还能拒绝吗?”
她站起身走到皇帝身旁,剪掉一截灯芯。
“明明根源在陛下,怎么能怪妾身呢?”
薛贵妃垂眼看了汪叙,他心领神会默然退出去。
皇帝懒洋洋倚着:“说了这一大堆,你是一点错都没有,竟都成我的不是了。”
“那不然呢,可不都是您的错?”
“既然如此,那朕不再宠爱,自然不会再有闲话,贵妃觉得如何啊?”
薛贵妃从他身边走开,歪头笑道:“舍得吗?”
皇帝凝着她的面庞,默了一会儿又才道:“舍不得。”
他也站起来,走在薛贵妃身后,跟着她绕过屏风。
“外头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去,一切有朕替你担着。”
薛贵妃走慢了些,皇帝走到她面前,两人在小窗灯下并坐。
“这是你兄长所绘吧?”皇帝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挂在一侧尚未收起的画。
“陛下一眼认出,当真是抬爱兄长。”
“朕只是爱才,薛承淮谦和廉政,书画一绝。这样的人是贵妃之兄,朕心甚慰。”
薛贵妃起身取画的手一顿,瞬间微微红眼,再转身时依旧笑盈盈。
“兄长因腿疾辞官而去,陛下倒还赠官,可不是偏心臣妾了?”
皇帝接过那画,低头详看:“薛承淮是为治水,救济百姓而被滚石砸伤腿。朕嘉勉他,是他为官尽职尽责,有仁慈之念。贵妃,这可不是朕偏心你。”
他看得认真,薛贵妃便没有出声,只坐在一侧看薛婵所画小图。
皇帝瞥了眼,拣起小几上的一幅来,正是那萱花图。
“你许久不作画了,怎么今日想起来动笔?”
“只是这几幅画笔风明快松秀......”皇帝脱口笑问,随即又觉得疑惑,他抬起眼笑:“怎么,难道是贵妃这几日梦中得仙人指点,才有了这般精益之技?”
贵妃轻笑:“陛下明明都看出来不是我作的了,偏还要打趣一番。”
“这画颇有几分你兄长的风骨。既不是你,那是何人呐?”
薛贵妃取过他手里的图:“臣妾虽得兄长一手教习画技,可天赋实在一般。兄长膝下唯有一女,颇有天资,又得兄嫂悉心教导多年,画技自是远超臣妾数倍。”
她这样一说,皇帝才道:“朕想起来了,今日你内侄女入宫。”
皇帝伸手要了薛贵妃手里的其他几幅图来,细细观详。片刻后他赞然点了点头:“小小年纪画技如此,可见薛承淮教女有方。”
薛贵妃柔柔一笑。
“臣妾的兄嫂鹣鲽情深,可苍天不怜。长嫂听闻噩耗难产崩逝,只留下这一个姑娘。兄长如珠似宝地疼爱,将毕生所得悉数传授。如今能得陛下称赞,也是她之幸了。”
她提及旧事,神色凄凄。
皇帝摸了摸她的手:“她既进宫陪你,怎么不见身影。”
“臣妾命人去芳春馆取了周拂的《春郊行乐图》,此时正在西偏殿临摹画作呢。”
她微微抬眼,柔声道:“陛下一向爱周拂,如今擅自取了来。陛下,不会生气吧?”
皇帝爽朗一笑:“她能欣赏周拂,怎会生气。既然她进宫了,朕也见见吧。”
薛贵妃垂下眼道:“那就着人唤她们来吧?”
皇帝道:“不必,既然她在专心作画,贵妃便与朕一同去吧。”
【作者有话说】
①“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宋·李清照《殢人娇·后亭梅花开有感》
两人到承明阁的时候并未让人通传,待宫娥悄声打帘,并入屋内。
薛婵坐在书案前临摹得认真,身边只有一个低着头磨墨的丫头。
云生听着门口的动静抬头,正巧撞上薛贵妃和皇帝进来。她忙要提醒薛婵,薛贵妃轻要拓扑。
于是她立刻低下头,看着还在画画的薛婵露出紧张。
待到最后一笔画完,薛婵搁笔抬眼。
书案几步外站着薛贵妃和个青袍男子,她一怔,只与薛贵妃对视一眼便立刻起身行礼。
“请陛下娘娘安。”
皇帝:“不必多礼了,起吧。”
“谢陛下。”
薛婵退出书案,立在一侧,皇帝则走到画前看画。
他看画,薛婵也悄悄打量他。
此时的皇帝不过三十余岁,正值盛年。纵使一身常袍,同薛贵妃低低的交谈也看起来随和。然而皇帝依旧是皇帝,何况还是个少年登帝,称得上文韬武略的皇帝。
屋内陡然安静,惟余炉碳燃烧声,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拍了拍薛贵妃的手笑道:“朕方才在贵妃处,看了你的画,倒是很有你父亲的风骨。”
薛婵低眉,又行了一礼:“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只是淡淡道:“朕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薛婵心一颤,衣袖下的手攥在一起,轻声道:“臣女谢陛下夸赞。”
薛贵妃走到她身边,淡淡一笑,薛婵的心放松不少。
皇帝抚过桌上摊开的画卷,语调随性平和:“听贵妃说,你十分欣赏周拂?”
薛婵走近了一点,低着头道:“父亲十分喜欢周拂,在家中更是亲手教授画法。臣女耳濡目染,一直仰慕。今日入宫,见到真迹,才觉所言不虚。”
她悄悄调整呼吸:“只是臣女年纪尚轻,临摹的也就那样。”
皇帝低头看她的画,抚慰道:“朕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周拂的临摹之作,得其精妙者少之又少。周拂之作,本就画法奇特难习。你小小年纪,能有五六分,已经很是不错了。”
“你确实,很有天资。”皇帝抬头,目光落在薛婵身上,又沉了一些,“上天予你资质,可莫不要荒废了,辱没了贵妃拳拳之心。”
薛婵听此话,立刻要跪地。
薛贵妃伸手将她一揽,没好气道:“陛下别开玩笑了,她都要吓死了。”
皇帝抬脸见贵妃嗔怪,神容颇为生动。再一转眼,又见薛婵深低着头,极其紧张。
他粲然一笑,笑声爽朗:“好了好啦,朕不说就是了。”
薛婵却从薛贵妃身边走出来,敛裙跪地叩首,正声。
“臣女自幼得父母悉心教导,又得贵妃娘娘厚望。今日陛下鞭策,万不敢忘。日后必当勤勉自持,以从父母志,绝不负陛下娘娘之期待。”
皇帝露出几分赞许:“你,很好。”
“我回来啦,看我摘的梅花好不好看?”
程怀珠本笑容灿烂进来,见到殿内景象,“扑通”一声跪地叩拜:“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挑眉,又跪又跪,一个两个见他跟见什么似的。
“起来吧,你也别多礼了。现在这屋子里没有君臣,只有家人。别说两句就跪的,多生疏。”
程怀珠汗颜,这话皇帝说说就算了,谁敢真和他攀亲戚,她又不是活腻歪了。
“谢陛下”
程怀珠小心翼翼站起来,挪到薛婵身旁。
皇帝的指尖轻轻叩在书案上。
“从前薛承淮进宫和朕谈书论画,甚至还在芳春馆比过画技。如今想来,也有十年了。朕瞧见她,倒有些想和薛承淮再论书画。”
“可惜薛承淮如今在玉川......”皇帝忆起从前,下一瞬掀起眼皮,目光掠过薛婵,最后落在淡淡噙笑的薛贵妃身上,又道:“长夜漫漫,你既是薛承淮一手教导,不如就和朕切磋切磋吧。”
薛贵妃浅浅蹙眉,却也没有开口回绝,只是垂眼看薛婵。
薛婵恭敬垂首,待闭眼抿唇将心一定,凝声问道:“不知陛下想要画什么呢?”
蕴玉正把程怀珠折回来得梅花往瓷瓶插,轻轻摆在花几上。
“这梅花儿开得好,便以此为题吧。”
薛贵妃亲自磨墨,两人纷纷下笔。
一盏茶后,同时停笔。
薛贵妃将两幅梅图放在一起,皇帝笑问:“如何?”
薛婵敛衣福身:“陛下梅骨清绝,臣女叹服。”
薛贵妃无奈道:“她年纪轻轻,怎能与陛下相较,陛下可胜之不武啊。”
“贵妃此言差矣,她也就年纪小。若肯下功夫精进画技,假以时日,赶超薛承淮也未可知啊。”
皇帝心情大悦,笑道:“你进宫,贵妃高兴。如今比画,朕也高兴。说吧,想要什么?”
薛婵低头不语,思索片刻伏地跪拜。
“臣女十分欣赏周拂,不知能否向陛下讨得《春郊行乐图》,观之临摹?”
贵妃微微皱眉,程怀珠大惊,皇帝淡了笑意,声色也冷下来:“向朕讨画,你胆子很大啊。”
薛婵拜伏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砖上,随即直身垂首。
“臣女不敢触怒天威,只是求画若渴,日夜难寐。听父亲说陛下擅画,臣女不过仰慕天子。”
承明阁内一片静默,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仍旧跪地的薛婵身上,刺得她整个人微微颤抖。
良久,皇帝忽地笑出声,打趣薛贵妃:“她容貌并不肖似你,脾性倒似呢。”
薛贵妃笑道:“陛下之意,是愿意割爱了?”
“朕可以将这幅画赐予,只是朕的爱物不是你想讨就要给的。”皇帝先是同意,又把语气一转,“这样吧,明日早你往芳春馆与待诏们一同作画。届时,能不能得到此画,就看你能耐几何了。”
他又严肃了一些,问薛婵。
“如何,敢应吗?”
薛婵暗暗吸了口气,直直应下:“臣女敢应。”
皇帝又忽地笑了,幽幽道:“贵妃亲眷不多,你可莫要辱没了她颜面。”
薛婵心一惊,立刻伏地而拜:“不敢。”
薛贵妃淡淡凝眉,虽然不大高兴,却也没说什么。
皇帝挑眉:“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也别跪着了,寒冬地冷。这好不容易才养好病,若是病了贵妃又要伤心。
“朕可见不得贵妃的眼泪。”他神情柔和起来,拉起薛贵妃的手,往外走去,“时候不早,都歇息去吧。”
“恭送陛下”
待到皇帝与薛贵妃出了承明阁,薛婵才松坐在椅上。
程怀珠直接瘫软,靠在窗下小几呼气。
“吓死我了,我身上都出汗了。”
薛婵摸出丝帕擦了擦手,她又何尝不是十分紧张,紧紧掐着手心。
程怀珠坐起来:“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一口应下与陛下比画?”
输也不是,赢也不是。
薛婵平复跳动的心:“从前在家里听父亲说,陛下极擅画梅,可称一绝。在天子面前,输赢,是最不重要的,又不是真的比画技。”
程怀珠叉腰:“这就算了,你居然向陛下讨画。你知道陛下甚爱周拂吗?”
薛婵捏捏她的肩:“好啦,这不都结束了吗?”
“结束?”程怀珠哼了一声,“这下子等着你的可不止陛下,还有那些待诏们呢。”
薛婵却不在乎这个,有些难受压抑。
薛贵妃在宫中这么多年,嬉笑怒骂,一喜一嗔。荣辱恩宠,生死祸福,皆在这一人的喜怒哀乐里。
金玉锦绣堆叠,青琐丹樨为囚。
是否,依旧孤独。
没有人回答,只有轩窗雪落,殿香红梅瘦。
雪下了不知多久,第二日早起时已经停了。
皇帝一大早就着身边人请薛婵往芳春馆,故而她很早出门,却迟迟未归。
薛贵妃一边忙着几日后的冬至宫宴,一边听随去之人时不时传回的消息。
然而打听消息的人是傍晚才回来的,只是宫娥前脚进殿还没开口,外头就传话说汪叙来了。
“请汪内侍进。”
汪叙躬身进来,身后是一群捧着赐礼的宫人。
他满面笑意道:“今日芳春馆斗画,陛下圣心大悦,故而将这幅《春郊行乐图》赐予薛姑娘,以示嘉奖勉励。陛下还将芳春馆其中一间小阁辟出来,许薛姑娘进宫时可到那作画。”
“陛下一向是爱才惜才的,只是这样的恩赐,于她还是过重了。”薛贵妃暗暗松气,淡淡笑道。
汪叙笑了笑,依旧躬身垂手应她:“虽说陛下一向惜才,可说到底,还是看重娘娘的。陛下说薛姑娘如此才德,才不算辱没娘娘......”
薛贵妃怔愣了一瞬,复又恢复笑意,话语轻轻:“天冷,难为汪内侍跑这一趟,不如饮杯茶吧?”
“娘娘不必忙,奴婢还要回陛下身边侍奉,不宜久留。”汪叙含笑推辞。
蕴玉将人送出去。
待到天暗时,薛婵才回来。只是她回来后神色一直不大好,才病愈的脸都没有血色。
薛贵妃也没问,只是待吃完晚饭后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冬夜深时,薛婵白日提起的心在摸到那幅《春郊行乐图》才略略放下。
程怀珠见她面色苍白恹恹得厉害,一直催促她赶快休息。
薛婵也觉得疲倦,任由宫人摆弄她之后,直接栽进床内。
程怀珠一直坐在床边,盯着她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薛婵已经睡了,她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起身准备去睡,然而宫人掀帘,引着薛贵妃进来了。
“娘娘......”
薛贵妃轻轻抬手:“你去睡吧,我来看看峤娘。”
程怀珠乖巧地绕到屏风后头。
薛贵妃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她看着已经睡得深沉的薛婵。
她小心翼翼伸手,描摹着那疲倦苍白的脸,想起难产离世的长嫂,想起她原本是那样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却那样悲惨的死在冬夜了,死在了薛婵面前。
薛贵妃骤然心绞,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是她的过错,是她犹豫的过错。
那时,她就应该低声下气求皇帝的。什么清高,什么名声,什么情郎,这些都哪有家人重要。
可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只要皇帝彻查的快一点,她兄长不会被卷入泥潭中那样久。以致长嫂骤闻兄长要被斩首的消息,奔走难产逝世。
薛贵妃又抬起手,摸着薛婵的面颊。她紧紧咬住牙,没有让泪落下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灌了仇怨的泥炉,在火上熬煮了十年,熬到后头水没了,徒留花白的水渍堪堪挂在壶壁上。
薛贵妃抬手掩面,待到再抬起头时仍旧是平静慵懒的模样。
外头有宫娥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娘娘,外头传话说陛下要来……”
蕴玉微微皱眉,这么晚了。
“知道了。”薛贵妃给薛婵掖好被子,又深深看了一眼,款款起身。
宫人又引着她离去,来来去去轻如静静风雪。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起身行礼,皇帝抬手坐下:“不必多礼。”
他挨着薛贵妃坐下来,目光落在小碗上。
“贵妃怎得如今在饮汤?”
“今儿是冬至呀。”薛贵妃笑了笑,答他。
皇帝眸光微动,想起很早的时候,薛贵妃还在皇后宫中,也做过一回羊肉芦菔汤。
那时皇后说,是她的家乡旧俗。
薛贵妃轻轻依偎在他肩头,柔嗓低低:“臣妾幼时家境贫寒,兄长就卖画、替人手书,攒了很久的钱,才给臣妾炖了羊肉芦苻汤。”
她在这宫里很多年之后,衣食无忧,仍旧思念那清淡少盐的汤,多年无法忘怀。
与长兄共聚灯下团圆,小小的一盏灯隔绝了门外的风雪,手里的瓷碗温暖至极。
薛贵妃微垂眼,如珠的泪悄然落下去。
有人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
窗外风雪正盛,殿内暖馨融融,天微亮。
“程怀珠”
她翻了个身,微睁困极的眼,见天色微亮,烛火摇晃。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往床内滚去。
薛婵坐在床边,晃醒程怀珠:“快起来。”
“这不天都没亮,起这么早干什么?”程怀珠奋力拽着被子。
以前天天被程怀珠早早拖起来,如今也该让她好好尝尝起早的滋味儿。
这么想着,坐在床边的薛婵勾起唇,将程怀珠的被子一掀,她俯在程怀珠耳边:“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那份早食都吃了。”
程怀珠惊得翻坐起身,她惺忪迷蒙的眼顿时睁大。
“干嘛呀?”
薛婵把她拽下床:“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芳春馆。”
“我不我不。”程怀珠哀嚎,费劲挣脱薛婵的手,一时脱力,连退几步坐回床:“这天都还没亮呢,芳春馆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你什么时候去都行嘛。”
薛婵似恍然般点了点头,程怀珠满意地爬回去,身后又传来令人窒息的声音。
“你这话没错,但我不乐意,你就得起来跟我去芳春馆,我就是要现在去。”
程怀珠绝望“啊”一声,在床上滚来滚去做反抗。
薛婵无情将她拖起来。
两人行至芳春馆时,天已大亮。
昨下了一夜的雪,一早起来是个极晴好的天气。日头暖洋洋的,映得梅霜莹亮。
如今十一月下旬了,下个月便要往武安侯府拜寿。
薛婵也想着赶绘一幅献寿的画来,故而从早上画到下午才将将绘了一部分。她暂且搁笔,眼一抬就瞧见一旁看书看得出神,手还茫然翻着纸页的程怀珠。
“这个样子干什么呢?”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太无聊了。”程怀珠嚎了一声,把书合上,摇着薛婵的衣袖:“咱们回去吧,你都画了好久了。”
“将近年关,娘娘忙着呢,回去也是待在屋子里。”
程怀珠只能作罢,趴在一边看她画画。
“唉......”
薛婵复又拿笔,只听见她叹气,笑了笑:“好好的,又叹什么气?”
程怀珠趴在她的书案上:“真羡慕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为此精研专注,可以坐上一天都不嫌烦。”
薛婵认真道:“怎么,你难道没有自己喜欢的事吗?”
“当然有了!我-----”程怀珠眼睛一亮,坐直身。又似想到什么,郁闷地重新趴下去,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没有。”
薛婵道:“没有就找呗。”
程怀珠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你说的对,我要去找乐子了。”说罢,她立刻起身往外跑。
薛婵道:“再过一会儿天该暗了,你去哪?”
程怀珠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芳春馆后头有个小梅园,据说有绿梅呢,我和她们去踏雪寻梅去。”
薛婵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跑远了。
过了一会儿,馆外有脚步声渐近,云生道:“怕不是怀珠姑娘回来了。”
薛婵搁下笔,站起来走出去,迎面撞上几个人。
天色昏暗,又下着雪,只有莹莹宫灯散着不算明亮的光。
为首之人,赤金冠,锦绣服。
眉目秀丽英气,光彩照人。
不是程怀珠。
薛婵一时愣在门口。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见她身后跟着一群宫人,想来是贵人。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于是往后退了两步,先行先行欠身一礼。
对方却先开口:“你就是,薛贵妃的侄女?”
“是”薛婵垂首,轻声问,“不知您是......”
她淡淡道:“我封号裕琅。”
薛立刻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先皇后与皇帝的次女,也是唯一的孩子。
她对薛贵妃在宫中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太多,只大致知道,薛贵妃十四岁时,在玉川街上卖画,被在玉川游历的华阳长公主以才名举荐入宫。
初入宫做的,就是这位公主的侍读女官,随后才提拔至皇后身边。
若说还有什么,那就是与她那位未婚夫,是表兄妹了。
裕琅见她低着头不作声,也不知道想什么,顿时不大喜欢。
“抬起脸来。”
这般威压的言语落下,薛婵有些不悦却也还是依话抬脸,任由她打量。
这位公主正抱臂,缓慢绕着薛婵,轻踱步子。最后停在薛婵面前,抱臂轻轻弯腰看她。
“虽是亲缘,可比起贵妃,那可是差远了呢。”
可薛婵垂首低眉,端得一派恭敬有礼。
“能与娘娘有两分血缘已是天赐,怎敢奢攀风姿。”
裕琅挑唇笑:“算你还有些有自知之明。”
今日出门,真是倒霉。
薛婵头垂得更低,更恭谦了。
裕琅浅浅扫过西阁,这是皇帝特意辟出来的,以供薛婵看画作画之便。
虽然知道是看在薛贵妃的面上给的恩赐,但就是有些.......
薛贵妃都五天没召她进宫了。
薛婵被她一声轻轻的冷笑弄得有些糊涂,却也只是低眉顺眼的没怎么开口。
裕琅随手从画缸里拣了一幅出来看,神色微微僵凝。
“啪!”那画被猛地投入缸中。
裕琅走到薛婵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是个锯嘴的葫芦?一句话都不吭。”
薛婵:“我.......”
她才刚开口,裕琅就道:“好了,别说了,一看就烦人!”
薛婵又闭上嘴,须臾后欠身开口。
“若惹得殿下不悦,是臣女的过错。”
裕琅道:“错哪了?”
薛婵道:“殿下觉得错了,就是错了。”
这话怎么那么怪呢?
裕琅攥紧手,觉得一口气有些上不来,偏薛婵谦卑得要命。
她冷哼一声,愤然转身拂袖而去。
薛婵听见裕琅轻轻的冷哼,听程怀珠说这位公主极尽宠爱,皇帝甚至早早的就为她建了公主府。
她好像也没得罪过她吧......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薛婵与云生面面相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实在有些迷茫,冷风一吹,想了想,以后还是离这位公主远些为好。
那头裕琅越走越生气。
她身边的青峦安慰道:“殿下,您就别生气了。”
“她什么意思啊?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多小气多不讲理的人一样。”裕琅吐出气,直直道:“这个令人讨厌的坏丫头!我不喜欢她。”
青峦道:“为什么呀?您不就是去芳春馆看薛姑娘是什么样吗?”
“看了,不喜欢,就这样!”
见她突然间生气,青峦想到薛贵妃,想着为薛婵辩解一下:“薛姑娘毕竟是贵妃娘娘的至亲,您......”
“她是她,贵妃是贵妃,她怎能与贵妃相提并论。”谁知裕琅忽地勾唇一笑,声音冷然,“你少替她说话,让我逮着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殿下......”
裕琅一甩袖,别过脸抬起下巴。
“你别替她说话,越听越生气!”
青峦也没再说什么了。
裕琅又顿下步子:“江泊舟是不是进宫了?”
“是呀,陛下今天传召了。”青峦答道。
“可恶可恶可恶!”裕琅干脆直接转身,向着宫道另一头走去。
“你说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皇帝将奏折拍在案上,咬牙切齿,猛然站起来,指着站在下首的江策骂他:“那三十庭杖打了你不长记性是吧?”
江策扑通一声跪下:“任凭陛下责罚。”
皇帝坐回去,揉了揉眉心:“跪的倒是快,错一点不认,也一点不改,下次再来是吧。”
“陛下若是生气,罚跪,庭杖都行,反正又不是头一次。”
刚坐下的皇帝腾一声站起来,几个大步上前,用手里的奏折将他的脑袋敲得邦邦响。
“你呀你呀,真是一点都不沉稳。”
江策笑嘻嘻的:“陛下,您都骂了好一阵,歇歇吧。”
皇帝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滚到芳春馆去修身养性,别在这儿碍眼。”
“好嘞”江策顺势倒地,麻溜爬起来,刚出殿门,又听见皇帝怒喝。
“滚回来。”
“过两日起,到殿府司任职去,你也是不是十三四岁的混小子,别败坏你父亲英名。”皇帝没好气冷哼一声,“滚吧”
江策走后,汪叙才端着茶进来。
皇帝饮了一口,想起旧事,又神色怅然:“朕与世钦,年少好友。你说这小子,和他爹年少的时候一样,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汪叙垂首而笑:“大将军是忠勇之人,他的孩子,自然也是极好的。”
皇帝长长一叹,摸着座椅两边的扶手:“可他却依旧长眠长平山中,至今未归......”
他默了一阵,宫人传话。
“陛下,明义伯世子在外头等着向您谢恩呢。”
皇帝搁下茶盏:“让他进来吧。”
内侍出来引人觐见,那头的江策刚走出东明殿,一眼就看见了立在殿外的明义伯世子萧怀亭。
江策挑起眉,向这个幼时好友轻声:“我在汲兰亭等你。”
两人相视,那和润少年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江策走过东明殿前的宫道,往拂光池畔的汲兰亭去。才刚到,远远的就瞧见有人气势汹汹过来。
“江泊舟,我气死了,都是你的错!”
“哈?”江策见她气势汹汹地过来,还没请安就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长眉深深皱起,“臣这是回京头一次见您吧?”
他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我没干什么啊?”
裕琅抱臂,抬起下巴睥睨他:“你是没干什么,但你那未婚妻惹我了!”
江策眉皱得更深了,觉得她这话怎么怪怪的。
“她惹你生气,那你应该去和贵妃告状,跟我说有什么用?”
提到薛贵妃,裕琅瞬间闭上嘴。她认真想了想,当然不能和薛贵妃去告状了,不然显得她争宠夺爱似的。
江策见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愤愤一句:“气死我了!”
哦,知道了,来告状的,但是又不想告到薛贵妃面前去。所以,是来找人出气的。
江策轻声劝慰道:“那薛姑娘刚进京,倘若当真无意得罪了您。殿下金尊玉贵的,何必与她计较呢?”
裕琅刚平下去的气,又冒起来。
“不行!我怎能咽的下这口气!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不就是画技好了那么一些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身为公主,她咽不下这口气!
总有一天逮着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江策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贵妃的面子上,殿下就别为难她了。”
“罢了,我身为公主,自是不会与她一般计较。”赵裕琅冷哼,一甩袖,又把江策扫视了一遍,问他,“你真的要和她成婚?”
江策淡淡道:“这可是陛下赐婚,为的是结两姓之好。”
裕琅道:“你就这么甘心?”
江策轻笑一声,声色又柔和了些:“只要她行事不张扬,我自然也愿意相敬如宾。”
裕琅震惊,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天方夜谭。
“张扬?这满上京,谁还会比你还招摇啊?这两字竟然能从你嘴巴里听见,当真是好笑。”
裕琅抱臂,干脆长裙一旋,跨下石阶。
“罢了,跟你说也是白说,走了!”
“殿下”江策叫住她,十分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的这些话,就留在这儿吧。她好歹也是个闺阁姑娘,初到京都,人生地不熟的。殿下若是将这些话说出去,日子还长,她还怎么过下去。”
裕琅停步回头,有些犹豫松动,江策立刻又开口。
“我手上有一把极好的长弓,唤作‘明月弓’。若殿下真的生气,这把长弓就送给你,权当赔礼吧。”
“殿下,就不要为难她了。”
裕琅挑眉道:“这可是你说的。”
江策笑起来:“我说的,放心吧。”
一来就正瞧见江策在墙下头,认真捡花往袖子里拢。
晴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在江策那一身银白骙袍衬上,看起来和霜雪一般明亮。
“泊舟”
江策才把两朵茶花放在手心里看,有人唤了他。一回头,身披雪裘的少年快步向他走来。
江策佯装埋怨:“萧世子真是贵人多事,我回京也不见你来找我。”
萧怀亭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解释:“非我不想见你,只是这段时日我父亲又大病了一场,实在是抽不开身。待到再好些,我再和郑少愈在凝翠楼请你和又玉喝茶吧。”
“病了?”江策收起嬉笑,“明义伯好些了吗?”
“陛下遣太医照顾,近来已然好转。”萧怀亭见他一下子急起来,连忙温声宽慰,“这不才好了一些,我才进宫向陛下谢恩。”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走,梅香幽幽。
江策道:“陛下是你亲舅舅,念着也是应该的。”
“唉!”萧怀亭忙拉着他走到边处,正色道:“万不可这样说,君臣有别,岂能攀亲。”
他如此恭谦严谨,江策也没说什么,只是又问:“只是明义伯怎么又病了?”
萧怀亭长长叹了口气,望着那梅花。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七年前我大哥前往同州赈灾,被暴民重伤而亡,爹娘就伤心欲绝。前两日是大哥的生辰,父亲一时伤心......”
江策瞧着他几年不见愈发端正自持,和少时随性洒脱的模样已经相去甚远,不禁唏嘘起来。
“这几年,你也不大容易吧。”
萧怀亭只是笑得柔和:“父母教养一场,如今大兄不在,阳君尚在待嫁,这些都是我本该担起的责任。也谈不得什么容易不容易......”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见过少愈了吗?”
江策摇摇头:“人见不着,信倒是三天两头送得勤。”
萧怀亭笑道:“他上个月和庄父子吵了一架,把庄夫子气回了家。郑太傅因此生气骂了他好多天,又拘着他在家里读书呢,我这个月也少见了。”
两人离芳春馆又近了些,萧怀亭这才想起来问。
“咱们这是去哪?”
“去芳春馆,去修身养性。”
两人掠过一树花影,慢悠悠进画馆。此时馆内除了几个为年关绘制画的待诏,也就只有宫人们在洒扫忙碌。
甫一进来,众人停下。
江策摆摆手,随意道:“只是来看看画,你们忙自己的就好。”
因着皇帝往日常在芳春馆看待诏们作画,也会带着几家儿郎来。尤其是明义伯世子,擅书擅画,也常来馆内赏画和待诏们品鉴,故而也多多少少认识。
至于江策,他是脾气好,爱说爱笑的,众人也就任由他俩闲逛,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江策抱臂闲逛,眸光一转,落在另一头墙面下的画架。
他走上前,垂首而看。
“这画......倒不像待诏们作的呢,怎么特意摆在这儿了?”萧怀亭走到江策身边,轻声道。
跟着江策来的内侍笑道:“此为陛下之意,两位郎君不如仔细瞧瞧,谁不准就知道陛下何意了。”
两人就站在那幅约莫三平尺的画前认真看,纸本上题清劲小字:“山中藏古寺”
山林溪边,水波荡漾。
身材瘦弱的小和尚在溪边打水,提着木桶往回走。木桶摇晃,沿着山林小路荡出水渍,一路蜿蜒至林深处。
溪流清波荡漾,竹林猗猗秀茂,一角古刹隐没在苍翠山间。
萧怀亭目光落在“藏”字上,一瞬间了然。
“看来你知道了呢?”他戳了戳江策。
江策收回目光,他知道萧怀亭一向是很博通的,淡淡道:“你既已明白,又何必再问我。”
萧怀亭笑意温温的,伸手拂过那画,垂眼轻声。
“画此画者,必为丹心藏珠,蕴秀抱辉之人。”
江策轻挑眉,又把目光落回那画上。
“正是呢。”抱着画路过的年轻侍诏走到两人身边,笑道。
“当日陛下与薛姑娘在画院与我等切磋画技。陛下以‘山中藏古寺’为题眼,命我等各自绘画。可我等大多画寺画山,切题有余而灵气不足。薛姑娘的画虽笔法较为青涩,可胜在构思巧妙,陛下大悦,便将此画留在了画院之内。”
“薛姑娘?”萧怀亭看向正在低头看画的江策,微微挑眉。
江策的手一顿,抬头问:“谁?”
“还能有谁。”侍诏见他惊讶,打趣了一句就走了。
萧怀亭揶揄道:“薛贵妃当初可是因才被举荐入的宫,其兄薛承淮更是书画一绝,人称薛大家。今日得见其女书画如此,你怎么到不高兴似的?”
“我没有不高兴。”江策扯唇笑了笑。
只是觉得这画倒挺像某座寺庙的。
那座他重伤爬了三天才爬出来的,苦竹寺。
两人在馆内看藏画,看了一会儿,见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江策透过支起的窗,见往日仅为存书画的西阁此时亮起了几团亮,朦朦胧胧映出个影子来。
“听宫人说李青岩的《临花帖》在西阁存着,难得进宫,咱们去看看。”
“欸!那里有---”
萧怀亭看帖心切,拽着江策就往西阁里走。
进了门,先是瞧见一架山水画屏。他们还疑惑着何时架了屏风在儿,那画屏后头就映出条身影来。
若非不是隔着画屏,江策又迅速把萧怀亭往后一拽,双方急匆匆地就差点撞上了。
虽看不大清,但那身形和急匆匆退后而撞出的环佩鸣声。
是个女子。
两人立刻侧过身去,江策开口致歉:“我等并不知西阁有人,此番唐突冒犯,万望见谅。”
说罢,他立刻低着头拱手揖礼,萧怀亭也有些窘赫跟着一礼。
画屏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窕窕地欠身一礼相回。
“冒犯了。”
江策又道了声歉,立刻拽着萧怀亭从西阁里出去。才走下石阶,萧怀亭回头看了一眼,低头静思。
“想什么呢?”
江策一问,萧怀亭只是笑了笑,将那抹略微眼熟的影子拂散,答道:“没什么。”
两人匆匆走出芳春馆,不多时就绕回汲兰亭。
江策问随行的内侍:“西阁怎么辟出来了?”
“陛下的恩典,许薛姑娘进宫时可在芳春馆西阁作画。”
江策回头,只能瞧见挑在檐角的灯笼亮着两抹幽白。
“宫门快落钥了,二位快些出宫回家去吧。”内侍催促着两人越走越远,天也暗下来。
薛婵待没什么动静之后才转出屏风,她捡起落在地上的明红山茶,轻轻摩挲柔凉的瓣。沉默片刻之后,她长长叹了口气。
云生问道:“姑娘怎么了?”
薛婵轻摇头:“只是觉得,我的运气好像不是太好......”
“怎么这么说?”云生有些不太明白。
薛婵又道:“怀珠说是去折梅,这个时候都没回来,咱们到后头去看看好了。”
两人提灯绕过芳春馆去寻程怀珠,冬夜的梅园极其僻静。走了一会儿,似乎是越走越深了。
薛婵立刻停下步子,拉着云生往回走。
“不找了吗?”
“入夜了,在僻静处呆久了不好,她想来已经回芳春馆或者福宁殿了。”
开始飘薄雪了,风也大了一些。
薛婵拉着云生扭头就走,飞速出梅园。
只是朔风骤起,卷起飞雪。她手里的灯被吹灭,便只能凭借楼阁微弱的光亮,往回走。
雪夜里实在是太昏暗,风雪又大,两人走的很慢。
走出几步,两人好像走进了不知哪里的夹道,在雪夜里更加冷僻了。
这里能闻见的不再是单纯的霜雪冷气,混着沉郁的梅香,似乎是又被绕回了梅园附近。
“他对你不好,是不是?”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薛婵本想再往前走,隐约听见有人说话,连忙停下脚步,拉着云生悄悄往回走。
“他又去外头找乐子去了,是吧。”
“我说了,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雪夜风大,又是在宫里,你回去吧。若是让人瞧见,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
“怕什么,雪夜风大,谁又会来这呢?”
薛婵:“.......”
当然是她和云生这两个倒霉鬼。
薛婵不想听,也不想知道牵扯上麻烦事,与云生将脚步提得更轻了。可是雪落在砖石上,覆盖着枯枝落叶,即使她们已经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还是有细碎的声音。
“何人!”
只听得一声低喝,薛婵只觉自己倒霉透顶,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已有人追了上来,脚步声紧跟在她们身后。
对方似乎是个男子,走的又快,亦步亦趋,带着肃杀之气。
薛婵虽不能视物,听力却十分敏锐。
她顾不上害怕,带着云生迅速离开,穿梭在林木之中,竟是没让对方追上。
谁知一晃眼,有模糊人影突然从另一边出现,向她们追来。
薛婵要逃,被人拽进了一片假山,抹黑快速穿行。谁也都没有多话发问,只跟着对方迅速离开。
离开假山石林,左右两条宫道,往右走,走到尽头,有了一处光亮。
对方停了下来。
薛婵抬头一看,竟是又回到了芳春馆后头的夹道里。
有了亮光,她也隐约瞧见了拉着她们走的人。
对方年纪比她们稍长,一身素简的宫人衣袍:“往前走就是芳春馆了,两位还是赶紧回去吧。”
薛婵:“今日多谢你,”
“不过是偶然,两位还是赶紧回去吧,奴婢告退。”
“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该怎么谢你。”
冬夜里传来那宫女传来沉稳平静的声音:“奴婢只是掖庭里负责剪花枝的微末宫人,贵人若真想谢,把今日之事忘了就好。”
薛婵还想追上去,可是早已没了人影。
云生这才缓过神来,已有哭腔:“姑娘......”
薛婵捏了捏云生冰冷的手,安慰她:“别怕,咱们快回去吧。”
她们绕到芳春馆前,夜色风雪中隐约有光亮向她们飘来。
云生低头,对正眯眼看路的薛婵轻声:“是怀珠姑娘。”
“你这是去哪了,闹得这么晚?”薛婵伸手拂去程怀珠发上的落雪。
“碰着了淑妃娘娘,陪着四公主玩,没发觉天色已晚。”程怀珠掩去被四公主宝嘉刁难的事,只道:“天寒地冻的,咱们快回去吧。”
说罢,她拉起薛婵,穿过风雪。
她们走远了,从夹道出走出一人,看着薛婵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到福宁殿,薛婵早已疲惫不堪,却还撑着精神在整理画稿。
“就要出宫了,你还是早些睡吧。”
程怀珠几经催促,薛婵才打着哈欠躺下。
她一沾被子就开始犯困,身旁的人早就睡熟了。
窗外飞雪簌簌,薛婵睁开眼,想起了那个宫女,于是侧身挑开帐。
隔着薄纸明窗,清白的雪,落了下来。
薛婵是十二月初出的宫。
因着要往武安侯府拜寿,她几乎是天天埋在屋子里绘制拜寿图。等到画完着人去装裱的时候,已经初九了。
一桩事了,她才松范些。
程怀珠算是憋坏了,撺掇着她出门:“咱们出门去吧……出门去吧……”
薛婵认真烹茶:“我还没画完呢。”
“你少诓我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画早就画完了。”
“舅妈不会让你出门的。”薛婵饮下一口茶,淡淡道。
程怀珠立刻撤下抱着她臂的手,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飞速出门去了。
不多时,她蹦跳着回来,将薛婵手里的茶盏一搁,拉着她出门去了:“我娘说了,我近来乖,她许妈妈丫头小厮跟着一起去。”
薛婵拗不过她,被半推半就推上马车,车轮辘辘转起来,动静惊飞了几只在枝头停歇的鸟雀。
雀儿振翅膀向东去,最后扑棱着停在一截暗绿芭蕉墙头。
“砰!”
半掩着的院门被猛地踹开,正叮叮当当凿石缸的江策抬起头。
“二郎!”
“……”
刻刀被甩出,陷进脚边的地上里。郑少愈一下子跳起来:“你不识好人心,我特意来找你,你就这样对我!”
“郑少愈,我都说几遍了不要踹我门。”
江策轻轻拂去手上的石屑,在一旁的小盆里净了手,坐在芭蕉底下开始掰花瓣。
“我就要踹!”郑少愈噔噔噔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抱怨,“你说你也不怕扎着我。”
江策:“你放心,扎不死你的。”
郑少愈:“......”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滑出袖中的折扇,把江策挑好的花拨得散了一桌子。
“不知道得还以为我俩有仇呢,一见面就动手。”
江策漫不经心道:“这也就是我,要是又玉早就一刀架你脖子上了。”
提起又玉,郑少愈咳了咳,“唰”一声开扇,将自己的脸遮了大半,压低了声音。
“又、又、又玉......他不在吧?”
江策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眯了眼:“你猜?”
郑少愈:“应该不在吧.....不然他早就出来骂我了。”
江策收了笑:“说吧,你不在家读书,溜出来找我干什么?”
郑少愈探身凑近江策,语气严肃了几分。
“小宁王进京了,你知道吗?”
他注意着江策的神情,对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手指飞速剥下一片片花瓣。
“你......”
“放心吧,我不会冲过去打他的。”
“我哪里是担心他,我担心的是你。他也就算了......那苏允算怎么回事?”
郑少愈叹了口气,又试探性问他:“问你俩都不说,怎么好好的朋友就闹掰了呢?”
江策淡淡道:“你们要继续做朋友我管不着,反正闹掰了就是闹掰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事?”
郑少愈这才恍然似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不说我都忘了,之前信里你说想聘猫。我有个朋友家刚生了一窝,白似雪,可好看了。今儿顶着被我姐抓的风险来找你,就是要和你一起去聘猫呢。”
“哈?”江策抬起头,神情犹疑。
“别多说了,再不去我姐该来抓我了。”他说着说着把江策架起往外走。
江策:“今天?我既没有准备聘书,也没有准备聘礼,这怎么聘?”
“你这小瞧我了不是?”郑少愈嘿嘿一笑,“这聘书聘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连这聘猫的日子我也都替你找人算过了,今日可是大吉。你呢,就只管在聘书上摁个印就好。”
俩人刚出门,就碰见池塘另一头风风火火而来的郑檀。
“哎呀,完了完了完了。”
郑少愈焦急得脑袋都快冒烟了,躲在江策身后用他的衣袍遮住脸。
江策一笑,拽着他的胳膊。
“抓紧了。”
“啊?”
郑少愈再抬眼,自己已经被带着飞过小池塘。
随着江策从石上轻点,几步上树,跳上墙,在墙头上快速移动,不出一刻就已经到了马厩。
两人翻身上马,径直出府,直到过了三条街才慢下来。
“你可以啊,这历练四年,功夫精进了不少啊,改天也把你功夫那教教我呗。”
江策直接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是想学了,更好地翻墙出来吧,这样郑伯父就更抓不着你了。”
“唉,你是不知道。”郑少愈的脸垮下来,“自从我三哥高中,我家那个老头子就管我管的更严了。”
“我就是天生挨骂的命,你多好,连成亲都比我们早。”
走在他前头的少年回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勾唇。
郑少愈夹紧马,追上去与他并行:“我又听说,薛姑娘生得净秀。我还听说,这薛姑娘一手画技卓然出众......”
“听说?”江策拧眉,轻轻勒紧缰绳,“薛姑娘进京不过一日就重病,未曾出门,更不曾见客。你是听谁说的?”
郑少愈抿唇,他眨了眨眼,“嘿嘿”两声想要含糊过去。
江策的目光愈发肃然。
他撇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哎呀,你瞧,这胡饼看起来真香,我给你买俩尝尝?”
“郑少愈……”江策笑起来,一双眼含情带笑,“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回家去。”
见拗不过,郑少愈只能压低声音,扭捏说道:“就是.....偶然听程家二姑娘夸她那位薛表姐,我听了两嘴。”
江策嘴角微抽,揪着话里几个词,一字一句道:“程二姑娘?偶然?”
“就是筵席,哎呀,这京中的宴会.....那么多,总是难免碰见,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哦?是吗?”江策淡淡道。
“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也就因看百戏觉得好玩儿说上两回话而已。”
江策没有应他。
“两位郎君,街上人多,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行?”
他们循声回头,从身后走来一辆马车,车夫笑着与二人致歉。
江策放缓了速度,与郑少愈一前一后错开。马车向着长安街而去,与两人擦肩而过。
江策:“郑少愈,我要回去告诉檀姐姐。”
郑少愈立刻伸手掰他,“别,算我求你了,只要你不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江策压下笑意,勾勾手,“我要你手里那本《溪山游记》”
“那可是孤本!我费了好大劲才搜罗到的,我自己都没摸热乎呢。”
“给不给?”
“不行”
江策抓紧缰绳欲调转方向:“我现在就回去。”
郑少愈拽住他的衣袖,心一狠,牙一咬:“好、可以,您说了算。”
两人过街,骑马扬长而去。
程怀珠掀起帘:“咦?难道是我听错了?”
听她絮叨,薛婵清醒一些:“什么?”
程怀珠摇摇头:“没什么,好像听见个熟人的声音。”
薛婵人还未完全醒,马车就停了。
云生扶着她下车站稳,仰头看去,是一间雅致的茶坊,上书“凝翠楼”三字。
“来这儿干什么?”
“喝茶呀。”
不容薛婵多想,程怀珠已经将她拽进去了,立刻就有女侍引着二人上楼,薛婵向下看去。
一楼疏朗,茶几摆放错落有致。
虽入冬,来饮茶的人却也多。
“喝茶家里不能喝吗?为什么要来这儿?”
程怀珠回头道:“这凝翠楼可是以茶百戏出名的,若说喝茶,自然要来这儿了。更别提还有各式点心了,买都买不着呢。”
薛婵顿时拉住正上楼的程怀珠:“如此大的茶楼,想来所需银钱颇高,你哪来这么多钱?”
程怀珠叉腰,理直气壮道:“我攒的呀!”
她“嘿嘿”一声,凑到薛婵耳边:“我哥在往同州赴任前,还偷偷塞给我好些呢。”
薛婵:“……”
“要是清霈兄长知道你花在这上头,还指不定怎么说你呢?”
“我哥才不会呢,给了我就是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两人入厢房,面对面跪坐。
程怀珠勾唇一笑:“而且,重要的是钱吗?”
薛婵撑脸等茶:“钱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程怀珠掰过薛婵的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是运气,是我这超凡脱俗的运气。你知道凝翠楼的雅间多难订吗?”
薛婵轻笑,她吃人嘴软,也没什么好说的。
茶坊清净雅致,虽是在冬日,却明亮通透。连瓷瓶里的插花都格外有韵致风雅。
两人坐了半天,还不见有人来。程怀珠让明夏出去问,可是她半天也没回来。
“怎么这么晚?”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看看就来。”程怀珠干脆起来,带着忍冬去寻。
她们三人一走,隔间里就剩薛婵与云生初桃。
坐久了有些乏味,干脆也起身在隔间慢慢走动。
她走到西窗下,推开窗。西侧是街市,许是要过年,出门采买的人也多。
形形色色,熙熙攘攘。
不过太闹了些,薛婵只看了一会儿便阖上窗。
她慢悠悠地转着,拨开珠帘纱幕走到东侧的一扇窗前,伸手轻轻推开。
雪气扑面而来,冷得人一激灵。薛婵略探出身,这一边的景致倒是开阔。
楼下是小巷,安静人少。这凝翠楼所处位置尚好,不远处就是观音湖。极目而望,正是霜天雪地,雾凇苍茫一片。
“出来一趟倒也挺好的。不是在这地方,还瞧不着这景呢。”薛婵轻轻笑起来。
她倚在窗边思索着这景,指节叩在窗棱上,觉得实该入画的。
窗下响起一阵闹腾的动静,低头看去,有三个年轻人走进来。
紫袍金冠的少年一脚将一个人踹到墙上,青袍少年蹲下身拍拍他的脸,笑着问道:“下次还敢吗?”
那人瑟瑟摇头:“下次不敢了。”
紫袍少年闻言:“你还有下次?”
对方猛地摇头:“没有没有,不会有下次了。”
“我告诉你,再让我抓到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青袍少年半靠在墙上,抱臂笑意晏晏:“还不快滚。”
对方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巷外跑。
紫衣金冠的少年叫住他。
“站住。”
“怎么......?”
他勾唇,声色冷冽:“今日之事,你要说出去的话......”
“不,不,不会的......”他说完又飞快地跑了。
站在窗边的薛婵垂眼冷看,将一切尽收眼底。
似乎是感受到目光,紫袍金冠之人猛然抬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汇。
薛婵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起了阵风,吹在她脸上,冷冷的,无端让她想起那一夜的雨。
她无波无澜,只是淡漠,撤出合上窗。
窗下的郑少愈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推了把身边人:“你看见什么了?”
江策勾唇:“看见了张日思夜想的脸。”
郑少愈皱眉,提醒道:“诶,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别想七想八。”
江策擦拭被弄脏的手,笑容灿烂:“怎么会呢?”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怀珠正要往下看去,薛婵“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淡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几只雀儿打架,瞧着有趣罢了。”
程怀珠挑眉:“有趣你为什不让我看?”
“这不你一声就给吓散了,都飞走了,空荡荡的有什么意思。”薛婵嗔怪她。
两人饮了茶,跟着出来的妈妈在外头催了两声,这才下凝翠楼。
刚上马车,程怀珠惊讶道:“下雪了呀。”
此时风雪萧然,卷起一地薄雪飞花。
薛婵回头看巷,那处已没有人。只有素白天地,漫天飞扬的雪。
这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却在十二月十三前停了,前往武安侯府参宴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晴气朗,连悬着的冬阳落在人身上都有些暖融融的。
薛婵到侯府赴宴拜寿。
因着男女分席,侍女就先行引着薛婵和程怀珠她们往寄鹤馆去。才过了一道廊桥,迎头又碰着两个年轻的姑娘。
薛婵不大认得,反倒是程怀珠先喜笑着唤了一声:“阳君!”
她立刻拉着薛婵快步走上去。
等人都走近了,薛婵才看清楚来。
一个年纪尚少,和程怀珠年纪相仿,约莫着十四五岁的样子。桃花面,水杏眼,极其可人。
程怀珠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低低抱怨:“我都好久不见你了,也不见你给我写信。”
“这不是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病了,改天我陪你玩儿,你别上心了......”萧阳君扯扯她的衣袖哄。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话,薛婵就悄悄退后两步给她们腾出闲来。
雪化了有些滑,薛婵晃了晃身子,又立刻被人扶住。
她抬头,对上双吟笑眼:“雪化了,可要小心脚下呀。”
声音像挑着云雾一样轻柔。
薛婵抬起头一看,是原本和萧阳君一起过来的姑娘。她向她道谢,客气道:“不知姐姐是……?”
“我姓方,名唤有希,小侯爷的母亲是我姑姑。”
听周娘子说过,两年前病逝的侯夫人姓方。
原来是武安侯府的表小姐,薛婵点点头,轻轻一笑。出于礼仪,也准备回话。
“我知道,你是薛姑娘。”她却笑着开口,“早就听闻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薛婵愣了一下,更加不明所以,却见她始终温柔得体。
不过她也没再多话,露出个客气的笑来。
方有希亦没多话,微微含笑和她站在一处。
程怀珠叙完话,又拉着薛婵道:“这就是我薛家表姐。”
“这是明义伯府的萧三姑娘。”
薛婵上前一步,两人相互见礼。
“原来你就是薛姑娘。”萧阳君微微歪头,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略略有思。
几人在廊桥上站了一会儿,侍女道:“外头冷,姑娘们到寄鹤馆去吧。”
众人穿过游廊,走过一径花墙,便到了寄鹤馆。
因着尚早,此时尚未开席。在前来武安侯府赴宴的人多,女眷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弈棋或谈笑。
程怀珠是个爱玩儿的性子,拉着萧阳君和另外几个姑娘凑在一处闹。
薛婵挨着窗边一安静处坐下,案几上有棋盘,却是半副残局。她凝着墙上的一幅画,浅浅出神,只是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抬头寻,同萧阳君撞上眼。
若是她避开目光倒还有得说,偏萧阳君只是有些好奇地望着,见她看过来便略略笑得羞涩。
薛婵不大明白,不过又转念一想,程怀珠的朋友,大抵都是差不多的性子吧。
于是她微微颔首,回以一笑,干脆低下头去,装作思索残局。
“薛姑娘可有解局之法?”方有希在她对面坐下来,仍旧是那柔水似的笑,“这是我与友人所对的半局棋,我想了许久未有解法。方才见薛姑娘看了许久,似乎是已有思路?”
“算有一点点吧。”薛婵淡淡一笑。
方有希伸手:“请解”
两人相坐,薛婵执黑,方有希执白,先后落子。棋局僵持不下,薛婵思索间余光瞥向身侧半开的棱窗,瞧见一只大金鱼从房檐上飞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瞧,发现真的是只金鱼。
只不过是金鱼样式的风筝。
这大冬日的,谁这么有闲情放风筝?
“承让了”
薛婵晃了一下神,棋差半子而输,她放下子,淡淡笑道:“方姑娘的棋风与我一故人有些相似,连带着这棋局也是。”
对方低头捡子,温柔一笑:“是吗?或许是你我实在有缘罢。”
方有希是个很和气的人,并且和气得不能再和气了。
不仅和气,而且体贴、细致、周到。
只是这样很亲近的来往,薛婵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也不大习惯。
“方才多谢了。”
方有希见她疏淡了一些便慢慢收子:“谢不谢的也就算了,只是你输我一局。过了廊便是梅轩,此时梅花正盛,不如姑娘替我折几枝梅还礼?”
薛婵应得直接,起身向外折梅。
她沿着游廊往外走,入目是湖石假山,上刻“梅轩”二字。
待抬头,果然瞧见后头梅花正盛,竟都是生了许多年的古梅,早已高过了房檐。
此时天清气朗,映在雪地上十分明耀,把她的眼睛刺了一下。
待到适应之后沿着中间的小径又继续往上走,绕了两折便进了梅轩。
正要下去,“啪”一声有东西落在自己脚边。
薛婵低头,是方才看见的那只风筝。她捡起来,就听见踩雪声夹着几声低语。
“诶?刚才瞧见是掉这附近的……”
因着一时难以离开,又恐撞上不该撞的人,薛婵立刻将风筝抛上近侧的梅树上,隐入湖石,想着悄然离开。
“嘎吱嘎吱”
踩雪声渐近,说话人的身影才在这梅花中清晰起来。
“这个郑少愈,大冷天的要放什么风筝!”
江策一边找一边腹诽,输了一盘棋被炸呼呼的郑少愈指使着去放风筝给他看,风筝线吹断了还要过来找。
从梅轩的游廊过,寻了四周未果。他仰起头,骤然瞧见了湖石旁的梅上落着风筝。
也没多想,轻轻一跃就跃上了假山,一手攀着梅枝,探身去取。
湖石上的积雪因气暖,化开了浅浅一层。
“咔嚓”
江策脚一滑,从假山上跌下来,一头栽在雪地里。因着动静太大,梅枝断开来,震得整树梅香白雪簌簌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滑稽好笑。
“扑哧”
他连忙起身要抖落身上的雪,忽地听见一声轻轻的笑。
“谁?”
江策轻呵,才上石阶要绕出去就听见“叮叮当当”的一连清脆之音。
他立刻寻声穿过假山狭道,却只瞧见一抹绿影没入了长廊的苇帘后。
江策骤然停在游廊外,那清脆声原是她的玉质环佩相碰生声。
一墙相隔,那头是女宾所在之处。
他拿着风筝欲回,心里头却总觉得不舒服。那是一种熟悉的尖锐感,如同心头生了密密麻麻的针,此时正不断往外冒。
本想着作罢,可是被好一番嘲笑,便生出不甘心来。
江策跃上高处的梅亭,抱臂看下去,目光来回寻找着。不消多时,便瞧见游廊帘后正站着个同郑檀说话的姑娘。
泥金衫,品绿衣,孔雀蓝裙,腰系环带佩绶。
因侧着身,所以看不见脸,只见身形略单薄。
“这个人……”
来赴宴的各家娘子姑娘诸多,着绿衫环佩的人少说也有十数个,可是那些人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只有廊下正侧身同郑檀说话的那个人……
只有她,只有她,在人堆里极其突出。
非品非貌,更非衣着打扮。甚至若真论起来,这人实在是太不显眼了。
江策觉得方才躲在观后看他笑话偷笑的人就是她。
他思量了一会儿,可待再看过去,廊下已无人。
郑檀穿过洞门,瞧见江策站在梅亭发呆不由得笑唤他:“你不是在和六郎看仙鹤吗?怎么过来了?”
江策几乎是飞下去的,笑问她:“檀姐姐,方才瞧见你在廊下与一位绿衫姑娘谈笑了很久,是谁?”
“那是薛姑娘。”郑檀笑意深了些,渐渐地走远了。
江策微愣在地。
上次在宫内见她的画,又见她。虽未见得其人,也未闻得其声,可是却能隐约感受两分,觉得她应该是个挺好的人。
有风夹香带雪而来,长廊上的苇帘随风轻晃,心头那种莫名的尖锐感始终散不去。
江策吐出一口气,想着算了。
跟她计较什么呢?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总不能笑回去,显得他怪小心眼儿的。
江策往回走,迎头又碰见萧怀亭在山廊上。
“萧世子,暗中窥伺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瞎说什么呢?”萧怀亭轻笑出声,淡淡道,“你久不归,郑少愈让我来找你。”
他拢袖走上石阶:“再说了......”
话语戛然,江策抓住小尾巴,一个越步就拦在他身前,挑眉道:“你早已有心上人!哪家的?我见过吗?长什么样?”
他一开口就是一堆话,惹得萧怀亭顿时红了脸,侧过身立刻走上山廊。
江策追上去,抱臂倒着走在萧怀亭面前:“说不说?”
萧怀亭:“没有的事,我说什么?”
江策丝毫不信:“若没有你逃什么?是哪家的?”
萧怀亭闭口不言,江策连连催促。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快说快说。”
他威胁道:“你不说我就回去告诉郑少愈,被他盯上可不是好敷衍的,烦死你。”
两人拉扯间走到了走上山廊,萧怀亭停下脚步。
“她不是上京之人。”
他看着那一枝探入廊庑的白梅,垂眸而笑,缓缓开口。
“今岁秋,我往南泽探亲。途径清澜江,在江畔的一座道观稍作休息,梦醒间听见了一阵琴声。”
江策:“能引得你心动,想来一定弹得极好。”
“不不不”
“恰恰相反,那琴声实在是......”萧怀亭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堪入耳。”
“你的品味当真是......”江策啧了一声。
“挺特别的。”
“是啊。”萧怀亭笑道,“我也很意外,本想着起来看看究竟是谁琴技如此不堪。可是当我从道观走出去,站在山坡上......”
他抬起头看花,记忆逐渐远去。
那是深秋的某一日,天气出奇的好。
碧空高远澄澈,连日光都很温柔,满山的橙红橘绿,绵延不尽。
少女坐在水边抚琴,江水缓缓而去。曲子很简单,可她弹得磕磕绊绊,最后竟气急败坏地拿起小石子砸向水面。
他笑起来,目光顺着飞出的石子,却没有见到石子落入水面。
可是……
明明听见了有东西破开水波的声音,听见了涟漪泛开的声音。
他就那样失神了。
等到回神的时候,他立马下山去追,可她已经不知去向何处。
只有风吹过满山秋色。
萧怀亭垂眼。
“甚至我连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家的姑娘也不知道。”
江策:“就没有去找过吗?”
萧怀亭轻轻一笑:“找了,可是她好像只是途径那里,没有人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恍惚的,就好像深秋的一片花影。
萧怀亭温笑道:“回去吧,不然六郎又要抱怨了。”
两人渐渐地走远了,山廊尽头又走上来绿莹,唤他去颐安堂。
江策道了声“好”,与萧怀亭作别后,沿着石阶随她而去。
齐老太太细细叮嘱了他几句,小半刻后才让他往前厅会客。
江策这才离开,穿荼靡架,过菱花榭,沿着一径石子路就到了寄鹤馆外头。
他本只是经过,又想起方才那事来便稍稍作停。隔着墙上的漏窗,正见有人站在湖石旁,认真看那几只郑少愈弄来的仙鹤。
因着馆内待得久,薛婵才出来透气看仙鹤。
方才在里头和一群姑娘家说说笑笑的,众人知她是薛贵妃的侄女,又有亲事。
出入京头一次见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她唠,薛婵也将大致情况摸清了。除了那些她已经知道的,虽未见小侯爷,但传闻甚好。
至于那位江二郎......
若是真成亲,只要他不刻意针对磋磨,相敬如宾,似乎也还可以。
薛婵缓缓吐出气,准备往回走,一抬头就和漏窗前站着的人撞了个直面。
二人皆怔愣。
江策眼眸轻垂,见她绿衣蓝裙,腰系环佩,牙关紧咬。视线再缓缓上移,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面庞,同苦竹寺、凝翠楼窗的人,逐渐重叠,最后合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合成一张难以忘怀,咬牙切齿的脸。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切一切都凑在一块儿,真是不知该谢上天还是该怪上天。
薛婵淡淡的,没露什么情绪。
两人就隔着一扇漏窗,他忽地对薛婵笑。
她将他变化的神情尽收眼中,不妙不妙,这可是个大麻烦。
“薛姑娘,请往随我往颐安堂去吧。”有侍女来,引着薛婵离开了。
她先把江策的事情搁在一旁,认真准备拜寿。
颐安堂内,周娘子正与齐老太太谈谈话,身侧坐着几家相近的官眷。
小丫头进来道:“夫人来了。”
“让她进来。”
一群人拥着郑檀进门,齐老太太打趣她:“又去哪野了?”
郑檀道:“明明是您要见薛姑娘,我这才把人请过来,倒先怪罪我,当真是伤心。”
永安堂内众人见此情景皆笑起来,齐老太太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顶嘴倒快,谁敢委屈你?”
郑檀侧头轻轻示意,侍从打起帘。
屋内人多,碳火烧得足,时间一久就生了闷浊热气。几个人姑娘们跨门而入,身上还绕着霜雪冷气,倒给屋内的人带了几丝清爽明亮。
先走进来的是方有希,随后是萧阳君。待到两人完全进来,又瞧见最后头的薛婵。
她低眉垂首,步子轻稳。女侍取了软垫,薛婵敛裙跪拜。
“薛婵见过老太君,小女无所长,特献此画祝老太君与日月长明,如松鹤齐春。”
侍女上前展画。
松木虬翠,斜枝繁茂。白鹤高挑飘逸,羽丝生动毕现,鸟足下一地繁花。
“你有心了,起来吧。”齐老太太淡淡欣慰。
云生扶着薛婵起身,立即有人取凳搬于齐老太太下首。
“坐吧。”
她挨凳坐下,轻抬起头来正见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面容慈和,清明有神的目光正看着她。
薛婵抬起头来时,齐老太太这才将她完全看清。
单论长相并不算太出挑,只是乌发云髻,也颇为清明净秀。
齐老太太轻轻摸着她的手道:“你此番长途跋涉进京本就幸苦,又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些了吗?”
“承您关怀,已经大好了。”
“瞧你这样清瘦,年纪轻轻的,要多注意啊。”
抚在薛婵手背上的手十分和暖,她稍稍平静了许多,轻声应答。
“谢老太太关怀,自当谨记。”
齐老太太又问她:“如今多大了?”
薛婵:“十六。”
齐老太太点点头:“我家二郎比你虚长两岁,今年十八。”
有侍女捧盒上前,薛婵立刻站起来伸手推辞:“今日老夫人大寿,我怎能收礼。请恕晚辈推辞之罪,收回吧。”
“此礼并非我所赠。”
郑檀按下薛婵,解释道:“这是二郎的母亲,郁娘子所备的见面礼。”
“可......”薛婵环视了屋内,从进门起便没有人向她引荐那位将军夫人。
齐老太太缓声向她解释。
“三月前,淮安王老太妃筹办雅集,邀她离京参宴。本来今日她也该见你,可实在是不巧前几日回京受了风寒,如今尚在病中不宜见人,故而由我将此礼相赠于你。”
说罢,齐老太太将盒内之物取出套与薛婵手上。
直到手腕一阵冰凉,她微低头。
那是一对鸳鸯玉镯。
话已至此,不可推辞,薛婵起身再拜。
“未曾拜见却先此珍贵之物,实在羞愧,还请老夫人将小女诚拜之心转与夫人。”
齐老太太微微点头,绿莹上前扶起她:“冬日里地凉,若再受寒生病,反倒叫我折寿了。”
薛婵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低着头,由一侧的郑檀引她见过屋内各家夫人娘子。
她一一拜过。
长辈先开了口,屋内的几家夫人也开始与她谈话,问及进学所擅,乃至平日喜好。
虽说她幼年丧母,其父与薛贵妃也十分上心。教养,礼仪,皆是细心教过多年的。
见薛婵轻言细语,应答得宜,坐在一侧的周娘子悄悄松气。
众人谈笑融融,外头侍女打帘传话。
“馆内席宴已备,请老太太移步开宴。”
席宴一开,她仍和一堆姑娘们凑在一起。
一场宴席下来,繁琐又盛大,竟是从日午将近夕落还未结束。
程怀珠在和萧阳君下棋,薛婵坐在一旁看棋局。
说话说久了有些疲倦,加上饮了些薄酒,生出些醉意来。屋子里暖融融的,那香炉里燃起浓香来,被和暖的气一绞,有些晕头。
薛婵抚额缓了一会儿,有人轻声道:“屋子里头待久了腻闷,不如到外头走走?”
她迷迷糊糊抬眼,发现身旁站在方有希,此时正弯下腰扶着她肩,神情有些担忧。
“想来是席间饮了那几杯酒,有些醉了。”
方有希微垂眼,思了一会儿道:“等这边局散了,到菱花榭吧?那通透敞亮,比待在这儿好些,叫上程姑娘和萧三姑娘一道去。”
“我去更衣,你们先去吧。”
薛婵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些,便借口换衣离席。
从席间出来时已天色已晚,然而席面还未结束,宴厅的丝竹管弦声在水面飘飘忽忽。
落日早已自飞檐沉下,那一层淡淡的昏黄日光也融在一墙粉白里。
侯府的仆侍正将各处的灯都点起来。
薛婵过湖石假山道便转入了游廊,往右走是后园。
云生陪着她,两人走过一截白墙黛瓦的爬山廊,绕过一方荷花池,四周都是弯弯曲曲的回廊小径。
薛婵一路走,一路欣赏道:“这园子建的真好,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云生东瞧瞧西看看:“这大户人家的花园不都差不多吗?”
好看,漂亮,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的。
“‘壶中天地,芥子须弥’也是如此了。”薛婵笑道。
云生听得半知半解,皱起眉直摇头:“听不懂”
薛婵点了点她的环髻:“呆瓜,平日里教你的书都忘了不成?”
“我又不是姑娘,每天画那么久还能继续看书习字,下棋捶丸。”云生笑得羞涩腼腆,低低嘟声,“我就是不大明白嘛。”
薛婵无奈一笑,想了想,轻声道:“就像,画画。”
云生似是有些了悟:“那岂不就是说,这建园子和画画一样。就像,在泥土上作画。”
薛婵温笑:“是呀”
云生同她一起走下山廊,准备往借菱花榭去。
“不过说来说去,就两个字。”
“什么?”
云生想了想,脱口而出:“好看”
她一脸正经:“我觉得就是啊,虽然不是特别理解什么技法。可无论是姑娘的,老大人的,还是古人的。我都觉得好看,想来造园子与画画也差不多吧。懂与不懂的人,都觉得好看。懂的人,可以研其精妙。不懂的人呢,也没关系。反正两个字----好看。”
薛婵扑哧一笑,觉得她的话朴实纯粹,认真夸道:“你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两人绕过荷花池的另一边,走过一道九曲桥绕进一方小池塘。
寒水森清,白雾朦胧。
薛婵并不打算立刻往水榭去,干脆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她盯着水面淡淡的雾气出神,江策招摇又讨厌的笑意浮现在眼前。
“......”
怎么就想起这个人来了?
且看今日情形,怕不是个好像与的人,薛婵叹了口气:“真烦人。”
眼前原本是个荷池,可冬日无荷可赏,唯有枯褐残荷。却有两株白梅正盛,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卷起碎玉,飘零在清寒水面之上。
薛婵微微晃头,将那些杂思都晃出去,干脆站在梅树底下,映灯看花。
倏忽,梅枝一阵颤动,白雪梅花纷纷落在她的鬓发上。昏暗中只见有什么东西迎面扑来,薛婵被吓了一跳,忙退后两步,跌坐在梅树下。
长裙底下钻出个似团雪一样的东西,还会动。
她小心翼翼伸手去摸,是柔软的,温暖的。
“喵~”
云生与薛婵都松了口气,原来是只狸奴。
它钻出来,站在白梅底的一块青石上,站得乖巧,唯有一双眼睛圆润发亮。
借着云生手里的灯,薛婵才看清了一些。
毛色雪白,金蓝日月眼,尾长若狮。一双眼大而润,清清透透的蓝,皮毛蓬松柔顺,甚至脖间还挂着银锁。
想来是府上哪位所养吧。
白雪同皮毛颜色分不清,也难怪趴在梅花白雪中一时难以看清。
薛婵半蹲在梅树底下,同它歪头相视。它亦乖巧站在石头上,端端正正的,也不跑动就只是看着她。
“还好是你。”
好在是猫,她宁愿和猫打交道。
薛婵取了自己发髻上的衔珠簪,凑近一点点试探逗弄。
两人一猫就在梅树底下玩了起来,那原先烦躁的心绪也都散去了。
许是它亲人,玩了一会儿它就开始亲昵地凑上去,蹭了蹭薛婵的手,时不时用它那雪白柔软的脑袋顶云生的面颊。
两人登时一颗心跟春雪照阳般化成了流水,挠挠它的下巴。
它也十分享受仰起头,叫声娇软。
薛婵笑道:“养得真漂亮,也不知道是谁养的,养得这样好。等得闲了,咱们也养上一只来”
她又摸着它,声音都不自觉温柔下来。
“你是哪家的呀?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的,它叫喜团。”
这人有什么毛病,好好的弯腰凑那么近做什么!
江策却揉着下巴,神情不满:“好好的,忽然抬头干什么。”
“……”
薛婵被云生扶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她抬手,轻轻拂去身上的落雪。
“我倒是不知,郎君竟有喜欢悄无声息站在人身边的癖好。”
江策听着她那几分讽刺的语气,揉了揉还隐隐发疼的下巴道:“这可是在我武安侯府,我在自己家,想去哪去哪。”
“喜团,过来。”
他手一伸手,喜团跳到到他身上,被抱了个满怀。
江策捏着它的下巴,低头轻笑。
“一个小东西都玩的这么起劲,平日里给你打了那么多的玩意儿也不见你爱玩儿。”
他把调子拉得长长的:“当真是没心的......”
薛婵站在一侧,默不作声。
“哎呀”江策欠兮兮地惊呼一声,忙佯装歉意,“姑娘别错了意,我在说它呢。”
薛婵听着这话,不免轻轻笑起来。
“郎君生自铁骨铮铮的武安侯府,想来心胸坦荡,光明磊落。我自是知道,郎君不是在说我。”
她立在水边,夜色昏暗,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她淡淡的声音。
“至于喜团,它不过是只猫,要懂人之间的亲疏恩怨未免太过于苛责些。”
江策轻哼一声道:“怎么,薛姑娘还未嫁入武安侯府,就要先管上在下的家事了吗?”
薛婵却声色柔和,平静开口。
“我与喜团玩乐一场,生出两分情意,故而怜惜罢了。想来二公子,不至于计较至此吧?”
江策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他暗暗忍住,道:“我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喜团喜欢你,那是它的事,我不会计较。”
薛婵轻笑道:“多谢郎君海涵。”
只是他看着薛婵,又笑:“只是薛姑娘除了道谢,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薛婵略有疑惑,一时没开口。
“譬如”江策慢慢摸着喜团的毛,轻吐字,“道歉。”
“恕我愚钝,不知您何意?”
“薛姑娘......”他笑了一声,略微凑近了,“当真不记得我?”
薛婵仍旧低着头:“不知二公子说什么。”
江策本想说苦竹寺,但又觉得此时提起来不大好,便道:“姑娘年纪轻轻,忘性怎么如此大。”
她低头未语,恍若未闻。
薛婵不想和他争执,只温和绵绵一笑。
“此事本是意外,我自问心无愧。再说了,倘若不是二公子站在身后,出声惊吓,我又怎会撞上?”
“我那么大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你看不着?焉知不是故意?”
“……”
江策开始找茬,薛婵一时无言可答。
“我与二公子初相识,怎会故意针对,您也惯会说笑了。”
“初识?”江策知道她在装,“你且抬眼看我,是否熟悉?”
薛婵本不想理他,奈何不好直接驳面离去,只能暂时耐着脾气,抬眼看他。
只看了一眼,她又垂下眼状似恍然道:“哦......当日看得不真切,原来是您,也是太巧了。”
巧,确实挺巧的。
江策一挑眉:“既如此,那就道歉吧。”
道歉,下辈子还差不多。
薛婵想走,然而他却又默不作声一跨,就又挡了回去。
江策一抬下巴:“道歉。”
薛婵觉得他实在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可以针对。
倘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有婚事。
她且忍,日后再说。
“天色昏暗,看不大清人,并非有意撞您。”
薛婵浅浅一礼。
江策却笑:“薛姑娘好歹通读诗书,想来薛大家也曾悉心教导,怎不知‘负荆请罪’之典?这谦道得也太敷衍了吧。”
薛婵道:“二公子是想让我负荆请罪?”
“那当然不是了,你既非廉颇,我也无意做蔺相如。”他声音轻快了些,露出几分得逞之笑,“我只是希望姑娘,认认真真道歉罢了。”
江策如此不依不饶,得寸进尺,云生忍不住想维护她。
薛婵察觉其意,却先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郎君既想要我道歉,我道就是了。想来郎君雅量,不会与我计较吧?””
说罢,她又款款欠身。头垂得更低,礼更大。
江策也没做声,就那样让薛婵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见着她,就想到自己在苦竹寺受得那些罪,就不大爽。
江策恶恶地想:让她多熬一会儿也行。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悠悠地问:“雅量?我若偏要计较,偏不原宥。薛姑娘,你又当如何呢?”
薛婵道:“不如何。”
“我一弱女子,二公子非要计较,我除了受着,还能如何呢?”
所有的尖锐落在她身上,像团棉花一样软绵绵的,什么都化没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难受呢?
江策垂下眼。
此时天色更昏暗了,她站的也低。
池塘边挑着一架灯,照在她身上,江策先是看见了她乌黑鬓发间的几支珠钗。
因着薛婵低头,露出风毛衣领裹着的一截细白脖颈来,在风里仿佛随时都能被折断一样。
着那一弯脖颈往前,她的几分轮廓在里朦胧不清。
只大致看出她生了张鹅蛋脸,长细眉。
眉眼一溜过去,弯弯的,看上去很温顺。
文质明秀,体态病弱,站在他面前,随时都能倒下的样子。
江策不禁皱起眉,这样一个纤弱的女子,好像无法与那雨夜中,无情将他踹入山涧的行为联系起来。
可是他清楚的很,就是这样一个纤弱人。随时都能将身上的筋骨拆成尖锐无比的利器,猝不及防夺人性命。
他一想到这件事就生气。
只觉薛婵冷薄,又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样子……
他觉得,碍眼,太碍眼了。
面前的人虽然看上去很谦顺,在行礼,在道歉。可江策明白,她根本不在意。
心里指不定还怎么骂他呢。
江策咬牙:“薛姑娘,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薛婵却笑:“你若不满意,我自是可以再道歉。只是二公子执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风吹过,一阵料峭寒。
他在乎的是她的道歉吗?
不,这个也在乎。
明明气恼的是她这个态度,这回江策倒是笑了。
气笑的,眉头突突突地跳。
谁知薛婵又道:“若二公子不满意,那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在下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说罢,她又屈膝一礼,很是恭敬,声音放大了些。
江策呼吸一滞,忍了又忍,脸色变得比烟花还要绚烂。
什么丹心藏珠,蕴秀抱辉。
他就知道,这人憋不出一句好话,没一句是他喜欢听的。
头顶的梅花实在是太香,远远闻者倒觉得清气满腔,但凑得太近,只剩令人头晕的烦躁。
江策正想想直接撕开她那温和柔弱的面皮来。
来往而过的仆侍一边各自忙碌,一边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从外头来看,他张牙舞爪,她柔弱可怜,十足十认定自己在欺负她了。
江策气得牙痒痒,可又不能对她怎么样。
论骂论打,那是不可能的,太下作了。
要计较,显得他过于心胸狭窄。要放过,岂非太便宜她。
见江策不做声,薛婵退后两步,微微而笑:“出来久了,不敢打扰二公子赏梅,先行告辞。”
她们快步离去,江策把肚子里的气吐了又吐。
他攥紧手,手心一阵锐痛。
摊开来看,掌中正躺着薛婵的那支珠钗。
思及此,江策抱着喜团不远不近地随她而去,一路走到了水榭。
才进水榭,传话的侍女说程怀珠她们还在席上脱不开身,让她在这儿等上一会儿。
于是薛婵便自己寻了一处坐下,煮水烹茶。
才等泥炉上的水滚沸,江策大剌剌地抱猫在她面前,也坐下了。
薛婵把茶饼打散,夹入壶中。
“二公子追至此处,是觉得我不够诚心诚意,要我磕头拜服吗?”
他笑道:“我虽出身武家,可自幼诗书礼仪也是习了的,自然不会心胸狭隘至此。你既然已经道歉,我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薛婵淡淡一笑。
“不知二公子追至此处何事?”
“你的簪。”他将手中的珠簪递出。
薛婵抬眼,同他目光相接。
坐在她面前的江策身形慵懒,面上笑吟吟,有一搭没没一搭摸着喜团。
喜团呼噜声渐起,甚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多谢”
薛婵伸手去接,只是那簪身依旧被他捏在指尖,难以抽离。她暗中用劲,却依旧动弹不得半分。
反倒是江策往回一抽,连带着薛婵整个人都被带得一趔趄。往茶几前扑,近乎半扑在了他面前。
薛婵迅速伸手攀住桌沿,这才让自己身形稳住,没有因此掀翻茶几。
她抬起脸,江策低头挑眉。
她抿唇轻咬牙,江策却只轻轻一抽,手指转动,珠簪就又进薛婵发髻之中。
“薛姑娘,要小心啊。”
云生扶稳薛婵,待她坐直身,状似平静地整理衣衫。
江策倒是看她这副狼狈模样心情很好,一双笑弯了的眼神采飞扬。
他道:“簪钗本为配饰,还请姑娘好好戴在头上,可莫要以此伤人性命呀。”
薛婵却有些几丝笑意,缓缓开口。
“若是无事安好,珠簪自然该好好地簪在头上?谁又会那般狠辣,平白以此伤人呢,二公子说笑了。”
江策收了些笑容,默不作声打量她。
不知道薛婵究竟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还记不记得他。
许是看得有些久,薛婵面露不悦。
“二公子可知非礼勿视之言?”
江策不禁觉得好笑:“看你,那还不如我回去揽镜自照来得赏心悦目。”
她淡淡笑道:“我不过蒲柳之人,怎堪比您金玉之姿。二公子风姿出众,任谁在您面前都会暗淡无色的。”
果然,这个人,他实在是太不喜欢了。
论容貌,放在人堆里也并不打眼。
挑不出毛病,找不到特色。
不,还是有的。
鼻子眼睛生得那叫一个,千般可恶,万般可恨。
她太可恶,可恶得一骑绝尘,可恶得令人印象深刻。
“薛姑娘这张脸太妄自菲薄了,你还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江策直接挑明了道:“这门婚事,非我本意。然而是陛下与皇后之意,愿结两姓之好。我无可奈何,也就只能和你绑在一起了。”
他将手中搁在茶几上,托着小巴凑近薛婵,笑意隐隐:“可是呢,你我总是要认识,熟悉、甚至.....”
“成亲,度过一生。”
他问她:“名字,好歹是未婚夫妻,能否告诉在下呢?”
薛婵本不想理他,可一想自己不给,他一定也会费劲弄。干脆在案几写下了字。
江策伸手托着下巴,笑意隐隐:“‘檀欒婵娟,玉润碧鲜’。当真是个美好的字,字是美好的字,可惜人不是。”
“……”
薛婵直觉厌烦,懒得理他。直接低下头,不再作回答。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再开口。
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
她过于沉默,仿佛幽潭般哪怕丢下再多石子也溅不起水花。
这种不在乎又没有任何回应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心烦了。
太讨厌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讨厌了。
见她不理自己,江策开始左摇右晃烦她。
不开口,不说话,当然可以。
他就要在她面前晃,晃得她心烦,晃得她不高兴。
两人就那样相对而坐,江策一手叉腰一手倚案托脸盯着薛婵。
她不言不语,即使是他有意针对戏弄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低头拨弄茶炉里的炭火。
茶已烹好,薛婵轻提茶壶注水入杯,杯中的茶水红亮。
她才准备伸手握杯,有一只手更快取过那杯茶。江策散漫地一饮而尽,又将空了的茶杯置在桌上。
“二公子若是想饮茶,大可唤人来烹。”
江策挑眉:“我就是要喝这个茶壶里的茶水,怎么,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檀欒婵娟,玉润碧鲜”--晋 左思《吴都赋》
薛婵干脆不饮茶,转手去拿桌上那盏樱桃甜糕,然而也是同样落入了江策手中。
江策拿起甜糕咬了一口,笑得极灿烂:“多谢”
薛婵端坐着不做声,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当未闻未见。
二人静默许久。
许是江策也有些自知无趣,将那盏甜糕轻轻一推,连盏带糕的,稳稳落在另一张案桌上。
薛婵弯出一抹淡笑,显得有些冷。
“自我入京也曾听过身边之人夸赞二公子风姿出众,是难得的好儿郎。只是今日一见,却觉得又少说了几样。”
江策缄口未言,等她说出好话来听。
“哦?”
薛婵同江策相视,笑得更深了些。
“二公子,舌长如莲花,薄唇多真情。”
江策露出的笑僵住,攥紧了喜团的尾巴。
他就知道,她吐不出什么好话来。可是平白被讽刺一顿,自己亦是不甘示弱。
“这门婚事,非我本意。我无可奈何,也就只能和你绑在一起了。可是呢,你我总是要认识,熟悉、甚至.....”
“成亲,度过一生。”
他凑近了,笑意隐隐:“名字,好歹是未婚夫妻,能否告诉在下呢?”
若不是觉得他一定会私下里打探,她才不想理他。
薛婵在案几写下字。
江策伸手托着下巴:“‘檀欒婵娟,玉润碧鲜’。当真是个美好的字,字是美好的字,可惜人不是。”
薛婵揭开茶壶盖子,以袖而掩,两颗小丸落入壶中。待到水滚开,她才慢悠悠倒茶。
一盏茶推至他面前:“二公子,请。”
江策早就看穿了那温和皮囊,刚才还不知道是谁那样嘴利,这个时候又装什么。
他不吃这套,当着薛婵的面将茶水倒入泥炉,小茶炉冒起白雾,又轻巧夺过薛婵手中的茶道:“这杯太烫了,我不喝,你这杯正好。”
“......”
薛婵神色顿时不悦,唇也抿的更紧了。
江策见她暗中咬牙生气的模样,顿时愉悦起来。他就是看不惯她,就是要针对她。
她不高兴,他就高兴。
于是笑意愈发明亮,心满意足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
茶水入喉,江策猛地呛住疯狂咳嗽起来。若非他即使捂嘴,那茶水就要被尽数咳出来了。不因其他,只因那杯茶苦得要命,苦得让人让人发呕。
江策塞了块甜糕,然而还是压不住那苦味。
他平生最讨厌苦的东西了。
“你放了什么东西!”
“我还在养病,现下是我吃药的时候,不过是我往日里吃的两副丸药罢了。”薛婵微微冷笑,淡声道:“二公子,我给我自己倒药茶,是你自己要抢来喝,难道还怪我吗?”
她似乎是被气笑了,也回瞪着他。
“我真不明白。你有意刁难,我忍了,如今自取其辱反倒又是我的错。难道这茶是我逼你喝的吗?”
薛婵语气又尖又利,面庞飞粉,是气的。
“你、你、”
江策被她这话说得,一张脸迅速红到了耳尖。他“噌”一声站起来,喜团因此跳下去。
两人一坐一站,隔着一张案桌对峙。
馆内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想劝又不大敢劝,暗暗观察着,随时准备去找郑檀。
“江二哥......”
两人眼见着就要吵起来,进入水榭的方有希先开口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策一瞬间就冷静下来。
他长臂一伸,捞起正玩儿杯子的喜团,弯唇含笑,俯身轻声:“在下江策,表字泊舟。来日方长,还请薛姑娘记牢了。”
薛婵仍旧是温良地欠身。
江策捞起喜团往肩上一放,同进来的几人见礼。
他走后,方有希几人这才走进来,尴尬一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薛婵淡淡笑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几人也有些好奇,不过又不好问薛婵,也都按下好奇的心聚在一处围炉。
薛婵面上含笑,平静温和。
程怀珠的目光在薛婵身上来回转,心下疑惑。
这俩人,怎么回事?
她是不怕薛婵会觉得冒犯的,拉了拉她的衣袖,悄悄问她。
“你俩……”
没想到薛婵转头,笑容十分标准客气,轻轻吐字:“别问,心烦。”
程怀珠看云生,云生接收到她询问的目光,摇摇头。
程怀珠心里只一阵:啊?啊?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啊!
一人一猫往外走。
江策想到到薛婵那装模作样,牙尖嘴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知道,这人不仅说不出什么好话,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是他看得顺眼的地方。
姿容平平,虚伪冷薄,气焰还比他嚣张,这样下去往后的日子还得了?
岂不是天天要被她压着打?
这岂能忍?
这不能忍。
“可恶!”
江策一拳捶在梅树上,雪落在脖颈间,顿时冷得一激灵。
喜团被雪一淋,喵呜着一脚蹬他脸上,一时间又冷又疼的。
“可恶可恶可恶!”
它跑出去,被走上前来的小郎一把捞入怀里。
郑少愈蹭着喜团的软肚,一边埋怨江策:“你去找个猫怎么还找到这里来了?害的我和萧怀亭好等。”
江策吐出气,捶了他一拳,愤愤道:“还不都是你的错!”
“哈?”郑少愈觉得他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啊?”
“喜团明明不喜欢你,你偏要摸。”江策走在前头,没好气道:“要不是你把喜团惹毛,它能跳窗跑了吗?它不跑,我能出来吗?能有这糟心事吗”
郑少愈抱着喜团,亦步亦趋跟在江策旁边,反驳道:“才不是呢,它就是喜欢我。”
“......”江策看着在他怀里挣扎未果的喜团。
郑少愈笑眯眯地揉了揉喜团:“是吧喜团,你是不是喜欢我?不说话我就当是了哦。”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婵几人回席,正巧碰上乐人们在演乐。
韵律远悠扬,琴钟相鸣清朴。
薛婵与程怀珠低声交谈:“这曲子没听过,格外别致。”
程怀珠先是讶异,又想起来薛婵并不太擅琴乐,才入京也没听过,便悄声解释道。
“这是江二郎的母亲从前受诏,在宫中教习曲乐之时,与皇后娘娘还有薛贵妃共同编排的《十二宫令》,现在奏的便是其中一支,叫作《寻梅》”
薛婵轻轻回应:“他的母亲竟然如此擅乐?”
程怀珠笑了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郁娘子那可是极负盛名的音律大家。”
“怀珠,你见过郁娘子吗?可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程怀珠摇摇头。
薛婵调笑:“你往日里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怎么在今儿栽了?”
程怀珠无奈道:“郁娘子性情冷僻,长居佛寺多年,甚少参与各家宴会雅集,我又没怎么见过她。”
“就说淮安王老太妃所请之事……”程怀珠挪了挪,又靠薛婵近了些,说话声更轻了。
“那都是淮安王为孝敬其母特意上表陛下,陛下传诏,郁娘子这才离京参宴的。”
薛婵静静垂眼听她说,不知作何思虑。
“长居佛寺……为什么?”
“唉......”
程怀珠轻轻叹息:“怎么说呢?我也是听说,听说。”
“听说她与大将军情深甚笃,自从他十来前年战死,英灵至今尚在长平山中。她沉湎悲伤多年,顾不上亲子。所以这位江二郎,几乎是陛下与皇子同教同养。”
薛婵听得轻蹙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是默然。
程怀珠似是惋惜非常,托着脸。
“早先皇后娘娘还在世时,倒听说她偶尔会走动。自郑娘子嫁入武安侯府,皇后娘娘与武安侯夫人于几年前先后逝世,就彻底遁入深山佛寺中钻研音律了。”
情深甚笃,伤心欲绝,故而不理俗世多年,连带着唯一的孩子都无心所顾。
竟情深至此……
台上琴音铮然,梅花随风飘至薛婵膝上,她伸手轻轻拂去。
一曲毕,乐人退下。
郑檀同齐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六郎与萧家那个孩子为您贺寿特意排了一场戏来,为您拜寿,问可愿赏脸一观呢?”
“孩子们都有心啦,哪有不受之理呢?”齐老太太亦笑。
言罢,便有几个彩妆艺人上场。
戏本故事写得有趣,艺人表演亦有趣,几句小唱笑话逗得席间众人纷纷笑。
戏终,薛婵嫌冷就又进屋了。
从外间再绕进来的时候,江策正在堂内拜寿,隔着帘幕都能听见他轻快的说话声。她立刻收回要绕过屏风的脚,想着趁不注意悄悄溜出去的好。
“外头冷,你去哪?”
郑檀眼尖,一下子就给她提溜出来。声音不大,可是屋内几人就都瞧了过来。
“薛丫头,你过来。”齐老太太向她招手一唤,薛婵只能硬着头走过去。
她立在身前,江策立在一侧,微微垂眼勾唇。
齐老太太道:“二郎,这是薛姑娘。”
薛婵挽着淡淡客气的笑意,欠身一礼。
江策抱着花,露出个笑,亦向她揖礼。
“薛姑娘好。”
齐老太太笑道:“薛姑娘方才还说要给你檀姐姐绘制一幅寒梅画屏,不如将你手里的梅花赠与她吧?”
“好啊,若能让薛姑娘绘入,也是这梅花的幸事了。”
江策笑得十分灿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薛婵垂眸,只见他在身前落定。
他本高硕,一走近了,将薛婵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暗影中,唯有馥郁梅香流动。
江策眉眼低垂,腰身微弯,将花一递。
“薛姑娘,请纳梅。”
薛婵:“云生”
云生上前准备接过江策手里的花,他却往回一收,顿时扑了个空。
薛婵只觉得一阵心烦气躁,眉头忍不住跳动。
这人真是……够麻烦的。
江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嘴角微微勾起。他长眉一挑,将梅花往薛婵身前递得近了些。
又说了一遍。
“薛姑娘,请纳梅。”
语调又轻又长,带着些不明的调笑与咬牙切齿。
薛婵轻轻扫过,屋内众人纷纷含笑看着两人。
她温婉一笑,伸出双手接过梅花,交接之间两人指尖相触。薛婵瞬间蜷起手指,将梅花皆数揽入怀中。
她退后一步,屈膝行礼。
“多谢郎君。”
他交手回礼:“不必客气。”
江策退到齐老太太身旁,齐老太太看了看含笑的两人,心下满足地拍了拍他的手。
“好啊,真好。”
江策也低头笑:“是啊,可真好。”
来日方长,他们还有的玩。
拜礼赠梅完毕,薛婵找了个不甚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借着梅瓶遮挡,撤下笑容,垂下目光。
说实话,她确实已经很疲惫了。
与人交际来往,费心费力。宴席上又饮酒,一天下来,觉得十分疲倦。如今安静坐下来,她强撑的精神开始涣散。
齐老太太道:“你别待在这里了,去招待外宾吧。”
江策向屋内几人拜过后便抬脚出去了。
绕过屏风,又要越过一道帘幕时,他下意识回头。隔着屏风缝隙,他看见了那一瓶红山茶下头坐着的薛婵。
他注视薛婵略微良久,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眉垂目。
薛婵微埋在云生腰间,一双眼几次闭上又睁开,最后竟是半侧着身,低头打起瞌睡。
她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未免也太懒了些。
对于年少轻狂又精力旺盛,还能够一天跑遍整个上京的江二郎来说,这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因为他不会明白,在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走路会累,出门会累,见客会累,吃饭也是会累的。
只是没了那装模作样的笑容,江策觉得还更顺眼些。
江策想起那一夜凄清寒冷的雨。
一瞬燃起的火光里,她面色苍白,宁愿忍着疼痛也要将长簪刺入自己的胸口。
只堪堪差上一点,冰冷尖锐的长簪就要划破心脏。
他躺在她脚下,冰冷潮湿的雨糊在他的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可还是看见了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淡漠,然后被一脚踹了下去。
毫不犹豫,心狠无情,没有半丝怜悯。
三天,他整整在一堆草里躺了三天才爬出来,差点死在在苦竹寺的后山。
若是薛婵知道那夜的人是他,脸上又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一定很精彩。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亲口告诉她,她有多薄情,多可恶。
来日方长,且在他手里慢慢熬着吧。
江策抬脚,快步走出寄鹤馆。
郑檀看了眼水漏,轻声道:“该起晚宴了。”
云生摇醒薛婵。
晚宴再开,丝竹管弦亦起,直至月上檐角方才慢慢散去。
江策送完客,本该回自己的屋子,然而经过寄鹤馆的时候又拐了进去。
馆内的人也早就散了,只有几个收拾的侍从,见他来便问:“二郎可是有何事?”
“没事”
江策摇摇头,正欲往回走。经过一架帷屏,停下脚步。
帷屏旁是个高脚花几,上置一青釉弦纹瓶,几枝红梅安安静静地插在瓷瓶中。
他生出几分疑惑,这瓷瓶里原先插的是红梅吗?
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又觉得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干脆抱着喜团回去。
才推开门,喜团就跳下去。
江策开始卸带解衣,脱下那几层外袍抛在了衣架之上,露出了一副伤口纵横交错的背来。
屋里燃了炭火并不冷,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同样布满伤口的手臂出神。
说起来,她才大病初愈,难怪看起来瘦弱。
不康健的身体总是比一般人多受些痛楚的。
“唉......”
江策摇摇头,暗暗想就算要和她斗也要她有力气斗才是。不然跟个病怏怏的人吵架,显得他欺负人。
“咔哒”
窗户被打开,有人翻窗而入落地。
江策未回头,淡淡道:“陈又玉,关窗,冷死了。”
窗户被关上,从他身后走出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生得有些冷冽严肃,偏偏还没张开,有着一团稚气。
又玉抱臂歪头看他,虚指了指江策心口处的那道长疤:“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像是一般刀刃所伤。”
江策穿上衣服,慢慢系衣带:“没什么。”
又玉摸了摸下巴:“一般少有人能近你身,何人所伤?”
他一提,江策又咬牙忍气,反倒是笑了笑:“一个女菩萨。”
“哦......”又玉没继续问,女菩萨女罗刹都无所谓。
他蹲下身去摸喜团。
江策问他:“如何?送到了?”
“出了云州倒是安生许多。我走的时候,他已经继续往南巡查了。明里暗里的增添了不少人手,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他看着正在摸喜团又怕它抓的又玉,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壳:“明后日我不在,你在家替我照顾一下。”
“谁?”被弹了一下,又玉有些不爽。
“它”江策指了指喜团。
又玉站起来,抱臂躲得老远:“我不要,你又不是缺人照顾?”
江策挑眉,勾唇一笑:“反正你又不出门,在家也是睡觉。你不照顾他,那只能郑少愈上门来找你玩儿了。他可是问我好几回你怎么还没回来。你也不想被他抓到吧?”
又玉擦剑的手一僵,眼前浮现出郑少愈那张脸来。
他最烦他了,话又多又闹腾。
又玉想了想郑少愈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玩他剑穗的喜团。
两相取其轻。
“不许和郑少愈说我回来了。”
江策应了声“嗯”。
他不说,但是郑少愈自己发觉那就不归他管了。
江策穿戴完毕,又玉才想起来问他:“你要去哪?”
“去积香寺,去找我娘。”
本来早就该找她的,然而寿宴忙碌,武安侯在外巡查,郑檀忙得连轴转,事情太多又抽不开身。
又玉抱着喜团回自己的屋,江策点起灯,取下刀架上的一柄长刀开始慢慢擦拭。
烛灯高燃,光亮映出一片昏黄。
灯芯飘了一下,再定烧时映出溶溶黛眉。
薛婵困得睁不开眼,几乎是任由云生她们替自己拆簪卸环。
云生梳着她的头发,想起在水榭两人吵架的事来,不免有些忧虑:“姑娘今天和江二公子闹了一场,以后可怎么办啊……下回万一又吵架……”
薛婵打了个哈欠,抬手拭去溢出的眼泪。
“不会有第二次了。”
其实她不是不能忍,然而江策这个人闹又闹得不凶,尽使些不大不小的碎嘴子功夫。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等饮了药,薛婵上床裹被往里一躺,闭上疲惫眼,翻过身去。
江策的那张脸又在眼前。
她忍不住捶了捶枕头。
烦死了!
自寿宴后她的日子过得平静安稳,一早就乘车往积香寺去给母亲上香。
程怀珠同她说,离程宅较近的一座寺庙,彼邻繁台山。因是前朝所建,虽不比大寺庙来得宏伟却极其幽静,最宜清修奉灵。
前几日大雪山路难行,来上香的人少,积雪覆在房檐上显得更加肃穆。
从禅房出,走过一截爬山廊,日渐西斜。
素袍蓝衫的少年转入庭院,他站在廊下,双手紧紧抱着木盒,垂首静立,背影略有紧张。
不一会儿有人打开门,出来个年长的女子,见到他惊讶万分。
“二郎怎么来了,这外头如此冷,怎么站在这里也不让人传话?”
江策试探着开口问道:“姑姑,我娘可在?”
兰溪引着他在游廊上坐下,把手炉塞他手里,细细端详,许久欣慰地笑起来。
“几年不见,长得愈发好了。倒真是长大了,也不似以前那样顽皮淘气,沉稳了许多。”
江策羞涩一笑,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兰溪姑姑,我母亲.....”
兰溪道:“娘子饮了药,如今睡下了。天色渐晚,二郎还是先回家去,改日再来吧。”
“饮药?”江策抓着她的衣袖,急忙问道,“我娘病了这些日子,还没好吗?”
兰溪按着他的手拍了拍:“已经好了不少,你就不要担心了。”
江策松了口气,目含祈求。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哪怕是,远远的,隔着屏风瞧上一眼,磕个头。”
兰溪不忍看,别过头去,没有回他。
江策扯着她的衣袖,低声恳求:“求您了,只一眼就好。”
她长长叹气,终是不忍心,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走吧”
兰溪推门入,回头见江策站在门前不敢进,攥着自己腰间垂下的长绦。
“好啦,门开着容易进风,快进来吧。”
江策这才抬脚,跨门而入。
隔着画屏,榻上的女子睡得不甚安稳,眉头紧锁。
兰溪轻轻推醒她:“二郎来了。”
她坐起来,兰溪替她披了件衣裳,示意屏风后的江策。
郁娘子抬起眼,屏风后的人跪地叩首不起。
“孩儿见过母亲。”
她声色很柔很软,却平静而冷淡。
“起来吧。”
江策站起来,长指扣着木盒与梅花:“檀姐姐说您病了,前段时日祖母寿宴府中忙碌故而没有及时来看您......”
“知道了。”
郁娘子垂下眼,温柔苍白容颜平静:“我已大好,不必担忧。”
江策站在屏风后头有些局促不安,他想了想又轻了声:“我进京之后,又犯了错事,请您不要生气。”
郁娘子靠在枕上,淡淡道:“既然陛下和老太太都已经斥责过你了,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江策咬唇,声嗓轻咽:“您真的......不生气吗?”
“你十八了,又不是幼时孩童。如今身兼要职,身负婚约。再过些日子便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了,你若是自己不懂得收敛,我说再多又有何用?”
她说话总是这样,很轻很柔,却少有温情。
江策的心坠了下去。
屋内一时沉默。
郁娘子缓了缓气,轻声道:“此刻天色渐晚,恐雪落难行,回家去吧。若是晚了,老太太该担心了。”
江策问她:“那您呢?”
她只是道:“回家去吧......”
江策过来的时候,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这样了。
如今听见这些话,可还是觉得眼酸,他又问了一句:“难道,这里不算我的家吗?”
可连冷淡回答也没有了,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江策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复又露出笑,放下木盒与梅花。
他撩袍跪地,恭恭敬敬地伏地叩拜。
“我知这两日是外祖的祭日,上京前已往外祖家送了祭礼。这是我抄的经文,梅园的梅花开了不少,我折了些来......等您好了,我再来看您。”
言罢,他起身出去。
“年关将至,你兄长道卿不在,府中事务繁杂忙碌。倘若是无事,也不必来这儿。”
江策抬起的脚一顿,身形微颤,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快步跨出了门。
他把情绪一压,匆匆道:“知道了。”
人一走,兰溪湿了眼眶,只叹气道:“您又何必如此伤他的心?”
“不看见还好,一看见,就又要想起那些人那些事来。”郁娘子怔然,她喃喃低语,“你瞧他,是不是和他父亲越来越像了?”
“瞧这梅花,还是你最喜欢的绿萼白梅呢。”兰溪没说什么,取了木盒与梅花来,坐在郁娘子榻边。
“二郎小小年纪丧父,你又常年不在,他何处不可怜?”
郁娘子却道:“他亲长尚在,有朋友,有兄姊,有老师。衣食住行,诗书礼乐,从未短缺过。并不欠缺什么......”
兰溪道:“可父母,终究是父母,不是其他人其他物可以替代的呀?”
“别说了。”郁娘子别过脸埋入枕间,失手拂落了梅花与木盒。木盒掷地声沉闷,里头的经文纸页翻落一地。
经文底下是一本书,兰溪拿起来,书籍泛黄古旧。
“你一直在寻《幽兰调》的琴谱,在这儿呢。”
“小郎君,是个多好的孩子。”
她愈发悲痛,蜷起身,掩面长泣。
“别说了......”
窗外朔风猎猎作响,修竹随风摇动,最后承受不住,生生断裂,枝叶上的积雪随风而落。
僧人扫去积雪,露出青灰地砖。
薛婵走到窗边,积香寺的墙瓦掩映在纷白雪中,只露了几点朱红褚黄。
“都奉好了吗?”
云生点点头:“嗯,准备的东西都在廊下。”
薛婵:“初桃让人去套车,等我与云生供奉完就回家去。”
初桃:“好”
薛婵和云生走出门,院子里的雪已经被僧人扫去了大半,只剩月洞门旁的腊梅上盈着雪。
她与云生拾阶而上,向右走出数十步便到了往生殿,里头烛火明朗。
香案上是两座漆红的往生牌位,薛婵接过云生点好的香,拜过后插进香坛。
云生也拜了拜,扶着薛婵起身:“娘子会过得好的。”
薛婵亲手将一枝枝松木腊梅花,插入瓶中,轻声道。
“我只希望她常来我梦。”
不知是谁开了窗,有风骤然卷进,殿内烛火登时晃动得厉害,又卷翻了薛婵母亲的花瓶。
云生与僧人上前关起窗。
薛婵连忙去扶住晃动的瓷瓶,一旁不知谁家牌位前的瓷瓶也被吹翻,顺着案沿滚动着,碎了一地。
瓷瓶碎在薛婵脚边,她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那瓶内的花枝已经渐枯还未来得及换。
许是供奉的月牌,故而还未来得及更换。
“呀,怎么碎了。”云生回头惊讶。
薛婵向那僧人道:“小师父,这瓷瓶如今碎了一地,不如重新换一个吧。”
僧人出殿,不一会儿就取了新瓷瓶回来,重新摆在往生牌前。待他看清那往生牌,突然疑惑道:“咦,这位施主倒是很少迟来呢。”
云生笑道:“许是家中有事,加上这几日下雪,来得迟也是可能的。”
她说着便帮忙把牌位整理好,薛婵浅浅凝了眼那牌,只瞧见了个“杨”字。
云生她们备的松梅很多,插完瓶后竟还有余。
薛婵见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松枝与梅花,递给云生。
她心领神会,交由僧人,置在在了那空空的瓷瓶前。
“姑娘”初桃从外头走进来,“马车已经备好了,现在走吗?”
薛婵转身笑道:“走吧”
几人走出殿外,天已暮,灰蓝天际只残捻着几缕金线绯丝。
一行人拥簇着薛婵往回走,才刚走到大殿一瞬间就暗了,竟飘起雪来,顿时白茫一片。
薛婵与云生快步走到廊下,等着随行的人送伞。
她低着头,接过云生手里的提灯,在廊下轻轻走动着,雪梅被风卷进裙边。
雪下得碎密,大殿前的庭院里有棵百年老松。白雪积压其上,更显青冷苍翠。
薛婵的目光顺着松枝往下,瞧见有人静静坐在树旁的问佛石上。
因着苍茫暮色,又穿白袍蓝衫,仿佛与霜雪融在了一起,故而一时没看见。他双臂环肩,低垂着头几乎要埋了进去,时不时伸手拂过面颊。
薛婵想:他是在哭吗?还是,只不过抬手拂去落在面颊上的雪花。
许是看得久了,江策也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竟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数步之外,有人提着灯站在那里。
她灯笼里那点子光晃晃悠悠,破开渐暗的夜暮风雪。
江策眼中湿意早已化作几缕风去,惟剩层薄薄的雪壳子。他揉揉眼,待看得认真些,才发现是薛婵站在石阶上。
银白衫,葵黄衣,涧石蓝裙。
傍晚静悄悄,只有簌簌的碎玉声,风雪吹得他一时有些茫然。
江策忽地想,这像什么呢?
像他挂在芭蕉上的一盏玻璃珠灯,每到黄昏将歇未歇的时候,那灯笼里散着的晕黄的光。幽幽的柔亮,在浓重昏蓝的暮色里照着一隅。
薛婵微微俯身,屈膝颔首,向他遥遥一礼。
江策站起来,身上的雪倏然落下,交手弯腰,也回了一礼。
昏暗的夜看不清他的容色,不知是否因为雪夜的大相国寺格外庄严肃穆,还是他的衣衫过于浅淡,薛婵觉得他颇为温和柔软。
那头云生已经带人撑伞而来。
薛婵同她相视一眼,她立刻拿起一把,走到江策前。
“风雪大,郎君还是撑伞稍稍遮一遮吧。若是顶着冷雪回家,病了就不好了。”
江策抬眼,薛婵与初桃早已共撑一伞离开,只剩风雪里淡淡的影。
他伸出手,接过那把伞:“多谢了”
云生颔首离开,追上薛婵的脚步。
江策撑开伞,风雪被阻隔在伞面以外。
“江二哥”
他循声抬起伞面,方有希从大殿走过来,江策轻笑:“是来看公主的吧。”
她点点头,依旧是温柔和暖的笑意:“来给母亲上香,二哥是要回家了吗?”
“嗯,准备回去了。”
方有希问他:“江大哥回家了吗?”
“还没呢。”
她打量着江策,笑起来:“二哥又是骑马来的吧?现下风雪渐盛,不如我捎你一程?”
江策握紧了伞柄,笑了着摇头:“我坐不惯车,还是骑马比较快。天晚了,我还有事,你早些回去吧。”
“既如此,我就先走了。”
两人就此作别。
马车在山野间辘轳而行,车轮在新雪上碾过,响起一路“咯吱咯吱”声。
薛婵昏昏欲睡,靠在车壁上小憩。
“咔嚓”
她只觉人要飞出去一般,额头哐当一声撞上了车壁。
薛婵揉着额头,原本的困倦都给惊散了。
云生掀开车帘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戴着斗笠,从后头跑来:“天黑又下了雪,一时看不清撞上了石头。现下车轮脱了,恐怕要修呢。”
初桃跳下车,环视了一圈白雪纷燃的山路,跺了跺脚。
“那怎么办?这还离家有些距离呢,总不能让姑娘待在外头吧?”
云生叹了叹气:“再不回去,大人娘子该担心了。”
薛婵两眼一闭,捂上了自己的额角。
究竟是她倒霉,还是他晦气,为什么每次见面总没好事?
“叮铃叮铃”
有铜铃声穿过风雪而来,初桃:“好像有人来了。”
方有希正认真看手上的罗盘,身下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身旁的玉衡掀帘问:“怎么停下来了?”
“前头不知谁家的马车停在路上了。”
方有希放下罗盘,向坐在身旁整理书卷的侍女道:“应星,你下去瞧瞧吧。”
应星下了车,走上前去,与初桃打了个照面。
“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怎么停在路上?”
初桃一脸歉疚,解释道:“我们是知书巷程家的,马车撞上了石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应星:“程家?可是薛大姑娘?”
初桃点点头,应星了然一笑,往回走去。
她掀帘向着方有希道:“前头是薛大姑娘,说是马车坏了,走不了。”
方有希微微笑起来:“既如此,你去请薛姑娘来,随我们一起走吧。”
待到应星再掀帘时,薛婵已经在车前了,她略有尴尬:“劳烦了。”
方有希一笑:“夜深雪重,总比待在这山路中好。回去晚了,想必程姑娘该担心了,快上来吧。”
玉衡将她扶上车之后自己下车,与应星云生几个姑娘上了后头的马车。
车轮又转了起来。
薛婵坐在方有希身侧,垂首忧心。
“放心吧,我已经让人骑马回寺里找人来了。”
话语轻柔,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和暖。
薛婵坐直身,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今日之事,倒是劳烦姑娘了。”
方有希想了想,含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如果薛姑娘,当真想要谢……我正缺一套消寒图,可又嫌市面上的不够新雅,薛姑娘不如绘上一幅来,好让我消磨时间?”
薛婵点点头:“好”
说完后又安静了下来,方有希也没有说话,只是收起手里的星盘靠着车壁阖眼。
小半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程宅门前。
薛婵与方有希辞别,入了家门。
马车向着武安侯府而去,方有希靠在车壁上小憩。
应星与玉衡小声交谈:“咱们姑娘好像对薛姑娘格外照顾,你说.....”
方有希睁开眼,无奈开口:“我听得见。”
应星笑了笑,玉衡忍不住问她:“姑娘为何对薛姑娘如此特殊?是因为薛姑娘画画的好,还是因为是江二郎的未婚妻呢?”
少女垂眸,笑意轻柔。
“起初,不过是受人所托,故而多照顾几分罢了。”
她垂眼,想起了往生殿瓷瓶里的那几枝松木腊梅,淡淡笑起来。
“如今觉得,交个朋友或许应该也挺好的。”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年下。
夜就寒色,江策抱着江遥往檐下挂鱼灯,光亮自绘着金红鱼鳞的纸面透出。
“二哥哥,又玉哥哥做的鱼灯真好看,我也想要。”
江策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想要啊?”
“嗯!”
他挑眉,看了眼对着坐在廊下擦刀的沉默少年,眼一转,在江遥耳边低声细语。
江遥珠脸上露出个可爱至极的笑,跑到又玉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又玉哥哥,我也想要。”
又玉抬起脸,瞪了眼江策。
由于丰润的面颊大大消减了他的冷肃,那一眼便毫无震慑力。
江策抱臂晃了晃脑袋,眨眨眼。
你能拿我怎样?
又玉轻哼一声别过脸,低头又见江遥那期待又委屈巴巴的脸。
“又玉哥哥.....”
他受不了抱着腰撒娇的江遥,只能闷声答应:“好了,给你做就是了。”
江遥啵一声亲在又玉脸颊上,他顿时不自在起来。脸上还冷冷的,眸色却软了几分。
郑檀走进来:“呀,你这空荡荡的屋子挂上这两盏灯,倒还有了些活气。想来等到你与薛姑娘成了亲,你这可又大不一样了。”
听着郑檀打趣自己,江策有些赫然。
“檀姐姐”
“好啦,不逗你了。除夕佳夜,祖母还等着咱们去颐安堂一起守岁呢。”郑檀低头笑,她向江遥伸手:“来,阿遥,跟檀姐姐走。”
江遥蹦蹦哒哒地就牵她的手。
江策拽起在廊下坐着的又玉:“坐着干什么,走啊。”
沉默寡言的少年被他一把捞起来,抬眸见郑檀和江遥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等待。
待到两人走近,郑檀对又玉笑道:“祖母还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酥鱼呢。”
又玉有些腼腆,轻轻“嗯”了一声。
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檐下的红鱼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里头的灯光忽明忽暗。
渐弱的火苗被铜剪一刀剪下,跳动了几下,恢复了更亮的光,橙黄的烛光里映出了一只修长的手。
薛婵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抚过那些要寄回玉川的东西,面露愁忧。
“也不知道爹一个人在玉川过的好不好,他本就有腿疾,不良于行,天寒又易痛痒.....”
正在登记节礼的云生抬头宽慰她:“放心吧,老大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丫头们都在挂桃符准备守岁呢,你们怎么还在屋里。”程怀珠推门进来。
云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登记入库了宫里送来的赏赐,武安侯府与各家的年礼都还点完呢?”
待程怀珠走近了,才瞧见云生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匣中。
她问薛婵:“这些你都看过了?”
薛婵摇摇头。
程怀珠灵巧一跃,就跃到了云生身边。
她拿起一个扁平微阔的锦盒,里头是一套玉制的羊毫笔。细腻凝润的笔管刻着夔风纹,形制极为精巧。
“啧啧,这是哪家的?”
云生对了自己手上的册子:“武安侯府,方姑娘送的。”
“嗯?按道理来说,她在武安侯府。若是只为礼节,何必单独再送呢?”
薛婵略有所思,也是,她们不过堪堪两面而已。
程怀珠又打开了压在最下头的锦盒,她“呀”了一声,身边献宝似地给薛婵看。
“快瞧快瞧。”
锦盒内静静躺着一对琉璃花瓶簪,通体莹莹涅蓝。
“欸?”
锦盒内有张小小的字条,程怀珠拿起来递给薛婵。
她接了来看,上头只有遒丽流美的两个字。
“赔礼”
程怀珠语气戏谑:“好好的,他送赔礼做什么?”
“不知道,许是良心发现了吧。”
薛婵取过那张签,字下还印着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的是只戴着幞帽的猫,正恭恭敬敬向她作揖呢。
她把字签塞回去,取了一支簪映着灯看。
色泽幽蓝,细腻幽柔。除了人,这些送来的东西,她都挺喜欢的。
程怀珠笑得意味深长:“我也想要这样用心的赔礼呢。”
薛婵笑而未语,将东西塞回去合上。
确实很用心,如果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就更完美了。
有小丫头进来道:“薛姑娘,二姑娘,夫人说热了屠苏酒,让去前厅守岁呢。”
程怀珠看了眼外头,竟已亥正了。
“知道了。”她拉起薛婵往外走,还不忘招呼着云生与初桃:“都别忙了,我还想在院子里塑雪狮子放爆竹呢,快走快走。”
一群姑娘们边笑边打闹着就走了,只有笑声与夜里几点灯笼的光亮飘飘悠悠。
侍女将引着郑檀几人进颐安堂。
齐老太太正坐在屋内,与下首坐着的墨蓝衣袍的年轻男子说话。
郑檀脚步一停,倒是江遥先唤了一声。
“大哥”
男子闻声站起身,温声笑道:“好久都没见到阿遥了。”
郑檀走到他身边,低头不说话。
武安侯江籍凑近,软着声:“别生气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谁家好人除夕夜才回家,既不念家,怎么不在外头过了新年才回来呢。”郑檀睨了他一眼,调笑道:“是吧,侯爷?”
江籍被怼得哑口无言,想伸手拉她,谁知郑檀直接越过走到了齐老太太身边。
见他吃亏,江策忍不住幸灾乐祸,憋了许久终于笑出了声。
江籍轻轻抬眼,笑道:“哟,这不是咱们那被杖责的二郎吗?你终于被陛下召回了?”
被戳痛处,江策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这回换又玉在一旁幸灾乐祸了。
江策恨恨道:“不许笑!”
齐老太太无奈笑道:“好啦,今天是除夕,难得团圆的日子,都坐下吃饭吧。”
几人都坐下来,江策飞快巡视了一圈,瞧见一旁静坐的郁娘子,上前唤了一声。
郁娘子神色依旧温和,只点了点头。
郑檀与江籍相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一顿团圆饭后,众人在一处守岁。
江策在院子里塑雪狮子,又指挥着又玉去教江遥做雪灯,结果就是又得到一记眼刀。
不过也还是由着江遥拉走,沉默又细心地手把手教。
郑檀在院子里看他们玩儿,江籍刚凑到身边,她一句话未说就起身给雪灯点了烛光。
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年轻的武安侯有些无奈,却只是笑意温和。
大的小的玩闹着,笑声驱散旧年深寒。
玩闹到亥时一刻,江遥年纪小,靠着罗汉床上的小几就睡了过去,齐老太太也有些疲倦地轻轻合眼。
江策:“祖母”
齐老太太转醒,见江遥睡得香甜:“这孩子,让人将她抱下去到暖阁里睡吧,别着了凉。”
郑檀走过来让人抱起江遥,道:“那我就和道卿抱着她去暖阁睡吧。”
齐老太太带你点头:“去吧。”
两人抱着江遥进了东暖阁,郑檀坐在床边替江遥掖好被子。江籍坐在另一边,柔声道:“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成吗?”
郑檀拂开他的手,走到窗下拿剪子修剪瓷瓶里的梅花。
生了一会儿闷气,她才又道:“陛下此次派你去巡查,可都好?”
江籍走到她身边,取过郑檀手里的小花剪。衣袖滑,露出一截伤口深深的腕。
郑檀伸手抓住,急急问:“你这是哪来的伤?”
“没事儿”江籍抽出手,扯下衣袖覆上那截伤口,安抚她,“如今都好了,只是要疤痕看着骇人罢了。”
郑檀上手去扒他的衣领:“还有哪伤了?你快脱了我瞧瞧!”
江籍一把扣住她腕:“这可是在颐安堂,就这么着急啊?”
郑檀捶了他一拳:“我关心你,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江籍笑起来,烛光下眉目更加隽雅:“我真的没事,不都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
“快说,怎么回事?”郑檀坐下来,声色硬了几分。
“说起来,也是大幸。”江籍挨着她坐下。
“那时我才巡查了长洲,要往西行。在驿站过夜,本想等天亮就动身。可是深夜竟有山匪截道,他们都有长刀利剑,打斗之下便划伤了。”
“恰逢雨夜,离官衙又远。他们功夫极了得,随行的人不能敌,竟死伤大半。千钧一发之际,偶得一江湖刀客客相助,杀退了匪贼。”
郑檀:“后来呢?你们脱险了?”
“嗯”江籍点头,眉心轻拧,“只是那刀客也受了重伤,可待到援兵到时,他就不知所踪了。”
郑檀没有说话,明灿若芙蕖的秀容尽是忧愁。
江籍揽过她的肩,温声道:“放心吧,没事了。”
郑檀将所有担忧后怕都化作了一声叹息:“咱们出去守岁吧。”
她唤了几个侍女进东暖阁守着江遥,与江籍一起出去了。
两人走在游廊下,江策和又玉蹲在一起捣鼓着一堆炮竹焰火。
郁娘子和齐老太太坐在屋内,不知道说些什么,远远瞧着像是齐老太太又在苦口婆心地和她说话。然而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静静听着。
齐老太太最终也叹了一声,摆摆手。
不多时,郁娘子就出来了,站在廊下看江策他们玩耍。
许是江策的炮竹给江遥震醒,她又跑出来凑上去一起玩儿。
江遥在院子里跑,踩在雪上滑了一跤。
江策和又玉要去抱,郁娘子却先行走下石阶,把她抱起来,轻轻给她擦了擦脸。
“疼吗?”
“婶娘,我不疼。”江遥笑嘻嘻地把折的梅花给郁娘子,“我和绿莹姐姐挑了好久,可漂亮了。”
她接过她的花,摸了摸江遥的脸,露出往日里那般温柔的笑。
“是,很漂亮。”
两人尽收眼中。
其实郁娘子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但是太温柔了,柔到惟剩冷淡。
江籍叹了口气:“三婶婶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除了逢年过节的,平日里也不回来。”
“三婶婶,也不容易的。”郑檀只轻轻道。
江策每年虽都嬉笑而过,可每次守完岁,大家四散分离。
年幼时,江策还会问今年母亲会不会回来。
可那个孩子越长越大,越来越明亮。
也不知哪年开始,再也没有问过了。
庭院里的江策拿了一串长炮,回头扬笑道:“可把耳朵捂好了,吓坏了我可不管。”
他点燃引线,随着较弱的嘶嘶声,微黄的光燃起一路烧。爆裂声起,火星炸裂,红色的纸屑四散飞出碎在雪地里。
齐老太太搂紧了江遥,又玉似嫌吵闹般眯起眼。
郑檀被吓得身一颤,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撞进了宽阔温暖的怀。
她回头,青年笑着轻轻捂上了她的耳,附在她耳边轻笑。
“你不是要看我身上的伤吗?今宵夜长,你慢慢看......”
郑檀的脸顿时烧起来,伸手拧了把他腰上的肉,疼得江籍倒吸了口气。
同一弯月下。
薛婵还在想事:“怀珠,那位方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程怀珠想了想,道:“挺好的吧,母亲是华阳长公主,父亲是大族出身。为人温柔,谁都愿意和她说话。”
“华阳......”
薛婵其他事情薛婵知道的不多,只大概知道华阳长公主曾与宁王、寿春王一力拥簇当今皇帝登基。
她手段刚强狠辣,参与政事。
后来野心欲长,因同州贪墨案惹得皇帝大怒,在被皇帝幽禁皇陵前,就决绝自尽了。
皇帝知道后,倒是在朝堂上默默了良久,最后允许其哀荣依旧。
她的孩子唯剩这一个由驸马带走的女儿。
薛婵有些疑惑:“公主的孩子,怎么会被驸马带走?”
程怀珠晃着脚:“华阳公主曾有两任驸马,第一任早逝,育有两子,先后病逝。萧太后又将自己的内侄指婚给了公主,成了第二任驸马。
“听说原先御史台有一位杨大人,常参公主,二人也因此斗得不可开交。驸马劝阻无用,公主生产后就和离,让他带着方姑娘回长州了。同年,一场大火就烧得杨家只剩残垣断壁。”
“那......这位杨大人又在何处呢?”
“死了,被大火烧死了。”
薛婵不置可否,程怀珠叹息。
“其实坊间所传多为公主情事,反倒说她参与的政事少之又少。”程怀珠又压低了几分声,凑近薛婵。
“说句有违大道的话,华阳公主,也称得上是厉害女子。自己比不上,也就只能酸酸人家的情事。可这古往今来,多少男人没有艳闻轶事呢?烂的臭的,有位伦理人常的多了去了,这些又算什么。”
“说到底,让人心怜的只有方姑娘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程怀珠歪在薛婵身上,笑道:“过了年很快就是元宵了,咱们到时候出去玩呀。”
“好。”薛婵顺着她的话笑。
话落,宫内的爆竹声远远传到了宫墙外。
程怀珠拉起薛婵:“咱们也快去放爆竹!”
直到子时,一声响亮的“新年咯!”。
众人收了薛婵散的福包,相互道了些“新年大吉,平安顺遂”的吉祥话,也都一散而去。
新年一过,下了两场雨。
浓绿被雨水化开,洒在枯瘦细长了一冬的柳枝上。风一吹,摇曳出明朗的新绿,便至元宵。
程家夫妇拗不过小女儿的期盼,早早就带着她与薛婵出门过节。
一鼓响时,金红的夕晖从高大的城墙落下,月亮缓缓从细风斜柳中升起,万灯齐亮。
程怀珠拉着薛婵跳下马车,宣德门前早早就搭起了灯山。
自长安街头起,沿路两边搭起了长架,挂各式花灯。万盏灯路延申出去,看不到尽头。
程怀珠跑得快,蹦得欢。
周娘子忍不住拽着她的胳膊:“一放你出来就跟马匹脱了笼一样!”
程怀珠这才不情不愿地慢慢走在两人身边。
薛婵偷偷笑了笑,上前挽着她的手:“我看前头有卖灯的,咱们也去买两盏应个景好了。”
她眨眨眼,程怀珠立刻就明白了,当即拉着薛婵在这长街上跑。
程家夫妇走在后头无奈相视一笑。
“就知道拿峤娘做筏子。”
“难得出来,且让她们玩儿一场吧。”
灯街下女子们簪花饰玉,三五结群走过,远远看去只见衣香鬓影与灯光交织。指着挂在木架之上的花灯说说笑笑,伸手一拨,玻璃漆灯就转起来。
“真好看”
程怀珠忽拽了拽薛婵,往前一指。
“你瞧”
前头是个提绛纱灯的姑娘,因与姐妹笑闹着,猝不及防撞上在灯架下看灯的年轻小郎。对方扶住她,羞得不敢抬眼看,磕磕绊绊开口:“姑娘小心”
她同样羞怯,面容在灯下更显娇俏。
“多谢郎君。”
“灯市人多,姑娘小心些......”
一旁的姐妹们纷纷掩唇而笑,她愈发害羞,提着裙摆离开。
眼看人走远了,在同行人提醒下,那郎君捡起那跌落在地的纱灯,追了上去。
姑娘接过灯,道谢后欲走,又瞧他还在原地。
于是她红着脸,解下腰间小小绣囊,抛入少年怀中,捂脸跑开。
走在薛婵与程怀珠见到如此生动的景象,纷纷一笑。
程怀珠笑道:“原来诗中‘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竟不是夸大其词。我都觉得心动,那郎君不知被迷成什么样呢?”
薛婵点点头“嗯”了一声,笑她:“也不知道我们家程二姑娘害羞起来,又能迷倒多少俊俏郎君呢?”
程怀珠顿时红脸,抬手就要打她:“胡说什么呢?”
薛婵轻巧躲开,一边走一边笑。
“我哪里胡说了,咱们家二姑娘,那可是眉共春山,比花娇,比月秀。”
“薛婵!不许再说,再说我今天在这儿撕了你的嘴!”
薛婵脚步轻盈,明明近在眼前,程怀珠愣是抓不住她。
“就要说就要说。”
“平日里你说起这些话那可是一点都不脸红,怎么别人说就含羞带怯起来了?我只不过是嘴上说说,就如此羞。那若是真的遇上哪家俊俏的郎君,岂不是羞煞这万盏花灯?”
“啊啊啊啊啊啊,薛婵我讨厌你!”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呀,还有那么多的风华郎君排着队等你喜欢呢。”薛婵几乎是从她面前飘过的,还不忘勾了勾程怀珠的下巴。
两个少女在灯巷的幢幢灯影里穿行,笑声轻快。
灯架之上则是茶坊。
江策倚栏闻声往下看去,打闹嬉笑的身影落入他眼中。
那身形,似乎很眼熟。
江策双手都靠在了雕栏之上,探出身去,待到花灯里的人旋裙转身。
原来他没看错,真的是她。
她竟然还有如此活泼的时候吗?
江策想再看得清楚一些,可是人影早就淹没在了缭绕夺目的花灯之中。
身侧有凉风拂面,江策余光一瞥,郑少愈正摇着把水墨折扇,撑脸闭目听画舫上传来的杳杳弹唱。
江策:“这大冷天的,打什么扇。”
郑少愈将扇子一收:“你懂什么,这叫风雅。”
江策:“.......”
他恶劣一笑,嘴巴里吐出话跟刀子一样。
“风不风雅的还是另一回事。这再过几日就要春闱了,虽说你今年不下场,可不待在家里好好准备过两年蟾宫折桂,还出来凑热闹?”
郑少愈垮下脸,仰头一闷酒。
“别提了,我家那老头子一天到晚叨叨叨,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还蟾宫折桂呢,我看是□□成堆。”
他手一摊,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几个哥哥都高中了,又不缺我一个。我都在家憋多久了,好不容易挨到元宵节,让我回读书还不如杀了我。”
郑少愈小声嘟囔:“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策把弄着手里的青瓷酒盏:“别说站着,就算坐着也不腰疼。”
“话说,你家老太太是想你走这条路的吧。”
江策不禁揉了揉眉心,也没说话,将酒杯倒满,一饮而尽。
他默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可我还是......”
他没说完,郑少愈也已听懂了。
“我知道你还是想去那边,可是如今天下太平下来不过几年,谁希望再起战事呢?”
江策给了他一眼:“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可以不顾太平安乐,只顾自己建功立业之辈吗?”
“唉,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想什么我又不是不懂,我知道你想要夺回失地与你父亲的尸骨,知道你满腔热血怨恨无处发泄......”郑少愈忙解释。
江策仰头看那一轮圆月:“我也希望无用我之处,天下太平?”
他低头,看着郑少愈:“可是,你在这上京城中待的太久,眼里只见安宁繁华。你可知这几年里西戎频频骚扰我边境安宁,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焉知哪一日.......”江策声色渐低,将所有的话语顺酒吞入腹中,“罢了!不说这些了。”
“这就对了嘛,这北有桓家,西有你三叔呢。”
郑少愈凑上前,手搭在他肩上:“你想想,人生三大喜事,你可就要先成一样了。上次侯府寿宴,你见着薛姑娘了吧?怎么样?”
江策垂眸看杯盏里的酒,澄澈清亮的杯盏将一轮圆月纳进。他手一晃,月光破碎。
“花容月貌,冰雪心呐。”
“斯”郑少愈见他沉默,眯起眼,“听你这语气,倒不像是夸人哦。”
江策忽然想起画馆的那幅《藏古寺》来:“怎么就不是夸了?可别小瞧这小小女子,厉害得很呢。”
郑少愈余光见身旁的又玉正翻着不知道哪来的书。
他一摸身上,空空如也:“又玉!你怎么能偷我的书?”
话说着就要去拿,又玉一手推着他的脸,一手把书拿远:“会不会说话,你自己掉的。”
“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你掉的,我捡的,为什么要还你。我都坐在你身边看了小半个时辰,你自己眼神不好怪谁?”
郑少愈手脚并用的缠上去,俩人打闹少顷,书掉下来。
江策伸手拿过,翻回封面一看写着《金钗记》三个字。
“好看吗?又玉。”
“还行吧,他眼光也就那样,也不知道从哪搜罗出来的冷门话本子。”
“我眼光好着呢,是你们不懂欣赏。”
郑少愈捂着怀里的书一缩,龇牙咧嘴做凶样。又玉把腰间的刀抽出一小截,躲在了江策身后。
江策把他推开:“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做?”
“我哪里不正经了。”郑少愈抗议起来,又回头环顾,“不过说起来.....这萧怀亭怎么还没来?”
江策:“明义伯病着。更何况春闱在即,他苦读多年,就等今朝好撑起明义伯府,迟来也实属正常。”
郑少愈:“等春闱那日,咱们去给他送考吧?”
“行啊”
一阵锣鼓声起,金柳河对岸已有酒家在灯架旁搭台。
“今日上元夜,我凝翠楼在此挂灯出题,头筹者不仅可以在此灯架上任取花灯,还能得两坛‘青云上’,更可在金榜题名之后来我凝翠楼免费吃上一场樱桃宴。”
郑少愈扒在栏上:“呀!那可是凝翠楼的席面呢。咱们也去试试,就算中不了樱桃宴,得上两坛‘青云上’去贺萧怀亭也不错啊!”
江策站起来往下走,郑少愈追问:“去哪啊?”
“去给萧怀亭赢那樱桃宴。”
茶坊之下。
薛婵与程怀珠嬉闹到了金柳河沿岸。
这里更热闹,摊贩们搭起挂着各式花灯的竹棚,吆喝叫卖。
她们在一灯铺前站着,花灯或堆或挂,竟是将小小的摊子照得华光溢彩。
“好漂亮的灯啊!”
摊主是个鬓发斑白的老人家,见程怀珠双眼放光笑道:“小娘子若是喜欢,便买一盏吧。小老儿的灯可是整条街最漂亮的,每年元宵夜都有许多郎君娘子特意来买上几盏呢。”
他怀里的小孩牙牙学语,拍着手:“买一盏吧,买一盏吧。”
程怀珠摸了摸小孩的丫髻:“好”
她拿起一盏青壳螃蟹灯,蟹眼一颤一颤生动可爱,两只大大的鳌钳在细线的拉动下活灵活现。
“这个好玩儿,我就要它了。”
“你呢,也选一个吧”程怀珠轻撞了一下薛婵的肩膀,指着一旁挂起的灯,“看那个兔子灯多好看呀,跟活的一样。”
薛婵的目光取了兔灯,又从滚灯、魁星灯、提篮花灯等,最后拿了个红身青尾的鱼灯。
灯做得精巧,鱼尾随着人行动间还会轻摆。
薛婵回头唤了明夏云生等人:“难得出来,你们也都选些自己喜欢的吧。”
路过的男女驻足停留,见花灯漂亮,样式又多,也开始观看购买。
老人家一时忙得手忙脚乱。
薛婵与程怀珠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后头又走上人来人,在摊子前站定。
“哥哥,你看这个花灯好不好看?”
少女提起一盏花篮灯,向他身边的少年说道。
萧怀亭点头,柔笑道:“好看”
萧阳君又拿起一盏独占鳌头灯:“二哥,我给你买这个吧?祝你此次春闱也能独占鳌头。”
萧怀亭笑道:“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
“鳌山灯点起来了!”
萧怀亭低头对她笑道:“阳君,是鳌山灯,咱也去瞧瞧吧?”
“嗯!”
走在他们前头的程怀珠跟条鱼一样,拉着薛婵在人流里窜来窜去:“快去看鳌山灯!”
街尾的空地之上,摆着硕大的鳌山灯,高约十二尺。
抱湖小山,托小桥、青篷小船,更添湖石藤蔓。翘角凉亭,坠球形花灯,气派非常。
而硕大的鳌山灯周围是整条街最热闹繁华之处。
萧怀亭兄妹走到鳌山灯附近,前头杂耍艺人们周围绕了一圈人。演到精彩之处,人群更是爆发出喝彩。
“你看你看,真厉害!”
“你别凑那么近,当心伤着。”
“哎呀,怕什么,才不会呢。”
艺人呼一声喷出火,火光与灯光辉映,在萧怀亭眼前亮如白昼。待到火星落地,眉目净秀的少女就那样出现在他眼前。
萧怀亭心神一颤。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中午吃了一份巨难吃的蟹黄拌饭,我发誓,这一个月之内都不会再点了。[裂开]
注:“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辛弃疾《瑞鹤仙·赋梅》
“哥哥小心!”
萧阳君把他往后一拉,避开了袭来灼热火光。待到火光暗去,他拨开人群追了出去。
萧怀亭迅速在人群中寻找身影,看见了她往明月桥上走。
萧阳君道:“前面就是明月桥了,她们都在走百病,哥哥也陪我一起吧?”
萧怀亭回神,温柔一笑:“好”
他伸手将萧阳君虚虚护在身边,往明月桥上走。
桥上人流如织,萧阳君虽在他的护佑下并未遭受任何挨挤,可是却不得不跟着他稍显急快的步子往前走。
她抬头看兄长,见他目光落在前头。面上虽依旧平和,可是眉头微皱,脚步却有些急。
萧阳君抬头看,却只看到了一大堆人。
她不禁疑惑,这是怎么了?
明月桥上,程怀珠拽着薛婵的手,十分认真道:“你呀,就是该认认真真走过这明月桥,祛祛病气才好。”
薛婵听着碎叨,手腕上是温暖掌心。料峭春风拂面,却丝毫不觉冷。
她干脆挑了个话头。
“怀珠,为什么要叫明月桥呢?”
“因为这座白石桥形在灯火映照下,宛如一轮月牙入水,不信你低头瞧?”
薛婵低头看向水面,灯光映水,桥影落在荡漾水面,恰似一轮皱月。
她微微一笑。
“取这名儿的人不知是怎样的痴人,想来在这桥上走过数遍,看过了一夜又一夜的月亮。”
程怀珠不禁扑哧一声,笑她。
“你平日画画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不然就是站在墙下看花,看飞鸟鱼虫,不也是痴人。”
她凑近了薛婵,更加揶揄了。
“当真是痴人说痴话。”
薛婵只闻言而笑。
两人走下桥,程怀珠停下来,隔着垂柳盛梅,向月亮闭眼合掌。
薛婵:“你许了什么愿?”
程怀珠故作神秘地“嘘”:“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只有月亮知道。
愿薛婵无病无灾,康健长安。
过了明月桥往西,有鼓乐声并着光亮传来。
程怀珠指着由远及近的队伍道:“快看快看,是游灯!”
薛婵见那队伍里还跟着僧人,有些疑惑:“为什么还跟着僧人?”
“哦,这个呀......”程怀珠想了想,同她解释,“早年元宵是没有的,也就是近两年吧。青龙寺等几座大一点的寺庙便会在节日游灯祭神散福。一开始我也新奇,时间一长便也都习惯了。”
薛婵轻声:“原是这样......”
游灯队伍向着她们这个方向走近,如程怀珠所说的那样,队伍十分壮观。
游灯人群举着长长的红绿鱼灯,随行之人敲锣打鼓随乐舞动。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大大的白毛青纹狮头灯,随后是三架鲤鱼灯。身后跟着的就是六人举着长长的青龙灯,并口衔百花宝珠的凤凰灯。置了各式花灯,尾系彩锦带,飘然欲飞。
大家都想离那游灯的队伍近一些,好祈求福运,于是人群一时挤了起来。
你争我抢的,人便越挤越多,程怀珠牵着薛婵的那只手就这样被人给冲开了,薛婵等人就这样走散了。
她并没有乱走,带着云生和初桃往河岸走近了些。
待到队伍走远了,薛婵看见程怀珠和周娘子在前头向她招手,她立刻拨开垂柳往前,衣袖却被骤然拉住。
“姑娘”
她回头一看,是个身着水青罗袍,头戴青黑软脚幞帽的俊朗郎君。
薛婵见他十分面生,并没有对此有任何印象,便只觉是误会。
她抽回衣袖,淡笑说了一句“想来公子是认错人了”就往原先程怀珠她们那去。
萧怀亭要追,可是她走得极快,只一会儿就走远了。
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真的是她......
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本以为至少能搭上话,问她是哪家的。可是她又走了,又消失在他眼前了。
“哥哥是在找谁?”萧阳君找到他,十分疑惑。
萧怀亭温笑道:“只是见到了个故人,还未说上话,就又错过了。”
她心思敏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一抹纤秀的影掩在垂柳中。再看兄长那怅然之色,也猜到了几分,便安慰他。
“既在上京,总有相逢之时。”
“希望如此吧。”
他们也离去,然而萧怀亭回头看去。
那处却柳依依,灯重重,影幽幽。
薛婵一行人过金柳河,往观音湖观灯、猜谜、游玩。
湖畔早已搭好灯楼灯架,湖中更是置了各式水灯,满目璀璨辉煌,沿岸挂起的长长灯带映得水面一片浮光跃金。
绣衣红裙的女掌柜站在灯山下,正笑着开口。
“这楼前的灯山,湖畔的灯架,湖中的水灯皆藏有灯谜。各位或射或取或捞,猜中灯谜最多者,便可得上这一场樱桃宴。”
众人手跃跃欲试,掌柜伸手:“欸,各位别急。”
“只一样,各凭本事,不可为夺灯而生事,更不可伤人,违者一概作废当场出局。”
她退至高台敛衣坐下,身侧的人拿着纸笔核对谜底。
“各位请吧。”
江策与郑少愈、又玉三人默契分头散去。
郑少愈虽功夫不高但胜在灵敏,穿行在灯山上下,个高手长的伸手就寻了十数个灯谜。
他一边跑,一边看,一边解迷,伸手去解新彩绸时,与一人同时抓住。
“沈四郎,你怎么在这?”郑少愈顿时怒瞪他,讥讽道:“那日在凝翠楼外头,被打的求爷爷告奶奶的是谁?”
“郑六,今日还不知道是谁要挨打呢?”对方恼羞成怒却丝毫不畏惧,竟上手去夺他手上已经解下来的彩绸,“给我。”
郑少愈把他一脚踹开:“边去!”
沈四郎踉跄着,回头使了个眼色,往日里同江策不对付的几家公子走上灯山,欲意围住他。
郑少愈笑道:“哟,这不都是二郎揍过的人嘛?如今小宁王进京,倒是又当起狗腿子来了!”
他们被讽得恼羞成怒,几人在灯山上打起来。
郑少愈灵巧躲开,一边还不忘踹下几个:“滚你爷爷的!”
湖畔高高的灯架下,又玉站在人群后摸上了腰刀,小截银光出鞘却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把刀收回刀鞘中。
罢了,若不是怕吓死这些人......
又玉踩上一旁的石头,几步轻点就取下数条迎风而飘的彩签。还没来得及看,又听见不远处郑少愈在喊他。
“又玉!快过来给我揍他们!”
“失礼了。”
他迅速踩着人肩跃上灯架,那一排排、一架架花灯相互堆叠,随着风一起旋舞起。顿时令人看得眼晕。可又玉只是轻腾轻跃,如同青鸟般穿梭在其中。
细细的银光闪过,悬在灯架花灯系着的彩绸似花瓣飞舞着坠下来。
湖畔人踮脚伸手去抓,有的撩起衣袍接下了几条彩绸。
又玉扯散挂在树上的绸堆花球,轻飘飘的纱绸捞起一大半彩绸。
郑少愈在灯山旁大喊:“又玉!别磨蹭了!”
又玉手提一包彩签过人群去找郑少愈,只是手中的那些彩签实在是太吸引人,越过人潮时有人要上前去扯他手上的纱绸。
他眸色冷冷,转身滑出腰上的长刀将人吓退。
本无意伤人,只惊骇众人退后便几步跃的老远,跃上灯山踹飞几个,把郑少愈提起来丢出了灯山。
“你脑子快,解灯谜去,这些杂碎我来解决。”
“好嘞!”
郑少愈一屁股落地,顾不上疼,赶忙将又玉丢下来的彩绸搂入怀中。
“这位郎君没事吧?”
他抬头,是一张净秀的脸。
对方被他吓了一跳,眼中震惊,手里还拿着条彩签。
郑少愈揣紧怀中物,坐在地上胡乱道了声:“没事没事。”
他才爬起来,正对上从一架架花灯中走出来的程怀珠,微微一愣。
程怀珠上下扫了他一眼,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只这么大的呆鹅掉下来了,真有意思。”
郑少愈顿时羞红脸,来不及和她说话解释,立刻爬起来四处张望:“这江策去哪了?”
“许是,在那儿吧。”
湖畔立着的另一个女子伸手一指,郑少愈看向眼观音湖。
江策踩着只只小船,捞灯取彩绸。
那湖面亦有一个身影点跃着,几乎是紧跟在江策身后。
郑少愈走上前两步,眯起眼细细一瞧,不是小宁王又是谁?
他立刻倒吸了口气,这架势,是又要打起来啊。
完了完了完了。
他急得要命,声音都颤了起来:“又玉又玉又玉!别管那些人了,快去湖心!”
江策踩在别人捞灯的船只,借力一点,踩着水面向湖心的莲花仙鹤灯去。
他伸手触碰到彩绸,鹤灯后露出一张脸。
“别来无恙啊,江二郎。”
江策眼中映入张看似弘雅,却又可恶到极点的脸。
他不禁一时失手,掰断了莲花瓣随后“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当真是,好久不见。”
虽然江策真的很想冲上去给他按水里,但是他忍住了,踩着水面离开。
“江二郎怎么这就走了?难不成凉州四年,反倒成了胆小鼠辈?”谁知小宁王追上来,不肯作罢,“这可不是咱们江二郎的脾性呢?”
两人你追我赶落在了一只小船上。
江策站在船头侧身,对方落在船尾。
小宁王解下一旁花灯上的彩绸,笑吟吟道:“江二郎既不科举入仕,想来也用不着‘青云上’,更无需樱桃宴了,不如让给我如何?”
“说得好像你需要一样。”江策懒得理他,冷冷讥笑了一句。
谁知对方撑在船蓬边,细细瞧着他的脸,玩笑道:“瞧着二郎脸上的伤好了呢,我还以为会落疤,当真是可惜了。”
当初就该划得再深一些,最好能江策最爱惜的脸撕下一半来。
可惜,太可惜了。
江策灿然一笑:“也不知道谁喜欢往人脸上划,如此下作下贱,实在世间少有。”
小宁王顿时将脸微沉下来,激起附近湖面水灯,向着江策飞速而去。
江策微侧身,挥袖一卷,花灯稳稳落在他手中,里头的火光晃了一下依旧稳稳燃着。
江策七守三击,不愿在这元宵佳节生出事情来。
奈何小宁王就是抓准了他的心思,越发咄咄逼人。江策本不想动手,可是走又走不掉,跟沾了桥头老道士的狗皮膏药一样。
纠缠之下,两人就在这观音湖上打了起来。
江策既不主动出手,也从未落下风。
只是被缠得久了,对方更加得寸进尺,他越来越没有耐心,。
江策从船头飞退至另一只小船,本想着就此脱身得了,谁知小宁王干脆追了上来。
他正心烦着,忍不住要动手。突然间小船晃动,又玉踏水而来,抽出腰刀径直向小宁王去。
刀刃映着月光破风砍下,对方抽软剑一档,被力道压得一瞬不禁往下跪。
小宁王咬牙,谁知这半大的少年招式如此狠辣。
他抬袖,袖中飞出短箭向着又玉面门。
江策一手扯开又玉,袖箭钉在船头。
他迅速一手劈断身侧长杆将花灯朝着小宁王掷去,花灯被软剑劈开“咚”一声入水,烛光跳动了两下就熄灭,最后沉入湖中。
江策迅速握着刀刀柄往下一劈,乌蓬小船被劈得近乎断裂,碎屑四飞。
宁王只觉眼前一片迷茫,又玉一脚将鱼灯踢断,直直向着他来。
他抬袖遮挡,慌乱间避开却又见江策执刀而来,灯光下的眼眸黑沉沉。然而刀刃却只是过肩,以刀背往肩、臂、腕三击,小宁王只觉剧痛不自觉松开。
软剑将要落下时,他立刻换手去接,江策已经挑飞了软剑,沉入金光水面。
他掸去衣袍上的碎屑,轻飘飘道:“不过是许久未见,开个玩笑罢了,江二郎怎么还是禁不起?”
“是啊,不过是玩笑罢了,想来您宽宏大量,不会要江某赔那把剑吧?我想宁王府,也不至要跟我计较一把剑吧?”江策亦笑吟吟。
对方立在船头也没说什么。
因着两人动静太大,湖畔渐渐聚集了好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
江策不想再闹出事来,脚尖轻点,跃水而去。
“又玉,咱们回去。”
才落岸,江策就碰上站在湖畔的宁王夫人沈宜光。
对方微微一笑:“江二郎,几年不见,倒更加意气风发了。”
江策与她并不相熟,从前她还尚在闺中的时候还是因为郑檀与邓润才见得几次。
那时,渭水畔、杏花宴,斗诗作赋,名冠上京。只是没过多久,邓家抄家流放,沈宜光远嫁,昔日风光尽散。
出于礼仪,江策客气道:“还未贺沈娘子新婚大喜,恭喜了。”
沈宜光垂眸:“江二郎客气了。”
两人浅浅见礼分别。
江策转身抬起头,步子骤然一顿。
薛婵站在灯山最高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的长刀之上,瞧着好像在蹙眉。
江策迅速将长刀掩在身后,静静看着她。
华光闪烁,看得久了有些眩晕。他不禁眯了一下眼,只一瞬复抬头时,灯山之上早已没有那抹身影了。
他也不知为什么生出两份失落来,只得前去找郑少愈。
方才在观音湖打斗损毁了花灯与小船,自是不能再有资格了,于是就把所有数目都算在了郑少愈头上。
郑少愈抱着彩绸去找那绣裙娘子解灯谜。
等待之中,江策走上了灯山,立在那处早已无人之地。
灯山后有棵经年白梅,此时花开正盛。
几年前地建凝翠楼时因着有碍,匠人想要铲去那梅花。江策不忍其生长多年就如此萎零,与江籍商量之下,留下这白梅,年年元宵节供人在此树上挂签祈愿。
所以,她方才也有在上头挂签吗?
然而江策并不认得她的字迹,遍寻不出。
“泊舟”
有人唤了江策一声,他循声回头。
自己不远处是个极风流倜傥的年轻公子,见着江策先是惊喜又有些怯意。
江策顿时冷脸,并不想理他,几步跃下灯山。
谁知对方拂开身侧几位女子的手快步追上去,拽着他的衣袖:“泊舟,你我多年朋友,如今四年不见,就这样避之不及吗?”
江策忽地一笑:“多年朋友?邓沅不是我们的朋友吗?可是你怎么能够亲眼让她死在狱中?”
他顶着江策的质问,微微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垂眼认真道:“泊舟,我身不由己。”
江策垂眼,还是打量了眼前这位幼时好友。宁王庶子苏三郎苏允,才华横溢却也最是风流多情。
他心情复杂,吐出气,言语冷硬:“随你什么理由,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提朋友二字。”
说罢,江策推开他走下灯山往凝翠楼去。
郑少愈看着二人一前一后下来,愁得头疼。
两个都是他朋友,一时间不知为何闹掰了,他和萧怀亭夹在中间怪难受的。
偏偏几年里各自成长,也因着各事疏淡。
但终究,是朋友,有情谊。
思索之后,郑少愈还是问苏允:“和我们一起去凝翠楼喝酒吧?”
苏允轻笑,望着江策离去得背影又生出些涩滞。
“泊舟会不高兴的。”
郑少愈想了想,还是拉上他。
“走吧”
薛婵本来是陪程怀珠在古梅上挂签的。
湖中喧闹声渐起,她寻声瞧过去,湖中之人因竞灯而打斗起来。
然而待到湖中之人上岸,才发现是江策。
不过一会儿,她就从灯山上离开,随着程家三口沿着观音湖继续游玩了。
程怀珠跑得快,一手拉着一串丫头们在前头玩。
薛婵原先也跟她在一块儿,但架不住长久闹腾,任程怀珠怎么拖她都拖不动。最后也没办法,便只能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上了一座桥,在喧闹声中隐隐听着啜泣。
她微探身,却瞧见个小丫头拿着糖画蹲在桥头哭。
她看了两眼就径直过桥上去找程怀珠他们,才过了桥,就看见程怀珠和周娘子笑吟吟地,站在一处等她。
“你走得也太慢了。”程怀珠上前挽着她的手,开始小小抱怨。
薛婵笑了笑:“别抱怨了,你今天都抱怨多少句了。”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往前走,商量着要去吃糖饼与馄饨。走出去不远,薛婵看着来往嬉笑过的孩子们,心头涌上些不安。
她越走越慢,几次频频回头。
程怀珠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
薛婵把心一定,同程父与周娘子说了这事。
周娘子道:“若真如此,走丢了家里人也不知道该多担心呢。”
程父道:“不如先去瞧瞧?看看她家里人来寻没有?”
程怀珠反应快,拉着薛婵就跑在前头去寻人。那小孩儿还在桥头,正挨着石头小声啜泣。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江遥抬起哭得朦胧的眼,见着两个年轻的姐姐在自己身前。但她一时没敢应声,只是低下头不说话。
见她既不说话也不应答,程怀珠无奈叹了口气。
“我们官家之人,别太害怕。”
程怀珠也蹲下来,认真地点点头:“是呀是呀,她要是骗你她就是大王八。你见过王八吗?那种池子里爬的那种。”
身后的明夏等人轻笑,周娘子无奈道:“程怀珠”
程怀珠回头一脸不高兴:“我在问她呢,这是技巧。”
薛婵道:“你的技巧就是我变成大王八?”
程怀珠自己也忍不住捂脸笑起来,只在大大的指缝里露出双扑闪闪的眼睛来。
两人这一轻松谈话倒让那江遥没怎么哭了,眨眨眼看着两人。
见她警惕,薛婵和程怀珠也没过于亲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也就将她的一些情况摸出些来。
她是和哥哥嫂嫂出来玩儿的,只是自己年纪小,跑得又快撞上游灯的队伍这才彻底走散了。
才说了一阵话,程父领着兵巡铺的两个官兵来了,还跟着个步履匆匆的女子。
节日人多,常有人走失,都会到军巡铺去等或找。
江遥见到那女子,立刻走出来唤了声:“绿莹姐姐。”
绿莹快步上前揽她入怀,摸了摸她的脸:“可算找着了,侯爷娘子还着急呢。”
薛婵瞧着绿莹,问道:“姐姐可是齐老太太身边的?”
绿莹这才发觉是薛婵她们,喜笑道:“原来是两位姑娘。”
程父轻声向人道:“我去军巡铺的时候正巧碰见武安侯府的人在寻人,说是府上的三姑娘走散了。我一对觉得很像,便领着他们过来认。”
薛婵垂眼看江遥。
原来是江世羽的女儿。
因着要把江遥送至最近的军巡铺去等武安侯府的人来接,一行人都同去了。
程怀珠摇着着周娘子的衣袖道:“我饿了”
周娘子无奈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
恰巧那军巡铺对面是一家卖食摊,几人走过去各自挨坐下。
“客人们可要吃些什么?”
程父道:“你们卖什么?”
“馄饨和浮圆子,郎君可要来一碗?”
程父先给周娘子点了,又问薛婵和程怀珠。
薛婵:“馄饨吧”
程怀珠:“当然是都要啦!”
“那就三碗馄饨,两碗浮圆子吧。”
“好嘞”
薛婵又让云生拿了银钱让明夏她们自己买些想吃的,等坐的时候江遥又过来,和薛婵程怀珠挨坐在了一起。
薛婵问她:“你也想吃吗?”
江遥点点头:“我也饿了”
随侍的人要付钱,程父却起身一起付了。
小夫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馄饨和浮圆子便端上来。
小馄饨皮薄如纱,浮元子果馅香甜软糯。
绿莹替江遥拿了勺,轻声叮嘱:“吹凉了再吃,小心烫。”
江遥虽吃的很慢,细口慢嚼,倒是程怀珠心急手快的被烫了一下。
周娘子没好气道:“你看你,还不如人家一个孩子。”
程怀珠努嘴,笑嘻嘻咽下圆子,赖在她身上:“你再嫌弃我我也是你女儿,你也甩不掉。”
薛婵问坐在身边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江遥眨眨眼,刚才绿莹和她悄悄说了眼前人和二哥哥有亲,便答:“江遥,遥远的遥,姐姐呢?”
“薛婵,婵娟的婵。”
“婵娟”阿遥眨了眨眼睛,“是月亮。”
“对”薛婵点点头,见她手里拿着个兔子糖画,“你喜欢兔子吗?”
“二哥哥喜欢兔子,是送给他的。”
“这个灯好看。”江遥歪着头,看着她的灯。
薛婵笑了笑:“你喜欢的话,便送给你吧。”
江遥有些犹豫:“真的吗?那我可以送给我二哥哥吗?”
薛婵将兔子灯放进她手里:“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想送谁都行。”
江遥看着手里的灯,想了想将糖画递给薛婵:“二哥哥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我拿糖画和你换。”
“好”薛婵笑了笑,接过糖画。
金柳河畔春风摇曳,灯盏璀璨。静静的,温和而又美好。
画舫游过,桃脸樱唇的佳人歌喉婉转,唱词情意绵绵。唱的是首《鹧鸪天》,抱琴而唱的女子正唱到那阕。
“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因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贞静柔美的少女提着灯从对岸走过。
薛婵细细一瞧,发现那是方姑娘。
而她身边一同而行的玉色长衫男子,虽看不清脸,可是低头听少女说笑的样子十分温润。气质身形都让薛婵觉得有些熟悉,似是旧人。
薛婵突然站了起来,往岸边走去。
程怀珠:“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见到了个熟人,也许是我看错了吧。”薛婵摇头而笑,又坐了回去。
才坐下来,郑檀同身边的青袍玉冠的男子就过来了。
双方各自见礼,江籍拱手:“经过我都听了,请受在下一拜。”
他端正恭谦,程父连忙扶住手:“小侯爷何必如此,三姑娘安然无恙方才最重要,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二鼓响,皇帝坐着轿撵亲登城楼,与民同乐。
郑檀笑道:“待到三鼓响就要放烟火了,不如请一同到凝翠楼去饮茶看烟花吧。”
一行人从小摊离开,程怀珠拉着薛婵,悄悄低语:“你看你看,他俩多般配。”
薛婵走在前头的两人。
她垂眸若有所思,日后是否......
江策那张脸浮现出来,薛婵的心一沉。
她在做什么梦呢?
有人匆匆忙忙赶来:“侯爷、娘子,二郎和宁王世子在凝翠楼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因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宋·柳永《鹧鸪天·吹破残烟入夜风》
几人匆匆赶到凝翠楼,里头已经闹成了一团。
茶案食几也翻了一大半,瓷盏杯碟一地碎。堂中正有几个年轻人混做一团,你打我我打你的好不热闹。
混乱中有人盏盘摔向薛婵等人。
她立刻闪躲,手里的灯因此失手落在地上,连带着那一个糖画也被人踩碎。
“啪!”
待看得仔细一些,那最中间的是郑少愈,此时正愤愤然坐在一人身上举起拳就要朝下打。
郑檀立即呵斥了一声:“郑少愈!”
他回头一看,脸唰白。
“姐?”郑少愈立刻从那人身上翻下来。
其他几人见到江籍也都弱弱喊了一声:“小侯爷......”
江籍扫了眼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经认不清是哪家公子的人凝声道:“来人,带他们去医馆治伤。”
那些人想溜,然而从四面八方走出几个人,堵住他们拱手道:“各位请。”
程怀珠踢了踢地上烧得只剩小半个木架子的金鱼灯,语气有些埋怨,对郑少愈道:“这位郎君,你可是要赔人家花灯的。”
薛婵淡笑:“一个花灯而已,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郑少愈说得飘然:“不就是个花灯,我买十个赔都成?”
郑檀道:“薛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六郎的过错,让他赔。”
“狠狠赔!”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郑少愈看了看自家姐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睁大眼抬起自己满手血的手:“你就是........”
薛婵立刻闭着眼别过脸去,程怀珠快步挡在她面前,瞪了一眼郑少愈。
郑檀说他:“还花灯,瞧瞧你自己满手的血。”
“哦”郑少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立刻放下手,还用袖子掩住别在身后。
将楼内的几个人都“请”出楼,郑檀立刻招人来请薛婵他们往一侧的雅室坐等。
薛婵隔着珠帘纱幕往外看,郑檀上前拧着郑少愈,重重打他:“你胆肥了啊?还敢偷溜出来就算了,还敢惹是生非。皮又痒了是吧?”
郑少愈被打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姐姐姐,我错了!”
他在楼内边跑边躲,郑檀捡了掸子追在后头。
郑少愈见江籍如见救星,挣脱出去躲在江籍身后:“姐夫救我。”
“给我出来!”郑檀扬手又要打他,“郑少愈,你今天完了。”
江籍安抚她轻声道:“好了,要教训也等回去再说吧。”
“呵!”郑檀甩袖,“你给我老实点!”
郑少愈点头如捣蒜。
江籍问他:“二郎呢?”
郑少愈往二楼的隔间一指:“在那!”
江籍立刻上楼,转廊入阁。
隔着被风吹起的薄纱,又玉横刀而指,刀尖相向的则是抱臂站在外廊上的小宁王,苏允伸手握住了刀身。
江策一手握刀柄,一手将又玉揽在身后,盯着那已经被苏允手中鲜血染红的刀刃,沉声道:“松手”
苏允抿唇忍住手心的疼痛,声音有了几分暗哑:“我可以松手,但是又玉要放下刀。否则今日之事,不是他能够收场的。”
他握刀的手反倒更近了些,往江策面前走了一步,那鲜血流的更多了。
江籍上前,朗声道:“不知宁王可还安好?”
苏允顺声见江籍已经掀帘过来,他心下一松,松开了握刀的手。
江策也把刀收回了又玉的刀鞘里,但依旧紧紧扣着刀柄。
苏允同江籍拱手见礼,小宁王倚在楼栏上眯眼笑:“父王一切安好,倒是好几年不见小侯爷了,风姿依旧呢。”
江籍把二人挡在身后,依笑得从容:“今日元宵佳节,本以为宁王也会随家人一起过节呢。”
“父王代陛下在青龙寺清修好几年了,早已不问俗世,自然不会出来过节。”苏允补了一句,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来缠在自己手上。
江策垂手拢袖:“既然难得一见,不如坐下小酌两杯如何?”
小宁王挑眉:“小侯爷是要给在下赔礼道歉吗?”
江策听他这话立刻愠怒,可却又忍着没有发作,唯有衣袖下的手紧攥成拳。
江籍侧头瞪了眼两人,冷声道:“下去”
江策并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然而江籍提高了声音:“下楼去!”
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托着又玉下楼了。
两人下了楼,小宁王一句懒懒的“你也下去吧,少杵在这儿。”
苏允也下楼了。
江策下楼时郑檀还在骂郑少愈,骂得他抬不起头,直想捂耳朵。
“檀姐姐”江策唤了她一声,郑檀才堪堪停下来。
她长眉紧蹙,没好气道:“又玉,给他带去医馆再送回家!”
她恨恨一句,又玉立刻揪着他的衣领:“好,那我带他去医馆了。”
郑少愈被他拖了出去,经过江策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袖还不忘八卦:“薛姑娘也来了。”
他说着还向江策眨了眨眼,江策却道:“看来他有些神志不清,又玉记得让大夫再看看脑子。”
又玉“嗯”了一声,托着郑少愈往外走。然而他还在挣扎,嘴里念念有词:“我没事儿,小伤而已,我还要看烟花呢!”
“闭嘴!”又玉直接一刀鞘打在他身上,郑少愈立刻闭上嘴,任由又玉拖出楼。
两人一走,郑檀悄声问江策:“上头怎么样?”
江策道:“就那样吧。”
郑檀轻轻咬唇,立刻提裙跑开,速度快得江策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上楼梯了。
江策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蹲着的人身上。
“这是怎么了?哭什么?”江策的手掌落在江遥头顶,柔声问她。
江遥抬起脸来,委屈巴巴的:“六哥和他们打架,把我给薛姐姐的糖画踩碎了。”
江策蹲下身,拾起其中一片兔耳朵。
他问薛婵:“你还要吗?”
“......”
薛婵对上江策那可以说是认真的眼神:“......不用了”
气氛有些尴尬了起来,他又问:“要不我买个新的赔你吧。”
薛婵摇了摇头:“没事,这是意外。”
江遥认真道:“不可以的,这糖画是薛姐姐用兔子灯和我换的,我要再新买一个!”
她认真坚定,薛婵也只能蹲下身和她道:“那好吧,我陪你吧?”
“还是我带阿遥去买糖画吧。”江策牵起江遥的手,轻声开口。
薛婵点了点头,目送一大一小两人出了凝翠楼。
两人走后,薛婵回到隔间,程怀珠正靠在周娘子身上打瞌睡。
她从窗子外看见有许多人在外头放河灯,突然有些感怀,带着云生和初桃两人也出了凝翠楼。
只是才出凝翠楼,就撞见年轻郎君和站在花灯下的女子说话。
薛婵瞧了一眼,就往一旁走了。
那头的苏允不过随意一瞥,看见薛婵猛然想起了什么,他与随侍低声:“去查一下,那是哪家女郎。”
凝翠楼上的江籍与小宁王,正在一地狼藉里对坐相饮。
“今日上元佳节,方才在楼外瞧见了沈娘子。小王爷陪夫人观灯,怎么倒有兴与我家二郎饮酒呢?”
小宁王笑道:“我本是想着以前的误会,故而来此和江二郎饮酒赔罪的。可是谁知他还记着从前的仇怨,不肯喝在下的赔罪酒就算了,还踩碎了我给夫人买的两盏灯呢。”
江籍抬杯浅酌一口,看江策和又玉那样子,怕不是赔罪酒。
他目光一转,轻轻扫过地上已经不成形的灯。
“武安侯府虽不似宁王府富贵,两盏灯也还是赔得起的。只要您看得上眼,我武安侯府十倍相赔。”
“灯嘛,也不打紧的。只是此次进京,想着陛下的训诫故而来向二郎赔罪。”小宁王轻晃酒杯,笑道,“谁知二郎不肯喝就算了,却还要摔杯羞辱。那位小郎君更是一言不发,就对在下抽刀相向。”
他抬头看江籍,略略叹息。
江籍微垂眼,没做反应,只是给他斟了杯酒。
“今日之事,想来多有误会。二郎与又玉的父亲皆已战死。身为兄长,我有教导之责。若您实在是在乎,本侯就替他俩赔罪了。”
他端起酒杯,递给他:“那么也请小王爷,饮下这杯赔罪酒吧。”
“今日这事闹成这样,也实非苏某所愿,只是若传到陛下那里,陛下问起来......”小宁王没接,反倒是托着脸笑,“那我是该回,还是不回呢?”
“自然是要回的。”江籍把酒杯扣在桌上,面上的谦和淡了许多,“小王爷有气,在下也能理解。今晚就回去写陈情,等明日早,亲自带着二郎进宫向陛请罪。反正大不了再杖责,又不是没有过。”
小宁王冷冷一笑:“小侯爷当真是刚正不阿,怪道陛下会遣派巡查。”
江籍未置,只将酒杯又递近,笑意看似温和却冷冽。
酒杯递在面前,小宁王接过一饮而尽,翻底示意。
他又将酒杯随手一掷,面上很是苦恼:“我自是不会计较,可是那些被打伤的郎君家里,怕是不好交代呢?”
“若真是我家二郎有错在先,妾自会一一登门赔罪。”
郑檀抬手拂帘:“这是我武安侯府之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小侯爷当真是娶了个好娘子。”
“谢世子谬赞。”郑檀福身,低垂的眉眼看上去十分谦顺。
“妾虽并非生于高门显贵,自知见识鄙薄。但也识得几个字,知道夫妻同心之理。”
小宁王笑意一僵,慢慢吐字:“郑娘子,何必如此谦虚。”
郑檀笑道:“即将三鼓响,小王爷既有心化解恩怨,不如唤上沈娘子一同等楼赏焰火?”
“上元节佳节,自是要家人共赏一起,我一个外人算什么?”
他向着门外去:“谢娘子盛邀,在下告辞了。”
待人走后,郑檀与江籍相视一笑。宽大的衣袖下,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下楼时正巧碰见江策买了糖画回来。
卖糖画的摊子在观音湖另一头,隔得有些远,故而来回耽搁些时日。
薛婵却并不在楼内。
江遥轻手轻脚进隔间,问了了周娘子才得知薛婵出去了。她蹦蹦哒哒出来和江策说,想要去找薛婵。
江策却道:“外头人太多了,我去找吧。”
江遥抱臂,轻抬下巴:“二哥哥,我都听绿莹姐姐说了。薛姐姐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想甩开我自己去和她说话吧。”
江策轻轻弹在她的花鸟冠子上:“人小鬼大,不许说这些,不然明日明日不带你去骑马了,还得让夫子给你加课。”
“不去就不去,我和绿莹姐姐去放烟花。”江遥才不信他的威胁,挠了挠脸,“二哥哥撒谎,羞羞羞,小心明天一早起来变成猪。”
说完,她又飞快地跑了。
江策装作没听到,也出了楼。
观音湖畔依旧热闹,那些因打斗在混乱中翻到烧毁的花灯已经重新补齐。
杨柳如丝,华灯璀璨。
他抱臂在湖畔转悠,未至半圈就寻到了薛婵的身影。
薛婵和她的两个侍女正在一处花灯铺子前,似乎在买灯。
江策见她低头提笔,好像在那灯上写字。
他的目光就那样钉在她身上,看着她捧灯绕过一帘垂柳,沿着湖岸的石阶走下去,蹲在了水边,将手里的水灯放上去。伸手拨动湖水,那盏方灯就缓缓飘了出去。
春风卷缠个不停,有碎玉零落在碧荧荧的瓦、金光粼粼的水面之上。
江策取了一把伞,向湖边走去。
薛婵正合起手掌置于额前,静静祈愿,只觉面颊感到冰凉一片。
等放下手睁开眼,却见整个观音湖霏霏濛濛。
原来是下雪了。
只不过不知是梅是雪,都尽数星星零零坠于水面。
那化不开的,是梅。
消尽无痕的,是雪。
薛婵尚惊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可原本往她身上落的雪却都没了,整个观音湖都还是素白一片。
她猛地抬头,看见了遮在自己头顶的伞面。
因着湖畔几架灯挑照,透出伞面冷冷翠色。
纸伞之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薛婵再偏头瞧,江策站在她身后的石阶上,正握着伞柄低头看她。
他垂下眼,瞧见了她鬓发上的雪。
初春的雪经常是细的,碎的,惯爱轻盈地落下来。
细细春雪映鬓,更显两分翠色。
薛婵立刻站起来,迅速侧身避开他往石阶上去。
待到两人拉开距离,她才又弯出些生冷的笑意,屈膝行礼。
“见过二公子。”
江策握伞的手蜷紧了些,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怪让人难受。
他只将缘由归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轻轻一笑。
“薛姑娘当真是客气生分。”
薛婵莞尔一笑,很是认真看他:“二公子,恕我愚钝,实在不知生分二字何解?”
她问得真诚,然而江策自己也说不出缘故。
薛婵却继续开口:“自我进京,与郎君相见次数寥寥无几。说得难听些,你我之间,除了这一纸婚约。既无情份,也无情意。”
“从未相熟,又何来生分二字呢?”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声嗓清柔,却淡漠疏离。
江策不禁道:“你这个人,当真是一身柔和的淡漠,温和的敷衍。”
“随二公子怎样想吧。”
她不再说话,气氛陡然沉默下来。
其实几次见面,她也经常笑,只不过虚假、装模作样,此时却又颇为温和真挚。
江策先是想到在积香寺的那场雪,又蓦地想起灯街光影里那个跳跃着的灵动身影。
他什么也没说,向她递出伞。
薛婵对此有些意外,一时半会儿没接。江策干脆把自己宽大的衣袖卷了卷,就那样隔着衣袖把伞塞进了薛婵手里,随即退后。
“积香寺的伞,还未来得及道谢,姑且算作还礼吧。”
他提起此事,薛婵握紧伞,认真道了声谢。
观音湖的湖心亭正有戏开场,引得人群驻足。
薛婵也侧目而去。
江策看着她那笑意明显淡下去,她盯着湖中演戏的角不知想些什么。
他顺着看过去,演的故事是《孟母三迁》。
“你信佛吗?”江策有些鬼使神差,骤然开口问她。
“嗯?”薛婵被他这一声问唤回了神,反应过来后淡笑着摇了摇头。
江策疑惑皱眉:“可是我上次我看你上积香寺去拜佛了。”
薛婵露出笑,问他:“那二公子也是拜佛去的吗?”
“不是”江策摇了摇头,回答她,“我只是去见我母亲。”
她轻声应他:“我也是去见我母亲的。”
江策玩笑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信这些,寒冬腊月上前拜佛,如此虔诚。”
“倘若神佛应允我所求之事,我想我一定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人。”薛婵被他的话逗笑,语气也跟着轻松了些。
江策的目光落在那一堆水灯上:“所以来放水灯?”
薛婵微微垂头,却道:“不是为了那事。”
江策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放水灯,真的能实现愿望吗?”
薛婵见他凝着自己的眼里尽是认真,便笑了笑:“他们说的,或许是真的吧,也希望是真的吧。”
江策似乎是认为她的话有些道理,点点头勾唇,语气轻松。
“那我也要点个十盏百盏的来试试。”
她被江策这话逗得扑哧一笑,见失态后便立刻低下伞面,待到缓和后又重新抬起。
不过江策倒是对她的笑很是满意,也勾起了唇。
薛婵道:“也不知二公子有何天大的愿望,竟要十盏百盏的灯才能载的起。”
“不过八个字。”江策微抬下巴,抱臂笑道,“天下太平,百姓安宁。”
薛婵笑了笑,似是很赞同。
“若是如此,那却是要百来盏灯才能载的起。相比之下我的愿望太小了,一盏就够。”
江策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薛婵看向那好像已经飘远了的灯道:“不过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个好梦。尽量活得好好的,能晚死就晚死。”
她刚开口的时候,语气听着还有些轻松俏皮,说到后头却越来越轻,轻到还没落地便被风卷散了。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死实在是太可怕了,而我又实在是太怕死了......”
那些字被吹到江策心头,像雪一样化得无影无踪,徒留几分微微潮意。
其实,他不应该对她那般苛责的。
怕死是件很正常的事,想活着是件更正常不过的事。非亲非故,她那时也没有理由救他帮他。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等到天亮,就是新的一天了。
“喏,给你的。”江策把手里的糖画递给她。
薛婵接过被油纸包好的糖画,道了声“谢”,又问道:“阿遥呢?”
“在凝翠楼外头放烟花玩儿呢。”
那雪下了一阵就渐渐停了,薛婵将伞收好还给他:“你的伞。”
“送你了。”江策没接,“出来的有些久,回去吧。”
薛婵点点头,和他一前一后沿湖而走。
元宵佳节,纵使骤降春雪也阻碍不了出门游玩的人,大街小巷依旧热闹。
江遥在凝翠楼外头和不知哪几家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玩闹,她叉着腰,俨然是个孩子王。
不远处则是程怀珠带着丫头们也混在一处,玩玩闹闹的也不知谁是孩子。
一瞧见薛婵他们来,便立刻一人牵一个说是要放烟花。
薛婵不紧不慢走着,反倒是江策几个大步就到了他们身前。
待到薛婵走近的时候,他已经和几个孩子都打成一片。带着一群孩子嬉戏、放烟花,因着个高手长的还要对他们‘发号施令’。
薛婵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含笑看着程怀珠玩儿。
小小的烟花在他们手里绽开,亮一阵暗一阵,欢笑声此起彼伏。
这样一幅生动欢快的场景,她弯起了唇。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难得出来,一起放烟花啊!”
江策又燃起新的烟花,地上的烟花打着旋燃起来,亮光里是一张极其灿烂的笑脸。
薛婵抬眼,江遥一手牵她,一手牵程怀珠:“站在那多没趣呀,快去放烟花。”
她手里被塞进两根细烟花,也加入了这场欢乐里。
湖畔人多本就人多,玩乐间薛婵猝不及防撞上个人。
两人跌倒在地,对方几乎是栽倒进她怀里。
撞她的是个年轻姑娘,薛婵伸手搀着她的臂,想要站起来。
“你怎么样?”她想要问她是否安好,然而对方猛地抬头,翻手死死抓着薛婵的胳膊,神情近乎惶恐紧张。
薛婵察觉到了些异样的情绪,问她:“你——”
她还未说完,对方已经被一个年轻男子拉起来。
云生忙过来扶起薛婵。
那男子扶着年轻姑娘的肩膀,语气歉疚,连连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内子莽撞,碰了您。”
薛婵道:“我没事,只是她......”
男子将那姑娘稍稍往身后带了带,陪笑道:“我们平头百姓得倒是没什么,只怕冲撞了贵人。”
他谦倒得诚恳,薛婵也没说什么。
两人这才方走了。
那头江遥唤了她一声,薛婵准备抬脚过去。才走了两步,她的心还悬着,忍不住回了头。
撞她的那个姑娘也回了头,一张脸尽是无助害怕。身旁的男子稍抬眼,她忙低下头去。
薛婵心有疑虑,江策窜到她面前:“做什么呢?”
“他们不是夫妻!”薛婵指着走远了些的两人,向江策定定道。
“我去确认。”江策二话不说就把烟花塞进她手里,追了上去。
他追到两人,直接扣住男子的肩,笑道:“方才家里人撞了你家娘子,恐撞伤了,不如随我到医馆去看看吧。”
那男子讪讪笑道:“不必了,真的没事。”
江策直接挡在他身前,将二人隔开来,回头问那个女子:“娘子意下如何?”
那女子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他有些数了,当即就要扭送走。
那男子见机穿过人群逃离,江策只一扬手就有人上前护着那女子往凝翠楼去,他则一路追。
追至小桥,人更多了,祭神的鼓乐声由远至近。
江策盯着跑在前头的人,身法灵活,哪怕在如织的人流中也始终没有跟丢。
才下了桥,他追得更紧了,那人迎头窜进了祭神的队伍里。
江策拨开人群要穿过祭神的队伍追上去,然而撞上随行的僧人给围观百姓散福。
僧人将“福”散给江策,他并不想要,身边的人却围上来想要夺他手里的“福”。
江策被人散福的僧人与接福德百姓围住完全走不出去,原本追着的人也就这样追丢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回凝翠楼。
江籍正坐在楼下与与那女子面对而坐,似乎实在询问的样子。
然而那姑娘骤然获救,哭得又是害怕又是庆幸,硬是苦逼不出声。
江策道:“先别问她了,缓缓再说吧。”
江籍叹了口气,也只能作罢,问他:“抓着了?”
江策摇摇头:“没有”
江籍抿唇,看向那尚在哭泣的女子,叹了口气道:“只是目前也问不出什么,就算要找也难......”
江策一抬头,想起个人来。
没过一会儿,笔墨就送到了薛婵手边。
江策问她:“你记得他的样子吗?可否画的出来?”
薛婵道:“试试吧。”
她伸手去拿笔,江策立刻舀水磨墨。只过了约一刻多,薛婵就搁下了笔,把画像拿起递给他。
江籍和程瑛走上来看画,只墨线勾勒几笔,一张人脸跃然纸上。
“是长这样吗?”江籍问他,江策点了点头。
程瑛道:“既如此,那就交予官府吧。”
江策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正安慰那哭泣女子的薛婵身上,若有所思。
只一面她就记住了,那是否......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一抬眼就对上江策的眼,见他倚在一旁,静静看她,眼中是平静的探究。
薛婵平静别开脸。
坐在一旁的程怀珠眨巴眨巴眼,递了帕子给那女子擦眼泪:“姐姐可别哭了,待会儿让他们送你家去。”
江遥则捧着盏点心过来:“吃点点心吧。”
三鼓响,月上柳梢头。
“大家都上楼看烟花去吧,这里我会让人处理的。”郑檀过来,笑着邀几人上凝翠楼去看烟花。
“砰!砰!”
随着两声巨响,火树银花开,璀璨绚烂。
程怀珠揽着薛婵,给她指烟火:“你看你看,那是倒垂莲、落地梅、垂带柳......”
江策站在几步之外,侧头看薛婵。
她正一边听程怀珠介绍各种烟花,笑得眉眼弯弯。
倒还是头一次如此平静地看她。
说实话,她和薛贵妃长得并不是很相似,不知是像父亲还是母亲,或者兼而有之。
许是大病初愈,显得人很消瘦。但由于今日元宵出游,故而浓妆盛服。
雀蓝月白琥珀,青云鬓,玉白冠,半注唇唇色绯红。都是非常浓郁的颜色,压去了大半病气,至少看起来还是很有生机的。
这究竟是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江策倚在栏边,渐渐出神。
薛婵知道江策在一帘之隔的地方看她,她没做任何反应,只是认认真真地和程怀珠看烟花,听她叽叽咕咕说话。
一场烟花尽,已过子时。
虽然元宵日依旧热闹,未有阑珊之迹,可薛婵他们却要回去了。
待到各自告别后,江策倚栏往下看。
那抹雀蓝从人群穿过,上了马车,最后消失在月华灯影中。
薛婵一行人走后,江籍他们也要准备回去。
江策借口有事便与他们暂别。
他没有着急离开凝翠楼,反而是去观音湖畔的灯盏摊子买了盏水灯,把水灯置入湖中推出去。
江策就坐在石阶上,看着那盏水灯逐渐远去。余光一瞥,见到一盏水灯被卡在了湖畔的石间。
只伸手一捞,那水灯就到了自己手中。
江策仔细看了看,水灯的一面绘了画,认出来是薛婵放的那盏。
许是因为那时起了风,水灯飘出不远就又被水流推了回来,卡在石头里,连带着里头的烛火也灭了。
他拿着水灯起身,走上石阶向摊主买了新烛替换,又拿着等走到湖畔。
江策点燃新烛,方灯亮起一小团光,映在水灯薄薄的灯身上,映出枝鲜红的花来。
那花在灯上开得凌厉,开得红煌煌,开得锐不可当。
天气一点点和暖起来,勃勃生机催得人心头意动非常。
江策隔了几日才回武安侯府,一进门就有人传话:“夫人说二郎回来了请去一趟呈芳馆。”
“知道了”
他赶到呈芳馆,有人打了帘出来笑道:“二郎回来了,快进去吧。”
江策见是郁娘子身边的兰姑姑,立刻大步跨上石阶笑问:“兰姑姑,我娘今日回来了?”
兰溪轻轻摇头:“娘子还在积香寺呢。”
“那您回来是......?”
“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些,该给你和又玉裁制春袍,往年不都是这样吗?”兰溪一边笑,一边引着他进门。
“哦......”
江策收起失落,跟着她进门。
屋内窗下坐着又玉,郑檀和绿莹拿着衣料在江遥身上比对着。
兰溪取了尺,迅速量着他的身量尺寸。
“如今惊觉,你和又玉真是长大了,和小时候相去甚远。”郑檀在另一边笑眯眯打趣他们,语气轻快,“可惜了,二郎还是小时候漂亮些。”
江策肩上披了许多布料,听着这话有些无奈。
他小时候生得十分秀气娇柔,又爱花里胡哨的。
刚回京的时候还因此常被其他家的小孩明里暗里调笑,更有甚者欺负他。
实在过分,他按着一群人狠狠揍了一顿,经此一举与萧怀亭和苏允认识。
其后多年,江策身后总是还跟个郑少愈,带着小豆丁又玉在后面打,还有个虽然一边讲大道理又趁乱补两脚,一脸正经然后偷笑的萧怀亭。
最后每次都是江籍一来,那些人就都做鸟兽般飞快散了。
回家后挨骂的挨骂,抄书的抄书,跪祠堂的跪祠堂。
兰溪量了一会儿,认真问道:“不如拨些侍女照顾你和又玉吧?”
江策捏着肩上的布匹笑道:“又不是小孩儿了,何必排些人来呢?又玉尚且还小就罢了,我常在殿府司。平日里有小厮整理打扫,这么多年了也都这样。”
“我不要......”
又玉在他身后,从一堆布料里探出半个头,幽幽说了一句就又被淹没进去。
江策挑了一下眉,一脸你瞧的神情。
兰溪道:“好吧,那就随你们。”
“日后也不必劳烦姑姑专门回来,交给随从就好。”
兰溪顺着他笑道:“行,不过这次是特殊的。”
江策才剥下一堆布料,听此话露出疑惑神情。
“没人和你说吗?”她有些惊讶,又道:“宫里里才来了旨意,要办蹴鞠赛。这不得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好让贵妃娘娘与薛姑娘也瞧瞧咱们家二郎的风姿,让她们满意不是?
江策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下。
他这么好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干嘛要讨她欢心?
兰溪指着一匹水蓝的银纹花罗问他:“这个怎么样?颜色清雅别致。”
江遥从珠帘后探出头,喊道:“二哥哥肯定不喜欢。”
“那这个呢?”兰溪比了一下,觉得虽然文气了些,也不是不适合。
她挑挑拣拣,让人取过玉色春纱。
江策一偏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匹牡丹纹丝罗上,露出满意的笑。
“就那个吧,我喜欢。”
只要薛婵有那么点眼光,绝对移不开目光。
几天很快就过了,二月时,春光好。
薛贵妃的轿撵停落的时候,参加宫宴的人大多已经入席了,
薛婵与程怀珠跟在薛贵妃身后,不远处栖凤台上乐人们正在弹奏笙鼓琴瑟。
薛贵妃走过,不知哪个人很小声说了句:“好大的阵仗,竟让陛下苦等,连宴席都不肯开。”
她垂眸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径直坐下。
坐在她身边的惠妃悄声提醒她:“你一迟来,陛下不肯开席,又有人抱怨呢。”
薛贵妃抚鬓,淡淡道:“由着他们说去吧。”
惠妃一入宫就认识薛贵妃,至今也有十余年,深知薛贵妃脾性,也就点点头。
“也是,反正陛下也都没说什么,随他们去就是了。”
不多时,淑妃陪着皇帝从花圃里过来,众人起身行礼。
“免礼”
他径直走向薛贵妃,露出轻笑:“贵妃今日可是懒怠了。”
“臣妾懒起梳妆,故而迟来。”薛贵妃看着皇帝莞尔一笑,上前给皇帝亲手斟了杯酒。
她捏着酒杯,递给皇帝笑道:“既然如此,还请陛下饮下这杯赔罪酒吧。”
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接过一饮而尽:“贵妃早起梳妆,如此重视,朕心甚慰。”
惠妃看了眼薛贵妃,见她容色依旧,只是唇角笑容有丝无言。
薛贵妃甩了个眼刀给她,端妃咳了一声,低头饮酒掩饰要憋不住的笑。
席间也有刚进宫不久的新人面露尴尬之色。
其实进宫久一点的人都知道,薛贵妃深受恩宠,即使与温柔和善搭不上边,但娇纵却不跋扈。
从不磋磨宫人,也极少对低位无宠妃嫔发难。
只要不诚信找茬,她也一向不大计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照拂一下。
皇帝亲引薛贵妃坐在身畔,司局宫人们开始奉上膳食酒饮。
她甫一落座,一旁的沈淑妃转过来,笑语吟吟:“虽说迟了些,只是贵妃好容光,看来还是很值得的。”
“姐姐一向勤勉,我怎能及。德不高,才不就,唯有皮囊尚好,故而求得陛下怜惜两分罢了。”
沈淑妃慢慢摇着扇子:“贵妃因才入宫,深得先皇后与陛下厚爱至今,怎今日如此谦逊?”
薛贵妃只抬眼看着她笑。
不远处,宫人引着薛婵和程怀珠往对应的席位走。薛婵回头看薛贵妃,因为有些远了,又隔着帘幕,有些看得不太清。
只看见皇帝坐在上首,除开坐在一旁的薛贵妃。另一身侧则坐着位宝髻翠服、看起来很舒和的妃子。
薛婵问前头引路的宫人:“请问姐姐,坐在陛下身边的是哪位娘娘?”
宫人回答她:“那是四公主与六皇子的生母,淑妃娘娘。”
“淑妃……”
薛贵妃点点头,听说她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妃子。比起沈家那几个闹腾的小辈,她倒是很谦谨,皇帝颇为重视。
惠妃因少时入宫之义,与薛贵妃交好,只是不知道这位娘娘……
薛婵低头想着这些,程怀珠附在它耳边,非常小声说道:“可惜这样贤淑的娘娘所生的宝嘉公主。”
程怀珠说起来都有些掩不住的不高兴。
薛婵笑道:“你这又听谁说了?”
程怀珠吐了口气,她满肚子苦水,恨不得当场一股脑给薛婵都倒出来。
“那不是听说!”
她挽着薛婵的胳膊,声音虽压得低,却又气又快。
“你不在京中不知道,陛下娇宠这位公主,一身娇蛮脾气。就说去年冬天,你在芳春馆,我在外头投壶。正巧碰着四公主过来,就一起玩儿了一场,赢了她两把。当场就不高兴了。”
程怀珠拍拍胸口,顺了口气,继续抱怨。
“虽说知道她娇蛮,可想着她是公主,好歹不至于跟我一个小官家的计较。谁知她就赢了两把而已,一直揪着不放。偏又不能和她吵,真是受不了!”
她说着说着愈发生气,扯了扯薛婵的衣袖叮嘱她。
“总之你小心避着些,被她记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薛婵却只是惊讶于她说的话,难怪那时她一直没回来:“你怎么当时不说?”
程怀珠道:“毕竟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能忍就忍,能过就过,不然还得给娘娘添麻烦。”
薛婵攥着她的手笑道:“咱们怀珠也是长大了呢。”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儿,少笑话我。”
程怀珠抬一抬下巴,挑眉道。
两人因只是臣子眷属,既无诰命,也无品级,被安排在中间。
司局早已在布置好了席面,锦屏香帐、蜜煎果蔬。
她们都不太在意,程怀珠一心只念着糕点和吃食,薛婵乐得没人注意她。
薛婵向外看去,凤阳台后头由一条细白的石桥连接着宫里的水湖,桃花堤绕着凤阳台,栽种着几帘粉云似的桃花。
凤阳台前是一片丰茂如茵的草地,东西两侧架起了小房子似的球门。司局在草地周围搭起了棚子,四周架起春幡锦旗。
“不是说春宴吗?这是要做什么?”
“是蹴鞠赛”
薛婵闻声回头,郑檀走上来,笑意盈盈。
程怀珠立马起身:“郑娘子”
“从前皇后娘娘喜欢蹴鞠,后来三公主出生,陛下就栽种了无数桃花。”郑檀笑着和二人说话。
“春来花满,陛下年年在凤阳台办蹴鞠赛。”
郑檀轻笑,看着薛婵:“今年,陛下还特意让二郎上场呢。”
薛婵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就只笑了笑。
几人谈笑间听见了一声锣鼓响,程怀珠兴奋起来:“呀!多半是要开赛了。”
郑檀拉着薛婵:“咱们出去瞧吧。”
她拉着薛婵起身,几人一并走了出去,站在外头见场内的人都忙碌起来。
原本在栖凤台上演奏的宫人们都撤了下来,各自抱着笙箫笛琴,从她们身侧路过。
郑檀看向她们,其中抱琴的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似是在宽慰。
她眼中瞬时酸涩润泽,咬唇忍耐,手心紧攥。
薛婵转头时,她们已经走了。郑檀却低下头,隐隐约约间,有晶莹落在地上。
“郑娘子怎么了?”
郑檀偏头,迅速抹去眼角的泪。她对着薛婵轻轻一笑,鼻头眼角泛红。
“没什么,日头太大,所以晃了眼。”
薛婵温笑道:“那走进去些吧。”
两人正往上走,听得身后一声唤。
“檀姐姐、怀珠。”
从另一头走上来个姑娘,是萧阳君。
郑檀笑着点头,怀珠立刻上前热络地挽着着她,“你总算是能出家门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你父亲的病好些了吗?”
萧阳君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记着,就是好多了,所以才能出来呀。”
才说了两句话话,判官又敲响了手中的锣鼓。
“这是真开始了。”
两人正说着,听得一声哨响,人群喧闹起来。皇帝与薛贵妃一起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众妃嫔,随后是官员亲眷以及各家的公子贵女。
一时彩珠翠环,鲜衣风华。
从左右两边进场的少年们,臂上系着红蓝两色的丝带,分成两队。
薛婵抬眼,先是见到了那日在凝翠楼见到的郑少愈,以及年纪略小的又玉。
至于其他……不认识。
锣声响了第三声,又有几人入场。
郑檀凑到薛婵身边,向她指了指。
“你瞧,那是二郎。”
薛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巧江策从阴凉地走出来,走到日光下头。
她微微眯眼看,这才看清楚了。
银冠高束,绯粉的薄□□袖袍,极其利落干净。站在那里,衣袍猎猎。
跟枝开满了的桃花一样,在日头底下灼灼耀眼。
薛婵的笑凝在脸上,稍稍别开脸,呼吸都乱了起来。
“……”
这人真是......
她平生,最不喜欢招摇显眼的人。
至于江策,她不喜欢这样的脸,也这样的品性。
偏生江策生怕别人瞧不着似的,特意站在了显眼的地方,不知是在看什么。
薛婵悄摸着往里头退了退,想要藏起身影。
【作者有话说】
小江:look me![可怜]
小薛:my eyes![托腮]
江策等人陆陆续续都上场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宁王和苏允慢悠悠地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跟着个萧怀亭。
郑少愈眼一睁,伸手去拉他:“萧怀亭,你居然临阵倒戈!”
小宁王按住萧怀亭的肩,向他们笑:“那可不行,如今箫世子可是我这边的。我可是还要靠着他赢这一场蹴鞠赛,拿着彩头哄开心呢。”
萧怀亭耸肩,两手一摊:“抽签抽着了,我也没什么办法。”
江策的脚尖踢了踢郑少愈:“行了,别废话。”
皇帝慢慢走出来,看着场上这一群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不禁叹道:“不知不觉这群孩子都长这样大了。”
“陛下可是千秋万岁呢。”薛贵妃站在他身侧,笑了一句。
他倒也不恼,只是笑呵呵的抬抬手。
一群内侍捧着盒盘走上场,高唱着彩头。
“今日蹴鞠赛彩头------”
“玲珑蹴鞠一只。”
“白玉牡丹嵌碧珠赤金簪一对。”
......
念了一阵才念完。
江策笑嘻嘻地凑上前:“陛下,这里头没一样是给臣准备的。”
皇帝差点没白他一眼,真是半大的小子,一点都不解情。
他没好气道:“朕的东西你还嫌弃起来了,别人想要还得不着呢。你不想要,那就别赢。”
江策只笑,没有说话。
郑少愈指着江策,笑道:“陛下还不够了解他,他就算是不要这些东西,也必不会想输的。”
“你啊!当真是跟你爹一个样。”皇帝冷哼一声,又笑得颇为无奈于是轻挥袖,汪叙亲自领人封着柄长枪来。。
皇帝将长枪拿起,横握在手。
“前段时日靖安节度使敬献了柄长枪,朕一瞧,就觉得极好。”他的目光先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江策脸上,“这杆枪,与从前朕赐给你父亲的那把雁翎刀相比,也不相上下。”
他把枪递给江策看:“只是能不能拿到,可就看你本事了。”
江策接过,银枪触手寒凉。
年轻小郎们大多也习骑射,围着江策瞧。
那长枪是镔铁炼制,枪尖锋利。在明媚的春日底下,耀如银月。
江策细细抚着那柄枪,心一动,大步退后。在银枪他手里犹如一根轻飘飘的卢苇草,灵巧挥动起来,挥过一树桃花。
花瓣尽数飞散出去,又轻轻飘落在周围姑娘们的发鬓衣衫上。
有人笑着轻轻拂去,有人羞红了脸,也有一群胆大的指着球场上的人低声交谈。
薛婵想跑,但是无处可跑。她咬牙抿唇,伸手接住了一朵飘向自己的花。
江策挥动间顺势回头,刹那间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薛婵。
水绿长褙,碧青抹胸,浅杏黄长裙。
站在人群里像一溪嫩绿透黄的柳丝,柔和明亮。
江策看见她向着春日抬头,随后伸出手,接住了一朵飘然而落的花。
她看着手里的那朵花,淡淡笑着,不知想些什么。
江策这突如其来的怔然视线,也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顺着过去落在了薛婵的身上,于是薛婵含羞带怯般低下了头。
郑檀盒萧阳君她们侧目,瞧着薛婵。
这样多的目光导致她立刻低下头,悄悄呼出一口长气。
从旁人看来,她好像羞涩万分,脸颊浮了层绯色,面若桃花。
连眼里都浮了曾淡淡的泪,盈在眼里,像薄雾氤氲的湖水一样,朦胧多情。
薛婵那副模样尽数落入江策眼中,得意的很。
看吧看吧,他就知道。
他这样出众,这样耀眼夺目,薛婵绝对移不开目光。
可是他面上还是镇定。
只有薛婵自己知道,面皮后的牙咬得有多紧。
日头实在是太大了,一照,她就热起来。
她又想笑,又想哭,可是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失态,于是才生生憋出了一层浅浅的泪。
怎么会这个样子。
怎么会有人招摇自信到这种地步。
江策把长枪奉回,锣鼓再响,赛事开场。
少年们在球场上衣袍飞扬,几人相互争夺,肩脚相撞。
蹴鞠在草地上来回滚动,双方追逐着。
江策与又玉相互配合,他身形轻快,动作迅速,连夺数球。
薛贵妃坐在皇帝身旁,看着场上几个风华少年在场上穿梭,拼抢激烈。
皇帝低头,见她眉眼微弯,垂眸时像是在想什么。
他轻声道:“朕记得,你也很喜欢踢蹴鞠。”
淑妃在一侧笑道:“从前薛贵妃在江皇后宫里时,就常常踢蹴鞠逗皇后开心。那样的风姿,也不怪陛下与皇后娘娘偏爱至极。”
她的话勾起皇帝的回忆。
那时薛贵妃尚在皇后宫中,他只常听宫人说信阳宫多了位擅书画文章,蹴鞠踢也极好的女官。
原本郁郁的皇后因着也高兴了不少,常陪着一起踢蹴鞠。
皇帝觉得很是欣慰,又喜于皇后好转。他往信阳宫去,想去陪陪皇后。一颗蹴鞠被高高踢起,飞入了他的怀里。
“这样一说起来,朕也还记得。”
薛贵妃淡淡笑着,漂亮的容颜在日光下更加明媚。
“那样久的事,难为陛下还记得。”
皇帝轻声:“贵妃一向是让人见之难以忘怀之人。”
明明都是一样的蓝色衣袍,可她踢球踢得娴熟高超,抢球抢得利落又干脆。
蹴鞠高高踢起,飞入球板。
骄阳耀眼,芍药嫣然,水碧波柔。
在高高的宫墙内,是那样的-----
生生不息,蓬勃灿烂。
皇帝柔柔笑起来:“等孩子们都散场了,朕陪你踢上一场吧?”
薛贵妃只是笑了笑,眉目生春,声色轻柔。
“臣妾不踢蹴鞠许多年,技艺早已生涩不堪,还是不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了。”
她又将目光投回赛场,含笑欣赏。
明明赛场紧张又激烈,偏江策还满场乱窜,时不时从掠过薛婵的彩棚。
薛婵别过脸,只觉眼睛疼得厉害。
真是受不了。
她侧头的时候看见萧阳君,她看向场内,只是依旧是那样笑着,似乎将自己与周围的喧闹都隔绝出去。
眼中平静柔和,并不引人注意。
当绯粉的影从面前掠过时,萧阳君认真起来,眼眸在春阳下波光流转,视线追逐而去。
薛婵看见她轻轻笑起来,日光照耀下的眼睛亮亮的,十分温柔恬淡。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少年一身绯粉的衣袍,在烈日中散开,引起了一阵和暖的风。
看了一会儿,发觉她看的是江策。
只是几瞬,她的目光又从萧怀亭转向郑少愈,苏允,又玉......
随后垂下眼,露出惆怅失落。
薛婵看了许久。
许是感受到了什么,萧阳君侧头对上了薛婵平静探究的目光。
她抿唇对她笑了一下,薛婵也微微一笑,两人都别开了脸。
萧阳君缓缓吐出气,重新看向赛场。
蹴鞠从江策脚下被高高踢起,一记利落的顶球,一脚飞踢就将蹴鞠踢进了对方的球板中。
随后又借着落地转身,飞速找着着薛婵的身影。
两人一对眼,薛婵迅速收起笑容,不忍直视般别过脸,躲在一群娘子姑娘身后叹气。
旁人与她说话,她嘴角才扯出几丝假模假样的笑意。
江策咬牙。
她这是几个意思?她几个意思?
他心头冒起一阵躁意,他是什么很晦气的东西不成?
怎么跟别人说话都笑盈盈的,看见他就不笑了。
江策一面追球,一面越想越烦躁,将球用力踢出去。
他没注意,上前接球的郑少愈小腿一痛,停下来抱着腿原地哀嚎。
“江策你吃酒了是吧,我可是你队友,哪有像你这样下死劲。”
萧怀亭趁机抢球,又玉三步并作两步将球又夺了过去。
他边踢,边防守,还一把拉起了郑少愈。
“你嘟囔什么,让你多练练,一个球罢了也值得你这样。”
郑少愈一瘸一拐,被他拖着走。
“那家伙不做人,你挨一脚试试!”
江策在场上奔跃,春日高悬灼眼。他微微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只是掠过时,又看见郑檀悄悄指着自己与薛婵说话,问她:“怎么样?”
薛婵轻笑一下,只是笑笑。
“意气风发,自是好。”
这句话他听见了,不禁勾起唇。
可才转身,就看见薛婵略退了退,扯着僵笑一张一合,在吐字。
江策听不见她说什么,可是他眼神一向好,但他仍旧辨别出来了。
她说的是……
“还行吧”
这个没眼光的女人!
唱官挂上木牌,舞旗计分。
江策借着追球转身沿着球场跑过,萧怀亭与苏允两面夹击夺球。
他顺势从两人合围处勾着蹴鞠贴地滑出,从跑来的郑少愈身上借力站起来。将蹴鞠踢给又玉,几人又追着又玉跑。
江策给郑少愈使眼色,让他去帮又玉。
几人将又玉围住,又玉将蹴鞠踢出人群,将蹴鞠传给郑少愈。
萧怀亭快速一挡,蹴鞠刚要到郑少愈脚边又被苏允夺走。
郑少愈气急败坏:“萧怀亭!”
萧怀亭笑退着无奈摊手,将正跺脚叉腰的郑少愈抛在身后。
他们正高兴,正要踢板,又玉从几人合围中杀出来,贴地滑行将蹴鞠高高踢出去。
他要抢球。争夺拉扯间,苏允将蹴鞠踢飞出去,他踢得猛,蹴鞠比箭还快向着场外飞来。
萧怀亭与郑少愈也顾不上,快速上前拦球。
姑娘们一阵惊吓,纷纷往后退。
薛婵也退了两步,可人群涌动,站在她身旁的萧阳君被往前推去,那蹴鞠竟是迎面而来。
许是推搡之间肩背相撞,萧阳君背后一着力,脚下踩空石阶,往前跌去。
她一边往下坠,一边抬头看见那蹴鞠正向着自己飞来。
“小心”
程怀珠伸出手要抓住她,可是萧阳君落得太快,眼看着手滑开。
萧怀亭大惊失色:“阳君!”
他跑向萧阳君,正要准备越过围栏。
一抹粉影几步跃上桃树,借力一踩,顺着桃树枝桠,飞跃出去。
他自半空中翻身一勾,将蹴鞠往回踢。只凌空一踢,蹴鞠被顺势踢进了对方的球板洞中。
待到落地,唯有衣袍猎猎。
随着锣鼓响,一群人也顾不上输赢,齐齐松了一口气。
萧阳君半边肩被人撑住,就那样稳稳地靠在了对方的肩背上,她余光中见到一抹绿。
有人扶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萧阳君喘息着抬眼。
扶着她的是个圆脸清秀的侍女:“您可还好?”
萧阳君心神未定,却也还是点了点头。
侍女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走到了薛婵身边。
她正低头拂掉方才混乱间沾染的灰尘,云生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一身微散的衣衫。
场内的萧怀亭被苏允扶住肩,看萧阳君安好,缓了缓心神,怀珠与郑檀在安慰她。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整理好衣衫的薛婵转身抬头,与他们直直打了个照面。
薛婵一眼就认出萧怀亭是游灯是拉着她衣袖的公子,至于另一个是在凝翠楼擦肩而过。
不过她都不认识,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没入人群了。
萧怀亭有些恍然,怔然之余生出了几分讶然喜悦。
是她,又是她。
站在他身侧的苏允抬头,看已经和萧阳君一起往场外走的薛婵,若有所思。
他走上前拍在他肩上:“咱们继续吧。”
萧怀亭点点头,低下头笑起来,有了几分坚定。
她既然能入宫,想来是上京哪家的姑娘。
又也许是少出门,又或许是新入京,所以他没有见过。
萧怀亭满怀期待地想。
等到这场蹴鞠赛结束,他就去问妹妹是哪家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上班的内容就是工作,隐忍,生气,火大,隐忍,忍不下去,和老板据理力争,发火,下班。
江策在场上又赢了几轮,计分牌上的数字遥遥领先。
他踢进最后一次蹴鞠,旋身落地,迎上萧怀亭几人笑得极其灿烂。
萧怀亭也只能无奈笑了笑。
江策跑到皇帝面前,双手讨要,眼睛眨呀眨,满脸期待。
“陛下,臣赢了,那枪该归臣了吧”
“少给朕得意”
皇帝重重拍开他的手,疼得他“嘶”了一声。
江策不由得垮下脸,看着还有些委屈:“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可不能收回。”
皇帝直叹气:“罢了罢了,枪归你,其他彩头你们自己分去吧,今日上场的人也都赏。”
郑少愈搂着又玉的脖子笑:“又玉,咱们也有赏呢!”
又玉:“.......”
皇帝抬头看了看逐渐高悬的春阳,问身边的人:“宴席都备好了吗?”
一旁的汪叙道:“已在重华殿和时思楼备好,就等陛下移驾。”
皇帝点点头,不忘回头牵薛贵妃的手:“如今日头烈起来了,还是都去赏花饮酒吧,不要辜负了这场春色。”
皇帝一走,众人也都各自被宫人引去。
江策得了长枪却也不大在意,只盯着那些彩头出神。
郑少愈倚在他身上:“咱们这几个里就你有婚约,除了这枪。其他好东西你用不着,送给给薛姑娘讨她欢心也好啊。”
“是呀,这些东西漂亮精致,姑娘家的想来也喜欢。”
萧怀亭赞同地点点头,笑眯眯道。
江策却道:“讨她欢心?”
那显得自己多没意思。
见他扭扭捏捏地不说话,几人干脆推着他走。
“韶光阁备了酒宴,咱们别光站在这儿了,去吃酒赏花吧。”
几人打趣起来,江策拿起那颗蹴鞠在手里轻轻掂起,回头看去。
彩衣珠翠,可就是没有那抹鹅黄柳绿的身影。
郑少愈重重拍在他背上:“别看了,有你显摆的时候。”
萧怀亭推着他前去,笑道:“走吧”
韶光阁上。
薛婵与程怀珠几人落座,男女分席,以几架大画屏分隔。
郑檀因着有诰命所以与她们三个分开,坐在了薛婵对面上角。
不多时,宁王夫人沈宜光坐在她身旁。
两人相视,一时沉默。
沈宜光开口:“方才在凤阳台,我瞧见她了,你也看见了吧。”
郑檀微微别过脸,不想提邓润,也不想提沈家在邓家覆灭时做的事。
她没有作声,只是兀自给自己倒了杯酒,杯中的酒,里头映着她含泪的眼睛。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大家早就散了。”
对面的台上起了乐声,郑檀循声看去,干脆起身离席。
她路过薛婵身侧,两人笑了笑。
薛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身侧又走过来个人。
“方才,多谢薛姑娘了。”
她抬起头,却发现是本与她隔了两个位置的萧阳君,特意过来道谢。
薛婵淡淡道:“我只是恰巧站在那里罢了。意外而已,萧三姑娘不必谢我呢。要谢,就谢上天眷顾吧。”
其实,萧阳君有意无意打听过薛婵,也听过许多关于她的言语。
程怀珠说她画技极好,脾性尚佳。
裕琅说她孤高软弱,闷葫芦一个。
诸如此类,很多很多。好的,不好的,模棱两可的。
她也见过薛婵的画,在怀珠那和宫里。笔风细腻明快,色彩浓郁。
所以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她好奇,想见一见。
此时坐在萧阳君面前的人,平静温和,笑意下又是疏淡。
萧阳君抿唇,想了想,随后还是摇头。
她坐下来看着薛婵,眼神坚定。
“无论是否偶然,薛姑娘出手相帮,却是事实。所以,我该谢你。”
薛婵眨了眨眼,她并不想东扯西扯,互相推辞。于是拿起小酒杯笑着倒了两杯清酿,递给萧阳君。
她笑起来,语气轻快:“若是萧三姑娘真想谢我,那便饮下我这杯酒吧。”
萧阳君接过。
薛婵率性先伸手与她碰了杯,酒杯碰出清脆之声。
萧阳君还在看酒,薛婵酒就已经一饮而尽,倒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扭捏,于是也饮尽。
果酿入腹,清甜微灼。
她放下酒杯,却见薛婵正支着脸看她,笑起来眼波明亮柔软。
“既然饮了酒,此事销尽,往后就不必再挂怀了。”
萧阳君被她直率的笑眼看得微愣,脸也不禁微微发热。
不过她想,许是自己不胜酒力吧。
她笑了笑,起身往回走,可还是忍不住回头。
薛婵正笑眯眯地推了盏点心在怀珠面前,哄着她喝酒。
程怀珠第四杯酒下肚的时候,晕晕乎乎按住薛婵倒酒的手:“你是不是在唬我?”
薛婵笑得无辜:“我哪有,明明是你要和我玩儿的。如今技不如人,就要耍赖不成?”
“最后一杯喝了,这局就结束了。”她笑眉眼弯弯,轻声细语哄着程怀珠,“乖,不骗你。”
程怀珠硬气起来,推开酒杯,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呢,你一向怪坏的。”
她站起来,气呼呼得像只兔子:“我要出去散酒,不和你玩了。”
薛婵拿起第五杯酒,自己笑着饮下,才站起来追怀珠。
“别生气啦,等出宫我让春娘给你做槐花蜜。”
程怀珠回头一笑:“真哒?”
薛婵挑眉,果然勾到了。
见她一笑,程怀珠知道自己又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干脆扯出自己的衣袖,噔噔噔往楼下跑。
“我就知道你又哄我!”
薛婵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走。
她们就跟着程怀珠一路进了花林里。
程怀珠走得很快,身影在一片粉云中时隐时现。
云生开口:“怀珠姑娘走那样快,会不会走丢呀?”
薛婵悠悠道:“不会的,她自己会回头看咱们跟上没有。”
云生疑惑,等再上前几步的时候,程怀珠与明夏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看着她们来,跺跺脚又走了。
薛婵轻轻笑。
她还不了解程怀珠?
几人再往前走,走到了花林深处。
薛婵干脆一边赏花,一边不远不近地跟着程怀珠。
只是余光间见到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去,她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几人再往前走的时候,明夏往回跑,焦急道:“薛姑娘,我家姑娘走丢了。”
薛婵蹙眉,沉声道:“初桃,你和明夏往前走,我与云生从另一头去找她,到时候在桃花堤相会。”
几人分开去寻程怀珠。
薛婵穿过纤长交错的枝条,不远处石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尝试着唤了一声。
“雪青?”
雪青见着她来,目光闪烁。
“你在这这儿做什么?”
“各宫处需要桃点缀,我来折些。”
薛婵皱眉:“可你不是早就调到芳春馆了吗?又怎会需要你来折花。”
雪青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才又弱声道:“其实是奴婢的一个小姐妹被派来折花,她一个人我怕她折不完,所以来帮忙。”
“我姑且信你说来折花。”薛婵偏头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问道:“那你折的桃花呢?”
雪青急忙将双手藏起来,低下头,“我......我......”
见她难言,薛婵也不想追问,将怀里折的桃花都给了她。
“既是来折花的,就早些回去吧。”
“多谢......”
薛婵转身往回走,从小坡下走上来两个女子,与她迎面撞上。
对方见到她也是一愣。
薛婵看清了,一个是那夜带着她走的宫女,一个.....
是郑檀。
薛婵并未上前询问,带着云生往回走了。
两人一走,邓润向郑檀道:“我一切都好,不要再来见我了,若是被连累了就不好......”
郑檀啜泣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至交,我怎能......”
“不也看见了,我一切都好.”邓润干脆柔声劝她:“离席太久恐惹人疑,你快回去吧,方才那个姑娘......”
“那是二郎的未婚妻我处理好的。”郑檀拭去眼泪,快步离开。
她走后,邓润走到雪青身边:“雪青,方才那位,便是教你画画的薛姑娘吧。”
雪青点点头道:“邓姐姐,薛姑娘她.....挺好的。”
邓润道:“今日多谢你了。”
雪青摇摇头:“本来以你的才能,调去芳春馆的人应该是你......”
邓润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什么该不该的,我迟早能出去的。你瞧,我这不是调到司乐坊了,也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
雪青没有说什么,可也知她此次调任是多么不容易。
“咱们走吧。”
两人向着另一方向远去。
那头的薛婵才走没多远,就碰上郑檀。
郑檀轻步走上前去:“薛姑娘......”
薛婵先开了口:“若只是普通的宫女,又怎么能让侯夫人擅自离席,如此费尽心机相见呢?”
郑檀眼中含泪:“她是我的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所以,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要来见她。”
“是的”
薛婵点点头,其实她大概也知道那是谁了。
六年前,程怀珠给她寄过一封信。
除了平日里的闲叙,还有一篇邓尚书长女邓润,在曲江宴上力压一众士子所作《东阳赋》。
只是不过半年,程怀珠再寄回的信,提及邓家抄家斩首,邓润没藉入宫。
那一张信纸,少的是字,多的是泪。
郑檀:“今日之事,能否.....”
薛婵笑着问道:“什么事?难道不是我与郑娘子酒醉离席偶然相遇,见得这桃花,才相邀一起赏花吗?”
郑檀一愣,随即低头而笑:“确是如此。”
“只是,薛姑娘怎么会出来?”
云生忧愁道:“怀珠姑娘在这花林里走丢了,我们在找呢。”
薛婵开口,:其实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怀珠醉了酒,恐生意外。不知郑娘子,能否借两个人一起找?”
郑檀干脆应下:“你放心,交给我。”
薛婵与她相别在重重花影中。
韶光阁上,江策正与郑少愈几人饮酒。
他倚在栏上,看着不远处的桃花堤,长堤下水波荡漾。
他撑着脸,饮下一杯酒。
其实刚才,他看见薛婵往花林的方向去了。
因着心里有些在意,所以郑少愈和萧怀亭在说什么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郑少愈与萧怀亭凑在一起说话:“我看他就是想找薛姑娘显摆,想在人家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姿呢。”
萧怀亭一脸犹疑:“你确定?”
郑少愈切了一声:“爱信不信。”
江策看着怀里的蹴鞠,有一搭没一搭用指节敲着桌面。
他低头想了想,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手上还拿着那颗蹴鞠。
郑少愈撑着脸,揶揄道:“你该不会是想去找薛姑娘显摆吧?”
江策踹了他一脚:“瞎说什么?酒喝多了出去散散酒。”
郑少愈看破不说破,只是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笑眯了眼,“好好好”
他一转头,给萧怀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
萧怀亭:“咱们这样不好吧?”
郑少愈小心跟在江策后头,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
江策走的很快,一转眼就只剩个绯色的影,融在一片桃花中。
不过几拐,两人就跟丢了。
【作者有话说】
我讨厌夏天......
也讨厌冬天。
好吧,其实也讨厌秋天和春天。
太热了......
好想吃火锅,好想吃火锅,好想吃火锅......[化了][化了][化了]
她才走过一条蜿蜒花|径,因步子匆匆,差点撞上个人。
薛婵惊了一下,又担心程怀珠,干脆地退后一步,迅速一礼致歉:“失礼了。”
她带着云生初桃越过,却被一柄折扇拦下脚步。
“你是江泊舟地未婚妻,薛大姑娘吧?”
薛婵默默退远了些,抬眼看他。那人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大概猜出这人是小宁王。
“正是”她不想扯东扯西的,只一句“出来尚久,告辞了。”
她含笑低头行礼。
“告辞”
宁王见她虽微笑着,但眼神略有警惕,于是漾出个和煦的笑容。
“薛姑娘怎么会这样着急走?”
薛婵又不做声响地又退了两步,答道:“已经出来的太久,该回去了。”
小宁王看见她就想到可恶的江策。
“拂光池旁的桃花乃是宫中一绝,每年开花若云雾烟霞。”
他看着薛婵,面容如春和煦,眼里的笑却只是浮了表面一层。
薛婵不明所以,,但还是温笑,“是不错,春时春光春景,自是很好。”
“离席太久,恐娘娘找,这美景还是留着您赏吧。”
她行了个礼,就要走。
遥遥的好像见有人来了,薛婵却并未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转过一棵开得繁茂的桃花。
小宁王也看见了那过来的人,反而露出笑,追上薛婵,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猝不及防挡在她面前,连声音都是轻轻柔柔的,听起来十分温柔多情。
“听闻薛姑娘自有承袭薛大家,年纪轻轻就画技精湛,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不知在下能否得之一观呢?”
薛婵觉得他有病。
怎么上京之人多有疾?
她淡淡道:“若有缘,自有得见之时。”
薛婵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脚步飞快,只想离这人越远越好。
谁知对方步步紧逼,言语虽温和却字字未停。
“陛下亲赐薛姑娘与江二郎的婚约,日后可是要出席更多的席宴,见更多的人。难道也如今日一般,任性随意吗?”
见对方依旧不依不饶走在薛婵身侧,她生起一阵烦躁火气,她说话的语气也淡漠尖锐了许多,“我的婚事自有娘娘陛下做主,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云生想将她护在身后,刚走上前,宁王投来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薛婵迅速调整自己的心绪之后,恭敬行礼:“我初入京中,礼仪不周,还请您见谅。”
苏允见对方低眉垂目,客气和婉。
他转念一笑,走上前几步,将那一枝桃花递给薛婵。
“我与江泊舟也算自幼相识,你是他的未婚妻,这枝花就送给姑娘当作见面礼吧。”
薛婵退后几步与他扯开距离,福身柔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素不相识,怎好收礼?还是您自己带回去装点春意吧?”
“薛姑娘既然是二郎的未婚妻,往后也多有来往。于情于理,不过一枝花,姑娘何必推辞。”
他将那支杏花递给薛婵,可她蹙眉未接。
宁王也没说什么,只是笑容愈发深。
薛婵不接,他也未收回。
他笑得越深,越柔,薛婵只觉得越发被压迫。
“薛姑娘”
薛婵心中忧虑程怀珠,不想再因此耽误时间,最后还是伸手接了那支花。
她将花枝拿在手中。不知是她攥得太紧,还是花枝粗砺,竟有些咯手。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她不喜欢对方看似温柔的注视,也不喜欢对方温和言语下隐隐的侵犯压迫感。
“正巧,我也要回席,与薛姑娘一道吧,也好护姑娘安全。”
薛婵蹙眉,往旁边走离他远些。
她完全不理解这人脑子里想什么。
不过薛婵又觉得,她要是理解才怪。
“皇宫禁内,天子身旁,怎会有危险?您多虑了。
“那可不好说,若是姑娘中途出了事,江二郎知道,该找在下麻烦了。说不定,还要再一次在这宫中动手。”
“在下,怕得很呐。”
薛婵冷笑,你活该。
她平生最讨厌威胁,于是也不装了,转身大步就走。
“不必了,这于礼不合。”
小宁王快步走上去,灵巧一过就从他身边飘远了。
他手中刚伸出的一柄纸扇,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迎面一截开满的桃花枝撞得猛然断裂,跌落在地。
就连手腕被这这枝花震开,不停颤抖。
他揉了揉腕,那花枝小臂粗,正深深没入树干之中。骤然横隔面前之间,阻着他连半步都上前不得。
春阳一照,枝头的桃花此时开得灼灼。
小宁王顺着花枝飞来的方向看去,绯粉春袍的小郎正轻轻拨开横斜的枝桠。
“你是没听她说......”
风起萦绕缠绵着万枝颤动,一阵桃花过,裹挟着轻轻的笑声。
“于、礼、不、合吗?”
小宁王嗤笑一声,将手里已经散了的扇子丢到一处,缓缓揉着手腕。
“我当是谁呢。”
他笑道:“怎么,你又要打我呀?”
江策慢悠悠走下来,他知道他明明看见他过来了,硬是非要追薛婵以羞辱。
他轻轻冷笑:“你要再不知好歹,我就告诉陛下去。”
“......”小宁王笑意一僵,顿时皱眉,“江泊舟,你几岁?”
“我爱几岁几岁,你管得着吗?”
他又不是小孩儿,能废口舌的事情干嘛要动手。
不多时,苏允从花林伸出走来,看见他唤了声:“泊舟”
江策懒洋洋瞥他一眼,没有搭理,径直走出花林。
一出去就是拂光池的堤头。
薛婵从花林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走到桃花堤的桥头。
“姑娘!”
初桃向着两人跑来,薛婵还未开口问,她就气喘吁吁道:“怀珠姑娘找着了,武安侯夫人已经送她回去,娘娘让她在玉泉馆睡下了。”
薛婵问她:“在哪找着的?”
初桃:“就在离咱们不远处,原先躲在树后头,后来遇上宁王夫人两人聊了一会儿,结果就睡过去了。我与明夏找着的时候,怀珠小姐已经酒醉睡过去了,还好宁王夫人陪着。”
薛婵扶着石栏,松了口气:“那就好”
长久悬在心头的重石落地,她狠狠把手中的花枝丢在地上,解了几下气,这才有心看拂光池良佳之景。
拂光池叫做池,实际上却是个湖,水边堆叠着一圈白石。
自桥头两岸种了一溜高高的青柳,夹植着绯粉的桃花。青绿细长的柳绦拂水,花瓣飘零在水面有如粉玉。
而脚下的桃花堤在拂光池碧青水面上如浪般雪白一条。
江策走近了,正瞧见她们几人凑在一处指着湖水说笑。
云生扒在石栏上往下瞧,她指着水面惊喜道:“快看,有鱼。”
两人也探身去看,澄澈的水下懒懒游过几尾清灰的肥鱼。
薛婵笑道:“等咱们出宫了,让春娘做酥骨鱼吧,这正是吃鱼的时节。”
初桃与云生相视,纷纷点头,春娘做得吃食最好吃了。
“什么菜?让我也尝尝?”
几人身侧蓦地响起轻快的询问,薛婵一侧头,和江策脸对脸。
他黑沉沉的眼睛像宝石珠子一样,在光下清透干净。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双手掩在身后,也学着她们弯腰看向水面,侧头看着薛婵。
怎么神出鬼没,一点动静都没有?
薛婵惊得立刻向后退了几步,顿时和他拉开距离。
手里的花枝霎时掉在地上,江策走上来,一脚踩了上去。
薛婵看着他脚底下被踩着的花枝,微微挑眉。
江策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抬起脚,才发现自己脚底下踩着一枝桃花。
他弯腰捡起来,那枝花早就枝叶尽乱,又被江策踩了一脚,枝条上只剩几瓣零零散散的花。
歪七扭八,直都直不起来。
愈发摧残了。
江策只当薛婵是可惜这花,便道:“这花都成这样了,即使是插瓶也丑的要命,不如扔了算了。”
他捻着花枝,一脸嫌弃地随手将其甩入拂光池。
轻轻一甩,就丢出去好远。
薛婵见那花枝沉了下去,只剩水面漾出的一圈圈涟漪,不由生起几分爽快之感。
正好,她也嫌这花拿着咯手。
江策见她盯着被扔出去的花枝有些出神,又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折两枝新的就是了。”
他说着说着就要伸手就要去折身旁的花,只是手刚触碰到花枝,听见薛婵急忙拒绝声音。
“不用了!”
江策疑惑看着她。
薛婵闷声,“我不想要了,不喜欢。”
江策却想着薛婵不是不喜欢那花,她只是不喜欢自己,所以不愿意接受他给她折花。
心头瞬间生出一股子不爽的气来。
她凭什么嫌弃?
薛婵见他皱眉,发觉自己没藏好情绪,于是低头稳了稳,抬头时漾着和煦的笑。
她款款一礼,转身离开。
“站住!”
江策叫住她,双手依旧掩在身后,走上到她面前,弯下腰看薛婵。
“我会吃了你不成,你怎么见着我就走。”
薛婵眉眼低垂,笑容平和。
他不会吃了她,但是会犯贱。
薛婵并不想破坏好不容易被美景治愈出的好心情,于是放缓了声音,听起来颇为轻柔。
“出来的太久,该回去了。”
薛婵不想理他,快速行了个礼,打算从他身侧过去。
刚经过他身旁,江策伸出手臂拦在她身前,手上还抓着颗精致的蹴鞠。
“几日不见,薛姑娘怎么就又生疏起来了呢?”
薛婵:“......”
云生快步上前,隔开两人,抬头瞪着他。
“啧”江策用两根手指揪着她的袖口,把云生提远了。
“好歹我跟你家姑娘也是未婚夫妻,这是宫中。更何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把她塞这拂光池里不成?”
云生没好气哼了他一声:“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江策扬起笑容,淡淡开口。
“你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别想这么多,小心老得快。”
云生被他这话说得气红脸,咬牙愤愤不平。
身旁的初桃拉着她,生怕她冲上去给江策一脚踹湖里。
“我跟你家姑娘说话,你凑什么热闹?”江策摆摆手,指了指岸边的高柳底下,“那阴凉,去那。”
薛婵:“......”
好想缝上他的嘴。
云生:“.......”
好想给他一脚踹湖里。
薛婵忍了忍,向云生道:“放心,去吧。”
云生不肯走,由初桃拉着站在了树底下。可她气鼓鼓的,仍旧冷冷瞪着江策。
此时便只剩两人站在桥上。
她耐着性子问他:“不知二公子有何事?”
江策看她,想了想,毫不在意道:“怎么?非得有事吗?”
薛婵:“......”
不然呢?她看起来很闲吗?
她把用衣袖掩住自己紧攥的手,暗暗呼吸。
江策却又凑上前来,歪着半个身子,将蹴鞠在薛婵面前晃啊晃,语气明快。
“你看这是什么?”
薛婵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策也没理会她的不言不语,自顾自地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是彩头,是蹴鞠赛的彩头。”
薛婵轻叹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
他抬起下巴,居高临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赢、了。”
薛婵听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来堵她就为了说这个?
桥畔的云生和初桃嘟嘟囔囔:“他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江策抱臂回头:“我可听到了,谁说跟你们没关系了。”
薛婵只觉得头疼,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没有一点是她喜欢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最后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见薛婵站在那里没有反应,江策把手里的蹴鞠抛进她怀里。
薛婵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见她接了球,顿时爽快了几分。
“我心情好,送你了。”
江策才勾起唇,双手插着腰,弯下身与薛婵平视,一脸笑意。
“所以-----”
他又甩出没头没尾的话。
“并不是‘还好’。”
“是,非常、非常、非常好。”
“我江策,无论品貌家世。莫说满上京,就算是整个大梁,又有多少人能与我相较。多少姑娘魂牵梦萦,求之不得。我要是你,就该日日在神佛座前还愿了。”
他一脸得意,笑容灿烂。
薛婵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水面,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走,要耐心留下来听他讲这些。
那头江策还在不停地说,薛婵抬头看他。
长眉深眼,明璨秾丽。长得很高,却不纤瘦,高挑挺拔。
绯粉薄罗春袍,暗纹在光下粼粼,衬得他愈发秾丽却不艳浮。银带掐出劲窄的腰,高高用银冠束起的发,十分利落干净。
明明生得如此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只是那张嘴一开一合。
薛婵觉得他像只穿了粉袍子的花孔雀。
花里胡哨又招摇就算了,还话多,一张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听得她耳朵疼。
薛婵越看越觉得那张脸讨厌又心烦。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蹴鞠反而苦笑了一下。
薛婵深吸一口气,张口说了句。
“那又如何?”
“我又不喜欢。”
江策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僵。
感情他说了这么多,对方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有些气急败坏,语气都恶劣了起来。
“啧啧啧,薛婵啊薛婵,你这人眼光真差。我这样的人,多少人可遇不可求。若非陛下一纸婚约,否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遇见像我这么好的。”
“我要是你,就该去寺庙里烧香祈福。”
“可惜啊,我这么好的郎君,本该配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你不喜欢我,那是你没眼光!”
江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眼里还有几丝兴奋。
“不过没关系,我最喜欢看别人难受的样子了。尤其是你,你千万不要喜欢我,会很痛苦的哦。”
他了一大堆叽里呱啦的话就算了,甚至还伸出手指戳着薛婵的发髻。
一下又一下。
“知道没?”
薛婵吸了口气,拂去他的手,抬头对上江策低头看她的眼。
“二公子博学,怎不知‘金波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的道理呢?这世间可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之人。”
不中用?她居然说他不中用?
她这样说,江策反而笑了起来,又靠近了一些。
薛婵只见一张招摇夺目的脸压下来,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薛婵”
江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清越,十分轻柔。
可他笑得戏谑,意味深长。
“你最好祈求我中看又中用。”
“否则,吃亏的可是你哦。”
江策一时得意忘形,说话也是没顾忌的,什么话都说出来。
薛婵神色一冷,抬眼瞪他。
江策被她一瞪,霎时不爽起来。、
“我说的有错吗?你居然瞪我?”
薛婵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提脚要踩他。
谁知江策飞快退了一步,直接就给避过去了。但他也挺意外的,没想到薛婵竟然会直接动手。
不过自己机智聪明,愣是让她没得逞吃亏。
爽快极了。
于是江策叉着腰,笑得恶劣又得意。
“诶,你踩不着踩不着!”
薛婵也没就此算了,深吸一口气又立刻换了只脚打掩护去踢他。
一来一回,薛婵这次踢在了他的小腿上,倒是江策还惊讶了一下。
可是随即他就生出些羞恼,想都没想就握着她的手腕往前扯。
只是没把握好分寸,她跌跌撞撞地就要往桥下翻去。
江策眼疾手快又给她捞了回来,两人顿时撞了个满怀。
薛婵抬头,江策低头。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接,场面有些尴尬。
他猝不及防,心跳如雷,脸颊“噌”地红到耳根。
薛婵地目光落在他仍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勾唇冷笑:“二公子,看来你是言不由衷,喜欢我呢?”
“胡说什么!”江策立刻扭着她的手臂往外一推,伸手指着她,“谁喜欢你了?一个姑娘家说这些真是不知羞!”
薛婵被他推得一趔趄,扶着桥栏站稳,微蹙眉。
这家伙,真是欠得慌。
江策贬责的话脱口就出,倒似找到了个理由般。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睨着薛婵。
“喜欢你?你做梦呢?”
“门第吧,清流人家,倒也不错。容貌吧,一般般,比我差远了。至于品性嘛......”
江策一提这个,深有所感:“可恶至极!这也就算了,半点闺阁女儿的矜持都没有。”
薛婵被他这些话说得顿时白面泛红,无地自容。
他感觉占了上风,又开始唧唧歪歪一大堆,整个长堤上都是他的声音。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过分。
薛婵紧抿着唇,略略低头。
“别说了”
江策听着那略有哽咽的声音,停了喋喋不休。虽然也知道话是重了些,可他拉不下脸所以还是犟着:“我说的不对吗?”
薛婵声音低低的,酸涩了几分。
“对,你说的没错。”
江策却说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谁知薛婵猛然抬头,眼圈和鼻头红了,眼泪盈着晶莹的泪。
可她咬着唇,硬是没有让泪落下来,盈满在眼中,像汪小小的湖泊。
江策倏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你......”
“你说没有错,我是出身不高,自知能攀上武安侯府是此生之幸。可是,您又何必将话说的如此狠绝?”
她抽抽噎噎,泪水如珠串落下,仿佛匝地有声。
“难道......难道.....我就真的如此不堪吗?没有丝毫好的地方吗?”
江策还是头一次见她哭呢,顿时慌乱无措,恨不得扇刚才的自己两嘴巴。
想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着急起来,磕磕巴巴道。
“那个什么,我说的也不是认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谁知薛婵哭得愈发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哽咽着开口:“不是认真的?可是这样伤人的话,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来呢?”
她满眼泪,眼睛红红的,看着江策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二公子不过是见我如今落泪,可怜安慰我罢了。”
江策连连摆手,万分懊恼,哪知自己弄巧成拙了。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可是又觉得碍于礼数,有些纠结。
谁知薛婵掩面哭着从他身边跑开,向着桥下而去。
初桃十分担心要追上去,云生拉住她,轻轻一笑。
“初桃,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只会火上浇油。”
“啊?”
初桃一脸惊讶,想着云生怎么突然转性了。
可是又担心薛婵,于是站在原地干跺脚。
那头江策拔腿就追,他几个越步就上前扯薛婵的袖子。可是薛婵转身一抽,转过身去躲开他。
江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抽抽噎噎的啜泣。
他伸开双臂拦住要跑的薛婵,可是她一下子就从臂下钻了出去。
江策继续去拉,薛婵却十分灵活,一边哭一边多,愣是连衣袖都没被碰到。
两人拉扯间到了水边,他不停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你不是不好,你很好的。你看你那么会画画,多厉害呀?”
薛婵还在哭,哭得肩膀微颤。瑟缩着抱臂蹲在了水边,将脸埋了进去。任他怎么道歉怎么哄都未抬起,反倒是哭得越来越凶了。
江策踩上一块块堆叠起的白石,蹲下身去安慰她。
“你别哭了,我求你了。”
要是让人看见了,掉进湖里都说不清。
他一遍遍道歉,甚至做了个揖。
杏黄长裙底下,绣鞋微探,轻轻一碰,那堆白石就松散着扑通扑通落下水。
江策一个不稳,径直往拂光池栽下去。
他下意识想伸手抓住薛婵,可是薛婵早就不知不觉退到岸边,于是他就只抓住了垂下的柳丝。
可是那新生的柳丝纤细脆弱,根本经不住扯,在手中生生断裂。
江策整个人落入了水里。
微冷的水瞬间裹挟着他往下坠,惊游了水里的鱼群,瞬间散尽。
江策憋着气,抬头看向亮亮的水面,游了上去。
他从池水里跃出来,春阳正升到树梢,从一树薄透新软的枝叶间隙中投射下耀眼的光。
日光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只是隐约间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有些痒痒的。
江策正想伸手弄开,这时听见了一声笑。
声音不大,只是一声轻快的“扑哧”,和日光一起落在水面上。
此时有薄云遮住了太阳,一下子就变得没那么灼眼了。江策浮在水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
薛婵还是蹲在水边,正将脸从臂弯露出来。
她眼尾红红的,还带着泪。笑着的时候,甚至有晶莹如珠的泪水顺着往下滚。
眼睛弯弯的,眼尾略翘,像两把小小的钩子。
里头没有丝毫委屈难过,整个人十分狡黠俏皮,还带着得逞后的生动坏气。
那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
是生动的,鲜活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薛婵。
江策有些怔然,她身后是万千垂下的柳丝翠幕,桃红点点。
此时有薄云飘过,枝条里落下跳动的光影,落在她身上、照着她、笼着她。
薛婵整张脸极亮,像玉一样,散着净润的光。
江策浸在水里,水不停的顺着眉骨一路沿着下颌角往下滴。一开始很迅速,滴答滴答,然后又逐渐缓慢,还没滴下去就在面颊上消失了,只留下了些异样感。
那是从身体里浮出去的,看不见,抓不着,却无法忽视。
于是她也像那薄云一样,飘飘忽忽的。
“二公子”
薛婵笑意愈灿,春阳比之不及,声色清凌欢快。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
薛婵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又弯腰捡起地上的蹴鞠。
她回头晃了晃,笑道:“郎君的心意,我收下了。”
“这拂光池景色如画,二公子就在这慢慢欣赏吧,告辞了。”
江策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自己的衣袍角,
水面涟漪随风而起,春阳一照,青蓝水色泛出碎星似的波光。
雀跃着,跳动着,灼眼刺目。
他闭上了眼,任由身体随着水波轻轻荡。
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拂光池畔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高照的春阳,静静卧在拂光池上的桃花堤,岸边轻轻拂动的绿柳,缓缓荡漾的水波。
【作者有话说】
注:“金波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抱朴子·外篇·用刑》
郑少愈看着他这样狼狈模样,毫不客气笑话。
萧怀亭看他一身湿漉漉的,还不停往下滴着水:“如今虽开了春,可还是有些冷的,还是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吧。”
江策稍微拧了拧衣袍:“行”
几人往前走,郑少愈凑到他身侧,抱臂一脸玩味。
“江泊舟,你的彩头呢?”
“不知道滚哪去了。”
“哦,这样啊......”郑少愈意味深长,又问他,“那你怎么掉水里去了,该不会是炫耀不成反被嫌弃了吧?”
江策扯出个敷衍地笑:“酒醉,没站稳,掉下去了。”
他收笑,大步往前走。
郑少愈和萧怀亭跟在他身后,他问萧怀亭:“你信吗?”
萧怀亭摇了摇头。
郑少愈勾起唇,语气肯定。
“他一定是栽人家姑娘手里了,怕丢脸不敢承认呢。”
江策顿步回头,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酒醉失足。”
郑少愈笑了笑,摆摆手:“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他与萧怀亭相视一笑。
萧怀亭摇摇头:“口是心非的家伙。”
几人回了韶光阁,等着江策换衣裳。
韶光阁右侧相对的就是玉泉馆,从窗子往外看,甚至能将馆前之景一览无余。
萧怀亭端着盏酒在楼栏外,迎风而饮,欣赏着不远处那树碧桃花。
他目光下移,有几个姑娘正在馆前的那棵碧桃下踢蹴鞠。
依礼来说,本不该多看的,只因那踢蹴鞠的女子着了一身碧衫黄裙。
萧怀亭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细细一看,竟是那个姑娘。
薛婵轻巧踢起蹴鞠,想起方才的情景又忍不住笑出声。
初桃伸出脚接住她踢来的球,微微鼓着脸道:“姑娘,我还以为你真的受委屈了呢?”
薛婵旋裙转身,轻盈明快。
“几滴眼泪,换他吃亏,也是值啦。”
云生接过蹴鞠:“他活该,谁让他嘴贱的。”
初桃有些担忧:“可是……那江二郎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以后对姑娘不好啊?”
“不会的”蹴鞠在薛婵脚尖颠得灵巧,蹴鞠从她脚尖落在肩上,一个旋身,又轻轻巧巧地回脚尖。
“江策这个人呢......虽然讨人厌了些,可是品性教养还是有的。”
她飘过去,接住了云生踢来的蹴鞠:“算是个好人吧。”
初桃又道:“万一他因此不喜欢姑娘怎么办?”
她转身笑起来。
“那怎么了?”
云生一时没接住她踢来的蹴鞠,就向着外飞出去。
薛婵刚要上前,已经有人伸出金线绣鞋将球高高踢起。
秀丽英气,不是裕琅还是谁?
她将球踢起,几个利落的动作后,又传给了薛婵。
薛婵动作轻盈,毫不费劲接过。
裕琅抱臂而笑:“没想到你的蹴鞠技艺还不赖嘛。”
薛婵:“多谢殿下谬赞。”
裕琅走上前去,问她:“你的这技艺谁教的?”
薛婵道:“我娘教的,她是蹴鞠高手。”
她看向赵裕琅身后,只有玉峦和几个宫人。
“说起来,还没怎么见着方姑娘呢。”
“她呀,说是去安平礼佛了。”
“安平?”
虽说安平离上京也近,可是来回也要两三天。
薛婵轻皱眉:“怎么会去那呢?”
裕琅:“我怎么知道,许是上京的佛寺不尽她意吧。”
薛婵只是笑笑。
因着一颗蹴鞠,裕琅难得好心情地和她就在这玉泉馆的庭院里玩得起劲。
韶光阁上,萧怀亭准备下楼,刚转身又遇上了萧阳君。
“哥哥,你在看什么?”
萧怀亭满脸惊喜,不由得拽住了她的衣袖:“阳君,我找到她了。等回家,我就和爹娘讲讲。”
萧阳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薛婵和裕琅在踢蹴鞠。
她心一颤,顿时酸涩起来,咬着唇开了口。
“哥哥,她姓薛。”
萧怀亭侧目,有些恍然:“什么?”
他笑了笑,可妹妹脸上尽是不忍。
萧阳君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她姓薛,是泊舟的未婚妻。”
萧怀亭捏着酒杯的手渐渐紧攥,又看下去。
少女踢球的动作轻盈灵动。
他低下头闭上眼,只觉好笑,于是轻笑出声。
怎么会这样呢?
上天怎么能够如此薄情。
一场蹴鞠赛行至日落檐下,才方散尽。
薛婵和程怀珠一同踩着斜阳,跨入程宅。
程怀珠一回来就跑去找周娘子撒娇了,薛婵将带回来的蹴鞠收好,坐在镜台前任由初桃给她卸下钗环,整理残妆。
她撑着下颌轻轻打起瞌睡,目光从镜中滑至台面,见妆奁下压着一封信。
“这是何时送来的?”
从外头进来的莹月道:“午后送的,送信的人说是大相国寺来的。”
“大相国寺?”
薛婵拆了信,打开信纸,入目便是句。
“小妹亲启”
字迹沉稳秀逸,很是熟悉。
云生见她拆了信,神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诧异最后变成淡淡喜悦。
“是师兄的信。”
“李大公子?可是大公子不是在长洲吗?信里写了什么?”
薛婵看完信道:“也没说什么,只是提及此次进京是为了春闱,其余的也就是问了爹的腿疾和我的身体状况。”
薛承淮在长洲任职时,曾与书画名家李青岩乡间偶遇,在同一只小船上共饮赏月,结为良友。
他的长子则拜入薛承淮门下学画,薛婵则拜其妻何盈精习书道几年。
夫妻二人任她为义女,颇有情谊。
她散着头发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写回信。
云生又问她:“那咱们是不是该出门见见大公子了。”
薛婵顿笔,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这两日春闱在即,还是不去扰他了,等过两天去为他送考吧。”
云生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薛婵打着哈欠睡去,小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南墙下那丛修竹被雨打得摇曳婆娑,一夜沙沙声。
上京的仲春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连绵不绝。
马车从程宅出知书巷,天光破云雾,一片春意融融。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贡院外。
薛婵从马车下来,已经有人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快步走上去。
那人衣衫清简,无佩无环。生就一张清隽和润的脸,连声音都温柔清润。
“峤娘”
“李阿兄等很久了吧?”
李雾摇摇头:“不久”
薛婵站在石阶另一侧,和他道:“阿兄独自上京,又无亲眷照料。贡院里头简朴,如今夜里春寒,还是要当心康健呀。”
她本想打开给他看,李雾已经先行接过了。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倒是你......”
李雾从的包袱内拿出件细锦斗篷,递给云生,示意她给薛婵披上。
“前日里才下过雨又冷又潮,怎么不多加件衣裳?你身体底子不好,母亲也还念叨这事。虽说两家已经隔远了,可情谊尚在。别的不说,也该时常送信到长洲才是。”
薛婵笑得略腼腆:“入京时曾收到何姨的信,也送往几次。”
李雾叹了口气,又道:“你本是孤身入京,若自己不当心,薛伯该担心了。”
薛婵拢了拢衣衫,有些讪讪,“明明是来给师兄送考,怎么反倒又要被训了?”
李雾浅笑,竟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
“你若是将自己照顾的好好的,又怎么会被训?”
薛婵低声:“几年不见,师兄愈发会叨了。”
他说着说着又叹气,声色愈发温柔:“几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拗着性子,不管不顾。”
“明明很好”薛婵小声狡辩,“能蹦能跳,一点都没委屈自己。”
“是吗?”
李雾也没有戳穿她,只是道:“峤娘,有时候忘了是好事,不要勉强自己。”
薛婵沉默片刻,再抬脸时依旧是温和笑意,轻轻的声音。
“我会的。”
“你不会的。”
贡院外的人多了起来,薛婵岔开话题,淡笑道:“师兄快些进去吧,再晚人就更多了。”
李雾心下兀自叹气,舒展微皱的眉头,笑意温柔。
“外头风露大,你也早些回去吧。”
薛婵点点头,送了他句祝愿,目送他进去。
贡院外的人愈发多了,隔着人群。
江策与郑少愈也送完萧怀亭。
萧阳君走上前去,郑少愈咳了一声,对着江策挤眉弄眼。
她唤了声:“泊舟,六郎。”
江策微微笑着点头,郑少愈笑嘻嘻道:“好久没见阳君妹妹了,下次到我家玩儿呀。”
他才说完,江策就皱着眉踹了他一脚,疼得他直跳。
萧阳君笑笑,开口道:“你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说上话呢。”
她目光又落在郑少愈身上,笑得有些失落。
江策笑了笑,问道:“听说老伯爷入冬病了一场。亲人在侧,自是孝道为先。哪有什么怪不怪的,倒是我还未登门探望过,三姑娘这样说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阳君想要解释,语速都快了起来,“我只是觉得......”
大家都散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策轻声:“三姑娘的好意我心领神受,多谢了。”
他语气轻松,带有轻轻的玩笑:“放心,等你哥哥高中,必当登门参宴,你们明义伯府可不要吝啬酒饮哦。”
萧阳君被他这话逗笑:“还是等兄长高中,再庆贺吧。”
江策抬眼看了看升起的朝阳,声音轻轻。
“这里人多,三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出来太久,伯爷和夫人该担心了。”
萧阳君向江策与郑少愈行了一礼。
“那我就先走了。”
两人回礼,萧阳君转身上车。
郑少愈:“阳君她.....”
江策淡淡道:“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对谁都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我知道问这个事情有点不合适,你就真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捏着两根指头给江策比:“一个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江策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
“没有”
郑少愈抱臂绕着他扫视一圈,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我不信,你跟以前不一样。你确认?”
江策抬起手一把拍在郑少愈肩膀上,笑得格外情深。
“我喜欢你,很确认。”
他咳了两声,捏着江策的袖子把手从肩膀上提溜下去。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咦,恶心。”
他揉着自己发疼的肩,抱怨道:“麻烦您下手轻点行不行,我骨头都尽快散了。”
江策:“你未免也太柔弱了些,都跟你说了让你平常没事多动动。”
“江二郎!”郑少愈提高了几分声量,叉着腰,“这谁随随便便谁能跟你比啊,我那可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五禽戏呢,我家老头子都没我勤快。”
江策道:“还有,从此之后,你也不许再唤她闺名了。”
郑少愈疑惑:“为什么?大家不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正因是朋友!”江策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才更应该要避嫌,都是要谈婚论嫁的,若是传出去该有闲话了。”
“可是……”
江策没理他,继续道:“就连萧怀亭这个亲哥哥都尚且要避嫌,何况你我。你若是真当她是朋友,就该多为她考虑考虑。”
郑少愈有些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不过江策既然这样说,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但是他一直记着刚才那一脚,不停地数落。
江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盯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雀的开始走神。
倏然间腿上被踹了一下。
江策回神看着他:“说也就说了,你还动上手是几个意思?”
郑少愈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眨了眨眼,朝着薛婵的方向努嘴。
“你瞧,薛姑娘,那呢。”
江策侧身,在人群里扫过,一眼就看见了薛婵。
隔着人群,才送完李雾的薛婵还在原地。
初桃戳了戳云生,指着人群中的两个人。
她指着其中一个略高些的小声道:“那不是江二公子吗?”
声音不大,可是薛婵还是听见了。
薛婵偏头看去,江策一身浅金交领衣,丹色半臂团花罗袍。今日没有束冠,戴着青黑的软脚幞帽,添了几丝书卷气。
可是站在人群里,还是十分打眼。
他抱臂朝她看来,隔着人群,两人遥遥相视。
薛婵轻皱眉,收回目光,还是隔着人群朝他颔首一礼。
江策忽然间笑起来,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杨柳上的叽叽喳喳的鸟啼声也悦耳了几分。
可他总觉得,有地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咦?”郑少愈疑惑道:“薛姑娘不是没有兄弟姐妹的吗?程家大郎去年调任了同州,她来这儿做什么呢?”
江策笑着笑着就僵了一下,转念一想发觉不大对劲。
是啊,薛婵无兄弟姐妹,薛家除了贵妃以及程家,在上京并无亲友。
他又没有参加春闱,那她是来看谁,替谁送考?
江策偏头看身旁正东张西望的的郑少愈,目光逐渐沉凝。
该不会......
可是,她和郑少愈又不熟,就算因为郑檀,也犯不着自己来。
她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是为什么呢?
不过短短几瞬,他心中思绪早已从几丝摇动,随即开裂,蜿蜒而去。
一瞬间山崩土裂,碎成一地尖锐的石子,飞溅出来,扎在心头。
江策淡了笑意,长睫轻颤。
是谁,能值得薛婵如此主动出门?
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郑少愈背后起了一阵冷战,感觉毛毛的,转头见江策正看着自己。
他漆黑的眼睛里一片静默,一会儿笑得一脸荡漾,一会儿脸色黑如锅底。
郑少愈心想,这人怕不是撞邪了?
江策长眉紧眉,啧了一声,自语道:“奇怪,太奇怪了。”
郑少愈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你在说什么?”
江策认真看着他,丢下一句:“我去找她问清楚。”
“什么?”
他转身就走,只留郑少愈一头雾水,茫然站在原地。
“啊?”
这好好的人怎么疯了?
江策本想往薛婵那边走,他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可是薛婵也已经被人群隔开,与他越隔越远。
隔着人群,薛婵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江策愈发心烦意躁起来。
该死的,好在意。
他一甩袖,往回走去,翻身上马。
郑少愈:“去哪?”
“回家”
郑少愈也连忙上马追上去,见江策脸色不好,骑着马走在他身边,轻声道:“说不准是个误会呢?薛姑娘好歹也是个闺阁小姐,读书识礼,你们又有婚约在身,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究竟在意什么啊?”
他在意的是什么?
江策忍下气,牵着缰绳小心避开街上的人。
“贡院人那样多,她也不想着是否可能有风言风语被有心人利用。”
“不会吧?”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郑少愈还是觉得他在瞎扯。
过了昌平街,两人分别,各自回家。
江策一路走一路琢磨让人打听的事......
二月二十是她的生日,要不要送些什么呢?
他就这样想着,路过郑檀外头的那条道,正见她们在晒书画。
才至颐安堂,和齐老太太说完话出来,方有希就带着江遥在游廊下踢毽子。
江策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游廊下。
“方大妹妹。”
毽子被踢得高高的。正要落下来时,方有希长裙一旋,随着铜片相撞出“啪”的清脆声,毽子稳稳落入手心。
“你二月二十,是要进宫的吧。”
她笑着看他:“我二月二十确实要进宫陪公主。”
其实方有希早就看见他了,先开了口:“江二哥可是要我让我替你进宫送礼?”
江策直接道:“谁说我要给她送礼了?”
方有希笑意越深,也没有戳破他,只是道:“江二哥若是不尽快想好,我可就进宫了。到时候你若想送,就只能由侯府的名义送到贵妃娘娘的手里。”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轻轻的狭促。
“你真的,不送吗?”
她这样问,江策有些不自在。
“我也……也没这样说……”
方有希没有催促,只是抬头看着廊檐下开着的木香花,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和风日暖,木香花开满了整廊。
春日廊下,风动香浓。
江策抬头看花,不自觉地摩挲着腰上系着的宫绦。
乳白的花朵一簇一簇,缀在细细的枝条上,垂下来,在春光里轻轻晃。
晃啊晃,晃啊晃……
日头一点点从枝叶间坠下去,落下满地灿金,又被青年沉稳的脚步踏碎。
郑檀正在院子里,整理晒好的书画。
江籍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去和她说笑。
郑檀没搭理他,转了个身:“你瞧瞧这些少了什么没有。”
江籍垂首,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不过片刻,他就核清楚了。
其他都在,只是,少了一样。
江籍:“这书房里的书画都收回来?没有在外头的吗?”
郑檀摇头:“没有啊,都在。”
他又问:“这两日有谁来过吗?”
郑檀想了想:“好像二郎来过”
江籍目光微沉,他就知道。
郑檀见他不知道想什么:“收拾收拾吃饭吧。”
江籍低头对郑檀笑道:“我有事先出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江策平日多在殿司府,每隔几日回回来。
他垂眸算了算,正好,今日该回来了。
江籍走过石板桥,绕过小池塘瞧见江策的院子。
远远就闻到了花香,再往前走一些就见那截粉白的墙,攀满了大半的蔷薇花。
硕大交错的芭蕉叶探墙而出,浓绿衬得那满墙花似锦如霞。
四周并不似颐安堂与呈芳馆热闹,人很少,只有负责起居的几个小厮。
江籍走上石阶,才到门口就听见了剑啸声。
他轻步进门。
是又玉在院子里练剑。
他好像又长高了,像春柳般迅速抽条。手腕翻转,挽出利落又漂亮的剑花。
江籍的目光落在石桌的长刀上,心一动,脚尖轻踢起,迅速挥刀前去。
又玉感受到身后冷意,下意识转身提剑一挡,破开挥来的刀。
长刀飞掷入地,陷入地面几寸,剑尖直指江籍喉管。
江籍却只是温温笑着:“三郎”
又玉看清来人迅速将长剑一踢,向后翻身,稳稳落地。
“大哥?”
江籍原地覆手而立,和他说笑:“剑法倒是精进了,和二郎交过手吗?”
又玉收剑,闷闷道:“打不过他。”
江籍长眉一挑,笑道:“来日方长,我等你打过他的那一天。”
又玉腼腆中带着些尴尬:“江大哥是来找二郎的吗?”
“嗯,我来找他算账。”
江籍站起来,环视了一遍小院。
江籍才进门就瞧见了芭蕉树下搭着的木制的架子,挂着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
五色绒球、架边系着用细长线绑着的孔雀翎、青红鲤鱼的风幡,石桌上还放着个藤编空心球,只是无一例外都沾满了雪白的毛。
喜团正懒懒趴在架子上晒着黄昏的光,见有人来,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了石桌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荡。
江籍抱起走到身边的喜团,摸了摸它的下巴,喜团眯起眼跳到他肩膀上。
他托着喜团慢慢走。
南墙下星星点点开着花。
那是初春的时候,江策不知那里弄来的一把花籽,洒在南墙根下。如今已经长出了一片盈盈绿意,开着白紫小花。
左手边是个白灰的方形石缸,几场春雨后爬了层浅浅的苔色。缸内水色清澈,几尾小小的红鱼轻摆鱼尾,游在青绿水草中。
“这些都是他自己捣鼓的吧。”
“嗯。”
江籍捏了把鱼食,撒入水面,水草与湖石中的红鱼纷纷靠近水面。
肩上的喜团兴奋起来,尾巴扫得欢快。
江籍伸手慢慢抚过喜团的尾巴:“他还是老样子,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才结束操练,放下长枪准备散值的江策突然打了个喷嚏。
江策小声道:“多半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地里地方说我呢。”
他收拾交接清楚,骑着马回家去。
哒哒的马蹄踩着最后一缕斜阳时,江策已经到了院门。
他先仔细查看画架上的蔷薇花,掐了几朵刚败的花,才满意地进门。
又玉坐在廊下编给江遥玩的花篮,只是他编得有些费劲,正抓了抓头发。
江策伸手取过,捋顺编错的柳枝,丢给他:“要这样编才好看。”
又玉轻轻接住,抬眼时人已经跨上书房的石阶了:“那个,江大哥.....”
“我知道”
声音散漫轻快,毫不在意。
江策点起灯,屋内亮起来,满墙的刀枪弓箭泛着银白的光。
他背后的摇椅上,青年抱着猫,喜团已经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江策歪在椅上,翻开一本诗集,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咯。”
喜团跳下来,走到江策脚边打了个滚。
江籍走到他身后,取下一把短刀。制作精巧流畅,玉质刀柄,浓漆刀鞘镶着松石水晶。
“说吧,我的画呢?”
“送人了”
江策抱起喜团,拿着诗集躺在摇椅上。
江籍手中的银刀出鞘,他转头,面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那是真迹,我找了两年。”
“我知道啊”江策勾出一抹粲然的笑,显得整张脸愈发明丽,“所以特意挑了那幅画。”
江籍:“.......”
“所以你就这样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自己顺走了?”
江策想了想,摇摇头,神色认真。
“那倒没有,我还是犹豫了一下的。”
嗯,只有一下。
拿走的时候还是非常干脆的。
江籍深深呼吸,笑容温雅:“我是你的库房吗?你想拿走就拿走?”
“这话该我说吧。”江策撑着下巴,似笑非笑,“你这些年从我这顺走了多少好东西,要我一件件给你掰扯掰扯吗?”
江籍咳了咳,若无其事,“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少胡说。”
“......”
江策白了他一眼,拿书盖在脸上。
“行了,赶紧走吧,檀姐姐还等着你回去吃饭。”
“哦,走了。”江籍将手收进广袖,几点荧荧闪光随着他的动作也暗在衣袖下。
江策伸了个懒腰,解开束袖,随手甩在了身后空空的刀架上。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盏静静亮着。
喜团打了个圈,在江策身上踩来踩去。
“我不在家,又玉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吃饱喝足没?”
“想我没?”
喜团被他架着胳膊举起来,发出几声不满的叫声。
江策不作理会,只长臂一捞,将它塞进怀里。
喜团翻了个身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偎着睡去,响起呼噜声。
它喵喵了几声,好像做了个梦。
檐下一声轻雷,雨声淅淅沥沥,几尾红鱼游得轻快,湿漉漉的石阶上点点落红。
小窗外一夜芭蕉细雨,轻断好梦。
二月二十,连下了几天的春雨停了。
薛婵和云生往芳春馆去,彼时天光微亮,还氤氲着前夜里尚未消散的水汽。
她来的很早,可芳春馆的西阁外却已有几个宫人,见她来笑着行了一礼。
“薛姑娘请。”
薛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裕琅身边的侍女青峦。
她一边想着裕琅来做什么,一边跨入门。
裕琅正坐在椅上,由着雪青低着头,有些战战兢兢地给她捧画。
“来了?”
“不知殿下在此等候有何事?”
裕琅凝了她一眼,仍懒懒坐着:“听说西阁收录了新的书画,我来瞧瞧,不行吗?”
薛蝉看了眼窗外才亮的天色:“如此早,殿下真是勤勉之人。”
听得这一句夸,裕琅轻哼一声:“那是自然,倒不比你这般惫懒。”
薛婵立在她身前,也没驳话,只是笑笑:“这名家藏画、古籍孤本大多在二楼,此处多为我所作。”
她浅浅指了指裕琅正赏的那幅。
“譬如殿下手里这幅。”
“难道殿下,是来看我的吗?”她微微侧头,笑问道。
裕琅毫不客气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你是谁?”
薛婵也不在乎这些,笑了笑,总觉得这位公主来找她不仅仅是为了看画。
“真的吗?”
裕琅本想反驳,可薛婵说的没错,她就是来芳春馆堵人的。
“听闻薛大姑娘画技卓然,我来瞧瞧真伪,不行吗?”
“殿下若想试我,大可前往福宁殿,亦或召我前去,何必屈尊来一趟呢?”
裕琅抿唇,谁让薛婵一天到晚窝在这芳春馆,她又不好中途过来打断她作画。
可她又总不能跟薛婵说她是特意来等她的,那多自降身份。
“罢了,既然你来了,就给我画幅画瞧瞧吧。”
裕琅将画一卷,丢入缸中,让出画案坐到一侧去。
“就以春日为题,如何?”
薛婵点头,坐在画案前。
雪青铺纸,云生研墨。
裕琅撑着脸看她,薛婵提笔调色,神色认真,眼中心中只有手中笔,笔下画。
从窗外透进明媚春光,殿内一寸寸亮起来。
画案上的香炉里升起袅袅烟雾,流光溢彩缓缓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茶还是几盏茶,甚至更久。殿内安静祥和,只有笔尖滑过纸面的声音,香炉里烟雾泛漫,窗外鸟雀清啼。
裕琅从来没有这样有耐心过,不觉厌烦,只觉平静。
她撑着脸有些走神,觉得眼前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讨人喜欢。
“殿下?”
薛婵声色轻轻,赵裕琅回神,对方正淡笑看着她。
灼灼桃花,绦绦绿柳。春燕或飞或停,姿态俏皮活泼。
裕琅摸了摸椅子边,淡淡道:“还行吧。”
“我年纪尚轻,笔力稚嫩。担得殿下一句‘还行’,也是我幸了。”
裕琅皱眉,薛婵夸她赏画的眼光好?算了,就当她是夸她好了。
薛婵继续作画,裕琅就坐在一旁看她画,看了很久。
裕琅轻挪椅子,也随手抽了支笔,坐在薛婵身边学着她画了两只鸟雀。
勾完最后一笔,她满意地点点头,便又默不作声靠近去看薛婵的画。
薛婵的鸟雀体圆身润、羽毛都似有绒绒感,依偎在一起憨态可掬。再低头看看自己的,那简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顽石与珠玉之别。
她“啪”一声将笔拍在桌上,吓得雪青一缩,低着头不敢说话。
裕琅脸色沉下来,将那纸张揉成一团奋力掷出去,幽幽道:“你为什么可以画的这么好?”
薛婵笔未停,神色淡淡。“天生如此,自会拿笔就会画画。”
真是一点都不谦虚,怪讨厌的!
裕琅闭上眼,压下想要和她吵嘴的念头,呼吸长长一舒。
薛婵侧头,见她头上的闹蛾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低头掩笑。
她道:“殿下难道就没有自己擅长的吗?”
裕琅立刻睁开眼,勾唇挑眉。
“本公主天资聪颖,所会所擅之事多了去了。光诗书礼乐,连太傅都曾夸赞过。若论骑射,也就连江泊舟也未必能及我。”
言语之中傲然自信溢于言表,英气的眉目愈发耀眼夺目。
薛婵笑道:“殿下金昭玉粹,会的东西很多。可我,只会画画。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女工音律更是烂的一塌糊涂。”
裕琅坐直身,傲然轻敛。
“真的?”
薛婵点头:“当然。”
她声音软了些:“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喜欢你。”
薛婵笑道:“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不要紧,这怎么会是不要紧的事呢?
她皱眉:“那若是江泊舟不喜欢你呢?”
薛婵含笑,手中笔未停,勾出一笔新绿枝叶。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他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不喜欢我亦或是喜欢我,我是能成仙还是会下地狱?”
裕琅的心头一颤,坐在椅子上怔愣。日光落在眼中,刺痛了一下,飞散的思绪迅速聚集。
她轻飘飘略过,换了个话题:“人生在世,能会一样坚持多年已是少之又少。你天资尚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名垂千古。”
薛婵笑着问她:“殿下是在安慰我吗?”
裕琅站起来,她本生得高挑,平日里多居高临下。如今低头与薛婵平视,淡淡然开口。
“本宫是在鞭策你。”
薛婵:“殿下之言,必铭记于心。往后定当日日研习,不负期待。”
望着她的看起来柔和亲近的笑意,裕琅软了一会儿,又猛然惊醒。
“薛婵,你敢骗我!”
她一生气,众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不是为她,是为薛婵。
可薛婵睁着眼,茫然无知:“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裕琅抱臂,冷哼一声:“你蹴鞠技艺好得很,比江泊舟还好。你胆大包天,居然敢骗我。”
薛婵无奈向她一礼,耐心解释:“殿下,我的技艺是母亲教的。与其说是我好,不如说是我娘技艺好。而且好的也只有那几技罢了。”
裕琅神色怀疑,盯着她:“我不信,你娘肯定不止教过这几招。”
薛婵望着她,轻敛笑意,神情已然伤怀起来,却也仍旧细心解释。
“没骗殿下,我是想学,可没来得及,她就不在了......”
她这样一说,裕琅忽然想到自己的骑射是母后手把手教的。纵使在她长成的岁月里,母后渐渐不再骑射。
母后离世前,还在和她说:“等到明年秋猎,母后和你兰璧姐姐都陪你。”
她和薛贵妃都没有等到明年,而第二年的秋猎也因国丧未行。
薛婵见裕琅僵了一会儿,一双眼顿时就红了。她只当是自己把她惹哭了,赶紧道歉。
“殿下......”
“不许说话,转过去!”裕琅呵斥她。
薛婵照做,背身而站。等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几声长长的吐息。
裕琅抱臂走到她面前,因背光,所以薛婵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总之那几技我要学。”
裕琅想着几年前江策在蹴鞠赛上夺了她的彩头,就来气,定要狠狠赢他!
原来绕了半天,是为了这个。
薛婵只觉有些好笑,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无奈,笑意却显柔和。
“殿下相邀,我怎能推辞呢?只是如今日头大,等过了晌午咱们再出去吧,免得伤了殿下玉体。”
她说得恳切,裕琅也就道:“好吧”
没过一会儿,福宁殿的宫人让薛婵回去吃午饭,裕琅想着许久没见薛贵妃,干脆一道跟着回去。
等过晌午,薛婵陪她踢蹴鞠。
裕琅倒是难得的没有耍脾气,倒是薛婵琢磨着怎么哄她高兴。
等教得差不多,已经傍晚了,两人沿着拂光池慢慢吹风。
许是觉得能狠狠压江策一头,裕琅不由得舒畅起来,甚至还问薛婵。
“听说过两日你生辰,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名家字画,古籍孤本?”
薛婵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金银珠玉。”
“什么?”
裕琅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薛婵看着她,神色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我说我喜欢金银珠玉。”
裕琅从头到脚扫了眼薛婵,她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干脆眉一皱,抿唇一抿。
“……”
许久,她抬头看薛婵,面上的嫌弃之色毫不掩饰。
“薛家虽不比其他人家富贵,但勉强也算得上诗书清流。你爹也人称一声大家,贵妃娘娘更是饱读诗书,怎么你如此俗气。”
薛婵眨了眨眼,反问道:“喜欢金银珠玉就是俗气吗?”
她眼里尽是坦然真诚,坦诚得反倒是让裕琅一愣,细细想了想,又道。
“那倒也不是这样说......”
薛婵笑起来:“我生于俗世,靠着俗物成长,俗身俗心俗人,那喜欢俗物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裕琅也没话说,半天才道:“强词夺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害臊。”
薛婵又笑,眸光熠熠。
“我既不偷不抢,又不害人性命夺人钱财,当然理直气壮了。殿下问我,自然是要听真话,我答了真话,有何羞?”
裕琅只觉她歪理多的很,又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嫌弃指责的话,干脆带着人离开。
“走了”
“恭送殿下”
她一走,薛婵又笑着摇摇头。
“还挺好哄的。”
裕琅走远了人还有些飘忽,不过心情倒是很好。
青峦忍不住笑问她:“殿下好像很开兴?”
“还行吧,只是觉得也没有那么讨厌的样子。”
“殿下这是要与薛姑娘冰释前嫌了吗?”
“与她计较实在是有失身份,不过是我心宽似海罢了。”
裕琅神色懒洋洋,吩咐道:“回去让人把什么金的玉的玛瑙琉璃珍珠都给拿出来,记得拣好的,贵重的,少见的。看在她把技艺教我得份上,我就勉强赏脸贺她生辰吧,”
“是”玉峦也点头,“想来薛姑娘收到殿下的生辰礼,一定会高兴的。”
她高兴,她是该高兴。
裕琅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自己该不会是被这个臭丫头三言两语给哄得晕头转向了吧?
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巧言令色的坏丫头!
隔日,裕琅带人往福宁殿去,碰上了依例入宫的方有希。
宫人径直引着她们往福宁殿的水榭去,还未至水榭听见了一阵琵琶声,曲调圆滑如珠。
裕琅脚步一顿,垂眸略有失神。
“是娘娘在弹琵琶。”
她幼时的某个春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
她在水榭旁放着薛贵妃给她制的风筝,皇后在水榭里指点薛贵妃音律。那时她还并不擅音律,曲子弹得磕磕绊绊。
她年轻,身上朝气蓬勃,笑起来却十分羞涩。
“我弹得不好,让您失望了。”
她的母后笑意温柔,弯下腰,一点一点教。
“等到明年,等到你和世羽一起进宫,两人合奏,弹给我听。”
她羞红了脸,低下头,曲调慌乱多情。
第二年,琵琶声并未在水榭响起。
边关开始打仗,春天下了场大雨。她的母后病了,她从女官成为嫔妃。
没过几年,皇后去世,薛贵妃也就很少弹奏琵琶了。
裕琅转头对方有希微微一笑:“走吧”
两人上水榭的时候,薛婵正在饮酒,程怀珠捧着脸听薛贵妃弹琵琶。
惠妃坐在另一侧摇色子,她所生的六公主和五皇子由宫人带着玩儿。等到最后一个音落,薛贵妃抬起头,看见了两人。
薛贵妃放下琵琶,蕴玉接过:“不必多礼,都坐吧。”
方有希挨着程怀珠坐下,笑道:“你们在玩什么呢?”
程怀珠摊开手,露出手心的一颗珍珠:“在玩儿藏钩呢,峤娘玩不过我喝了好几杯酒。”
薛婵看向两人,装作懊恼道:“一起玩儿吗?怀珠赢了两把如今狂的很,说谁也赢不过她,我正愁呢。”
裕琅被这话一下子就激起了兴趣,她最听不得别人说什么第一的话。
心想便做,愣是让她赢了得好多次。
裕琅捏着杯子:“藏钩太简单了,换个有意思的吧。”
“那玩儿什么?酒令?”
“没意思。”
“那玩儿什么?”
裕琅眼一转,笑道:“干脆投壶吧?”
论投壶,可没人投得过她。
薛婵默不作声,程怀珠戳了戳薛婵:“你可是寿星,怎么不说话?”
几人的目光纷纷聚在她身上。
薛婵略低低头,她的意见很重要吗?
“都好,都好。”
裕琅收笑:“这是你的生日宴,你不做决定输了该怨我们联手对付你了。”
薛婵浅浅呛了口酒。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薛贵妃笑道:“那就写在纸上,让寿星抽吧,抽着什么算什么。”
她这样一说,众人便都写下,揉成一团丢进海碗中。
薛婵将纸团摇散,在她们的注视下抓了一个。
她没开,程怀珠替她开了,一声失落。
“啊......是投壶。”
裕琅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薛贵妃让人摆上双耳贯壶,取了数支箭镞。投壶的箭大多特制,比不上军中时的重,更轻更细。
裕琅站起来,抽了支羽箭回头笑道:“说好了,输了喝酒,你们就准备好被我灌上两盅吧。”
她看着薛婵勾唇一笑,幽幽笑道:“输赢自负,不许耍赖。”
可算逮着机会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了,她今天非得薛婵灌醉不可。
薛婵眨眨眼,露出个无奈的笑。
罢了罢了,今日是逃不过了。反正技艺也不精,干脆早输早喝酒算了,免得她不肯罢休。
程怀珠有些担心:“要不要我替你投?”
“没事,投个壶而已。”就算程怀珠替她,也还是会轮到自己的。
裕琅道:“你先投吧,我让你一箭。”
薛婵道了声谢,先取一箭抬起手试图找一找手感。
一投出,箭镞触壶被弹开落地,只差一点点就能中了。
程怀珠叹了口气,可惜了。
薛婵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众人的凝视下投出第二箭。
长箭横耳未落地,算上太好也算不上太差,只是这样一来最后一投倒是显得格外重要了。
薛贵妃托着脸看她们玩儿,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
薛婵拿起第三箭,眯起眼睛瞄准位置,毫不犹豫地投出。
正中壶心,只是前两投都不算好,很难赢。
薛婵退后一步,微笑轻声:“殿下请。”
裕琅上前很快就有了输赢:“如何?比你厉害多了吧。”
“确实很厉害,殿下技艺过人,我心服口服。”
裕琅本想挫挫薛婵锐气,谁想她倒是如此坦荡坦然认输,大方夸赞。
如此一来,反倒弄得想拿海碗灌酒的心都没了。
她叹了口气,看在薛婵认输又夸她的份上,她就大发慈悲放过这个丫头吧。于是丢开原本准备的大盏,另取了个小酒杯倒上酒递给薛婵。
接下来的几局都是裕琅赢:“看来啊,今日我是要拔得头筹了。”
程怀珠走上前,灿然一笑:“我还没投呢,殿下可否允我一试?”
“好啊”
裕琅一箭投了个“有初”正中壶心,这极大地增强了她的信心,后又连投两箭,一箭贯耳,一箭中壶。
众人惊呼出声,能连投如此,少之又少。
裕琅咳了一声:“到你了。”
程怀珠先投一箭,落地未中。
云生紧张起来:“这......要赢怕是也难吧?”
薛婵扫了眼尚且淡定的程怀珠,知她心有成算,笑了起来。
“现在还为时尚早呢。”
云生在薛婵身后,有些担心问薛婵,“殿下如此厉害,怀珠姑娘能赢吗?若是赢了,会不会因此落了公主面子,让她不悦呀?”
薛婵想了想,程怀珠技术一向很好,甚至可闭目投壶她是知道的。
至于裕琅是否会因为不悦,针对程怀珠......
薛婵眼看向正看着投壶两人,笑意温柔的薛贵妃,轻轻开口。
“我想,不会的。”
程怀珠活动了一下手腕,拿箭未投。
裕琅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扰对方心绪,她也很想遇上个厉害的与之一较高下。
程怀珠投出第二箭,正中壶心。
裕琅轻挑眉,还不错嘛,不过就算第三箭依旧投中她也还是赢了。
程怀珠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掷出最后一箭。
当箭触壶底之声清脆。
是倒箭。
裕琅忽地一笑,认真夸赞:“好厉害的投壶!”
“你赢了”她称赞了一声,自己先行倒了杯酒,饮尽倒杯而示。
“输给你我无话可说,待到下次,你我再比试一番。”
裕琅真诚坦率,语气都是毫不掩饰的夸赞。面对她的邀约,程怀珠也不怯懦,直直应下。
“好啊,下次再约。”
投壶结束,由着惠妃起头,她们玩起了酒令。
酒令一轮一轮过,薛贵妃因醉酒,也倍感疲惫,先行认输下了局。
她干脆坐在一侧散酒,七公主年纪小,小小的一个人儿跑来跑去的就跑到了她身边。
小公主拿着穿果子,努力踮起脚来,抱着她的胳膊,递出果子给她,软声软气道:“薛娘娘吃。”
薛贵妃把她抱紧怀里,温温柔柔地陪她说话玩乐。
“薛娘娘不吃,给阿宛吃好不好?”
七公主点点头:“好”
薛贵妃就亲自给她剥果,抱着她玩。等玩儿累了就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她仍旧抱着。
输了酒局的惠妃见这场景,不由得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轻轻抹了把小公主的脸。
“当初生她,就说由你抚养,可你又不愿意。”
薛贵妃轻轻哄她睡觉:“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何况你的孩子。”
惠妃细细打量着薛贵妃的神情,她低头看小公主,唯见眼尾晶莹。
薛贵妃的明徽离世也有七年了,前几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又惊闻其兄噩耗流产,伤心至今。
“你这样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薛贵妃抬起脸向她笑了笑,搂进了小公主,将面颊凑近轻轻贴上去。
程怀珠酒醉扯着薛婵得手臂嘟囔着,方有希也早早退了酒局撑在桌上出神。
最后只剩裕琅与薛婵行酒令。
起初薛婵声色柔弱,向她道:“殿下,我一向体质不佳,不便饮酒,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裕琅:“行吧,我就让你两把。”
待到局面起,薛婵就一连输了好几把。
早已输局的程怀珠靠在方有希靠肩上,半揽着她打起了瞌睡。方有希自然而然地托住了她的脑袋,让她枕着自己迷迷糊糊醉过去。
程怀珠从方有希怀里转过脸,睁开有些糊的眼,看了看薛婵。
脑袋依旧晕晕的,可她轻轻笑起来。
这家伙,又在骗人了。
“输了光喝酒多没意思,外头的碧桃开得正好,你去折两枝来吧。”
薛婵很干脆的起身,去给她折花。
方有希垂眼,轻轻拍着程怀珠的肩背,低头轻声问她,“程姑娘,你觉得薛姑娘如何?”
程怀珠晕晕乎乎,片刻后才嘟囔出一句。
“她啊,可坏了。”
方有希目光偏移至桌上瓷瓶中的碧桃,笑了笑。
薛婵趁着折碧桃的功夫,干脆坐在桃树下的一块石上吹风。
她半倚靠在树上,发现了其中一棵桃树的树干有个树洞。
玩儿心一起,她就蹲到树旁去掏,却掏出块扁扁平平的石头。
石头本无奇,上头却刻了一行字。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薛婵托着微微醉的脑袋,也刻了一行字,重新塞回树洞,带着折下的碧桃回去了。
等到她回来再行酒令,已然开始转赢。
裕琅也是奇怪后来不知怎的,她输上两三把就会赢一把,开始饮酒。
到了后头,连连输,连连饮酒。最后喝得头晕,薛婵还是坐在那里,含笑看着她:“殿下还要再来一局吗?”
裕琅看着明明也喝了很多酒,却还温笑稳坐的薛婵,只怪自己今日运道不好。
“你赢了”
一群人闹到了日落,酒散兴尽。
云生和初桃将送来的贺礼都堆在了桌上,两人一个整理,一个记录。
她走过去打开最大的木盒,很重,那是裕琅送来的。
方有希送了两样,都很像她的风格。只是其中一个里头,塞了张花笺,上头的字迹遒劲流美。
纸笺下压着一卷画。
薛婵摊开画卷,细长的鱼或潜或浮,翻藻戏蒲,灵动自然。
初桃凑过来:“这画画的真好,不知是哪位名家的。”
薛婵笑道:“是陶成之的《游鱼图》”
一看字迹她就知道,这幅画是江策送的。
真是有够别扭的人。
她微微偏头,最后一丝霞光从窗棱爬出,迅速涌进灰黑暗色。
裕琅在宫道尽头送与方有希分别。
“殿下,你还没告诉我,今日去福宁殿做什么呢?”
裕琅回头,昏暗的天色看不清她的脸,只有认真的声音传来。
“看贵妃啊。”
方有希无奈摇头,她笑出声。
玉衡问她,“姑娘在笑什么?”
“我在笑啊,这世间口是心非之人。”
“实在是太多啦。”
【作者有话说】
半夜一看,定错存稿日期了。
算了,发都发了,大家蛮看蛮看吧[可怜]
注:“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其实你不用陪着我来积香寺的。”
“这有什么关系嘛,你母亲也是我的姑母呀,我来祭拜也是应该的。”
程怀珠挽住她:“反正也是待在家里,不如出来走走。这积香寺春色正好,咱们一起到后山去赏花作画多好呀。”
薛婵看着少女纯挚的眼睛,莞尔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正好至日中,两人早早吃了斋饭都有些困倦,于是便歇在了厢房。
往生殿殿中郑檀在上香,看着那灵位,眼眸湿润,轻轻叹气。
“她如今在宫中,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祭拜。”
来找目前的江策见郑檀在,进来打了个照面,看见那灵牌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几日见着润姐姐了吗?她还好吗?”
“瞧着倒还好,还能说笑,只是......”
太煎熬了些。
郑檀低头落泪:“她说,当当初连累你被陛下杖责。只是见不到你,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向你道谢了。”
当初邓家被抄家之时,距邓润凭《东阳赋》名冠上京不过半年。
男丁全部问斩,女子没籍掖庭为婢。邓祖父气绝而亡,邓母悬梁自尽,十二岁的邓沅甚至都来不及入宫便病死狱中。
只剩邓润,孤苦一人。
她才入宫时,江策本是去暗中探望她的,却又撞见小宁王意图欺辱。
两人大打出手,江策几乎将他打得半死。若不是宫人及时拉开,又何止被庭杖三十。
“一定会好的。”
郑檀抬头,看向殿外,午时安好,一地树影轻轻晃动。
“愿苍天有情,能眷顾她。”
她平复了些心绪:“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江策摇摇头:“我想去找我母亲”
郑檀便也没说什么,也是,明日就是他父亲的忌日了。
两人走出殿,江策送她上了马车才又转身走过大殿,绕过长廊。
此时正值午后,他素浅的衣衫折出朦胧不清的光影。
随着日下西移,从墙上的花窗照进一片光,落在薛婵身上。
薛婵被这日光一晃,坐起来轻轻打了个哈欠。
睡了两刻后已觉没有那么困倦,清爽了许多。
程怀珠仍旧睡着,薛婵干脆轻声离开,一出去就见云生和忍冬在廊下斗草玩儿。
云生:“姑娘要出去吗?”
薛婵看向右边,是个月门,连着院子和另一间厢房相隔,墙角栽了棵杏花树。
“我想去那看看花,就隔着一面墙,你们不必跟着了。”
她提裙跨过月洞门,连着的就是另一处院落,此时也没有人在。
青砖铺就的地面很干净,参天古柏洒下一片淡淡青荫。
石桌上有一幅仲尼式古琴。
她虽不擅音律,却也能识其珍贵,可这样的琴怎么放在这里?
怕磕碰着便只是看了两眼就离远些了,转而走向东墙的杏花。
薛婵站在花仰起头,闭上眼。
目不能见,所以听得更加敏锐。有风拂过古柏,枝叶婆娑。
万籁寂静悠长。
郁娘子和兰溪从廊下走来,正瞧见了这样一副情景。z
她在享受。
这是郁娘子看见薛婵的直觉,她知道她正在享受着这一方小小天地的静谧安宁。
兰溪在她眼中看见了淡淡笑意,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情景十分生趣美好。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她。
墙下的薛婵却忽然睁开眼,将长裙轻敛,蹲了下去。
郁娘子见薛婵歪了歪身子,状似疑惑地又低下去在看什么,十分认真入神。
她有些好奇,于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你在瞧什么?”
薛婵被这声惊了一下,抬起头愣愣地看她。
那是个约莫着三十余岁的女子,白面杏眼,淡淡笑着,一言一语都十分柔和。
薛婵立刻起身道歉:“我.....以为这里是可以进的院落,打扰到您了。”
对方笑起来:“你还没告诉我,刚才在看什么呢?”
“青苔”薛婵指着墙角花树底,声音也不由得因羞赫而低了些,“那里长了一片青苔。”
郁娘子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墙角生了一片阴绿青苔,从树根底下长出来,安静地附着灰白墙角。在小小角落里肆意生长,长出一片沉稳的生机。
甚至开出了花,开得灿烂,开得热烈。
薛婵站在日头低下,脸也被晒得微微发红:“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只是一片青苔而已。”
郁娘子温笑道:“没什么好瞧的,那你为什么瞧了这么久,这么认真?”
少女声音生出些柔软青涩:“我的理由说出来,也许您会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笑呢?”
她声音轻轻又认真,薛婵也就开了口。
“因为可爱。”
“何以见得?”
“我觉得这片青苔......像山。”
郁娘子:“像山?”
薛婵点头:“嗯,像连绵起伏的青山,有流水,有野花。”
郁娘子闻言再看去,此刻她又认真了许多。
那青苔有的是一片片,有的微微隆起,像一座座缄默小山。而在这由幽绿青苔长成的春水春山里,开满了细小如米的花。
明明细微安静,却又成了片惊心动魄的春意。
“让您见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想来便是如此吧。”郁娘子摩挲着自己的镯子,回应她,“我也觉得,很可爱。”
得到了认可和赞同,薛婵眼睛亮起来,指了指石桌上的琴:“那是您的琴吗?”
“是的”
“可是着琴怎么会放在这儿,如此贵重,若是被人拿走了怎么办?”
兰溪笑道:“不会的,我家娘子长居此处。这里的僧人也都认识这把琴,不会丢的。”
薛婵笑了笑:“那您琴弹得一定很好。”
郁娘子挨着石凳坐下来,问她:“你会弹琴吗?”
薛婵一怔。
这个问题嘛......
她该怎么说呢?
那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想当初,薛老爹请先生教琴,教了两个月,兴致勃勃地要听她弹。一曲毕,坐在凉亭怔愣了许久。
良久,他才和薛婵认真说。
“这个先生不好,咱们换一个。”
可是几年里,换了好几个先生,薛婵仍无进益。
薛老爹愣是不死心,他怪先生不好,怪买的琴不好,就是没怀疑过薛婵有问题。
甚至池青岩和李雾的母亲都亲手教过,但是都化作了沉默。
最后也都只是安慰他天底下不擅长音律的人很多,不差薛婵一个。
这话好像真的安慰到他,于是他坚定着安慰薛婵。
“峤娘,没关系。”
薛婵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尴尬,但是她还是很诚实。
“我弹得不好......”
郁娘子轻笑道:“不必谦虚。”
薛婵沉默,枝头鸟雀飞过。
郁娘子见她脸又红了些,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长指抚动,琴声起。
清如水、冽如石、铮然如环佩,泠泠若泉水。
薛婵眸光闪动,捡起花枝沾水作墨,铺墙为纸。
松山青、雨雾胧、草木茂、幽兰生。
兰溪本以为她只是有感而发,可是见薛婵挥毫泼墨,勾勒成画,也很讶然。
“娘子”
尾音停,郁娘子闻声抬头,她顺着兰溪的目光看去,也微微愣住。
这竟然和她所想一模一样。
她看向薛婵,眼中有了几分欣赏之态:“你擅画?”
她欣赏画技,更欣赏她能读懂自己的琴音。
薛婵下意识点头,又随即反应过来,羞涩一笑,“娘子琴弹得好,才有感而发。”
郁娘子看着那墙上的画,柔柔笑道:“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当然!”
可是....
“这是用水画的,再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薛婵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待我回家重绘一幅,到时差人送于娘子手中。”
“好啊,只是还不到你是哪家的姑娘呢?”
薛婵:“知书巷程家。”
郁娘子点点头,她知道程家,也知道程家确实有个姑娘,与二郎的未婚妻是表姐妹。
薛婵也问她:“娘子呢?”
兰溪笑答:“我家娘子乃是武安侯府的。”
薛婵笑意忽敛,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她早该想起来的,刚入京的时候,怀珠就与她说过。
江策的母亲正是姓郁,极擅音律,曾奉诏入宫谱曲教习,是极有名的音律大家。
为了确认,薛婵还是开口问:“您可是......江二郎的母亲?”
郁娘子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却也还是答了:“正是,想来你是程家二姑娘吧?”
“不,我不是。”薛婵摇摇头,抬眼看她,“程二姑娘是我的表妹。”
“我姓薛。”
兰溪讶然,看向郁娘子。
可是郁娘子只是短暂吃惊,随即笑起来:“那不是更好吗?”
她走近薛婵,笑意温柔:“那么就请麻烦薛姑娘,替我绘这一幅画了。”
薛婵笑着摇摇头:“您能欣赏,是我之幸。”
“峤娘,你在那干什么?该和我去玩儿了。”
程怀珠喊她的声音。
“这可是真的程二姑娘来了。”郁娘子玩笑了一句,又道:“你家小妹找你找得着急,快去吧。”
薛婵行了一礼向程怀珠走去,郁娘子忽然唤住她。
她一回头,郁娘子站在那里,笑意温和。
“若是你有意学琴,可以来找我。”
待到薛婵离去,兰溪走到郁娘子身边:“娘子觉得,薛姑娘如何?”
郁娘子看向墙上的画,已经干了一半,还剩半边溪水幽兰。
她摇摇头,垂眸轻笑:“一面之缘,难知心性。”
“可是娘子,好像挺欣赏她的呢?”
郁娘子道:“我只是觉得,音律书画都需纯粹。”
正因如此,才更生惋惜。
她长长叹气,不禁闭上眼。
江策出现在门前,局促不安。
郁娘子转身,看向他:“进来吧。”
江策走到她面前,眉眼微垂,可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她下一句就是让自己回家。
他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上石阶,跨门槛。
郁娘子坐下来:“日头正毒,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江策:“明日,就是父亲的忌日了,想和您一起祭拜。”
他说完就垂下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等待她的回答。
“吃过了吗?”
江策有些微懵,瞳孔震了震,呆愣着摇摇头。
“还没”
“既然没有,那就在这吃吧。”
兰溪欣慰地笑起来。
江策还沉浸在这句关怀的惊喜中没有缓过神来,郁娘子已经坐到一侧去了。
他虽坐在那里,眼睛却不停往那边瞟,郁娘子只翻开了一本琴谱看。
兰溪让人将斋饭摆进来,郁娘子与江策面对面坐下。
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江策开口问:“您不吃吗?”
郁娘子:“我已经吃过了。”
她这样说,江策又高兴了一些。
午后的日光静静撒入,屋内一片平静祥和。
郁娘子低头看琴谱,兰溪时不时笑着为江策夹菜。
江策:“娘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兰溪:“其实二郎不来,娘子也已让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侯府了。”
江策抬眼看向坐在一侧的郁娘子,眨眨眼,又低头吃饭。
兰溪眼眸微转,笑着问他。
“二郎见过薛姑娘了吗?”
郁娘子翻书页的动作微顿,轻轻侧耳。
江策咽下:“有几面,次数不多。”
他微微含笑。
见面不多,次次深刻。
兰溪:“那.......二郎觉得薛姑娘如何呢?”
江策夹菜的手一顿,沉默了下来。
兰溪垂眼,心下略叹。郁娘子手中的书页翻过,视线却不在其上。
屋内一时间十分安静,地上的光就像一团白,凝在了那里。
江策看着那团光亮有些出神,那像张如玉的面庞。
窗外风忽动,光影就跳跃起来。
那光影晃动起来,像波动的水面,一圈一圈泛着水波涟漪。
是青蓝色的、清透的。一片一片,像玻璃一样,泛着碎星子似的波光。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笑。
许久,屋内响起了轻柔的声音。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注:“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王维《书事》
郁娘子放下琴谱,站了起来往里间走去,她的声音隔着画屏传来。
“我要小憩一会儿,你出去走走或者去别处吧。”
平平静静,没有亲近,也不冷淡。
可是无论如何,江策还是挺高兴的。
就好像小时候他生病,母亲虽也是淡淡的,可是会坐在他床边,给他喂药,给他做玉露团。
“那我到时候再来和您一起......”他断了一会儿,才说了后面几个字。
“一起回家。”
江策打起门帘出去,他脚步轻快,背影都能看出十分高兴。
兰溪又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每一次都那样疏离冷淡,她教他识字、读书、音律,会让人照顾他的饮食和起居,定时让人给他做衣裳。
也会在江策去凉州的时候,写信,寄东西。
每月一封,很准时。不会多,也不会少。
那是她的责任,所以不温情,也不温暖。
郁娘子淡淡道:“我自知,不是他想要的母亲模样。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时太年少,只觉得自己还没有成长,就突然做了母亲。直到现在,这么年过去了,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他又那样骤然离开,徒留我一人。”
她只觉自己还没有成长,就总是在迫接受,又被迫失去。
也自知生性软弱,所以干脆逃避。长居佛寺,久住青山,将心都倾注在乐理之上。
至少,在弹琴谱曲的时候,她是她自己,能够享受平静。
兰溪暗暗喟叹,湿了眼。
“娘子啊......”
她们相伴数十年,从尚在幼时就相伴。陪着她从一个水乡的深闺姑娘,嫁往凉州。
看着她从一个纯真柔软的少女成为妻子、成为母亲。
兰溪又怎会不知,她哪有自己说的那样绝决。
否则那时,旨意刚下。
江策远在凉州,她回到武安侯府求齐老太太,甚至想要进宫求皇帝撤了这门婚事。
可是齐老太太问她:“那你是如何想的呢?”
当时她的回答是:“这不公平,无论是对薛家那个孩子还是二郎来说,都不公平。为什么长辈们的恩怨,要由孩子们来承担呢?若是两人相敬如宾,算是万幸。可若是相互生厌,岂非悲惨?”
“无论哪一种,都太不公平了。”
可是齐老太太只是回她:“这不是长辈们的恩怨,是陛下的恩典和心意,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我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郁娘子垂下眼,她神情无泪无痕,只是哀伤。
“倘若没有这道婚约,也许会更好吧。”
兰溪:“娘子是担心薛姑娘不喜欢二郎,还是二郎不喜欢薛姑娘?”
“有区别吗?无论哪一种,都是痛苦的。他若不喜欢,只怕会闹出许多事来。他若喜欢,但那个孩子不喜欢他,就会重蹈覆辙。”
兰溪只能安慰她:“还有些时日呢,娘子怎么尽往坏处想呢?”
郁娘子没有说话,兰溪替她放下幔帐。
良久,才从幔帐深处传来叹息。
“但愿吧......”
另一边的薛婵与程怀珠走过古旧红墙,高大的刺柏枝叶繁茂,落了一地深浅不一的影。
程怀珠不停地说话,安静祥和的路上就只有她清脆如珠的声音。
“我早就找寺里师父问过了,咱们现在呢顺着这条青石路往上走,就有一座凉亭。从山上有一条小溪,周围都是杏花,据说有好多年了呢。”
光林间鸟雀清啼,青森幽凉。
两人走过跨在水涧上的木廊桥,潺潺流水撞过青石,声色有如环佩。
“你瞧你瞧,在那呢!”
程怀珠兴奋地摇了摇薛婵的胳膊,她指着不远处隐在青山中一片白。
她往前跑去,提着裙摆跨上石阶,一下子就遥遥在上。
“你们走的太慢啦,快跟上。”
薛婵被她一路带,带出一身疲惫疲惫。她忍不住伸手扶着树,轻轻喘气。
“你别走太快,这石阶上滑得很,当心摔着。”
程怀珠站在石阶上弯腰看薛婵,满不在意:“我才不会呢,倒是你,就该多出来走走。”
说完,又往上走了。
待到几人都追上程怀珠的脚步时,已近山腰。
薛婵有些疲惫,于是跟在几人身后慢悠悠走。
初桃和云生在她身后边走边采花,两人扯着几根柔软的树枝商量着要编个花篮。
此时日渐西斜,微黄的日光如水般泄下进古道。
薛婵抬头,山风拂过她的面颊。
渐渐的,有乐声穿过破光传林而来,悠扬清澈。
是有人在吹笛。
只是笛声断断续续,起初欢快,后逐渐苍凉。又隐隐几分广袤磅礴,似是西北边塞之曲。
薛婵想要细听,往前走两步,笛声却又越飘越淡了。
她提裙踩上石阶,有几朵白色的花随风飘落在她的脚边。
薛婵捡起来一看,微微而笑。
是杏花。
石阶走到尽头,右侧是继续上山的石阶,而前方是一片略平的地。两侧树木掩映的空隙处,能见阔远的天以及积香寺的那座佛塔。
薛婵往前走了几步,听见潺潺流水声。
她道了一句“我找到啦!”,便先行待人走进去。
沿着青石板路走上数十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条山溪。
自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约两丈宽,落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水势略湍,冷清的溪水激荡出素白。
四周花枝重重交错掩映,花开得繁茂,甚至垂在水面上。
她在凉亭中坐着,等程怀珠过来。
此时天渐晚,傍晚晴好。
日暮的晖光愈发浓烈,金澄澄的光被泼洒下来。
等了一会儿,身侧低垂的花枝被人拨开,有人下来了。
“薛婵”
江策下来时,水边坐着个姑娘,正撑着脸看溪水。
少女低着头,他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发髻上的珠花在光下亮亮的。
他一眼就认出是薛婵,便唤了一声。
薛婵则抬头就瞧见江策站在几步之外,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
她怎么走哪都遇见他。
云生上前,一副紧张警惕的模样。
江策无奈,就薛婵那连言语上的一点亏都不肯吃的脾气,谁还能欺负了不成?
“别这样瞧着我,倒是我该担心自己若是得罪了你家姑娘,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溪水里了。”
薛婵:“......”
她也没作声,只是淡淡道:“二公子若是相安无事,又怎需担心自身性命呢?更何况,我一小小女子,能耐你何?”
江策走下来,薛婵瞧见他衣袖上有一小片殷红。
“你这是......”
“哦,这个啊。”他轻抬衣袖,将怀里的东西抱出来给薛婵看,“是这家伙的。”
那是一只腿上有伤的兔子,此时已经被细心包扎好,正安静地卧在他怀里。
江策道:“我本来瞧它可怜,可若是弃于山林又怕被山里的野兽叼了去,所以打算带回家。”
他伸出手,把兔子抱给薛婵。
薛婵往后微仰:“既是带回家,给我做什么?”
江策一叹气:“我手上都是血,想就着这溪水洗洗,劳烦姑娘替我抱会儿吧。”
见薛婵犹豫,江策又柔声道:“放心吧,我都处理过了,它很干净的。”
薛婵伸手接过。
江策却轻轻将兔子放到她怀里,自己走到水边弯下腰,就着溪水洗去血迹。
薛婵坐在凉亭中,低头看兔子。
那是只三色花兔,许是才出生没几日,整个小小一团,正十分安静乖巧被她抱着。
薛婵轻轻摸着它,细细打量着,那受伤的右腿已经被包了起来。
“疼吗?”
江策听着这声轻轻的询问,回过头去。薛婵正低头看怀里的兔子,神情柔和。
风拂过,似玉雪,吹满头。
她发鬓上还落了几朵花,于是江策一时失神,不自觉伸手拂去。
薛婵被伸来的手惊了一下:“怎么?”
江策顿时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停在薛婵额前,收回去也不是,上手拂花也不是。
他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道:“你......你头发上有花。”
薛婵伸手去摸,只掸下来几朵,有的缠在发丝上怎么也没弄下来。
江策见她手忙,连鬓发都乱了一些。忍不住伸手,快速取下被缠住的花,然后立刻掩入宽大的衣袖里。
那几朵在他指尖捏着的花,摩挲之下被捻成了小小的一团。
薛婵抬眼看他,将他看得有些赫然,立刻退了几步。
“失礼了”
云生和初桃上前给她弄头发上的花。
“现在没了”
“多谢”
山风吹起了他宽大的衫袖,露出了别在腰上的长笛。
薛婵:“方才,是你吹的笛子?”
江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一旁的青石上。
“不过是随性一吹罢了。”
薛婵说:“郎君好雅兴。”
江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一笑,“吹得不好,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让你见笑了。”
他虽这样说,薛婵却不这样觉得,问他,“这首曲子叫什么?”
江策:“《折柳曲》”
薛婵开口:“折柳相送,思念之音,难怪听起来有些伤怀。”
薛婵问他:“这里都是杏花,并无绿柳,怎么会吹起《折柳曲》呢?”
江策低下头,掩去片刻哀伤的神色。只一瞬,他就又笑起来,给薛婵解释。
“这首曲子是多年前我母亲所谱,以送我父亲征战西戎。只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再也没有弹奏过。往事依稀,我记得不大清了,只是凭着残存记忆拼凑出来的。”
从风中传来,又轻又淡。
“明日,是父亲的忌日。”
薛婵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触及了对方伤心之处,心下不大自在起来。
“抱歉”
江策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过错,不用道歉。”
他对薛婵轻轻一笑。
薛婵:“早就听闻大将军十七岁封将,平定西川叛乱,逼天南国退至长平山外。年少得志,肆意飞扬,至今人人称颂。”
江策却笑了笑,轻轻道:“这些都是世人的评价。身为人子,我却不记得,不了解。”
薛婵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父亲去的很早,我又太小,与他相关的记忆并不太多。记得他会教我练箭,教我骑马,带我去钓鱼。”
江策站在水边,声色很轻,一部分被激荡而过的溪水淹没。
“也只有这些了。”
薛婵站起来,把兔子给他:“天色渐晚,我该走了。”
江策点头:“告辞”
薛婵走出几步,又转过身。
“若是将军在天有灵,见到二公子如今模样,想来也是会欣慰的。”
江策抱着兔子,看着她,笑意清柔。
“薛姑娘是这样觉得的吗?”
“跃马提枪,英姿勃发,难道二公子没有自信吗?”
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薛婵带着人离开,刚沿着几级石阶走下去,就瞧见程怀珠正蹲在一旁和明夏忍冬几个斗草玩儿。
“哟,出来了?”
“我在里头等了你半天,你倒是在这儿玩得起劲。”
她当时就嗔怪她。
薛婵不提倒也罢了,一提程怀珠就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头紧皱,直接就醋了两句。
“我一进去就瞧见你俩在说话,我不退出来,还在那碍眼不成?”
她说着还不满足,甚至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站起来叉腰,毫不客气埋怨。
“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真没良心。”
薛婵笑了笑,也没管她的抱怨,直接上前挽着程怀珠的胳膊往下走。
“好了,我的大小姐。我知道您对我好,我给您赔罪还不成吗?”
程怀珠才被她两句话哄好,一转眼就觉得不能这么快放过她,立刻压下笑:“我晚上要吃糖饼。”
薛婵干脆顺着捋毛:“晚上回去就让春娘给你做好吗?”
“我不要”她把下巴一抬,直接拒绝,“别以为一盏糖饼就能糊弄我,我不高兴,你要想办法哄我高兴。”
无论她说什么,薛婵都顺她:“好好好,那我这回用亲手腌的桂花蜜糖,然后亲手给咱们二姑娘做糖饼,怎么样?”
程怀珠一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她瞬间又笑起来,开始抓着薛婵的衣袖说话。
“我刚才在那里看见了好多蝴蝶,可惜没抓找。”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下走,笛声穿林而来。
曲子并不方才那般戚然,在原本经年旧时之感上,又多了舒缓悠扬。
薛婵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山间临近傍晚十分柔和恬淡。
她想,若是以后都能如此平和......
好像,也挺不错的。
薛婵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望。
两人聊着天往下走,程怀珠又开始八卦。
“你俩聊什么了?”
她看向逐渐西落的太阳,向程怀珠笑道;“咱们早些回去吧,方姑娘下了帖子请咱们上巳节去玩儿呢。”
听到玩儿,程怀珠顿时眼一亮。
她立刻拉起薛婵的手踩着落日的光跑起来。
“那还等什么,快回家!快回家!”
第二日早。
“好难受啊......”
程怀珠躺在床上,哭丧着张绯红的脸。
“这是怎么了?”薛婵摸着她滚烫的额头,问道。
“可不就是昨夜闹得嘛。”
明夏端着汤药进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幽怨:“晚饭吃得饱,还喝了两碗汤,这也就算了,这也就算了,睡前喊饿又将那一盏糖饼都吃得干干净净。那糖饼是糯米做得,最胀腹了。”
给程怀珠拧帕子的忍冬又补了一句。
“为着出去玩,满身躁意无处发泄。先是嫌热脱了外衣就算了,又不管不顾地开了窗,还找借口说是要赏月。常人道春寒料峭,这一吹,可不就病着了。”
程怀珠蜷起身,缩成一团,蹭着薛婵开始嘤咛,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我身上好痛。”
薛婵:“唉.....看你这个样子,怕是出不了门了。”
程怀珠睁开眼,喘着气爬起来:“那怎么能行?我还要出门玩儿”
薛婵一手给她按了回去:“就你这样,床都下不了还出门呢,怕是还没出院门就先晕了。”
程怀珠身上又冷又痛,脑袋还晕乎乎的,挣扎了半天又瘫回去。
明夏扶着她灌了药,苦药下肚,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喂了药,她才又细心叮嘱雪铲:“如今虽开了春,您的身体一向不大康健,也要当心呀,可不能像我家姑娘这样贪凉。”
程怀珠迷迷糊糊的,推了把薛婵:“天已不早,你还是快些出门去赴约吧。”
“我总不能把你丢家里吧,”薛婵直叹气,想了一会儿又道:“我已经让人去送信给方姑娘请辞了。”
“那怎么能行!”程怀珠一下子就蹦起来,“这难得要出门,你怎能留在家里?”
“没事的,反正我也经常待在家里的。”薛婵安慰她。
程怀珠慌慌张张要人出门:“快快快,把信追回来。”
薛婵道:“怀珠”
程怀珠认真道:“你不出去,谁给我带好吃好玩儿的回来,”
“你想要什么?”
程怀珠不知是难受得紧还是药效上来,闭上眼睡了过去。
“听说近几日不大太平,您可要小心些呀。”
外头有人催促着她们走,明夏给程怀珠盖好被子,又提醒了一句。
薛婵柔柔一笑;“我会当心的。”
她出门还回头看了眼程怀珠,她正闭眼抱着被,掐着一把沙哑的嗓子,咕咕叨叨。
“我要、要吃、凝翠楼的桃花酥……祥福铺子的桂花糖藕……明月桥陈家的荠菜馄饨……”
三月三,上巳日,出门上街的人很多,无论男女簪花施粉。
车马绕出曹门街,又进了平安巷,过了一会儿停在了凝翠楼前。
云生扶着薛婵下马车,薛婵就见到了一抹身影,上前几步唤了声。
“师兄”
李雾闻声转过来,见到她便噙了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
薛婵:“与人有约,师兄呢?”
李雾恰似了然般,笑得温柔,“我也是与一位好友相约在此。”
她道:“竟这样巧。”
两人才寒暄不过两句,郑少愈与江策从对巷的书铺里出来。
“可算得了,也不枉我今日天不亮就翻墙出来。”郑少愈拿着手里新出的《玉匣记》在那自言自语着:
江策径直往外走去:“咱们去明义伯府-----”
他正想问郑少愈要不要去找萧怀亭过上巳节,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几人。
有些眼熟,所以他又看得仔细了些。
没错,就是薛婵。
少女微微侧过脸来,笑得有几分羞涩温柔。
江策脸色一变,顺势将目光移至她身边的人。只一瞬间就想起那一日在贡院,该不会就是去找这个人?
他一咬牙,手里的书被攥得变了形。
该死的!
“你说什么?”郑少愈话没听清,但眼睁睁看着江策把自己的宝贝书,攥得变了形。
他于是上前拍着江策的手:“我就让你帮我拿一会儿,你对我的书做什么!”
可江策攥得紧,愣是一时抽不出来,干脆动手打他的手。
“松手!松手!你给我松手!”
江策突然松开,将书塞进他怀里大步向前而去。
郑少愈检查完书确认只是皱了,这才松口气抬头看江策,那斯正气冲冲往前走。
这是怎么了?
薛婵寒暄过后便准备进楼,刚抬脚自己的身子就被扯开,快得她只见一截雪青的衣袖。
她眼前一晃,听见头顶淡薄高傲的声音砸下来。
“你谁啊!光天化日,拉拉扯扯。”
江策说完话低头看薛婵,见她探出个脑袋,干脆一手给按了回去。
薛婵:“......”
这人又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探出身,发现李雾被推开几步,踉跄着扶住车辕才站稳。
薛婵立刻上前身边扶住他,急急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李雾站稳身,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薛婵就回头看了江策一眼,其中不悦不加掩饰。
江策本来还震惊薛婵居然挣脱着就冲了出去,如今居然还为了一个外人瞪他。
他沉眼,燃起火苗来。
他可从来没见过薛婵如此小意温柔。
江策十分无言,更对薛婵有些咬牙切齿。
他就知道薛婵的眼光一向烂的不行!
江策长臂一伸,把薛婵拉了回来,拉到自己身后:“你一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如此亲昵,能不能注意点!”
“你知不知道你有婚约?你到底记不记得你的未婚夫是谁啊?”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密得愣是谁都插不上嘴。
云生与初桃面面相觑,从书铺跑过来的郑少愈呆在原地,嘴半天没合上。
江策说完薛婵,又叉腰指着李雾,开始斥责。
“最要紧的是你!”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愠怒,嘴巴一张一合,跟倒珠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常在闺中,心性纯良少见外人,不懂得这些就算了。你一个大男人,不懂得和姑娘家说话要离得远些吗?你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流言似刀,这要是传出去,风言风语的,她还要不要过。”
江策抱臂绕着李雾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白净文弱,书生意气。读书人最是花言巧语,最会骗人了。
还是个皮囊好,看起来温柔亲近的读书人!
没想到薛婵竟然喜欢这样的,当真是眼光不好!有他这么好的未婚夫还不满足,居然喜欢这样的,这要是传出去,他就是个笑话!
薛婵半天插不上嘴,趁着他稍稍停嘴的时候,想开口解释:“那个,他是......”
江策以为她这个时候还要微对方开脱,眼里有团幽幽的火,没好气道:“你闭嘴,不许你说话!”
“......”
薛婵被他当头一喝,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江策冷笑一声,慢悠悠的,倒是多了几分嘲讽道:“瞧你这一身,好歹还是个读书人呢,这圣贤书都到哪去了?”
李雾被人突然推开还有些懵,可江策如疾雨般的指责尽数砸在他身上,更是有些发晕。
他低头缓了缓心神,抬眼看向这个高挑秾丽的少年,又看了看薛婵随即反应过来。
即使面对着江策的呵责,他也没有丝毫气恼,反而会心一笑。
“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咱们换一个地方如何?”
江策余光见人群中已有一些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郑少愈立刻上前笑嘻嘻凑打了个圆场:“哎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咱们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他提议道:“咱们去凝翠楼吧,喝茶听曲多合适呀。”
江策没有说话,算是同意。
郑少愈走向李雾,伸手粲然一笑:“嘿嘿,这位仁兄请。”
江策低头,一挑眉:“走吧,薛大姑娘。”
薛婵往前走去,江策抱臂慢悠悠跟在她身边。
才进门,有女侍上前。
“上二楼”
女侍引着他们走上楼,郑少愈走在前头和李雾聊得热络起劲。
江策与薛婵走在一起,薛婵想避开他,于是跨了几步阶梯。
江策长腿一伸,三步并作一步地就又在薛婵身边了。
“你跟他熟吗?你这么关心他?”
薛婵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懒得理他没有开口。
“你是个锯嘴的葫芦精不成,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话。怎么?难不成你嫌我耽误你好事,生气了呀?”
“薛婵,你有没有礼义廉耻啊。”
“你说话呀,说呀说呀。”
“......”
薛婵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长了一张很招摇的脸就算了,还多长了一张嘴。
实在是话太多,吵得人心烦。
定是那日黄昏碧波太亮了,照得她眼瞎心盲。全然忘了这人是个嘴欠的,竟会觉得这人也还行,期待起了以后的日子。
薛婵:“我与师兄自幼相识,自然相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比你熟多了。”
江策一挑眉,这人总算肯开口了。
原来是师兄妹。
“那也不行”江策一开口就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我管你早认识晚认识的,我尚且要避嫌呢,更何况他?”
薛婵没有理他,加快脚步与他拉开距离。
再和这人多待一会儿,她能气死。
那话密得如疾风骤雨,哗啦啦得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灌。
她不想听便悄悄避开。江策眼尖,她往哪走,他就往哪挡,始终将她拘在自己身边,强迫她听她说话。
听又听得烦,躲又躲不开。衣袖下得手攥了又攥,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要忍。
但江策还在那边自顾自讲,薛婵越不吭声,他就越较劲。
忍到后头,薛婵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瞪了他一眼。
“你讲够没有?烦死了!”
总算是开口了。
江策反倒笑嘻嘻地凑近了,愈发得寸进尺:“你不高兴啊?可是我很高兴啊!”
薛婵整个人被气得发抖,那一支簇花闹蛾簪颤啊颤,颤得江策心情大悦。
他戳了戳那闹蛾,话题又跑远了八万里:“你这簪子是贵妃娘娘送的吧,一看就是宫里的技艺。”
薛婵是真的,从来没那么想动手打人,这是头一个。
“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你广博得都能塞下整片海了!”
她这样一说,江策倒认真地掐着自己的腰看了看,嘀咕道:“我这腰肚好着呢。”
趁他低头,薛婵一把抓住了身侧花几上的瓷瓶,才要抬手就有人掀帘唤了一声。
“薛姑娘!”
薛婵如见救星,当即就甩开江策奔过去。
方有希对她这逃离般的行为颇为意外,眼一转就瞧见江策站在后头,面上十分不悦,便都了然于胸。
她笑了笑:“二哥怎么在这儿?”
江策眉一挑,眸光浅浅从薛婵身上掠过:“本来是出来过节的,幸好出来了。”
“欸?方姑娘。”
郑少愈拖着李雾,探了个脑袋出来和她打招呼。
两个人一凑出来,站在郑少愈身侧的李雾对上方有希,微微含笑。她的眼睛就亮起来,也多了些少见的羞涩局促。
江策倚在楼栏边,笑道:“相逢即有缘,既然都碰上了,那就坐下喝杯茶吧。”
众人也都前前后后入室,薛婵因要躲江策,所以慢了一些,就听见李雾说了一句。
“自元宵过后,倒是头一次见你了。”
这句话很轻,薛婵抬起头,李雾眼神这才转过来对她笑了笑。
薛婵当即就明白,那句话不是和她说的,那就是......
她默默回笑,感觉好像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几人进茶室,薛婵和方有希坐在一起,江策与李雾之间隔着郑少愈。
郑少愈捏着下巴,问李雾:“还不知兄台贵姓,家住何处呢?”
李雾温笑着答他:“在下姓李,名雾,乃是长洲白溪人氏。”
郑少愈琢磨着:“长洲白溪,李.....”
他二婶是白溪李家的姑娘,她兄长好像有个孩子好像就叫这名。
“那长洲李家的李青岩与兄台什么关系?”
李雾垂手,温和一笑。
“是家父。”
郑少愈讶异:“李兄穿着简单,却不曾想原来是李大家之子,怪道气度不凡呢?”
他一通话说得美,李雾只是拱手谦逊:“郑六郎言过了,李某不过凡者罢了。”
江策懒得理郑少愈,虽还是不爽也不由得认真扫了李雾一眼。
他方才光顾着说话,倒没有认真看。
李雾虽一身清简的揉蓝长衫,连头发都只束了发带。面容清隽,衣衫朴素简单,气质清润柔和,和江策乃是完全相反的。
他微微侧头,就对上了江策打量的目光。可即使是迎上他傲然审视的目光,依旧从容,笑意不减。
“薛伯父曾在长洲任职,因书画与家父一见如故成了知交好友。池某少时也曾拜在薛大家门下学画,和薛姑娘乃是师兄妹。某虽不才,可也谨遵家训,从不逾礼。”
李雾笑得温和,他说话慢条斯理,尽透谦和。
这话是说给江策听的。
江策咽声,方才那满身的愠怒张扬尽收,可是坐下来还是淡淡的火意。
虽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心情和缓了很多,可就是觉得莫名不爽。
究竟不爽在哪里,倒也不是针对李雾,他就是见薛婵那亲近温柔的样子不大顺眼。
李雾说着话,方有希轻轻看他。
薛婵轻轻托着下巴笑,直把她笑得不好意思,附在耳边道:“别瞎想,只是故人相逢罢了。
“故人?他?”江策耳朵很尖,只觉自家白菜妹妹给人拱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嗓子出来,方有希尴尬了一瞬,薛婵略低头白了他一眼。
郑少愈倒是反应快,在李雾与她身上看了眼,开口问道:“没想到你们认识啊?”
话说到此处,方有希也就开口解释:“幼时认识,方李两家本就是故交。”
薛婵了然,那时在上元节金柳河畔见到的两人,她没有认错。
“方姑娘邀我出门,原来是这样。”
方有希却道:“不,我只邀了你和程姑娘出来过节的。”
“欸?”提及程怀珠,她看了眼屋内几人,“怎么不见程二姑娘?”
郑少愈也问了句:“是呀,平常好像总是见你们形影不离的。”
薛婵解释:“她病了,不宜出门。”
郑少愈探身问:“严重吗?”
江策端起茶杯,睨了他一眼。
薛婵愣了一下,才道:“已经看过大夫了,并不算特别要紧,只是不方便出门。”
有人捧着茶盏和点心进来。
放在几人桌前的都是茶,最后端给江策却是饮子。
因为坐得近,薛婵闻到了一股细细的酸甜,捻着几缕绵甜的桂花香气。
她端起茶盏,微微侧头,余光与江策的视线交汇。
许是注意到薛婵对江策的饮子有些在意,郑少愈对她说:“他呀,从小到大嗜甜如命,一向是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饮子和点心,一天吃八百顿也不嫌腻歪。”
他端起茶盏:“还是这盏茶更好,清苦回甘,沁人心脾。”
薛婵微微一笑。
“人都有自己的喜爱和偏好,清茶也好,点心也罢,自己喜欢就好。喜欢茶的人说它是人间清欢,不喜欢的人说它苦涩难饮。就拿半生瓜来说,世人夸它‘自苦不以苦人,是君子菜’,可我最讨厌,觉得它苦的直接又肃穆。”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语调不急不慢,听起来很舒服。
反正江策是觉得舒服的。
“同样是苦菜,我却喜欢苦荬,鲜脆清爽。其实哪有那么多的好与不好,不过是喜欢与不喜欢罢了。”
“也是”郑少愈煞其有事地点了点头,吃了块玉露团,清甜不腻,“说起苦荬,我爹也很喜欢吃,我最讨厌这玩意儿了,又苦又涩。还是这玉露团好些,胜之千里啊。”
江策眸光微动,那些的话像清水慢慢淌过心头。躁意尽去,徒剩几丝微微的异样。
他原本以为,她会顺着郑少愈的话踩两脚的,毕竟才闹了一场。
江策把一盘糕点推到薛婵面前,轻声问她:“那你呢?你喜欢吗?”
薛婵把看着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一盏花糕,抬起头看他。
江策没躲,一双眼幽黑莹亮,里头是少有的认真与期待。
她拿起一块花糕,咬了小半口。
入口是细腻滑顺,薛婵猜测大概是山药,玫瑰花香反而并不浓,淡淡的,内陷甜糯微酸。
是她一向喜欢的枣泥,混着玫瑰碎。
“喜欢”
江策这才笑起来,撑着脸说,“这晚生香是用山药蒸熟成泥,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筛,加了糯米粉混了玫瑰汁子揉成团。填入用蜜和玫瑰粉混了的酸枣泥,最后用特制的花模压成型,蒸制而成的。”
他说的很详细,李雾笑道:“看来江二郎是个行家。”
江策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虽噬甜,却也挑剔。也不是随便的甜食我都爱吃的,可但凡能过我眼之物,没有不喜欢的。”
郑少愈:“这话倒是真的,他虽实在挑剔,可喜欢的吃食,也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彼邻凝翠楼的观音湖因上巳节,很是热闹。
“可惜程姑娘病了”方有希叹了口气,提议道:“今日是上巳节,听说繁台山和金柳河都在祓禊去灾,两岸支了很多摊子。晚上还有祭神呢,热闹的很。既然都遇上了,那都一起去吧。”
郑少愈一向爱凑热闹,直接就应下了:“好啊,我正愁不知道要去哪里玩儿呢?”
江策笑道:“古人讲‘风雩三月初三日,禊事宣和胜永和。春柳胜烟,草长莺飞,咱们沾光,也附庸风雅一回。”
方有希:“既如此,那大家便走吧。”
外头响起了一阵琵琶声,如珠玉落盘。
几人停了动作,听着乐曲。
江策:“不如都到外间去听吧,等到听完这曲也不迟。”
李雾点了点头,方有希与薛婵一起都出去了。
一楼中间有人正抱着琵琶勾捻,曲调欢快。
几人在听了一阵,沉浸在乐曲中。
薛婵悄然起身,绕过帘幕走到窗边。和风吹来,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冬天。
从窗子里看去,不远处就是观音湖,一帘高柳碧成烟,水天淡淡,桃未闲。
她笑了笑,“凝翠楼”之名原是这样来的。
江策见她起身,走到窗边低头不知想着什么,于是也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
“那一日---”
声音落在耳畔,薛婵侧目,和他对视上。
江策先别过脸,垂眸轻声道:“打他是有原因的,他该打。”
他说完,也没有去看薛婵,却又有些忐忑想,她会相信吗?
少女声色轻柔,好似化在风中。
“我知道。”
江策诧异地抬头看她,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相信?”
薛婵转过来粲然一笑,语气肯定:“虽与二公子相见次数不多,可却能感受到二公子是个赤忱良善之人。”
江策看着她,眼前人的眸色轻柔似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又听见她说:“所以我信,信当时二公子是仗义之举。”
江策眸光闪烁,和风柔柔的,带着暖意。
琵琶声此时逐渐低缓,有些婉转情长。从窗外吹来和暖的风,柔软得像是春色织就的锦缎,新柳为线,桃花为梭。
他看着薛婵,轻轻笑起来。
少女也没有别开目光,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
江策看见她那细长眉下湖泊似的眼睛,映着日光,澄澈温柔。
他该怎么形容呢?
他想起诗里的一句话。
春来遍是桃花水。
他以为,以为薛婵不会这样想,也未必会信。
可是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相信。
江策的眼眸愈发有神采,眉眼含笑。心潮涌动,似浪翻涌。
薛婵笑意深了些。
她当然相信,毕竟江策这个人。
有人品,没嘴品。
【作者有话说】
小薛:你有病。
小江:胡说,我好的很。
小薛:你就有。
小江:那你说什么病?
小薛:小学生春游综合征。
注:①“春来遍是桃花水”——唐·王维《桃源行》
②“风雩三月初三日,禊事宣和胜永和”——宋·刘旦《上巳谢王丰父惠酒》
③“半生瓜”是指苦瓜,古人认为它内苦而不苦人,有君子之风,故称为君子菜。
④“苦荬”俗称野苦菜,是野菜的一种,长得有点像野菊花。
繁台山顶是座白塔,山下则是金柳河的上段环绕其间。
金柳河两岸引了自山上的溪水,形成了曲曲绕绕的细小水溪。杨柳修竹拂岸,春草苍然。
本就有意相邀过节,方有希早早让人准备好了。帷帐软垫,清酒甜酿,果蔬点心,甚至还还备了琴笛、棋盘和笔墨。
他们各自相坐,连带着丫头们也都由着年长的玉衡应星一并玩耍,围坐在一起摘花插柳。
江策还是很爱玩儿的,瞧见游人在捞水里的素卵和绛枣,也去凑热闹,还稍带了郑少愈。
方有希将柳枝浸入水里,水沾满枝叶,笑着洒向几人。
“祓禊去灾,祥宁安康。”
她几人各自接过柳枝,相□□撒。
江策拿着柳枝,看向在水边的薛婵,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忽地,脸上一湿。
江策下意识闭上了眼,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抬起眼。
郑少愈躲在李雾身后探了个脑袋,笑嘻嘻道:“二郎,上巳安康。”
他呼了呼气,柳枝瞬时被捏紧,倏然一笑。
江策把柳枝猛然浸入水中,一手拽着郑少愈的衣领,一手浸湿柳枝往他身上抖水。
他笑得灿烂:“郑少愈,上巳安康。”
郑少愈一边嚎一边挣扎着跑了,李雾站在原地笑道:“江二郎与郑六郎的感情真好。”
“是啊,毕竟一起长大。”
江策一边笑,一边悄悄在身后把柳枝浸入水中:“方才,没有李兄的份吧?”
李雾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江二郎不信?”
一脸温和无辜。
江策微微侧头,装作认真的看水的样子笑道:“嗯,我信。”
见李雾微低头,江策抓准时机抽出柳枝往他身上洒水。
谁知对方的手更快,倒似提前准备好一样,向着江策迎面而来。
江策为着躲避,水只洒了李雾的一截衣袖,可李雾的水尽数落在了他的脸上。
李雾笑问:“没事吧?”
江策抹掉脸上的水,抬头对上李雾那温润柔和的笑意,露出僵笑:“没事”
郑少愈不知道又从哪里窜过来:“二郎你真滑稽。”
方有希向他们招手:“酒好,都来饮几杯吧。”
李雾笑道:“江二郎请。”
江策把柳枝甩入河面,随着飘下来的素卵和绛枣一起往下流。
薛婵坐在一侧,即使在认真饮酒仍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她一抬头,那视线就消失了,只剩江策转过去的半张脸。
她静静盯了他一会儿,才又垂下眼,若有所思。
方有希在两人身上移转目光,微微一笑,邀薛婵去放风筝了。
剩的几人由李雾相邀,坐下打了几盘棋局。
江策初时疾风劲草,可越往后越细腻多思。其后李雾轻飘飘就杀得江策节节败退,最后让他郁闷地坐在一旁喝酒。
换到郑少愈,他笑嘻嘻坐下:“我是个臭棋篓子,李兄可要高抬贵手。”
李雾只是笑了笑,认真落子。
棋局一点点行进,郑少愈一会儿叹气,一会抓耳挠腮。
他棋风朝气蓬勃且张弛有度,几手看似笨拙可却灵活多变。李雾被连吃几子,不由得更加认真,可他与只是一如既往嬉笑。
“承让承让,今日运好。”
下到中盘,两人绞杀得厉害。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李雾凝眉思索,郑少愈咬着手很是苦恼。
江策从他们的棋局里转过目光,薛婵和方有希在水边打春幡,放风筝。
她在草地上小跑着,风筝在她手里高飞起来。
原来她那般的爱玩儿,爱闹,爱笑。
薛婵逗身边几人她们逗得面红耳赤,一路追着她要打。
而她就那样提着裙摆,躲避跳跃,轻轻巧巧的。笑声飘忽地落在耳朵里,像一段粼粼沁碧的水波。
江策觉得自己好像躺在这水波中,身与心都飘飘然。待到污浊的血肉,坚硬无比的骨骼都洗净,自己又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飘起来。
而他真的飘了起来。
像只风筝一样飞在那天上,那般轻快自由。只是下头又有一根细线被攥着,控制着他时高时低,时远时近。
低头一看,攥着风筝线的人,正是薛婵。
她噙着笑意,放出长线,于是自己又飞远了。不过一会儿,线在她手中收紧,他就又近了。
这是一个放风筝的绝世高手,他如此想。
可被人牵引着,控制着的滋味,于他而言是一种……很新奇却又不甘心的感觉。他不甘如此情形,想要让她变成自己手里的风筝。于是飞跃出去,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她。
水边的欢笑声因江策突然的走近戛然而止。
众人皆停下自己的动作,看着他挡在薛婵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江策低头一看,他伸出手抓住的不是风筝线。
他抓住了她的......
一截披帛。
薛婵轻轻一拽,示意他松手,可是江策呆愣愣地站在那不知道干嘛。莫名其妙走过来,又莫名奇妙挡在她面前。
见他动也不动,她干脆猛地抽了一下披帛。
“松手”
江策这才恍若大梦初醒,连忙松开手,退了两步往回走。
嬉闹因他来而止,又因他去而复。
他又忍不住回头。
薛婵此时并未玩乐,而是站在水边,静静凝着他。披帛那样长,缠在她娉婷修长的身体上飘出去,瞧着还是很像一根风筝线。
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江策才往郑少愈那边走飞奔而去。
薛婵眼中的人走得越来越远,只是衫袍飞扬的模样,倒是很像……
她抬起手,与那背影对比了一下,确定似的点点头。
“确实很像。”
像一只风筝。
江策回去,棋局尚未结束。他干脆狠狠灌了两杯酒,压下那快得惊人的心跳,直到绯红攀上脸颊,才又松了口气。
“这酒实在是太醉人了。”
他将自己喝得晕乎乎,垂下头不再看水边。然而天上的风筝有许多,怎么躲都躲不过。
等饮尽手里的酒,垂眸思索,在纸上提笔。
“你俩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郑少愈突然开口,手上还在收着棋子。
江策问李雾:“你又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郑少愈凑上来,叉着腰:“嘿嘿,没想到吧,是我赢了!”
江策被眼前这张突然放大的脸惊了一下,不自觉的就碰落了桌上的笔,滚落在了草地上。
他先是迅速将纸张收入袖中,饮茶的李雾轻轻瞥了眼,露出几分淡笑。
琴音起,铮铮如流水。
不知哪户人家,在水上浮了小小的酒杯和盛着点心菜肴的碟盏。
这次郑少愈遇见了熟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就将两人拽走了。年轻的郎君相谈甚欢,一时兴起,干脆围坐在水边对饮。
薛婵与方有希相互敬了酒,刚饮下撞上了江策看过来的目光。
水声潺潺,惠风习习。
江策勾唇,捞起酒盏向她遥遥敬酒,嘴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
方有希投去目光,江策被抓包似地别开脸。
她不禁看向薛婵,可是她依旧是淡淡的笑意。
“江二哥方才与薛姑娘说了什么?”
薛婵笑了笑,伸手捞起流过身前的酒盏。
“山水风月,春时安好。”
只是普通的一句祝愿,没有特别的地方。
她拿起酒盏与方有希碰杯,轻笑道:“我敬你。”
方有希提杯,掩袖饮尽。
忽地,不知谁有感而发唱起了诗经里的篇章。
清扬嗓音被春风裹挟而来,有人先起了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郑少愈与他和歌而唱:“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不仅他,水边人依次和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江策用长箸在瓷盏上敲出曲调附和着,玉箸瓷盏,相碰出清脆冽冽的音。因着并未使用丝竹管弦,显得格外清新质朴。
氛围一时和雅欢快了起来,他也和了声。
“视民不恌,君子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乐音清新质朴,歌声欢快洋溢。
薛婵握着酒杯,隔着水面看着敲音的江策。
江策这个人,近来倒是有些奇怪。
上次她设计他入水,本来已经准备好面对他一如既往的气急败坏了。可是江策只是轻轻揭过,反倒平和。
今日在凝翠楼,他向她解释。
若是他想要解释,自然早就急急忙忙说穿了,何必等到今日。
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头江策也恰好抬起头,见薛婵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见他也看过来时就立刻垂下头去。
瓷音慢了下来。
他并不非只会拳脚的粗蛮武夫,他也读书识礼,擅诗书礼乐,也能和她一起品诗论画的。
自己在这些儿郎里,并不逊色。
那她,是如何看他的呢?
随着歌声一并落下最后一个音,水边已经没有薛婵的身影了,连方有希也不在,只有几个小丫头在打闹玩笑。
江策立刻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水岸没有,桥下没有,都没有。
郑少愈拉着他往一边走去:“你瞧什么呢?那杨三郎让咱们去喝酒呢。”
见江策还有些茫然,他又拽了一道,语气都埋怨了起来。
“李兄都在前头等着咱们了,快走。”
李雾站在前头等着,江策被郑少愈拽离。
酒局之上江策有些神游,连酒令都行得不好,嫌弃地赶下了酒局。
他干脆站在桥旁吹风,看着桥下流动的河水,垂眸纠结。
深呼气,睁开眼,向着桥下去。
李雾朝着他道:“下一轮可就到你了,你要走吗?”
“我酒醉,想去散散酒。若是到我,还请李兄替上一场吧。”
他脚步迅速,很快就没影了。
江策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脚步。
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那样在乎薛婵的想法。
许是方才喝了不少酒,一时上了头,才冲动了。一定是前阵子下雨下得太久了,让人生了许多愁思。
往左走,绕过一截溪流就能回去。
江策慢慢走着,先是听见了激荡的水声,随后伸手拨开掩映的数枝,顿时和两个姑娘。
这丫头不是薛婵身边的吗?
可江策转念一想,她们在这,那薛婵也在。
江策顺着她的目光一转眼,几步外的树下青石上卧着个人。
松石绿卷草纹交领衫子,杏白花卉纹罗裙,桃色小团花披帛。
不是薛婵还是谁?
江策顿时起了兴致,这可是她自己出现的,不是他特意来找的。
他走向薛婵,尖锐不悦的目光在背上普通针扎。
江策无奈道:“放心,这繁台山这样多的人,我不会对她怎样的。”
云生没做声,江策也知道她看自己不顺眼。
江策就停在了几步外。
薛婵卧在青石上,半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披帛从腰间飘然垂在地上。
此时已将快至傍晚,有金光静静泼洒泼洒在她身上。
江策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薛婵朦胧初醒,眼前出现个熟悉的身影。她闭上眼,想着自己竟然酒醉至此,梦到了他。
“悉悉索索”
有什么东西爬过草丛。
江策闻声看去,看到了一小段斑斓的色彩正外游动。
待到他看清楚之后立刻倒吸了口气,直接一手拽着薛婵的胳膊,一手揽着她的腰跃上了树。
“你......”
薛婵此时灵台清明,看了看周围。
面前茂盛的枝叶,身后是青绿的溪水。
云生和初桃,两人看着树上的他们。一个怒意,一个惊讶。
薛婵抬头,江策满脸警惕,下颌紧绷。
她低头看,一条蛇从青石旁绕过滑入了水边的草丛里。自己的手臂被江策紧紧握着,甚至有些疼。她不喜欢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于是试着离他远些。
可是江策感受到她的动作,又将她拽近了些,几乎是半搂不搂的了。
“你干什么?下面很危险。”他看着薛婵,严肃道:“有蛇,很危险。”
薛婵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语气带了几分探究打趣。
“二公子,你怕蛇啊?”
“怎、怎、怎么可能,我这是在保护你,你看你这样纤弱,躺在那里睡觉,万一被蛇咬了怎么办?”
“二公子,人都有弱点,会害怕很正常。”
江策拽着她的手臂很紧,嘴更硬。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
薛婵淡淡地:“哦”
江策听见这样有些敷衍的回答,硬气了几分,强调道:“真的,没骗你。”
薛婵忍住笑意,立刻低下头去有些弱弱地说:“可是我怕......”
“真的?”见她这样说,江策心里平衡了不少,可是又不禁有些怀疑。
江策记起上次他落水一事,有些警觉。
他微眯眼,冷声道:“你该不会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注:溪边唱诵词——《诗经·小雅·鹿鸣》
她雾蒙蒙的眼里满是迷茫和后怕。
“我最怕这种东西可,方才只是没有反应过来,如今想着头都麻。”
说着说着,几滴泪就顺着脸庞滑落,可偏偏她还忍着,显得整个人更加纤弱了。
江策想:也是,姑娘家大多都怕这些东西。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深闺姑娘,会害怕也是正常。
至于上次……
上一次确实他话说重了,薛婵此人有些心气,恼了报复也实属正常。
薛婵揪着江策的衣袖,即使强忍害怕,声仍有颤音:“二公子,你功夫好,还请多庇护几分。”
“啪嗒”
眼泪落下来一颗,掉在了江策的手背上。只觉眼泪漫开的地方奇烫,跟团火星子似的,仿佛就要烧起来。
他磕磕巴巴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
“多谢二公子”
薛婵眨眨眼,将眼泪擦去。后悔掐重了,腿上的肉现在疼得要死。
“咱们下去吧。”
“下面,有蛇,很危险。”
“可是......”她看着江策,声音幽幽,“蛇更喜欢待在树上,说不定就在咱们身边看着我们呢。”
江策头皮一麻,声音不禁微颤。
“真的?”
她看着他,很是认真。
“嗯,真的。”
江策立刻带着她飞下了树。
一下来云生就立刻上前推开江策,他被她推得一趔趄,既没恼,也没说什么。
初桃拉着薛婵上看下看:“姑娘没事吧?”
薛婵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
“方才有蛇,江二公子是为了保护我才上了树。”她唤回了云生,笑眯眯看着他,“是吧,二公子。”
江策站直身:“当然,就是你家姑娘说的那样。”
话一说完就有些尴尬,他便匆匆逃离,又猝不及防撞上了过来的人。
方有希惊讶:“江二哥?”
他轻咳几下,又道:“天色渐暗,金柳河畔该起夜市了。玩够了来找我们,我先走了。”
方有希还没得及说些什么,江策逃似的走远。
薛婵这才低头掩笑。
方有希见到地上有张折起来的纸,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神情有些微讶,便走过去递给了薛婵。
“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薛婵看着那纸张上的字,笑意轻凝。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她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面上依旧含笑。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方有希看着薛婵,注意着她的神情,却见她慢慢将纸张撕成开。
小小的纸片躺在她的手心,任由风过吹散出去,最后飘落在青绿的水面之上,逐水而去。
“怎么撕了?”方有希惊讶问她,“薛姑娘是不喜欢这首词吗?”
薛婵抬眼看她,笑意柔和。
“嗯,不喜欢。”
酉时四刻,天暮落,金柳河畔起了夜游街。
穿行叫卖的货郎,结伴出游男女,嬉笑打闹的孩童,让这个上巳节热闹非常。
几人先是过了桥,沿着河岸长街走。陡然看见一柄高大的伞,挂着各式精致玩意儿。
“这还怪有意思的。”方有希拽着薛婵就走上去。
见是好几个年轻的姑娘,那货郎顿时眼亮,连忙堆笑道:“论新奇好玩儿的东西,出了京西,我不说第二,也没人敢说第一,几位瞧瞧?”
薛婵听着他那一堆好听的话,不由得看去。
除了货郎身旁的伞,还有几根长长的木杆子,挂着珠络、荷包、流苏、花结、巴掌大的小鼓、铜铃,甚至还有小巧的短刀短剑。
虽说卖东西也难免夸大其词,但也却是新奇。
薛婵记挂着程怀珠,想着带些东西回去逗她,便也停下来细细挑选。
“呀!这东西真不错。”郑少愈凑上来,取了珠络和几个小荷包,摊在手心里,“真不错,买回家送给我娘,她肯定喜欢。”
他眼睛转了转,露出几分古灵精怪的调皮。
买东西回家送她娘,先哄她高兴,到时候老头子要打他罚也有人帮忙。
这叫未雨绸缪。
他咧着嘴暗喜,李雾和江策也慢悠悠走了过来。
见江策来,郑少愈指了指小鼓和木雕,向他道:“阿遥年纪小,我也给她买几个你帮我带给她好了。”
“行啊”江策抱臂而立,看见了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晃荡,声音清脆。
他取下铜铃。
这东西,想来喜团爱玩儿。
江策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目光滑过,慢悠悠挑挑拣拣。
货郎也精,但凡他目光多停留就立刻取下来给他。
郑少愈一边挑一边和他说话:“你怎么不带又玉出来玩儿?”
江策:“他说他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随他去吧。”
他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在四周扫。
薛婵伸手取下一条宝瓶百花的流苏,红蓝绿的团花带子编出极漂亮的绳结。
她问云生和初桃:“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两人点点头:“好看,怀珠姑娘肯定喜欢。”
李雾走过来,看着正纠结的人轻声道:“若是喜欢,都买就是了。”
玉衡和应星相视一眼,略略退了些。
方有希看他笑道:“怎么?你要给我买吗?”
李雾眉眼柔和:“这么多年了,怎么如今才来说这些话,从前买的还少吗?”
“那也是从前。”少女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珠络,“从前年幼不知事,如今都长大了,总是不一样的。”
李雾微微一笑,径直付了钱,货郎将东西包起来给他。
“从前也好,如今也罢,都是一样的。”
薛婵本来和两人站在一起,一开始还在认真看东西,见气氛有些不一样便往一旁慢慢退过去。
她看着两人若有所思,想着方有希对她特殊,多半就是因为李雾了。于是默默往一侧挪,避过其他买东西的人,登时轻撞上了人。
薛婵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扶正,头顶上又落下几分讨人嫌的声音。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
薛婵抬头,江策倨傲挑眉:“撞了我,没什么表示吗?”
她站直身,轻福身。
“对不起”
江策笑眯眼,一脸满足:“没关系。”
薛婵从他身旁走开,他亦步亦趋背着手走在她身后。
尽管她绕了又绕,仍在她身侧。忍无可忍之下,她停步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策把腰一叉,下巴一抬:“这又不是你家路,凭什么我走不得?”
薛婵:“......”
她就知道,这个人实在是讨嫌。
李雾和她说:“今日过节,你喜欢什么尽管挑,我买。”
江策抱臂站在一边听了一耳朵,脸当时就沉下来。
薛婵笑道:“没关系,我让云生带钱了。”
李雾笑了笑,准备直接付钱,手腕被一只手截住。
江策把他付钱的手往回推,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能让李兄破费呢?我来。”
郑少愈抱着东西凑到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二郎,那我这刚付的钱,你也给结了呗?”
江策睨了他一眼:“你没钱啊?”
郑少愈哼了一声,嘟囔着:“真是小气。”
江策叹气,无奈道:“请你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正想去吃前头陈家的馄饨呢。”郑少愈捏着他的袖子,略有娇羞,“咱们心有灵犀啊,二郎。”
江策笑容瞬时一收。
“......”
众人憋笑,李雾弯唇,方有希扑哧笑出声,薛婵低头掩笑。
江策轻瞪薛婵:“不许你笑。”
薛婵顿时被激起不悦,淡淡瞥了他一眼。
要你管?凭什么就说她?
薛婵走的时候经过江策,特意仰起笑容。
“哈哈”
她就要笑。
江策扯出袖子,推开半挂在身上的郑少愈,冷冷道:“我回去告诉又玉去。”
郑少愈将丁零当啷的小玩意儿装进袖中,笑嘻嘻跟上去。
“没事儿,我不怕。”
几人在桥头的吃食摊前坐下,卖吃食的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见到几人,立刻乐呵呵地招呼。
“几位要吃些什么?”
老妇人刚问,见到江策和郑少愈一愣,推了推正忙做吃食的老伯。
江策一笑:“几年不见,两位还康健吗?阿婆的病比从前好些了吗?”
“都好都好。”那老叟回了两句,又问,“还是吃荠菜馄饨吗?”
江策点点头,郑少愈上前道:“陈老伯,我要虾仁馄饨。”
陈老伯笑着点点头:“有、有、都有。”
阿婆招呼着几人坐下,可桌子小一时坐不下。江策不过几下就拼好了,他对几人道:“摊子虽小,可陈老伯手艺好,我和郑少愈萧怀亭也常来的。”
薛婵没说什么,先坐了下来。
她温笑道:“阿婆,我要荠菜馄饨。”
李雾:“今是上巳节,确实该吃上一碗荠菜馄饨,倒是我们有福了。”
郑少愈在几人对面坐下,江策站在摊子边和两个老人说话。
李雾问他:“看来郑公子和江二郎和这两位老人有渊源呢。”
“也算不上什么渊源,就是早先年纪还小,萧怀亭、哦、就是明义伯府的世子和二郎在我家的家学里读书,几人常一起出来玩儿,也在这儿吃馄饨。”
郑少愈摇着扇摆摆手:“也是个上巳节吧,有人酒醉后纵马掀了摊子伤了人,二郎就和那群人打了起来,还闹到了府衙,回家还被好一顿揍。”
“老人家的儿子伤势太重没救过来,就剩个小孙子。”郑少愈收扇,轻轻敲了下下巴,“恰好江大哥上任,接了这案子。”
他捏着下巴:“听我家老头子说,当时陛下在朝堂上好一顿气,这案子没多久就结了,下狱的下狱,撤职的撤职,也算有个交代吧。”
郑少愈轻描淡写地讲了个大概,其实说太细也没什么必要。
他家老头子和他说,当时负责勘办此案的就有程家大郎程清霈,而且陛下对沈淑妃的娘家颇有不满。
说完,江策就坐了回来。
几碗馄饨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皮薄如纸,内陷饱满,汤色清澈。
江策给几人拿了勺,坐在了薛婵对面。
薛婵慢慢吃着馄饨,摊子前挂的那盏灯,微黄的光静静洒在她的小半张脸上。
她好像,长了些肉,没有原先那样消瘦了。原本消瘦的面颊丰盈起来,上了妆之后气色更好了不少,透出几分桃花般的柔和。
江策心想,还是康健些的好。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些什么,若是日后成了亲,可以让厨娘做,或者去凝翠楼。
薛婵抬起头,江策撑着脸看她,明丽的脸像莹莹的宝石花。
“你是不是长胖了?”
李雾和方有希吃馄饨的手一顿,郑少愈勺里的馄饨还没进嘴先落回了碗里,他瞪大眼侧头看江策。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这人到底会不会讨姑娘家欢心?
郑少愈在桌底踹了他一脚,拼命眨眨眼示意江策赶紧说些什么,挽救一下这僵硬的局面。
江策侧头皱眉:“你眼抽了?”
郑少愈生无可恋地闭眼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没救了。
而薛婵只是平平静静咽下馄饨,应了一声。
李雾试图转移话题,又问摊主:“上巳节有吃花煎的习俗,不知你们有吗?”
阿婆点头:“有,不知你们想吃什么花煎?”
李雾看了眼薛婵:“有海棠煎吗?”
陈伯抬头,面露难色:“呀,真不赶巧,已经没有海棠花啦,换成玉兰花煎成吗?”
李雾轻声问薛婵:“你觉得呢?”
薛婵垂眼思索,她还是比较喜欢海棠煎。既然没有,那其他也成。
江策见她犹豫了半天,不由得开口:“反正那些花在油里一过,锅里一滚,做成花煎都差不多。你就别挑剔了,将就将就呗。”
话一出,尚且还在犹豫的薛婵抬眼。她长眉轻蹙,眼神冷淡了几分。
李雾见大事不妙,刚想开口说话,薛婵已经开口,声色冷冷。
“将就?我为什么要将就?”
江策皱眉,好好的怎么生起气了?
他说的有错吗?
当真是阴晴不定,脾气怪得很。
阿婆把花煎端上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李雾笑了笑以作安慰。
江策把花煎递给薛婵,她冷脸坐着没有动。
眼见他又要开口,生怕薛婵生气,李雾赶紧接过花煎推至薛婵面前。
薛婵这才动筷。
江策更加不爽,这不是也将就了吗?说那些话就为了和他赌气?
郑少愈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有些木然地扒拉着碗里的馄饨。
没救了,没救了。
为了化解尴尬,方有希笑道:“往前是高禖庙,听说会抽花签祈福消灾,咱们也一起去吧。”
郑少愈赶紧一拍腿附和:“正是正是,就当走走消食了。”
江策想说些什么,薛婵站起来就走。
他摸出银钱放桌上,阿婆本想说给的太多,可是郑少愈已经推着江策往前走了。
郑少愈还不忘回头道:“我们下次还来,我爱吃虾仁馄饨您可要记得。”
高禖庙在上京西,正好在街尾的繁台山脚下。
几人慢慢沿着河岸走。
薛婵走在前面,江跟在她身后。他近多少,薛婵就有意无意远多少。
几番来回,江策直接几个大步与她并行。他抱臂弯腰,问她。
“你生气了?”
“二公子觉得呢?”
哦,看来还是生气了。
可是他也不高兴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针对他。
江策:“一点小事有必要生气吗?”
“……”
薛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快步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薛:逗狗行为+1
注:“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五代十国·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
薛婵不想搭理,可他跟得紧紧的,甩都甩不掉。
“知道了”她敷衍了一句,又道:“二公子也不必挂怀此事了。”
话说完,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冷淡。
江策觉得她还是不高兴,可他也没说错什么吧。而且她那样针对他,他还给她道歉她,自己也不高兴呀。
偏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薛婵都是那样平静淡漠。既不作声,也没有反应。
江策心上像是被抓了几下,又没法挠,只有心头的痒越来越强烈。
他们走到了高禖庙。
庙内是一棵老桃,此时花盛,枝桠上挂着许多木牌红带。殿内供奉着女娲像,左为大禹,右为后稷。
庙不大,人却多又热闹,且多为年轻男女。有的在桃树下抽花签,有的垫着脚往桃树上系红带。
薛婵走在后头有些落单,有人凑上来,对她笑道:“今日上巳,姑娘抽个花签吧?”
她本无意此事,只是被拦了去路也走不脱。江策一回头看没人就立刻凑上来,连带着其他人也都过来了。
方有希先摸了个花签,抽完后站在了一侧看。
上头没有什么,她一翻,后面写着几句诗。
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薛婵探身问她:“抽着什么了?”
方有希笑了笑:“就是普普通通的签文,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收起花签,劝薛婵:“该你了。”
薛婵往后退,有些拒绝:“我就算了吧。”
方有希道:“不过是图个乐趣,抽着不喜欢的抛了就算了。”
她几番劝说,薛婵才摸了支花签。她拿着花签退到一侧,翻道背面,有些愣神。
方有希也看得头晕:“这签文怎么这样晦涩奇怪?”
李雾:“奇怪?”
薛婵大大方方将花签递了过去,郑少愈也凑上来瞧,江策抱臂在一旁看了眼。
上头写着的是……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这是《论语.雍也篇》”郑少愈捏着下巴,给他们解释,“孔子的学生伯牛有疾,孔子痛心,在窗外握着伯牛的手哀叹,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只是作为签文,倒是有些难以理解了。”
李雾敛笑,不由得看向薛婵,可是她垂眸不语。
江策不知何时凑过来,俯身道:“你有病啊?”
薛婵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笑道:“是啊,我有病,且是恶疾难愈。”
她拉长语调,悠悠说着。
“二公子,你可要小心了。”
“嘁”江策抱臂看她,满不在意,“说的跟真的一样,唬谁呢?”
郑少愈撩起袖子,跃跃欲试地摸花签。手刚伸进去,看着站在一旁的江策,立刻又抽出来,露出一抹谄笑。
“二郎,你抽一个我瞧瞧呗?”
江策拒绝:“我才不抽呢。”
万一抽着个奇怪的签文出来,一时解不了,他才不要被人笑话。
江策神情抗拒,一副我就是不要的神情站在一旁,任郑少愈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郑少愈半求半劝:“我拿新得的《清乐志》跟你换。这本游记可是孤本,珍贵着呢,你可是赚大发了。”
江策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郑少愈本来只是信口一说,谁知江策真和他讨价还价起来。罢了,他就再忍痛割爱一回。
“行了行了,我说的,你快抽吧。”
江策咳了咳,造作起来。愣是在郑少愈三催四请下,这才慢慢摸了支花签。
他刚拿出来,自己还没看,就被抢走了。不过江策也不在乎,上头写了什么也不大关系。
姻缘嘛……
他才不信什么上天注定,只信事在人为。
郑少愈翻过花签,只看清了几个字,就知道是签文是《诗经》里的。可是他还没看清,肩上压下两只手。
他回头一看,顿时垮脸。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顺势钳着他,满脸笑。
“六郎,这跑了一整天,可算好找。跟我们回去吧,老大人还等着听你背书呢。”
郑少愈顿时乖乖地站直身,向几人鞠了个躬:“朋友们,我回家去了,咱们再见。”
江策本想说什么,有人便道:“夫人说请二郎后明日来郑府吃饭,还请您记得。”
他说完,江策就闭上了嘴,看向郑少愈无奈摇头:“郑少愈,认命吧,你斗不过郑伯父的。”
郑少愈撇嘴,欲哭无泪,这见利忘义。
哦不,见饭忘义的家伙。
他像是要哭出来,被几人钳着幽怨道:“我讨厌你。”
江策摊手。
“请吧,六郎。”
郑少愈扭身甩手,跺了跺脚:“我自己会走!”
他这样一说,几人也就放开他,任由他挪着步子走出去。郑少愈垂头丧气,才刚走出门,就蹦起来往外狂奔。
“想抓我,老头子还高兴得太早!”
他像条灵活的鱼一般,没入人潮就没了踪影。
几个小厮也是见惯不惯的相互看了一眼,默然分散去追。
李雾有些担忧:“这该不会有事吧?”
江策:“哦,没事,你见多了就好。”
那是他们父子间的乐趣。
江策抱臂回头,却并未见到薛婵的身影,只有方有希还在,他立刻在人群里找。
李雾问道:“师妹去哪了?”
方有希指了指大殿:“她带着人进殿去了,想是去参拜的吧。”
薛婵在殿内看着女娲,神像安详沉静,微微含笑,低垂的眼静静看她。
那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即使是木胎泥身,却似无尽慈悲温柔。
母亲.....
薛婵敛裙,跪在蒲团上磕了个头。额头触在蒲团上时,好像被这位万物之母揽进了怀里。
跪了一会儿,她平复情绪。准备起身却听见了几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碎裂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脚步声。
她要细听,那声响一瞬时又没有了,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问身边的云生和初桃:“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初桃竖起耳朵听了听,笑道:“今日上巳,想来是庙里人准备祭神的声音吧。而且这里很多人呢。”
薛婵准备走殿,可才出几步又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又进殿,绕了一小圈,闻到了一股柑橘香。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薛婵抬起脚,蹲下身捡了一小块,放在掌心。
那是已经摔散了碧玉花囊碎块,玉质温润,雕刻的花纹精细。
薛婵用指尖沾了点上头的粉末,柑橘香而不腻,并且用的是上好的材料。
这不是平常的东西。
她不擅制香,可是程怀珠喜欢捣鼓这些,并且这味道她熟悉。之前程怀珠为了给她安神,送了一盒来,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当时程怀珠是怎么说的来着?
可惜她不记得了。
“薛姑娘”
她回头,其他几人也进来了。
方有希道:“要祭神了,咱们到旁边的洗心亭去看吧,那里开阔,适合观景。”
祭神的队伍会绕着繁台山游走,一路祈福消灾后回到高禖庙。
薛婵暂且搁下犹疑:“好”
高禖庙旁的凉亭因视野开阔,所以聚了许多准备看看祭神人,甚至有小贩早早占了位置,卖起了吃食与饮子。
薛婵与方有希站在一起,江策站在她俩几步外。他一会儿盯着薛婵,一会儿又低头抓耳挠腮。
方有希笑着挪开些,给他们让出空间来。江策倒是顺杆爬,立刻就挪了过去。
薛婵却默不作声往一旁挪了挪,很是疏离。江策顿时觉得有些不爽,赌气般也挪了挪,又和她挨近了。
她被他烦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不禁道:“二公子,你今年贵庚?”
“我童心未泯,不行吗?”江策抱臂,抬起下巴回她。
薛婵:“......”
她懒得理他,也就没有说话。
江策:“你不就是在意刚才那事吗?我都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还生气?”
薛婵淡淡道:“你道歉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策有些头疼。
这家伙,一不高兴,嘴巴就跟长了刺一样,扎人得很。
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薛婵也不大想理他,干脆直接冷冷走到了另一边去。
江策不禁怀疑,真的要和这种不好相与的人成亲?
他有些心烦意乱。
身侧的李雾见他这样,笑了笑:“江二郎是为师妹心烦吗?”
江策本来不想把自己与薛婵之间的事闹给别人,说到底无论俩人闹脾气也好,吵架也罢,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可是他现在郁闷极了,不由得抱怨起来。
“怎么会有她这般小气,还爱斤斤计较的人?不就是个花煎吗,那我都道歉了,她怎么还咬着不放?”
“江二郎,你真觉得是花煎的事吗?”李雾笑容又深了些,他道:“其实,师妹是个本性十分宽容的人。”
她?宽容?
“你......”江策一脸犹疑看着李雾,“确定?”
李雾很认真点了点头:“当然。”
江策抿唇,看着李雾。他想,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亲近的人也一个道理,总是会觉得缺点无伤大雅,好之又好。
江策笑眯眯点了点头:“嗯嗯嗯”
见他笑得灿烂却敷衍,李雾也没有强硬反驳。
倒是方有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冷不丁插了句话进来道:“江二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像薛姑娘这样的人......”
她看着江策,柔和认真。
“世间少有,百年难寻。”
江策有些不满,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连你也帮她说话,还说得这么郑重,你和她又不熟。”
方有希却道:“二哥和她也不熟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好呢?”
“我和她——”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在苦竹寺初见就差点命丧她手的事。话没出口,急急转了个弯,说了句。
“迟早会熟的。”
李雾轻轻一笑,转了话题:“方才来时,见那树下有人正在卖花煎,里头有玉兰花。”
江策并不大在意:“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都道歉了,还要专门买花煎去哄她。就她有傲气,我就没有吗?”
“砰!砰!”
有人放起了烟花,一瞬间亮如白昼,惊叹声、欣喜声随着绚烂的烟花绽开。
只是人多起来,恐生意外。
李雾隔着人群,时刻关注薛婵几人。他本想和身边的江策说话,让他一起往薛婵那边去,可等回头人已经不再身边了。
雪青罗袍的少年正站在摊子前,接过小贩递过的花煎。
璀璨星子滑落,一瞬间又暗了下来。
突然间有人高声尖叫,堆叠的灯架不知何时燃起了火,高跳的火焰咬着两边摊子上的木棚迅速燃成了一片。
人群慌乱了起来,李雾赶紧拨开人群到方有希和薛婵身边去。可是慌乱的人群,橙红灼人的火光阻隔着他往前行。
薛婵被人群推搡着往一边走,明明一片慌乱,她身边的人却似有目的似的,将她围赌起来往洗心亭外走去。
那后面连着的,是繁台山的山林。
薛婵默不作声用衣袖掩着,摸下了发髻的发饰攥在衣袖中。
她抬起眼,看见了人群中的江策,正焦急地拨开人群向她走过来。刚要开口,就被人按下去。
薛婵立刻装作昏迷,任由他们将自己扛起来,往西侧走。待到两人经过矮坡时,她估摸着肩膀与脖子的位置,立刻拔出长簪迅速刺了进去。
有热血飞溅了出来,喷洒在她手上。
“啊!”
扛着她的人惨叫一声,迅速将薛婵甩了出去。
落地的一瞬间,薛婵就手脚并用爬起来,往坡下跳。
坡下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自己摔死,在水里溺死都比被他们带走要好。
另一人走在前头,听见声音回头低声呵斥。
“你喊什么!”
灯笼的光凑近,那人捂着脖子,尽是鲜血,怒骂道:“那死女人跑了!”
他捂着脖子,爬起来也往下追。
他们身后又紧紧跟着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动静被淹没在人群喧闹声中,为着在这种日子以防失火,官府早已在附近备着水缸和人手,以便能够随时灭火。
待到火尽数被扑灭,李雾和方有希几人碰上面。
薛婵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他们在洗心亭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甚至连带江策也不见了。
“江二哥呢?”
云生道:“他跟着一起跳进山林里了。”
【作者有话说】
1.“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
2.“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是《论语.雍也篇》”
薛婵一路从山坡上滚,直到撞在树上才停下来。
撞在树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用手支撑,手被尖锐物划伤。
薛婵撑着腰站起来:“早知道就不跳下来了。”
鲁莽了。
只是跳都跳了,自己现在又在何处?
夜里安静,所以一点点声音都极其清晰。
幽鸣的鸟雀,未知生物爬过的悉悉索索声,还有......水流的声音,是水流撞击青石的簌簌声。
繁台山是金柳河的上段,这里又离高禖庙并不算太远,而且她在看烟花时月亮刚从右边升起。
“砰!砰!”
又是两声烟火破空的声音,瞬时让这山林也亮了几分。不过几瞬,又恢复了凝重如脂膏的黑暗。
几步外似乎是个矮坡,隔着重重的树影,薛婵看见了远处的星星点点光亮,那光亮再往上又有一处。
薛婵迅速在脑中提笔绘出了大致的地形,也确定了自己大致的位置。
繁台山东侧,高禖庙下。
夜色漆黑浓重,却有很杂的动静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她猛一回头,一豆灯火在幽寂的山林向自己飘过来。
薛婵只当是那些人追来,当时就顾不上疼痛,滑下坡跑开。
她一边看着枝叶间隙的月牙,循着月亮估算自己大致的位置,确定自己该往哪里跑。
若是估算错了位置,在这深林里乱绕,绕回去撞上那两人只有死路一条!
山路难行,她渐渐没有什么力气,手脚也很痛。大口大口喘气,嗓子仿佛被石砾一遍遍划着。
薛婵涉过湍急的溪水,跌在水边捧着水喝了几口。
她像一棵要枯死衰败的草木,疯狂汲取着得之不易的水分。当清凉的水顺着流下去,平熄如火烧的喉咙。
湍急的溪水令她几乎站不起来,好在并不深,她用双手摸着石头向前走。
幽黑的山林如鬼魅,伸出无数只手拽着她的手脚衣裙,缠着她,拖着她。
她在水里数次跌倒,又数次爬起来,溪水浸湿了她的衣裙变得沉重像套了层枷锁。
她干脆脱了外衫,摸索着往前走。
薛婵摸到了青草和泥土。
过了溪,又继续摸着黑往西走。
薛婵猝不及防撞上了个人,两人都被对方撞倒在地。她闻到了一股柑橘香,那是和高禖庙的大殿里一样的味道。
薛婵下意识问对方:“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迅速爬起来,拉着薛婵一起躲在了大青石后头。
“薛姑娘,是我。”
声音有些熟悉,可是薛婵心神未定,于是更加警惕。
见她没作声,还有些警惕要往外躲,直接将薛婵又拉了进来。
“我是萧阳君。”
薛婵没有挣扎,十分错愕。
“你......”
有人吹起了口气,火折子的光在青石后亮起来。
薛婵先是看见了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后是那张秀美温柔的脸,此时有些脏兮兮的。
她身旁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
萧阳君笑起来:“真的是我,你别害怕。”
薛婵反应过来,直接一口气吹灭火折子,周围又迅速暗了下来。
她问萧阳君:“你怎么在这儿?你又是怎么回事?”
萧阳君小声道:“我和哥哥出来过上巳节,结果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打晕拐走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和一群姑娘们被关在了一起,后来要祭神了,那些人就少了好多。我就跟其他的姑娘商量着把看守的人都弄晕,然后带着她们一起跑出来了。”
被抓了,打晕人,跑了,还带着其他人一起。
她越说,薛婵越觉得有些发晕。
原来她在高禖庙听到的动静是她们弄出来的。
可薛婵还是觉得有些震惊:“你就这样带着她们跑了?那怎么就只有你俩?”
“是啊”
萧阳君小小声的“啊”了一下,又道:“我们逃出来之后就是这繁台山,只能往山里跑。里面有几个姑娘被折磨伤了,我就把她们藏了起来,我是出来探路的。”
萧阳君说的十分认真,薛婵只觉心惊肉跳。
“难道没人追吗?”
“有啊,一直有人追,”萧阳君笑了笑,听起来竟还有些羞涩:“但是都被我躲开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抓着薛婵的手臂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那些姑娘我都藏得好好的,一个姑娘都没被抓着呢!”
薛婵:“......”
这是重点吗?
薛婵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完全能想象眼前这个姑娘的小脸上满是骄傲自豪。
她兀自叹了口气,心大到这种程度,也是够可以了。
薛婵问她:“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萧阳君想了想,才小小声回答:“我是想着去找我哥哥的。”
薛婵觉得自己没被人抓找,倒要先晕在这里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萧阳君将她又往里拉了些:“还没问薛姑娘呢,你身上怎么湿了?”
薛婵轻描淡写,说的十分简略:“有人也把我拐跑了,我拿簪子捅了对方的脖子,然后跳下山坡跑,过溪到了这里。”
萧阳君:!!!
她还在震惊,哪知薛婵又冷笑了一下:“可惜没能一簪子了结了他!”
萧阳君本以为自己已经胆子很大了,没想到薛婵比她更大胆,竟然将杀人这事说的如此简单,还为没能杀了对方而愤恨。
她有些磕磕巴巴:“你.....你.....”
萧阳君说了半天了没说出个什么,薛婵吐气,闭上了嘴。
她一时兴起,说的太多,想来吓着她们了。
萧阳君呆愣了一会儿,才又抓紧了薛婵的手。
“薛姑娘,你真厉害。”
少女声音认真。
薛婵在靠在石壁上上轻轻叹了口气。
萧阳君压声问她:“薛姑娘,那咱们现在要一起走吗?”
走是该走,可是该往哪里走呢?
她抬起头,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看见了那一弯弦月,祭神的队伍从高禖庙离开时,月亮刚从西侧升起来,如今却在偏西的树梢上,大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祭神的鼓乐,当时方有希说祭神的队伍会从高禖庙走,沿着繁台山绕上一圈再回到庙中。
那她们现在,大抵在繁台山下,高禖庙庙东,那方才她涉过的溪水便是流向伤心桥下的那条了。
既如此,想来不远处就是伤心桥。
薛婵在黑暗里摸到了萧阳君的手:“跟我走。”
萧阳君反握回去,又牵着身后姑娘的手,和她小声说:“快牵着我,别跟丢了。”
几人轻手轻脚站起来,猫着腰准备走出大青石。
薛婵突然脚步一顿,伸出手臂将萧阳君两人又拦了回去。
萧阳君虽然看不太清,却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怎么了?”
薛婵压低声音:“有人追来了。”
萧阳君屏气凝神,耳畔却只有溪水流动撞石的声音,混着虫鸣与婆娑枝叶声。
薛婵听见了鸟雀振翅惊飞声,枯枝断裂声,草木丛被急促砍过的声音。
有人,不止一个。
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薛婵的心疯狂跳起来,将萧阳君的手紧紧攥住。
她思绪飞速转动,她们三个藏在这里并不安全,待到那些人过来就只会一起被抓甚至丧命。
该往哪里走?
若是一起走,自己夜不能视只是拖累。
薛婵抬眼,心已定。
萧阳君一边害怕,一边又将身旁的姑娘揽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女自觉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薛婵不会停下脚步,不会陷入如此困局。
她咬唇,心一横,摸出自己的火折子准备塞给薛婵让她不必拖着她们,自己赶紧逃。
东西还没递出去,薛婵突然凑了上来,声音急促:“向着月亮相反方向走,直到听到鼓乐,看到光亮,其余的不要停留!”
萧阳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和小姑娘都被她推了出去。
山坡虽险,却近。
薛婵听着两人从山坡上滚落的声音愈发远,没有痛呼与哭泣的声音,只是安静。
她这才重重吐了一口气,又突然间想起了天真爱撒娇的程怀珠。
若真有神佛,希望她能顺利回家。
薛婵从青石后跑出去,顺着溪流往下跑。
溪对岸有点点光亮,有人厉声:“她在那,快追!”
薛婵一路跑,穿过交错带刺的丛木。
身后的人追得愈发紧,离得愈发近。
她好累,已经精疲力竭,只剩身体里对活下去那份渴望在烈烈燃烧。
薛婵被藤木绊倒,她想要爬起来,可是身后人更快地上来揪住了她的头发。
“抓到了!”
“你还挺能跑,怎么现在不跑了?”那人将她抓着她的长发又重重往后一扯,又骂了她一句。
剧烈的疼痛直冲天门,薛婵的头被迫向后仰,将她拖着走,她看见了天上的那一弯月亮。
心里不禁有些绝望,她想,自己也许真的回不了家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可是......她还没有名扬天下
薛婵突然拼死挣扎起来,扯着她头发的人也没想到她竟然突然间迸发出如此大的力气,两人纷纷跌进了溪水里。
头上一松,薛婵立刻从湍急的溪水里爬起来,搬起手边的石头重重砸在瘫倒在溪水里的人身上。
她看不见,所以只能胡乱砸,只听见那人的痛呼并着骨肉碎裂的声音。
有其他人下溪了,薛婵立刻向跌跌撞撞向岸边跑去,身后的人追着她却被飞来的一物击退。
而自己前方有人提着灯冲过来。
薛婵陡然惊悚,迅速摸下自己的长簪又紧紧攥在手中。
他过来了.....
她一狠心,拿着长簪冲上去,对方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夜色浓重,只有一盏荧荧发亮的灯,微光照出他微冷的眉眼。
“薛婵!”
是熟悉的声音,只觉松了口气。
还好......上天并未绝情至此。
江策才刚找到她,没想到薛婵竟然冲上来就要杀他。
两人并没有时间寒暄,那些人就围上来了。
江策踢断一截树干握在手中,将薛婵挡在身后:“往后退些。”
有人提刀砍来,江策赤手去挡,灯笼落地,长刀将他手上的数枝砍断,刀尖划破手心。
江策又顺势借力而起,一手钳住那人的手向下一掰,又利落扯着对方的手当作武器甩飞出去,撞退了好些人。
刀刃落地,薛婵循声辩位迅速捡起长刀,刀有些重,筋疲力竭的她有些吃力地丢给江策。
“接刀!”
长刀入手,江策只是一瞬间讶然。
又有几人从山上下来了,将两人围堵起来。
江策握紧了手上的刀,手心的血顺着刀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陷入土里。
他沉眼,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刀刃旋飞,冷光乍破。
江策率先出击打伤了几人,与对方缠斗起来,生生破出了一条路。
“快走!”
身后人当即就提着灯笼跑开,没有丝毫犹豫,说走就走。
江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她留下来也只会增加受伤的风险。
可是,她就那样一点犹疑都没有地跑开了,将自己留在这里。
他轻叹,早就知道她时如此冷心的人,何必失望。再说了,说到底也是自己叫她离开的,她并没有过错,也没有任何责任。
有人追着薛婵而去,江策将长刀甩出,精准地划破腿,最后落入溪水中。
薛婵提着灯笼跑出去,即使是灯笼的光亮对于她来说也是微乎其微。
她顺着溪水跑,依稀传来鼓乐喧闹声。
薛婵大口大口喘气,她又继续循着声音地方向而去。
只是夜里看不清路,薛婵脚下一滑从矮坡上跌了下去,迎头撞上了个人。
火舌卷着灯笼的骨架与灯身烧起来,有了一片小小的光亮,照亮了两人的脸。
萧怀亭低头望着从自己怀里仰起的脸:“你......”
薛婵顾不上身上地疼痛,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伸出手轻声安抚道:“薛姑娘别怕,我是明义伯世子萧怀亭,是泊舟的好友”
薛婵喘气,警惕道:“明义伯府,萧三姑娘的兄长?”
萧怀亭上前一步,可薛婵却如惊弓之鸟般往后退。
于是他也退了几步,与薛婵离得有一段距离:“是,正是,请你不要害怕。”
萧怀亭问她:“薛姑娘可曾见过我妹妹?”
薛婵尽力让自己平静:“见过,她若是一路平安,想来就在这附近,箫世子尽快让人去寻吧。”
“另外......”
薛婵又道:“江二郎与那群歹人如今正在缠斗,还请世子能尽快施以援手。”
“好、好、”得知了妹妹尚且活着的消息,萧怀亭紧悬的心方才微松,又听薛婵说起江策立刻沉声吩咐身边的人分散去寻。
萧怀亭有些忧虑:“薛姑娘可是随亲友出行?我留几人护着你以便去找?”
薛婵没有推辞:“多谢世子。”
萧怀亭才抬脚带人从薛婵身边离开,就见着了一群人举着火把而来。
“哥哥!”
他先是听见了自己妹妹的喊声,在火光中见到少女一路跑着扑进他怀里。
她一句忍着恐惧,这才不管不顾哭起来。
萧怀亭将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哥哥在的。”
萧怀亭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泪珠,和她说:“你乖乖待在这里让她们陪着你好不好,我去找泊舟。”
萧阳君还是有些委屈,点了点头。
薛婵见着这一幕,疲倦不堪的心有些松泛。
“薛姑娘!”
她闻声回头,方有希与李雾飞快奔来。
云生比他们跑得更快,在火光的照映下见薛婵身上湿透,衣裙也污糟破损,只觉心疼。
她又摊开薛婵的手心,拉开她的衣袖,纤细的手臂上是纵横交错伤口,有的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所能见的都如此触目惊心,倒不知身上还有多少伤。
初桃倒吸了口气,抿唇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姑娘.....疼不疼啊......”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明知故问,肯定很疼。
云生默然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掉草渣土屑,低着头有几分沉默的固执。
薛婵摸了摸她的脸,又轻轻擦掉初桃的眼泪:“好啦,活着就是万幸,这些都是能好的。”
李雾停在薛婵面前,已是心疼不忍,向来温润多礼此时也怒火中烧。
“这些该被挫骨扬灰的东西!”
方有希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薛婵身上,玉衡又赶紧上前将准备好的斗篷递过给她,然后细心替她拢好。
“夜里冷,当心生病。”
薛婵温笑:“多谢”
李雾:“今日之事自有官府的人处理,如今也都进山搜查了,咱们别待在这里了。”
“可是.....”薛婵看向那漆黑的山林,轻声道:“再等等吧。”
李雾知道她在等,也只是和方有希相视一眼默默陪着她。
薛婵走到一旁的石上坐下,身旁坐着等待的萧阳君。
萧阳君抬起头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便也笑起来,随即又有些羞愧万幸地垂下眼。
“幸好,你没有被他们抓了去,否则我都不知该怎样赎罪了。”
薛婵弯起唇:“有受伤吗?”
萧阳君看着鬓发凌乱的薛婵,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小小的擦伤罢了。”
薛婵轻声:“那就好。”
“薛姑娘”萧阳君看着她苍白平静的脸,问出了口,“你方才为什么.....”
薛婵柔柔笑起来,先行回答她:“因为你漂亮。”
萧阳君有些疑惑,可是这算理由吗?
“我这个人,喜欢一切漂亮的事物,所以总是忍不住怜惜。”
薛婵又道:“如果非要说理由的话,也许因为你是怀珠的朋友吧,我也总是舍不得她伤心的。”
萧阳君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改天去找怀珠道谢好了。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萧阳君挪了挪位置,江策抱臂走过来。
江策:“还好吗?”
薛婵:“没事”
他将摸出袖中的长簪递给薛婵:“诺,你的。”
薛婵抬头看他,少年雪青色的衣袍沾了大片暗色,肩膀、手臂、腰间也都有破损。
她接过:“多谢。”
目光下移,那腰间原本系着的应该是玉佩,此时只剩一条细细的绦带,而身侧的另一只手还在缓缓流血。
那滴滴答答的鲜红勾出些心底的疼痛,薛婵捂着眼低下头,控制呼吸平复。
“你的手,在流血。”
江策有些不大在意:“没事,一会儿就不流了,反正回去包扎上药就行。”
他用衣袖按了按伤口,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他倒是没拒绝,接过了帕子,叠成长条正要将伤口绑起来。可是单手绑有些不大习惯,怎么都绑不好,于是绑了又拆,拆了又绑。
正要低头咬住帕子绑起来,一双柔手擦过他的脸颊。
目光所及处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修长洁白,却有着数道细细长长的伤口。只见轻动,就绑出个灵巧的结。
江策一抬眼,薛婵退了两步将长簪簪入发中。
其实他捡到那支簪子的时候,簪身凝了层血壳子。他一看就知道,薛婵又用这东西伤人了。
江策眉头一跳,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条至今未能消去的疤痕,如今好像有些微烫发痒。
抓又不好抓,他就只能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一根簪子,就能取人性命吗?薛大姑娘好像想的太简单了些,也未免高估自己了些。”
薛婵只是笑笑。
“我知道这根簪子也许并不比刀剑来得厉害,也未必能救我性命。难道我跪下求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吗?再说了,谁说它毫无用处了。若是真到了绝境,我的这条性命,也能由自己了结,若是运气好,再多带上几个人,也不吃亏。正因不起眼,正因看似无用,才能猝不及防夺人性命呢。”
她看着江策,莞尔一笑:“是什么很重要吗?趁手好用最重要。”
江策轻笑道:“了结自己?你倒不像是会了结自己的人。”
薛婵认真想了想,回答他。
“本来被抓的时候,有想过一簪子了结,顺便带几个人下去也不错。可是想了想,那些人就算有一千个,都比不上我自己这一条命重要。”
她笑得轻快俏皮,又补了一句:“所以呢,还是还是活下去比较好。”
江策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看着她眸色深深。眼前的人纤秀柔弱,苍白着一张脸,鬓发散乱,衣衫破损,却还笑得出来。
真是奇怪的人。
他看着她出了神,而过于良久的注视落在她身上,倒远不如过往来的尖锐。
薛婵也回看江策,只是他似乎是看出神了,便笑了一下道:“二公子,盯着别人看可非君子所为。”
“我们是未婚夫妻,看你一眼怎么了?”江策却抱着臂弯下腰看她,挑眉笑道:“难不成看你,你就当我喜欢你吗?就算是,那也是别人喜欢我。”
薛婵未曾躲避,反倒更近一步,微微抬头看着他笑。
“二公子,莫多情啊莫多情。”
她不避反进,几缕呼吸交织在一起。江策眼前眩晕了一下,只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立刻退了两步站直身,等整理好乱七八糟的心绪时已经忘了她说什么。
正巧萧怀亭绑押着人从山上下来,江策当即走过去与他说话,薛婵借着火光看见了他们身后被绑着的人。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就立刻冲了过去。
萧怀亭和江策在商议着将人押解出去,只见一个淡色的身影飞快冲过来,揪着绑着的人衣领扬起手。
两人懵了一下,几声响亮的耳光响起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是薛婵。
萧阳君本来在和方有希说话,身侧扬起了一阵风,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薛婵已经冲了出去。
她看见了自家哥哥,于是也快步走过去,才刚到两人身前,就看见薛婵高高扬起的手并着几声响亮的耳光声。
而那被她揪着的人被打得偏过头,脸上高高肿了起来,嘴角落下血。
江策眉一抽,默默退了两步。
他怕走的太近,薛婵的巴掌就挥自己脸上了。
薛婵认认真真抽了几耳光。
江策看着薛婵,她以后该不会打他吧?
嘶,真可怕。
萧怀亭向前一步,本想开口说不值当这样:“薛姑娘......”
薛婵回头,目光凌厉倒把他震在原地,剩下的话尽数都咽了回去。
该死的,她就应该一簪子抹了对方的脖子。
她实在对这个扯她头发还想打她的人火大得要命,恨不得将他打得身首分离,故而用尽了全力。打了几巴掌震得自己手生疼,刚急需的力气尽数都撒出去,现下累得慌。
于是她喘了两口气,又扬起了手,却被握住了手腕。
江策淡淡道:“行了,他还没被你打死,你手就要先废了。还是好好留着画画吧,这种人自有收拾。”
“是呀是呀,为这种人打得自己手疼也不值当”萧阳君插进来附和,递了根东西,“还是用这个吧。”
她不知道哪里捡来了根小臂粗的木棍,递给薛婵,神色十分认真。
薛婵接过:“谢谢”
萧阳君:“不客气”
萧怀亭拧眉:“阳君!”
萧阳君有些不大高兴,告状似地道:“就是他把我绑了!”
萧怀亭脸色瞬间冷下来,眼神如刀,直接上前将那人踹飞出去。
薛婵先行由人引着去了后堂洗浴,同行的还有萧阳君。
从山间街巷一路走来,夜色过于昏暗,也就没看清江策伤在哪了。如今到了医馆内堂,药童举着灯烛一看,这才看见那身沾满大片血渍的春袍。
“呀!”郑少愈惊了一下,扣着他的肩走了一圈,“你伤成这样,怎么一声都不吭呢?”
他这一声引来几人目光,江策拍拍他的肩道:“只是看着骇人罢了,不妨事。”
萧怀亭直接拽着他找大夫去了。
医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人,常坐堂的几个大夫都回去了,药童只能拽了尚在看医书的又玉出去。
几人一碰见,相互惊讶。
江策:“你怎么在这儿?”
又玉迅速扫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跟几个杂碎打了一架。”江策回答得轻飘飘,见着熟人就立刻坐下来,“别寒暄了,赶紧给我上药。”
又玉医术不精,但尚且能用且常帮他处理外伤,经验丰富。
萧怀亭自幼博学,医理也知道些,加上江策也不想耽误薛婵他们,直接就让他俩上药治伤了。
另一侧薛婵与萧阳君,木桶里早已放好了热水与香药,浮着袅袅的水汽。
屏风后的萧阳君想来是并未伤得太重,所以早早就入了水。她虽受了惊吓,可是情绪处理得也快,下水时还和自家的侍女小声说笑。
倒是薛婵这边,十分迟缓。
初桃与云生替薛婵拆了发髻,散下长发,用梳子与篦子慢慢梳顺杂乱打结的长发,一点一点剔掉缠绕着的草屑泥土。
随后解开破损污糟的衫子,里头素色的里衣血迹斑斑,因着血痂所以沾粘在伤口之上难以脱下来。
两人心疼,又不想用蛮力撕扯弄疼薛婵,只能细心地用温水一点点浸润,化开血痂,那混着灰红的水淌了一地。
当一部分衣料从身体上被剥离开时,薛婵轻轻“嘶”了几声。
初桃立刻停了手:“姑娘是疼吗?”
“有点,但是不算剧烈。”薛婵温笑,“你继续吧。”
初桃与云生的动作愈发轻柔,可是越轻、越慢,那衣衫就越难剥离,反而将疼痛变得长久拉扯。
薛婵长眉紧蹙,呼吸声愈发沉重。
比起这样细碎磨人的疼痛,她觉得实在是难忍。
她伸手示意两人停手,自己一咬牙,迅速将衣衫剥离下来。
云生惊呼了一声:“姑娘!”
薛婵趔趄了一步,向前伸手扶着桶边,低头闭眼,咬牙抿唇,紧紧扣着木桶。
当她的肌肤裸露出来时,云生眼中积蓄的泪登时落下来。
被方有希吩咐进来帮忙的玉衡与应星端着药膏先走过来,看见场景也不由得咬唇皱眉。
“薛姑娘......”
不知道薛婵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是那些从头到脚的伤,让人一瞧也不必再继续猜测。
萧阳君那听见声音想起身,身旁的应星将她按住:“我去瞧瞧,您且沐浴。”
应星从屏风后探头,看清后身形僵直。
瞧情势不对劲,萧阳君立刻从水里出来,披了外衫光着脚绕过屏风。
正看见薛婵站在桶边弯着腰扶桶,从光洁的肩背、到手臂、小腿、甚至脚踝都是淤青、红肿、擦伤,在她尚且纤瘦的身体上显得极其触目惊心。
气氛顿时沉默,凝固、只有白茫茫的水汽蒸腾。
薛婵等待着疼痛逐渐减弱,才长舒气,抬起苍白了几分的脸,涩笑道:“好了,可以了。”
她侧头,萧阳君站在自己不远处撇着嘴,一双眼在被水汽氤氲着雾蒙蒙。
活脱脱的像只软白的兔子。
薛婵突然轻笑出声,身上又疼了几分,可是又觉得好笑,于是一边笑一边皱眉,最后眼角滑落了几滴泪。
萧阳君:“你都这样了,还能笑得出来呢?”
薛婵摆摆手,拭去眼泪:“我没事,萧三姑娘就放心吧。”
初桃抽抽噎噎,将她扶入水中。
热水浸润满身的时候,薛婵感觉整个身体都舒松了下来。
又玉和萧怀亭处理的干净利落,不多时江策就换了新衣,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萧怀亭先离开,随后江策和又玉才一前一后离开。过了道门,江策听见了几人的啜泣、闷哼、呜咽还有哭声,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又玉:“怎么了?”
江策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怎么在医馆?”
江策问了好几遍,又玉都只是认真处理伤口,将他疼得直咧嘴问不动,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不肯放过。
在他的万般逼迫下,又玉才低声回答。
“这两日年年生病了,请给人治病的大夫又不大合适。想着我治,可医术不大精……医馆的大夫我认识,所以来请教的。”
他口中的年年则是江策带回来的那只兔子,这几日忙碌,也都是托给下头的人在照看。
江策挑眉:“你对年年很上心嘛?平日里也不见对喜团多好,要是喜团看见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
要不是任由喜团在自己屋子里处乱跑乱吃,也不至于这个月胖了那么多。
足足七两呢!
又玉看了他一眼,懒得说什么。
内堂坐着方有希他们,萧怀亭和李雾正在说话,看上去很熟络的样子。
见他们出来,方有希问道:“江二哥的伤可严重?”
江策:“没事,皮外伤罢了,如今上了药包扎,过两天就好了。”
方有希这才道:“那就好。”
又玉本低着头,听他这话又抬起头,看着江策皱了皱眉。
刚才不知道是谁疼得呲牙咧嘴,不停地说“轻点”。
他张了张嘴,江策微低头,冷冷地目光落下,尽是警告。
敢说你就死定了!
又玉轻叹气:“......”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天到晚逞强。
江策则直戳戳地站在萧李二人面前,巨大的影子投下去。他就抱臂弯腰,盯着两人也不说话。
李雾:“江二郎有话说?”
江策道:“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李雾道:“之前暂居大相国寺,与萧世子因书结缘故而认识,后来又知萧兄也下考了,故而相识。”
江策对萧怀亭挑眉:“你交了新友,怎么不和我说?”
萧怀亭笑道:“您是大忙人,哪有空听我说话。”
两人嬉笑了几句,已经处理好的薛婵和萧阳君也出来了。
江策不着痕迹的瞥了两眼,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其他一切如旧。
趁他俩说话的空出去,李雾和方有希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带了两捧不知何来的花,分给屋内众人。
虽然隔了远,他还是听见李雾和方有希,又转头和薛婵低声说花。
“今日受了惊吓,暂且以花压压惊吧。”
江策:“……”
别的也就算了,他一转眼就瞧见薛婵淡淡含笑,好不柔和。
“……”
不就是两枝花儿,他能给一箩筐,就算送了也不见得薛婵对他笑得多灿烂。
“二公子,你的。”
江策眼中骤然出现了一枝桃花,抬起眼就见李雾正笑吟吟,递了一枝花来。
他快速扫了两圈,除了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都拿着李雾送的花。
江策顿时生出几丝赫然来,接过他递来的花:“谢了”
方有希站在薛婵身边,盯着她手里的那枝芍药道:“可惜了,若是榴花就好了。”
薛婵只当她独爱榴花,便道:“快夏了,榴花正待燃呢。”
方有希似乎是有些怅然,甚至带了失落:“是,要到榴花开的时节了。”
只叹对面相逢不相识,相识之日似无缘无期。
待薛婵她们捯饬得差不多,外头街巷灯火隐有稀微之迹。
恐久未归,家中人担忧生疑,萧怀亭先送萧阳君回家去了。
薛婵由江策和李雾二人先送回程家,方有希稍慢了些,步子落在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雾笑她:“你对师妹可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远远超过他当初写信托她,他觉得即使自己不写信,她也会对她很好。
“你如今有事瞒着我了,为什么?”
报恩啊。
方有希只是笑笑:“人都有秘密的嘛,等缘分到时,我会告诉你的。”
他便也没有追问了。
几人并路而行,李雾驾马走在江策身边,轻声道:“江二公子,今日师妹走失一事本非她所能计,你......”
江策却先打断他:“放心,待我将那些人揪出来,非得都打成杂碎不可!”
瞧着他颇为恶狠狠的模样,李雾稍微放心了些。
行至程宅,薛婵由着云生扶下马车。
她向几人一礼辞别,正要归家去,一柄折扇堪堪拦在肩前。
“二公子何事?”薛婵略为不解。
江策仍高坐马上,用扇子挑出个东西来,往她怀里飞。
薛婵下意识接住,触手温润。摸了一把,是个瓷盒。虽然看不大清,但却有清香袭人。
她眨眨眼,淡淡含笑。
“安神的,除了宫里,大抵你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香来了。”江策抬起眼,同她错开目光,“让你的丫头燃上一些,保管一夜安枕无梦。”
薛婵摩挲着那盒香,仰头笑道:“虽不知二公子何时所买,我还是多谢挂怀了。”
说罢,她款款一礼。
往日里吵架,斗嘴,如今如此融洽,反倒让江策对此不大自在起来。
他干脆闭口,驾马离远了。
薛婵回程宅的时候先去拜了程府周母,两人因等她回来至今未睡,正坐在一处下棋。
见她回来,细细看了一番方才松心让她去睡。
薛婵因记着程怀珠,回房前又先拐过去看了眼她。
程怀珠饮了药,睡得安静沉沉的,她就将带回来那些吃的玩的都交给了明夏忍冬二人,悄悄放在床头。
几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话:“姑娘明早一睁眼,见着这些东西,肯定惊喜。”
薛婵笑了笑,也就沿着廊回屋去了。
云生几人在收拾床,薛婵坐在镜台前,一手托着脸,另一手指尖摩挲那瓷盒。
薛婵别过头,拿起放在一侧的画,画的是碧桃山鸟,笔风灵动细腻。
那是她从芳春馆借阅回来的,画这画的人是一位十二岁的少年。听馆内的宫人说,这是那一年的春宴头筹之作。
捧了香炉路过的初桃一回头,瞧见镜中映出一张白净的脸,此时露着些许肉眼可见的笑来。顺着薛婵目光看去,看到了画盒上写的字签。
“承平十二年三月,《碧桃春鸟》,江策作。”
她笑道:“姑娘今夜可要用这香?”
薛婵闻声抬头,对上初桃的笑颜,也不由得笑了笑。
“点上吧。”
【作者有话说】
修文真是个费劲活,还连写了好多新章,我不行了......容我过两天再更新(周四更)[可怜][可怜][可怜]
才送完薛婵,本应和又玉送方有希回侯府。只是刚出巷,见着远处似有火光。
江策勒紧缰绳,暗道不好,立刻向繁台山的燃火处去。
火光外,隔着一帘,马车内的人冷笑道:“你是无能,若非如此,今日怎会骤然惹出这些事来?”
他将手里的玩意儿掷出去,砸在了苏允额上,顿时鲜血汩汩,染红了他小半张脸。
“去处理干净了,否则她我可就不保证你回去,见不见着她。”
苏允恭敬一拜:“我知道了。”
车内人冷声一笑,又幽幽问道:“你该不会......故意放她们走的吧?毕竟你和萧家那个,是旧交不是?”
苏允道:“我怎敢,更何况早就散了,何谈朋友。”
“我谅你也不敢。”
车轮辘轳,扬长而去。
等到他赶到高禖庙时,已经烧了一大半,唯有火中的女娲依旧伫立在其中,即使火光冲天,却愈发显得她温柔慈悲。
他一双眼被火燎得不禁溢泪,遥遥地,向女娲磕了三个头。
火舌卷着帏幔烧得轰然,几乎把大半个高禖庙都吞噬尽。
等到江策赶至时,高禖庙的火早已被人扑灭。只是一座好好的庙宇几近成为废墟,那院子里的古桃一半焦,一半艳。
正有人从里头抬出几具尸体来,却烧得不成人形了,只能从残存的衣衫得知是祭神的人。
江策四处查看了一边,问道:“怎么会烧起来?”
官兵道:“回大人,似乎是庙中人将祭神的灯笼灯油烧了,一时燃得猛。庙中人本就多,慌乱起来就......”
“除了抬出来的,可还有百姓伤亡?”
“烧亡倒是不多,只是因乱踏死了好几个......”
江策闭上眼,重新盖上尸体上的布:“知道了。”
他忙碌勘察直至三更左右,等事宜交接完,这才回武安侯府。
自己的院子仍旧是那幅安静的模样,唯有院墙外的蔷薇芭蕉尚且热烈,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
又玉应该是早就睡了,江策本来想和他说话,也就歇了念头。
江策推门入,喜团睡得双眼朦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床上跳下,晃着大尾巴过来。
“睡美了吧?”
他蹲下身,揉了一把它的尾,另一手挠挠下巴。
只是手一翻,又看见仍旧绑在手的丝帕。
江策点了盏灯,往书案前一坐,抬起手来映灯瞧。原本水色的丝帕因着手心的血,洇然处一大片血迹,此时已然暗沉。
他凝了许久,忽地生出些许茫然。
说实话,不和薛婵吵架,还有点不习惯。
如果不吵架,那见面又该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呢?
江策认真想了一阵,直到喜团在他腿边来回蹭,这才回神。
“唉......”他叹了一声,细细将帕子洗干净,置在熏炉上燎干,细细叠好木盒里,想着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还给她。
倘若薛婵问起,他再大发慈悲告诉她好了。
至于该怎么说,得好好琢磨。
江策坐在椅子上,一手撑头,开始十分认真思考。
许是来回奔波疲惫,他坐着坐着竟然打了个盹。才眯了一会儿,片刻后被喜团的喵喵声叫醒。
江策慢慢睁开有些朦胧的眼,打了个哈欠,想着去床上睡。
只是他揉着肩站起来,却发觉屋子里不知何时点起了好几盏灯,在夜间愈发柔和温暖。
他顿步,停在了一架画屏前。
“这屏风是今日搬来的吗?”
江策有些迷糊,也许是他没有点灯所以不知道吧。
再一抬脚,绕过屏风,看见眼前的布置他又更迷糊了些。
因着不常住,所以这间屋子是很少有隔断的,基本就是疏朗开阔的一间。
眼前的,好像是他的屋子,又好像不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珠帘,掩着几拢纱雾般的幔帐,几盏宫灯透出温和的光。
他当即就折回去,取下刀架上的长刀,冷着一张脸慢慢逼近那帘幕深处。
一路走过,香案、青釉莲炉、博古架、茶奁、高脚几、花瓠......
没有一样是他的。
江策伸手挑开一重重珠帘纱幕,剩最后一道。
连床榻都不一样了,而左侧的墙上挂着幅《枇杷山鸟图》。其下是张高案,瓷瓶高挑,插着两枝粉白柔美的芍药。
右侧的架子上挂着他的罗袍,下头掩着松石绿卷草纹的衫子,并着条杏白花卉纹的罗裙。
这是......
他猛地用刀拨开珠帘,长长的珠帘被斩断,一瞬间散落满地珠,碰出清脆的音。
江策走到床榻前,什么时候换了薄粉的锦被呢?
低头一看,那是双碧色的登云履,鞋尖缀着两颗珍珠。
锦被里动了两下,江策不禁退了几步,死死盯着床榻。
一团雪白蓬松从锦被里探了出来,伸着懒腰在床边挪步,然后干脆卧在床沿张着一金一蓝的眼睛看着江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怪异,却又瞬间安心。
于是他又上前了两步站在了床榻前,想要捞起喜团。才刚要伸手,就有一双手拉开了帐。
“你回来了?”
那一张白净秀气的脸,温温柔柔笑着,在灯盏的映照下散着如珠玉的光。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地。
江策愕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喜团又“喵喵”了几声,亲昵地钻进了她的怀里。
薛婵探身,伸手拉着他的衣袖。
而他并未拒绝,鬼使神差般坐在了床沿上,与她挨坐在了一起。
江策听见有些轻柔的埋怨。
“我当然在这里了,这里是我的家呀。倒是你,拿刀做什么?”
“家?”
江策又看向四周,屋子里有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
雕花镜台,放着妆奁盒子,外头还有两支莹蓝的琉璃钗。花窗下的长榻,那幅陶成之的《游鱼图》正铺展开来。
从前,他在这个小院里塞了很多东西,让其看起来满满当当,有家的气息。
可是即使如此,很多时候他还是觉得空荡荡、冷冰冰。
全然没有此刻般,安心、眷恋、温暖。
江策忽然间恍然起来,好似有了段记忆。
他们,成亲一年了。
可是......
自己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你怎么了?还拿着刀?你觉得我是精怪吗?”
她歪着头,欺身上前,抬着脸问他,
江策一低头,见到了那双湖泊似的眼睛,在灯盏下熠熠生辉。
他看了良久,将脚底的刀一脚踹飞出数道帘幕。柔柔笑起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笑着靠在他的肩头,依偎进他怀里。那长长的头发就那样散下来,轻轻挠着他的手心。
江策低头,看见了她那秀巧的下巴,于是勾起唇环住了她的肩膀。
烛火静静燃着,喜团在一边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伸着爪子玩垂下的流苏。
江策就那样搂着她,坐在一起。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他垂眼。
在自己掌心那双手漂莹白修长。
他沉沉地、久久地看着,然后......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如同猫儿用爪子玩闹着藤编球,也时不时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那柔软的手心。
她有些痒,蜷起手心想要抽离。可是手腕被攥住,虽不紧也不疼,却无法挣脱抽离。
“呀!”
薛婵低呼一声,坐直身,摊开他的手心。
“你怎么受伤了?”
江策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慢慢摊开,指尖滑过那道长长的伤口,激起了一阵酥麻。
她轻叹气:“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呢?如今伤了,也不知道有多疼。”
江策没有说话,任由她缓慢又轻柔地摸着伤口,几分嗔怪又多有柔情的低语。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肩,将她揽向自己的身前。
高大的身躯把灯盏里的光亮尽数拂去,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昏昏的暗影里。
江策并未将她揽入怀,只是禁锢在身前,堪堪留了几分距离。
他伸出手,摸上她柔软而又温暖的脸颊,然后勾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面庞、眉眼、鼻梁、唇角。
他低垂着眼,看不清眸色。
“所以.......”
面前的人就那样直接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心虚。故而并未直视的面庞和双眼,话语在唇边变得轻柔似丝帛。
“你心疼我吗?”
江策说完,又低了几分。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心跳的很快。
她会怎么回答呢?
她会说什么呢?
她会吗?
薛婵笑起来,像珠玉般散着柔润,慢慢向他靠近。
她愈来愈近,气息开始触碰、交融、缠绵。
薛婵就那样直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下一拉,两人凑得近。
她伸手掰正了江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他。
盈盈渌渌,泻春波。
她好像总是这样,看着他的时候直接而坦荡,不喜于掩饰。无论是欣喜、赞美、欲望、淡漠,一切情绪需求都那样清晰地展现出来。
要怎么形容呢?
江策不知道为什么,怯弱般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不敢迎上她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在她的眼睛里,总是能看见自己。
有吻落在他的鼻梁上,像是初冬的第一片浮雪。
他听见她说。
“当然了,我是你的妻子呀。”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江策猛然抬头。
自己还坐在书案前,瓷瓶被玩闹的喜团扫落地碎成了一片片。
他怔然着坐在椅里,胸膛起伏不停,里头的那颗心,还有着惊醒后的怅然。
江策猛地站起来,在这间屋子里飞速绕了一圈。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屋内依旧是那空荡的模样。
没有珠帘,没有帐子,床榻旁也没有高案亦没有《枇杷山雀图》。一地碎瓷里只是一把早已恹恹的花,连书灯里的烛火都不知何时燃尽了。
待久久望着那素简的床榻,最终接受了现实般,闭上了眼。
不过,是个梦罢了......
喜团低声叫着,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带着犯错后的讨好意味。
江策长长舒出一口气,弯腰伸手轻轻拍了下喜团的脑袋。
他语气微恼:“坏东西”
江策抬眼,从小窗透进微光,彼时天尚亮未亮。
他先是揉了揉自己酸软的手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揉肩。
喜团亦步亦趋跟着他,亲昵讨好似地蹭蹭。
江策一叹,将它一手捞起,抬脚跨出了房门。
他抱着喜团站在廊下,天光微微泛白,小院里浮着层淡淡的水汽,衬得墙角的芭蕉愈发浓绿。
喜团爬上少年的肩头,去够廊下挂着的珠串宫灯。
江策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碗,想了想,于是看向了门窗紧闭的西厢房,那是又玉的屋子。
他一边走一边摸喜团:“吃饭咯。”
江策没有敲门,站在窗下,轻轻一用力,小窗就被打开了。
床上的又玉坐起来,冷着半醒的脸默然看着正要翻进来的江策。
“你不会敲门吗?”
江策翻窗的手脚一顿:“你会开门吗?”
又玉冷冷:“不会”
而且他特意把门锁了,还抵了把椅子。
“出去”
“没粮了,借点。”
“出去”
“喜团饿了”
“又不是我的猫。”
“可是,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它还这样小,这样饿,这样可怜。”江策趔唇一笑,将喜团抱至身前给他看,“不信你听。”
“......”
又玉攥紧了拳,带着气将被子一掀,蹬蹬蹬走到窗下将喜团接过。
“那个,我也------”
“砰!”
关窗、放猫、上床、盖被、一气呵成。
喜团轻车熟路地钻进柜子里,里头堆满了零嘴点心。
听着窗外安静的声音,肃冷的少年裹着被子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窗外响起幽幽的声:“我也饿了.....”
笑容尽散。
“好嘞”
被冷然拒绝后,江策挠了挠脸,先是在小院里逛了两圈,顺手喂了鱼食,又整理了被喜团玩乱的架子。
天还没亮。
他决定出去走走。
江策走过小石桥,向着后头的园子而去。
此时尚早,天才蒙蒙亮。园子里鸟雀清啼,草木葱笼,春色浓。
他就那样慢悠悠地闲逛,走上爬山廊,绕过九曲桥,在一墙倾泻下揉绿撞绯的蔷薇花下驻足停留了片刻。
“这花开得真好。”
江策低喃了一句,觉得自己好像也像这蔷薇花一样,盛放着。香气弥漫,招蜂引蝶。
他又抬起脚,穿过月亮门就到了水榭。那一池碧清的春水,才亭亭立了几片未舒展开的荷叶。
水榭对岸,绿柳垂丝,水边石块栽种了大片迎春,枝条上堆满了鹅黄的花串。
春柳、春花、春色......春心,都很赏心悦目。
江策站在水榭旁,觉得这景色还是有些不够,心里头仍不觉满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只知道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又抬脚,绕过水榭,穿过一截粉墙黛瓦中的宝瓶门,又往园子深处去。
不过十数步,就突然停了下来。
他找着了。
隔着墙上的漏窗,那里不知何时开了片花圃。绕着亭台栽种了一片芍药花,开得轻盈多情。
江策轻轻笑起来。
那是,和他梦里一样柔情的花。
他就那样走进了那朦胧多情的春色,用衣袖拢走了一截春意。
江策才出园,碰上来找他的小厮。
“二郎,兰溪姑姑说让您去趟。”
江策点点头:“我现在就去。”
刚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唤了那小厮,附在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之后,才踏着欢快的脚步过了水榭。
他到院子的时候,又玉和郁娘子已经相对坐在桌前了。
江策扬起笑,行了个礼:“娘早”
郁娘子合上乐谱,侍女们开始上粥点。
三人同食,又玉还有些犯困,吃得也慢。江策吃得津津有味,一筷子又一筷,连喝了两碗粥。
郁娘子看着他从进来开始就没下去的嘴角,若有所思。
她夹了一筷百花酿藕放入江策面前的小碟,还未落盘,就快速被他夹起送入嘴里。
江策笑得生动明亮:“谢谢娘。”
又玉懒懒地夹了筷鲜拌笋丝并着粥下肚,偶尔抬眼看江策。
他今天是中邪了?
只是困意又来,又玉想要悄悄低头打个哈欠。
郁娘子给他夹了一筷香薰鱼片,他立刻收回要打的哈欠,将眼角的泪意眨去,赶紧端碗乖乖接过了鱼片。
江策放下碗筷,撩袍起身:“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您吃饭。”
郁娘子淡淡:“嗯”
她说话总是这样,很慢、很轻柔、却平淡没有多少温情。
不过他不太在意,早就习惯了。
江策往外走,经过又玉轻拧了他一下。
又玉顿时清醒了几分,听见他说:“你也是,记得回来吃饭,别夜不归宿。”
又玉皱眉,他又不是他。
江策离开,才清醒几分的又玉又困了。
郁娘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脚步欢快,似乎还哼着小调。
“昨日......”
又玉立刻抬脸坐直身。
郁娘子一边给他夹了只虾,一边问:“昨日上巳节,二郎出游与谁同行你知道吗?”
又玉:“郑少愈、箫世子与萧三姑娘、郡主和一个不认识的兄长。”
“还有......”他咽下虾,继续道:“薛姑娘”
原来如此。
郁娘子抬脸,看向又玉身后。
花窗下的瓷瓶里插着几枝新开带露的白玉兰,映着朝阳,极其漂亮。光斑闪烁,花影落在书案,像勾勒的几笔水墨花。
云生将那张画收捡起来,薛婵揉了揉手腕,坐在了镜台前。
莹月给她梳头发,笑着问:“姑娘今日要梳髻上妆吗?”
薛婵摇摇头:“今日不出门,素面简髻就好。”
几人给她挽了个轻巧的髻,并着一支碧玉簪。才放下梳子,初桃提着食盒,身后的几个小丫头也都怀里抱满了芍药花进来。
薛婵道:“这是哪来的?”
“芍药是武安侯府送来的,这些糕点也是,不过上头刻的却是凝翠楼的印记。”
初桃开了食盒那大食盒里上下三层,都是各式点心,小盏里是桃花酥和晚生香。
“姑娘怎么安排?”
她手肘靠镜台,掌心托着脸:“一层给送给怀珠,一层送去给舅母吧,剩下的一层,你们都拿去分了吧。”
初桃和莹月睁大眼:“姑娘不吃吗?”
云生说:“姑娘不嗜甜。”
“哦,这样啊。”
薛婵却开了口:“留下晚生香吧。”
“那这些花呢?”
“修剪了插瓶。”
薛婵仍坐在镜台前,看她们将芍药花修修剪剪,插入瓶中。芍药花入眼,在瓷瓶里开得漂亮。
她看着满屋的芍药花,又似想起什么低头一笑。起身坐回书案,开始作画。
取出新纸,化开颜料,慢慢落笔,在纸上一笔一笔描绘着。
云生和初桃正在分点心,又听见身后薛婵的声音。
“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对双生花鱼佩,云生你稍后替我取来吧。”
“另外,初桃你替我寻些彩线来。”
她忽然开口,说出些话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是一回头,薛婵却只是正在认真作画。
她们相视一眼,齐齐答道:“好”
薛婵那幅画画了一个上午,可是她画得耐心认真,所以云生与初桃也一起坐在一旁陪着她。
两人做衣裳的做衣裳,看书的看书,直到薛婵画完最后一笔,已经过了正午,这才陪着一起吃了午饭。
待到薛婵午午憩起来,与初桃共坐在窗下整理丝线,云生从仓库里找到了玉佩还顺便取了盒用来打珠络的珍珠与玉珠,又从小厨房端了春娘做给薛婵的杏仁酪进门。
薛婵正和初桃坐在一起,拿着那些丝线商量着用什么颜色,打什么花样。
云生将木盒放下,又把杏仁酪推到薛婵面前:“还没决定好吗?”
薛婵叹了口气,一手托脸,一手用瓷勺舀着嫩滑的浆酪:“没呢,纠结的很。”
她才想起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云生笑道:“姑娘八百年都不会做这些东西一回,怎么今日突然起了兴致要做这些?”
薛婵打开木盒,摸着凉润的玉佩,敛下睫毛出了神。
为什么呢?
是喜欢吗?
其实也不是,自己确实并不喜欢江策,这个人身上实在是有太多她不喜欢的地方了,还讨嫌的要命。
但偏偏,人是个好人。
两人身负婚约,他又帮了她。于情于理,哪怕只是单纯的礼数,都是该回的。虽然从一开始就有诸多不睦与矛盾,可是她该报复的也都报复了,没有什么旧账。
她只是在想,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也不是那么不能容得下。
他喜欢他,她也不嫌恶,加上有婚约,往后两人也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既然如此,看在他心动的份儿上,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试着接受婚约,缓和关系,增进情感,准备着日后一起生活,至少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并且,她不喜欢被动接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所以她应该在这段关系里主动做出行动和选择。
初桃腼腆一笑:“姑娘,要不我替你做吧?”
薛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还是我自己做吧,你给我打个样就行。”
初桃点点头。
薛婵选了樱粉与水蓝的线,先穿过玉佩,然后在上方串入玉石与珍珠,打了个吉祥结。又继续打个简单的蛇结,串入玉石珍珠。
可是较为复杂的结她也不大会打,所以初桃慢慢拆解,慢慢教。
薛婵也有耐心,打错了就重打,一点点绕。
反反复复,直至日光一点点移转,花影缭乱。
敲定了样式,她打了个酸浆草结,穿上珠玉,又打了两个小小的百合结。随后继续串珍珠,随后绕出吉祥结。随后又打了小的双钱结,串珠玉。打到尾,费时最久的是那个精巧的祥云蝴蝶结,在蝴蝶尾部打出十字结后算作收尾。
最后,编入珠玉与流苏。
当她打完时,拿起那玉佩,映着光,微微一笑。
“等明日,送出去吧。”
已至傍晚,金乌沉落,镕金似的光落满了芍药圃。
青袍玉冠的青年正如往常般,提着水壶缓步而至。
这是他从年初就让人僻出的花圃,栽满了芍药花。在他的精心培育之下,终于开出了一片来。
虽然在这花圃里不过只是一小部分,可是他相信,只要自己日日来浇水栽培,一定能在郑檀生日之间,让这芍药圃开满。
于是,尚且年轻自信的武安侯,提着他那小水壶来,却只见到满是绿意的花圃,全然不见开着的花。
他先是闭上了眼,以为是错觉。
然后,深深呼气,吐气,再睁开眼。
蓦地,他捏紧了水壶。
“江、泊、舟!”
他转身就走,背影匆匆连衣袍角都带着几分怒气,小水壶里的水“哐当哐当”直响,湿了一路。
江籍拎着水壶站在蔷薇架下,路过的仆从都不自觉禁了声,加快脚步离开。
江策闲散地从小石板桥上走过,遇见脚步匆匆的丫头小厮。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一边走一边数,觉得怪异,最后开口:“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不成?”
没有鬼追,但也差不多了。
小厮丫头挤出笑:“侯爷来了。”
江策皱眉,还有些茫然嘀咕,“这个时候他不回去陪檀姐姐吃饭,来找我干什么?”
不过他也不在乎,来就来呗。
江策挥挥手,让他们做自己的事去,自己又继续往前走。
他过了小石桥,就瞧见江籍站在雪庐外的那架蔷薇旁,正背着身给花浇水。
可是那水壶早就没水,只是空空如也。
江策叉腰站在他身后:“什么事?你该不会就为了给我的花浇水?”
“你的花......”江籍深深呼吸,转身依旧是姿态挺拔弘雅,勾唇扬出个假笑:“那我的花呢?”
“啊?”江策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花?”
“我的,芍药花。”江籍笑得愈发深、愈发僵:“去、哪、了?”
江策眨眨眼,状似恍然般道:“原来那是你种的呀。”
江籍一笑:“嗯”
他本以为江策会立马悔悟,谁知他却看了眼小水壶,又道:“我就说呢,咱们的府里的花匠什么时候技艺这样差了,那么大个花圃,就开了那么几朵花。”
江籍呼吸一窒,反而笑了:“那又怎样?”
“我当然不能怎样了”江策闲散道:“实话实说罢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但是......
年轻的武安侯已经近乎咬牙切齿:“那是.....我给四娘准备办生辰宴的地方。”
江策眨巴眨巴眼,转身要走:“那我现在去给檀姐姐道歉赔罪吧。”
江籍:“站住!不许去!”
“那这花我摘都摘了,又不能给你吐出来。”江策转回来,笑容灿烂,“要不然我给你去外头买总行了吧。”
那怎么行。
江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壶,心神一动,几步就跃到了江策面前。
他将水壶塞入,广袖一拂:“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每天去芍药圃打理我的花,要是月底我见不到花开,你就死定了。”
江策淡淡道:“哦”
江籍冷哼一声,从他身边掠过。他走了几步,还是觉得不大解气,忽似想到什么般回头。
“江泊舟”武安侯此时笑得十分真挚:“你该不会,是送给薛大姑娘的吧?”
江策没吭声,江籍笑得愈发深。
他道:“你这又是送画又是送花的,怎么也不见有什么效果呢?这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你讨姑娘喜欢的手段,实在是太烂了。”
江籍慢悠悠踱步回来,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毕竟,我是你兄长,比起你还是很有经验的。所以啊,若是有问题随时来请教,我必定倾囊相授。”
江籍笑着就走了。
江策抿唇,吐出话来。
“要你管!”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亲友给小薛画的□□卡[加油]
薛婵起床,她梳洗完毕之后将《春郊行乐图》取出欣赏。
才刚走到书案前,才发现昨日绘的那幅小图不知所踪。
“初桃,你们瞧见我昨日绘的那幅芍药图了吗?”
初桃在镜台前整理薛婵的首饰,摇了摇头:“我进来时候还在呢。”
薛婵问:“云生呢?”
初桃:“她将那玉佩差人送武安侯府去了呀。”
话才说完,云生就进门了。
“怎么了?”
薛婵问她:“你瞧着我昨日画那幅芍药图了吗?”
云生有些懵:“姑娘放在玉佩盒子边,我以为那也是要给江二公子的东西,就一并封进送走了。”
薛婵轻皱眉,云生立刻道:“我现在让人去追回来!”
她立刻就转身要出去,薛婵叫住她:“罢了,送了就送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云生:“真的?”
薛婵取出《春郊行乐图》,认真想了想,淡淡叹了口气道:“的确不是什么要紧的.......”
觉得应该不至于有问题......
薛婵低着头想了一番,觉得确实如此,便又安心地看画了。
玉佩和画送到武安侯府时,江策早已上值。
于是外院的小厮就又一道道传进来,直至送到他的院子。东西送到的时候,恰巧郁娘子坐在雪庐的院子里逗喜团和那只取了名叫年年的兔子。
兰溪带着人替他们换上入夏时的箪席、薄被以及给两个人新制的夏衫。
又玉坐在郁娘子对面读书,她一边抱着兔子,一边时不时给他讲解,喜团在院子里扑蝴蝶玩儿。
“夫人安”
郁娘子:“何事?”
小厮道:“这是程宅薛姑娘让人送来给二郎的。”
郁娘子淡淡道:“放下吧。”
那锦盒被放在石桌上,郁娘子并未打开,只是低头慢慢地摸着年年那柔软的皮毛。
片刻后,有清澈的询问声响起。
“婶婶,我能出门玩儿吗?”
郁娘子道:“你把书背完了就可以出去玩。”
又玉立刻坐直身,他背得很快,不过一会儿便已滚瓜烂熟,还特意多背了两篇,稍稍延长了时间,显得自己没有那样急切。
待到郁娘子听着他一字不差的背完,又询问了其中的义理,又玉认真答了后,她道:“去吧”
又玉脚步轻快,飞似地离开。
日升日落,江策散值回家。
皇帝兴起,江策又被拎出来陪着在演武场直到日头落尽地平线。
江策后来实在是忍不住:“陛下,我还要回家陪我娘吃饭呢。”
皇帝道:“你倒是恋家。”
江策又补了一句:“贵妃娘娘也在等您回去吃饭呢。”
皇帝睨了他一眼,也就摆摆手让他走了。临走时皇帝又和江策说,他那戍守边疆的三叔江世羽正在回京的路上。
皇帝射出箭,正中靶心。
“估摸着这月下旬,就能进京了。”
江策大喜,问道:“当真?”
皇帝:“......你觉得呢?”
他虽这样说,最后还是赶在天黑之前放江策走了。
江策这才骑马回了家,急急赶去院里时,月亮刚从檐角升起来。
见江策大步进门,才停下来让人传菜。
郁娘子并不常在府,她不在的时候两人大多是在齐老太太院里并着江遥一起吃饭。
齐老太太上了年纪,所食多补,故而有些菜是不会出现在桌上的,也不会让他们吃。
两人基本上只是以吃饱为上,有时嘴馋就叫上郑少愈往外跑,要不然就是上郑府吃饭。
郑少愈的母亲秦夫人是京里出了名的热络性子,小时候江策和又玉总上郑府吃饭。秦夫人也爱给他们捣鼓新吃法,手上有本私房的食谱,还经常聘各地的厨娘,故而府上的席面也总是精致又有特色。
郁娘子常在深山古寺,每回去都只有素斋。
但江策却并不在乎,他总是盼着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日子,是斋饭也无所谓。
兰溪一向是很关心两人的一饮一食,江策爱吃鱼、可近日他火气旺,嘴边还生了燎泡。
为着降火,她着意让厨房换了新菜式。
酸姜腌鱼用的是新打的鲫鱼,清蒸后佐以甜醋与盐、姜丝葱丝。秧草河虾也是简单清鲜,奶白的汤汁是微红的虾子与翠绿的秧菜。
又玉爱吃鸡,所以做了东子鸡与苜蓿盘。
春日是吃笋的季节,郁娘子还特意多加了一道鲜美的笋酢。
江策夹起一块鱼肉,肉质鲜美滑嫩。好吃是好吃的,可是他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不过十七八岁的儿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即使清淡、即使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菜,他也还是吃得很欢。
瞧着江策有越吃越没劲,郁娘子心下轻叹,示意身边的侍女又传了新的菜。
分别是一道糖醋茄、一道桂花糯米藕。
菜上来时,明显见两人眼睛一亮。尤其是江策虽不动声色,但足足下了两碗饭。
茄子裹着糖醋汁,混着姜丝紫苏的味入口,桂花糯米藕软糯香甜,江策吃得眉梢眼角都在笑。
他又夹起一块藕,边嚼突然边想:不知道薛婵口味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吃的菜。
她是玉川人,自己也曾到过玉川。玉川菜很多也用蜂蜜与饴糖,随即是辛麻。
那她会喜欢吃甜食吗?
在雪风斋的时候,看她很喜欢晚生香的样子。
她也爱吃鱼吗?
上次在拂光池,听她和她的侍女还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做酥鱼。
他就这样边想边吃地走了神,郁娘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饭毕,撤了碗盘。
江策与又玉要回自己的院子,郁娘子道:“今日早,程府的薛姑娘差人送了东西给你,我已放在你桌上。”
江策露出惊喜来,还是恭敬地行了礼才出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跟在后头的又玉觉得他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一般。
许是江策嫌弃又玉走得慢,自己干脆转身接过侍从手里的灯笼往前走,还不忘说了句:“你走的也太慢了。”
又玉:“.......”
江策一开始只是大步走,他还是嫌慢又加快了速度,可还是不满足,最后干脆直接上墙掠树,几下就翻进了雪庐。
他立刻关门阖窗,当几盏灯燃起来的时候,昏黄的光照在了书案这一小块地方。
那盒子描金嵌玉,在烛火下温润流光。
江策慢慢打开,里头放着一条珠玉百结花鱼配,粉蓝的的线穿着碧玉与珍珠,绳结打得精致漂亮,尤其是那只用粉蓝双色细线达打成的祥云蝴蝶。
“这是......她特意打的吗?还怪好看的。”
江策笑着将佩绶提起来映在灯下看,那只灵巧的蝴蝶好似就要翩然欲飞。
他想到什么,立刻在箱笼里,角落里翻翻找找。找出了铜镜,将佩绶系在腰间。
江策对着铜镜看,可是室内还是有些昏暗。
他干脆出门,将檐下与芭蕉上挂着的几盏灯都提了进来,屋内顿时又亮了几分。
数盏灯温暖而又柔和,映得那秾丽明灿的面容有了几分柔情,本就看似多情的眼里更加如水般温柔。
江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笑意轻柔。可是看久了,又觉得不顺眼起来。
自己身上是件深青色的箭袖袍,颜色沉闷,腰间也是浓漆色的革带。
虽简快利落,可显得太过于生冷。
于是他拆下佩绶,打开自己的衣柜开始翻找。
铜绿、鸭蛋青、孔雀蓝、月白、银红、群青、薄紫、朱柿......
江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袍,换了月白的交领衫子,随后是浅淡似水的缥蓝衣,穿上了菡萏粉的大袖纱罗袍,最后系上了白玉蹀躞带。然后,站在镜前慢慢地系上了那条佩绶。
如同黄昏日暮里那一片静美玲珑的绯色花影。
下次见她,就这一身吧。
他这样想着,柔柔笑起来,又走到书案前看那木盒,里头还有东西。刚才光顾着那条佩绶了,竟然没瞧见这个。
江策拿出来,那是一张稍短于木盒的纸,被卷了起来。从纸背透出鲜妍的色彩,那是一幅画。
只是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不过,她能送佩绶给他,想来这画也是专门给他画的。
江策并未着急打开,一边在想薛婵会画什么呢?一边慢慢打开那幅画。
他先是看到了芍药花,绰约多姿,于是笑意愈灿。
随后又继续打开,他又看见了一只白毛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高高翘起。
江策皱起了眉,有些疑惑不解,干脆一开到底。
那笑意瞬间凝在了嘴角。
芍药花圃里,白毛猫面对着几只凶神恶煞的狗。满地花瓣与断枝,白猫长毛凌乱,爪子锋利,几只狗身上还有被抓出的血痕。
右上角有行清劲的小字:《芍药圃狸猫斗狗图》
她这是.......
几个意思?
在嘲笑他?
江策拧眉收笑,吐出一口气,合上画塞回盒子里。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着薛婵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站在灯下想了许久,也还是没弄明白。直到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上巳节那日,薛婵因为花煎的事和他置气来着。
薛婵此人,又心狠又计较,如今看来还有耐心。
她为了嘲笑他,居然还送了个佩绶。一定是想着先让他高兴,再看到那幅画嘲笑他。
仿佛一切都说通了般。
江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蓦地一咬牙,开始拆佩绶,又给放了回去,“啪”一声合上盒子,然后将外袍里衫都脱了一股脑都给塞回了衣柜里。
他就知道,就知道这家伙脾气差还爱斤斤计较,心眼儿坏的很。
亏他还白高兴了那么久,果然梦就是梦,和现实两模两样就算了,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江策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屋子里的灯盏尽数除灭,瞬时又回到了漆黑。
他“咚”地躺上床,一把扯过被子,闭上眼。
自己就不该给这人抱有什么期待!
江策烦躁异常,又翻了个身。可他心里实在是不爽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许是暮春了,天气愈发热起来,连这薄被盖在身上,都消不尽那躁意。
直到窗子露了点白,听到了第一声鸟雀的啼鸣。
江策干脆掀被下床,就着冷水洗漱后一手拿了把花锄,一手提着小水壶往后花园深处走。
“可恶可恶可恶!”
江策边给芍药翻土边碎碎念,每锄一下都带着气,花圃里只见他忙碌的身影。
直到天光大亮,侍弄花草的匠人和侍女来花圃的时候,他已经松完了三分之二的花土,却仍旧还一直在小声抱怨着。
见他心情不大好,几人也只是默默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侍女浇水的时候,被悉悉索索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声惊叫出声。
“有蛇”
那条蛇也被惊了一下,慌忙逃窜,竟往江策那边去。
江策本就烦,加之又没睡好,见到这东西来更是火大。直接一脚踩了下去,将那蛇踩在了松过的土上,在他脚底拼命挣扎。
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虽然是生气,下意识上了脚,可真的看的时候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花匠赶紧上前将蛇抓了起来:“我立刻给弄出去,这里往后也会再多栽种驱蛇虫的草木,勤撒药粉。”
那蛇不到半臂长,被花匠抓着往外走。
江策突然道:“等等”
他眼一转,突然笑起来:“不必弄走,我要给人还礼。”
江策在侍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女面露难色:“可是.....”
他道:“你放心,不会算到你头上的,记得去领赏钱,五倍。”
侍女这才应声:“是”
因着郑檀将生日宴的请帖送了来,程怀珠一大早就跑到映月斋拿着那帖子蹦蹦跳跳。
“真好,我病刚好就又可以出门玩儿了。”
薛婵无奈,见她虽还病着但精神已经大好。
两人同桌吃了早饭。
程怀珠病还没有完全好,周娘子一直在注意饮食她的饮食,连多一口都不让吃。
可偏偏程怀珠爱吃,着实受了好几天的苦。
薛婵一说要让她一起陪吃早食,立刻喜笑颜开。
她咬下一口水晶虾饺,又吃了口用杏仁煮的真君粥配着酿瓜和三和菜。
“这春娘做得菜真好吃,难怪你离开玉川姑父还特意让厨娘跟着一起。”
薛婵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百花酿藕:“馋猫,好吃就多吃些吧。”
吃了早饭,两人在院子里推正坐在一起踢毽子,程怀珠掐着把沙哑的嗓子说要去园子里放风筝。
薛婵也顺着她:“好”
玩得正认真,初桃领着个青涩面生的小丫头进来,她手上还抱着什么东西,用布蒙着。
初桃瞧她抱着也累,想着说给自己,可是小丫头只是摇了摇头往后缩:“二郎说了,这要薛姑娘亲自开。”
她这样说,初桃也就作罢了。
程怀珠疑问道:“这是府里新来的小丫头吗?怎么瞧着如此面生。”
那小丫头低着头,小声道:“我是武安侯府的,二郎让我来给薛姑娘送回礼。”
听她说江策,薛婵起身走到她面前,程怀珠也好奇地站在她身侧。
薛婵伸手要掀步。
那小丫头小声开口:“薛姑娘!”
薛婵轻声问;“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丫头张口,可还是摇头闭上了嘴。
薛婵瞧着她局促不安,有了几分猜测,微勾唇掀开那布。
一条蛇就赫然出现,在罐子里乱动,见到薛婵还张嘴吐鲜红的信子。
薛婵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捂着心口往后倒,程怀珠见她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讶然,可还是顺手将她抱在怀里。
程怀珠立刻喊道:“先扶她进去,明夏快去请大夫来!”
院子里顿时慌乱起来,那小丫头也被吓得小声哭,连手里得玻璃罐子也一时没拿稳往下掉。
云生立刻抱住罐子放在地上,她本生气想说什么,“你!”
可是见小丫头自己也在哭,甚至有些怯生生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就又都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道:“你先在这儿坐着,不许走。”
没过一会儿,初桃从屋子里出来,和云生说了什么。
云生就进屋去了,初桃走出来见小丫头坐在一旁垂泪,忍不住道:“行了,我家姑娘不会怪你的。反正家主子交代的你也都做了,想来也不会为难你。”
“我......”
初桃将那玻璃罐子给抱走了。
程怀珠从屋子里出来,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立刻站起来,带着哭腔小声道:“青杏”
程怀珠叹口气:“我知道你也只是听命行事,完事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当然,你也放心,峤娘也不会和你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只是希望你回去告诉你家江二郎。”
“他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少女虽嗓子还沙哑着,语气也快,但并不是冲她。
青杏也只是点了点头。
初桃回来后径直往屋里走,云生打了帘出来。
她走到青杏面前,将银钱塞入她手心道:“我家姑娘是识礼数之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都不会怪到你头上。你来送礼,跑上这一趟,这是应得的。如今我们院里忙的很,顾不上你,会让人送你回侯府。”
青杏握紧了手里的银钱:“是,多谢姐姐。”
云生示意,院里的丫头就陪着青杏离开。两人刚出了内院,就见着明夏领着大夫匆匆而来。
只看了一眼,就低着头出了程府。
那头程怀珠看向屋内,问云生:“她这是又想什么呢?”
云生低头一笑:“姑娘说,她恐是去不了侯夫人的宴,还请怀珠姑娘届时带着礼替她致歉才是。”
程怀珠也没说什么,只摸了摸脸,想着薛婵究竟在盘算什么。
那边青杏回了武安侯府,一直忐忑。等到江策回来之后,她才去回复。
江策抱着喜团懒洋洋道:“怎么样?她什么反应?”
一定很精彩。
青杏一五一十说了,还给描绘了当时地场景,最后说的泪眼朦胧。
“二郎,以后这样的事还是找别人吧。”
江策听着她说,本得意的神情也不大自在起来。后来青杏说得哭了起来,他才讪讪道:“好了,别哭了。这事是我让你做的,不关你什么事。该领的赏钱你领就是。”
“忙去吧”
青杏走后,他如往日般和又玉去郁娘子那吃饭,只是这次他有些心不在焉,连吃完饭离开的时候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郁娘子静静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自晕倒后薛婵就病了,缠绵病榻有五六日。
时常心慌心悸,茶饭难食。
期间方有希和萧阳君结伴来过一次,因着她病重不好过了病气给人,于是两人只是坐在屏风后头与她说话。
隔着屏风,从纱帐后伸出的手也是软塌塌地搭在床沿。
薛婵柔弱无力地被侍女扶起来饮药,本就温和的声音更加轻弱了。
“我身有疾,你们还费心看我,当真是不知该如何相谢了。”
萧阳君道:“无妨无妨,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我们也只是想着来府上找怀珠和薛姑娘玩儿的来着。你病着,本该静养,倒是我贸然来访,有些唐突了。”
薛婵柔柔笑道:“这怎么能是唐突能,你们能来,我很是感激。可惜身有疾,实在是难以会客.......”
“多谢了”
方有希问程怀珠:“此次病得重吗?大夫可说薛姑娘这病何时能好?”
她本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低头玩自己腰上系着的穗子,被突然问道,程怀珠抬脸道:“她这病啊-----”
才刚开口说完,屏风后的薛婵猛地咳嗽起来。
程怀珠将前面的话吞下去:“嗷,她这也算不得病,原是惊惧引起的,慢慢缓着等心绪平复了,这病也就自然消了。”
“惊惧?”萧阳君眨巴眨巴忽闪忽闪的眼,问道:“不是说风寒病了吗?”
程怀珠清咳两声,向着两人招手。
萧阳君立刻搬起自己的绣凳坐到程怀珠身边,立起耳朵凑近。
“我跟你们说啊,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三人凑在一堆,听程怀珠声情并茂又义,愤填膺地讲事情来龙去脉。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说是不是很过分!”
“啊......”萧阳郡轻抿唇,有微鼓着脸些不大相信,“真的是他做出的这种事吗?”
程怀珠:“你信他还是信我?”
“信你。”萧阳君弱声,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觉得......”
程怀珠抱臂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可是亲眼所见,那么大一条蛇!你虽与他自幼相识,可是常在闺阁,又不大走动。再说了,他在凉州四年,谁知道有没有学坏!”
她越说越气,整张脸都是恼然,像只圆润的雀儿在枝头蹦跳。
萧阳君她拿话一噎,也不恼,那秀致的眉眼却多了有了几分松动和疑惑。
说起来,她和江策确实来往的并不算多。
他们认识相熟,却又不大熟。她好像真的不大了解对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只停留在从前几个人玩乐的时候。
从前年纪尚小,大家都是朋友,几个人一起玩闹。
自从邓沅离世,江策去了凉州。她从青稚无知的女孩儿长成了,也会常有心事,会多思,逐渐与从前的玩伴有了界限和避嫌。
江策一回来,好像一切都陌生了,一瞬间就成长了般,有着从前的影子,却又完全不像。
不光是江策,还有郑少愈,连带着裕琅,大家都愈发生疏了。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怅然。
好好的朋友们,都走散了。
方有希微蹙眉,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想来明日檀姐姐的生日宴也去不了了?听闻薛姑娘病了,还特意托我一并带了药来呢。”
“唉......”程怀珠瞥了眼屏风后的薛婵,“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现在连这屋子都需要人扶着,想是去不了了。”
萧阳君回了神:“啊.....真是太可惜了,本想着这次宴席咱们能聚在一起饮酒玩乐。”
程怀珠笑了笑,略有僵硬:“谁说不是呢。”
方有希看着程怀珠还在无意识地绕着裙上的佩绶,又转眼看向屏风。
薛婵靠坐在枕上,略垂头,十分安静,像是因疲惫不堪而睡过去了般。
“既如此......”方有希又放低了声音,“我们就不打扰她养病了,只是薛姑娘若有所好转托人捎句话来吧。”
她与萧阳君一同起身,云生引着两人出去。
待到出了门,萧阳君脚步轻快走在前头,方有希压着声音向云生道:“薛姑娘,想来并无大碍吧?”
云生抬起脸,对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俏皮地眨了下眼。
【作者有话说】
从周五开始日更[加油]
云生将两人送出去又折回来,程怀珠吐出一口气起身绕过屏风。
床榻上的人正靠坐着低头看手里的书,她长发垂在身前,一张脸苍白如薄纸。
程怀珠走到她身边,垂眼看她。
薛婵抬起脸,脸上只有唇瓣上那一层薄薄的血色。
“怎么了?”
程怀珠没理她,直接伸手在她薛婵上抹了一把。她收回手,指腹上是莹白的粉。
“薛婵,你还挺能装啊。”她挑眉,一屁股坐在被子上,“你这又是在琢磨什么呢?”
薛婵那张脸在青鸦鸦映衬下更加苍白,她弯着唇,翻过一页纸:“我能想些什么呢?只不过是惊惧病忧罢了。”
程怀珠挑眉,什么都没说,自己在薛婵屋子里和几个丫头玩。
她时不时瞟向屏风,床上的薛婵仍旧靠坐着,垂着头,这回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过了小片刻,只听得“啪”一声,应是薛婵手中书落了地。紧接着就是连绵不止的哭声,连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程怀珠暗道不好,匆忙扑到薛婵床前,见她将身子蜷成了一团。眉头紧缩,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豆大的汗已经打湿了整个额发。
“峤娘!”
她赶紧扳着薛婵的身体将她扳过来,可是薛婵的脑袋缩在臂弯里,试图以这样的姿态保护自己,唯有哭声未曾断过。
倘若薛婵嚎啕大哭,倒也不是大事,偏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事情就严重多了。
屋内几人见这副情景有些不知所措,程怀珠一边安抚薛婵,一边道:“云生去让人熬药,初桃倒水来,莹月快把门窗都打开。”
她们虽茫然,却又手脚麻利的照做了。
程怀珠费着力气才摸到薛婵满是泪水的脸,尽力晃着她,喊了两声。
“薛峤娘!”
薛婵猛地一睁眼,哭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帐子顶,整个人还在发抖。
程怀珠擦着她的汗,轻轻唤她:“峤娘,别害怕,那只是个梦。”
梦......
薛婵抬起自己的手,那一双手除了细碎的伤痕以外,白净的很,并不是满手鲜血。
可是,这一双手,曾经沾满了鲜血。
薛婵喘了两口气,无力垂下手,却又另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握住了。
程怀珠含泪道:“都过去了,峤娘,都过去了。”
薛婵眼中的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两边淌,声音暗哑,喃喃道:“真的过去了吗?”
“过去了。”程怀珠如此道。
没有过去,只要她未完成自己的誓言,就没有过去。
重新梳洗,喝了药,又将静心香点上,薛婵又勉勉强强睡了。
隔日早,程怀珠携着薛婵的贺礼与嘱托,前往武安侯府赴宴。
郑檀的生日并非大寿,故而只请了亲近的几家夫人与姑娘,齐老太太还特意将席宴摆在了在芍药圃旁的寄鹤馆中。
江策对芍药圃的花重新移位了一次,增加了堆叠的青石雕栏,让其高低错落有致。又在原先平平一片的芍药圃里辟了石子小路,曲曲绕绕可观每一处景。
一步一景,无论走到何处,皆为春色群芳。
寄鹤馆养着几只白鹤,信步在花圃之中。
春深百卉,此时唯有芍药香。
比起郑檀本人,倒是江籍最是满意。他那天验收之后,在园子里待了许久,琢磨着下次该怎么让江策给他干活。
寄鹤馆开了几扇直棱大花窗,正瞧见芍药圃内,郑檀被几个萧阳君、方有希等几个姑娘夫人们灌酒。
齐老太太指着她们说笑着,又问周娘子:“薛丫头好些了吗?”
周娘子道:“这病也有些突然,只是她一向有些体弱故好的慢些。已经好多了,昨日还能在园子里走走,只是峤娘那个孩子觉得自己病着。不好来赴宴,还让给老太太与郑娘子致歉呢。”
齐老太太道:“这病了就该好好养,不要多想。”
周娘子点点头:“我回去一定和她说。”
郁娘子坐在一旁淡淡笑着。
郑檀的母亲秦娘子挨近了她一些,热络着:“难得见你回府呢,最近可都还好?”
郁娘子:“我是一切都好,只是回到这里,总是想着从前的人和事,难免有些伤怀。”
原本先皇后与武安侯夫人方娘子在世时,郁娘子待在府中的时日还多些。两人本就是妯娌,方娘子又大方善解人意,和她也聊得来。武安侯与大将军先后战死沙场,两人相依相偎,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后来方娘子与皇后娘娘也在同一年相继病逝,她虽无大悲大恸,却也实在是悲戚,又一个亲近之人离开她了。
秦夫人也兀自叹了口气,轻声劝慰:“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也要向前看才是。你还有个孩子呢,如今才十八岁,再过不久也该成亲了,你也要打起精神才是。”
郁娘子笑容略苦涩,叹了口气,依旧是你轻言细语:“这门婚事........”
秦夫人压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她:“莫不是,你对这门婚事有所疑虑......”
郁娘子摇了摇头:“薛家那个姑娘,挺好的,倒是我家二郎不好,怕委屈了她。”
秦夫人笑道:“你家二郎还不好啊,这文成武就,小小年纪去凉州还能挣个军功回来,莫说旁人,就连陛下都说他和将军像,能继任他父亲的功绩呢。”
郁娘子垂下了眼。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忧愁。
秦夫人见她这样,便叹了口气:“你瞧瞧我家六郎就知道了,都是十六七岁了,让他读书跟要命一样,还跟个幼稚小子般一天到晚和他老子斗法。皮得要命,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郁娘子轻笑出声:“若说顽劣,二郎小时候还更甚,连陛下都要骂他。你家少愈,虽爱玩了些,还是乖巧的。”
秦夫人这样说着,叹气声又大了几分,手上的扇子摇的飞快。
“也不知道我家六郎,这辈子还能不能娶上媳妇,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看上他!”
她装作抹泪般:“唉,我这真是上辈子欠他的,生了这样一个皮猴子。”
屋内的人都笑起来。
芍药圃的笑声传进寄鹤馆,几人看去。
年轻的姑娘们正凑在一起玩闹,程怀珠站得最高,手上还拿着只风筝,日光照下来像只在花丛中飞舞着的灵动翩跹粉蝶。
秦夫人戳了戳周娘子:“这是你家那个丫头吧?有阵子没见了,倒是又长大了些。”
她看着怀珠在芍药花圃里小跑着,整个人熠熠生光。
轮到周娘子叹了口气,愁眉道:“唉,这也是个讨债鬼。爱吃爱玩,说好听是活泼,直白点就是没心没肺。峤娘出嫁,也该轮到她了。可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嫁出去。”
齐老太太笑起来:“若说成器,你家大郎那可是探花,陛下都曾夸过其文采斐然,乃国之栋梁。连道卿都赞不绝口呢/”
秦夫人:“姑娘家就是要活泼有趣,你要是嫌弃,给我带回去做女儿好了。”
周娘子:“这丫头还是我自己留着身边,让我一个人费神就算了,哪里能去让被人操心。”
郁娘子:“说的这样,还是疼自家姑娘的。”
周娘子见她开口,先是笑了笑,随后想着什么。待到要散席时,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叫住了郁娘子道:“我家峤娘,虽年幼丧母,可教养诗书礼乐也都悉心教导过。”
郁娘子温笑道:“我曾见过薛姑娘,也觉得她柔和可亲,所以周娘子放心就是。”
周玉书:“你我虽相识不多,但也知娘子是个柔善之人,自是不担心这些的。只是......”
郁娘子:“只是什么?”
周娘子清咳一声,想了想才又道:“前段时日,峤娘收了江二郎的礼,受了惊吓。只是不知,江二郎是否.......”
她这样说,郁娘子一怔,随后淡笑道:“我都知道了,周娘子请放心回去就是。”
周娘子笑着,与她辞别。
待马车离开武安侯府,郁娘子径直去了江策的院子,他却还未回来。
直至晚。
江策回去先是碰上了带着江遥散步的郑檀。
郑檀瞧见他,立刻上前道:“薛姑娘病了,你知道吗?”
江策:“啊?”
郑檀叹气道:“今日薛姑娘因病并未赴宴,原先我也只是以为她风寒。可是听有希说她病的重,连床榻都下不了,那程二姑娘说起来还流了泪呢。”
江策一懵,想着该不会......
不过他又摇摇头,应该不至于吧。
待他回了雪庐,郁娘子正坐在园子里,雪团在她怀中乖巧地躺着。
江策也乖巧地上前揖礼:“娘”
郁娘子淡淡道:“薛姑娘病了,你知道吗?”
江策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知道了”
郁娘子又道:“那你知道,她何时病,为什么病吗?”
江策缩着脖子,有些心虚:“我......”
完了,他好像玩脱了。
郁娘子站起身,雪团从她怀里跳下来。
她看着江策,语气严肃起来:“她是收了你的礼后,惊惧过度,卧床不起。”
少年立刻道:“娘放心,我会向她赔礼道歉的!”
郁娘子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人走了。
江策抱着雪团进了书房,屋内早已点了灯。
他取出薛婵送的盒子,将那幅画除去让人多思的部分,笔触细腻,娟丽又意趣。
江策将那条佩绶拿出来,一手托脸,一手将其提起来映在灯下看。如今看,依旧很漂亮,白玉温润。玉佩轻轻转动起来,那下头的小蝴蝶好似要飞一般。
雪团跳上桌,伸着爪子要抓佩绶。
他将它拂开:“乖,这个很重要,不能给你玩儿。”
少年将佩绶与画都放在桌上,自己侧趴下去,来来回回,慢慢抚过。
当时自己一时生气,给她送了蛇。
如今想来,其实这幅画也许并不是在嘲笑他呢?或许是他多思了呢?是他妄加揣测了薛婵的心意。
只不过是幅画罢了,又不会掉块肉。
倒是他的举动,切实上伤害倒她了。他只是气不过,才想吓吓她的,却没想到过会变得如此严重。
她病了,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呢?
她那样纤弱,如今一柄,想来愈发消瘦了吧。
江策懊恼地将自己地脸埋进手臂里。
他闭上眼,做了个浅浅的梦,梦见了墙上的那幅《枇杷山鸟图》。
喜团的尾巴将他扫醒,江策坐直身,看向窗外。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想拖到明日,于是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又玉见他急匆匆的:“你去哪?不吃饭了?”
江策很快就出了门,只有话语声停留。
“我要出城,今晚不回来了。”
程怀珠轻手轻脚进门,瞧瞧问在整理书卷的云生,得到的却是她的摇头。
“虽说稳定不少,可是几乎整夜都翻来覆去,约莫着天擦亮方才睡下。”
云生这样说,程怀珠算了算:“那岂不是才睡不到两个时辰。”
“就是啊......”
见她眉头紧皱,她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外头又起了一阵说话声,云生一开门,初桃和莹月正哼哧哼哧搬着个竹筐上石阶。许是太重,两人一时间脱手,竹筐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震得门都颤了颤。
云生赶紧出去,虚掩上门:“这大早上的,你俩搬什么竹筐。”
初桃道:“不是我们想搬,这东西是武安侯府送来的。”
她一提这个,云生就火大:“这又是送了什么好‘宝贝’来,还嫌做得不过分!”
莹月赶紧捂着她的嘴,初桃伸出手指“嘘”了几声。
云生抱臂:“就该给这筐扔了!”
两人劝她:“知道你生气,可这东西也不好拒了。再说了,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呢,也等姑娘看了再做决定呀。”
“既然送来了,就放那儿吧。”
薛婵的声音传出来,几人才觉身侧的窗子被支了起来,而她站在窗前。
不多时,门被打开。薛婵一身素衫拢着削薄峭拔的身体,眉眼尽是疲倦地走出来。
程怀珠看那竹筐大,竟有一尺宽,半尺高,落地声沉闷:“这又是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薛婵:“打开吧”
初桃这才依她地话,掀开竹筐的盖子,清甜果香立刻溢出,露出竹筐里的东西来。
是一筐圆润硕大的枇杷。
这本不是枇杷当季的时节,如今才堪堪三月中,市面上常见的枇杷大多要初夏时才成熟。
可这一簇簇、黄澄澄、粲若金珠,夹着碧绿叶子。
果子顶上有张小小的方签。
薛婵拿起来,上头写着:“愿君多享用,康健长顺遂。”
尾处角落里仍旧是一方印章,猫郎君正垂着头,毕恭毕敬作揖。
程怀珠立刻让人去洗一枝枇杷:“还算有良心,也不枉我在郑娘子面前掉下的那些泪了。”
外头洗净了一盘枇杷进来,程怀珠拽着薛婵进屋,坐下就开始剥枇杷。
枇杷那薄薄的外衣被轻松剥下来,露出澄黄饱满的果肉,汁水还淌了她一手。
程怀珠将一颗枇杷分成两半,剃掉里头褐色的果核,自己先吃了一瓣。
果肉入口,凉润清甜。
“这枇杷真甜,比咱们园子里那棵好吃太多了。”
她说着又将另一半喂进薛婵嘴里,一边剥新枇杷,一边笑眯眯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薛婵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她又吩咐云生:“你们将这些枇杷分成四份,舅舅舅母母一份,怀珠一份,剩下的除了我的,都拿出去给丫头们尝尝吧。”
薛婵放下那张笺,说了句:“罢了。”
程怀珠坐在一旁剥枇杷,剥一个吃一个,满手都是汁水:“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她这一问,问得薛婵有些疑惑不解:“本就不是真病,如今他也道歉了,又送了赔礼。我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明夏将丝帕浸了水,半拧干递给程怀珠,程怀珠慢慢擦着手:“当真?”
她打量着薛婵的神色,可是她平静如常。
薛婵坐下来,慢慢吃着那满满一盏程怀珠给她剥的枇杷,轻声道:“云生,你去打听打听江二公子一般都什么时候回府,他送了这样的礼,咱们要道声谢才是。”
程怀珠开口:“他这几日都不在府上的。”
薛婵:“嗯?”
程怀珠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继续剥枇杷:“赴宴时听说江家那位戍守凉州的江刺史回京了,江二郎此时多半出城接去了。”
薛婵翻书的手一顿。
说起来,这位江大人还于薛承淮有恩。
十年前与西戎一战,她父亲还只是负责押送粮草的小官。中途遇上了敌寇,上头的官员被将领被打得丢下粮草四处逃窜。
只剩薛承淮冒死领着几个人逃出去,拼死押送粮草到朝溪城,只是由于人手不够,加上情况复杂。
临近时,才遇上前来支援朝溪的江世羽。
粮草耽误了几日。
最终,那朝溪的陈太守宁死不降,死守城外,最后自刎谢罪。全家,只剩一个四岁的幼子。
皇帝震怒,薛承淮被押解进京,等候问斩。
关键之时,江世羽一封书信呈送京中。薛承淮这才免于一死,还一身清白。
可是........
她娘却早就因奔走而动了胎气,最后难产崩逝在薛婵眼前。
当时,她七岁。
若非江世羽,她连父亲也要失去了。
薛婵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又道:“既如此,那便让人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回来吧。”
程怀珠:“他有错,如今赎罪,你俩已经两清,这谢怎么就非道不可呢?”
薛婵淡淡道:“因为我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呀。”
程怀珠冷冷勾唇,睨了她一眼:“少装了,我还不知道你。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婵笑起来,露出皓齿:“不是说了嘛,知恩图报呀。”
程怀珠轻哼,咽下枇杷:“你肯定又在憋着坏呢。”
薛婵笑得愈发灿烂。
傍晚,先行回府的江策从颐安堂离开,与又玉在练剑。
不多时,府里人传话:“二郎,程宅的薛姑娘差人来了。”
“啊?”江策收回刀,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却也还是道:“带人进来吧。”
小厮便引着个眼熟的丫头进来,江策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薛婵身边的侍女,他记得她叫初桃来着。
“怎么了?你家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吗?”
初桃福身道:“姑娘说,因着上巳节那日公子出手相帮为此负了伤心有歉疚,枇杷金贵,特意让厨娘做了利于养伤的膳食来,还请郎君享用。”
江策眨眨眼,原来是这样,倒还真是他误会了。他有些羞愧,咳了咳道:“薛大姑娘有心了,劳请替我转达谢意。”
初桃上前,将提来的食盒打开,她一份一份取出来搁在桌上。
一小碗荼蘼饭,瓷盏里盛着青绿脆爽的苦荬与鲜嫩的春笋同拌、另一盘鲜香细腻蟹粉豆腐。
初桃继续取,取出一小碟金黄青绿的果子来。
她道:“这是蜜渍桂花杏,姑娘说郎君爱吃甜,特意做了这道小食来。取的是新摘的青杏,去核洗净酿以蜜糖。而这蜜渍的桂花糖是我家姑娘去岁秋上京前,我家老大人特意做的。”
她这样说,江策愈发有些愧疚了,坐在桌前垂头未言。
他小肚鸡肠拿蛇吓她,薛婵却如此宽容,这些羹菜且不解释,他却也能看出来费心。
江策还在无地自容,又玉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初桃取出最后一份,是个瓷盅,估计是汤。
她一边打开,一边道:“姑娘说天气日渐热起来了,您身上的伤也有些难愈。京中擅以重味做肉,不利于养伤。这天香汤,以木犀蔬果与骨肉同炖的,味道清甜鲜爽。”
江策道:“想来这汤,是炖了许久吧?”
初桃舀了小碗汤放在他身前,脆生生回答道:“是呀,这汤虽并不复杂,可却费时。光是如何让骨肉没有一丝腥气,都花费许久呢。”
“多谢”江策立刻接过那碗汤。
初桃退至一旁,道了声:“请”
江策看着眼前这些荤素得宜,精巧用心的菜不知该如何从哪道入手。
初桃微低头,轻声道:“虽不知郎君一向的习惯如何,姑娘是习惯饭前先饮汤,说是宜养胃。”
江策轻声:“这样吗?”
初桃:“嗯”
既然薛婵是这样的习惯,那他也先饮汤好了。
江策端起那碗汤,青瓷碗里汤色清澈、浮着些许葱花与油沫。那骨肉干净清白不见一丝血色,同炖的木犀块晶莹微透,清淡却不寡素。
他想起什么,看向廊下一手年年,一手喜团的又玉道:“一起吃吧,就当吃午饭了。”
又玉径直起身,从院子里出去:“自己吃吧,我去找阿遥了。”
他一走,江策便依着初桃所言,饮了口汤。入口便是蔬果的清甜、而木犀瓜本就带有一股清浅的异香,同融在一起,愈发特别。
这汤炖的,是真的很好。
于是江策又立刻舀起一块软和的骨肉,那肉炖的也是及软连骨头都会随时化在汤里一般。鲜嫩的肉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伤脱落,只有肉香与汤的鲜甜并无腥气。
他眼一亮,又舀了一块肉送入口。
那肉看起来与常见的肉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口感有些不大一样。
江策讲一碗汤都饮尽了,又自己盛了碗汤。
他边问初桃边送入口:“这是用什么肉炖的,好似不是常见的骨肉。”
初桃轻轻歪头。
“蛇肉”
江策一怔,抬脸看向初桃。她声音有些轻,江策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
她看起来憨直,说出的话却有些悚然。
“前几日,郎君给姑娘送的那条蛇,难道您忘了吗?”
此时,正在你的碗里哩。
江策整个人僵麻,那碗汤还在他手里捧着正用勺子舀起一块肉,此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肉,好似看见了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正在自己面前蠕动。整个人都麻了起来,可是自己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肉,此时只觉一阵头晕发呕。
江策别过脸,正欲吐出来。
谁知初桃见他这样竟气恼了起来。
“从前只当郎君年少不懂和姑娘相处,我家姑娘为那一条佩绶不知打坏了多少络子。从午后打到傍晚,您不领情就算了,竟还送了条蛇来吓我家姑娘。她本就一向身子弱,这回又病了好几日。本念着您受了伤,姑娘在厨房同春娘讨论了许久,亲自看着满意了才送来,没想到又是如此。”
她本来和云生不大一样,云生总是呛他,可是初桃觉得两人总归是要做夫妻的,也会时不时替江策说话。
如今看来,真是不值得。
小丫头说着说着不禁委屈起来,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眼泪在眶子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她有些哽咽,自己擦去了那泪水。
“郎君不喜欢就不喜欢,直截了当说了就是,何必如此羞辱人,当真是枉费我家姑娘一片真心!”
本来要吐的江策见她劈头盖脸一顿说,先是愣了神忘记了要吐这回事,又见初桃那气得要哭的模样,干脆直接吞了下去。
“我、我、我没有,你看我这不是都吃了吗?”他立刻站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干脆自己又动手盛了一碗,当着她的面吃尽了,“你要相信我,我真没有。”
初桃也不欲与他争辩,只迅速收好食盒行了个礼就小跑着出了门。
“告辞!”
初桃气呼呼地跑走了,剩江策自己坐在桌前呆滞。
他这是被算计报复了吗?
他是该生气呢?还是不该生气呢?
又玉从走进来,见他如霜打得茄子般,有一搭没一搭夹着蜜煎杏与春盘,愣是没再碰那天香汤。
他垂下头,幽幽问他。
“汤好喝吗?”
江策抬起一张死人脸:“你故意的。”
又玉忍了许久,先是肩膀耸动,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江策瞪了他一眼,夹起一筷子蜜杏,狠狠嚼着,嘴里的杏子好似没有味道。
他心情复杂得很,薛婵这个人他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初桃说她那样费心做了佩绶,如今又如此用心做了这些菜蔬。
南方有吃蛇的,说是补身。
是凑巧?是处心积虑报复?
那她又为什么要做佩绶?
江策觉得薛婵这个人,有时候挺好,有时候挺坏。有时候坦率,有时又虚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同样的一天,春闱放榜了。
皇帝决定于四月初七,在浮光池两畔办雅宴。
初桃回去正碰见薛婵等人正在前厅接旨,她就先回了院,气鼓鼓地坐在廊下等薛婵回来。等得她都要睡着了,薛婵才和程怀珠一道进了门。
薛婵温笑道:“都送了?”
初桃立刻抱怨:“那人真是没心,他自己送蛇来吓唬姑娘。又装出一幅怕蛇的样子,当真是令人生气。”
薛婵眉眼弯弯,安抚她:“好啦,这些都是不要紧的,云生还等着你回来陪她去园子里玩儿,快去吧。”
初桃这才又气鼓鼓出去了。
薛婵和程怀珠坐门前下翻花绳,也没说什么。
她默不作声打量着她。
其实不光这一路,自薛婵被吓晕起她就没怎么问过这事儿。
薛婵知道,她是在等自己讲。可是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若说生气,其实她也不生气。
她本不怕蛇,也非处心积虑报复,佩绶也好,菜食也罢,都是自己的心意。
只是江策这人,做起事来着实让人有些无奈,借此敲打敲打也好。
程怀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薛婵:“话说,你那天香汤真的是用蛇肉做的吗?”
薛婵缓缓抬起脸,眉眼轻弯。
快四月了,如今白日愈来愈长了。此时还未完全天黑,窗子里还透着浓浓的蓝。于是她的面容在昏暗的暮色里模糊不堪,传来的声音却颇为俏皮。
“你猜”
江世羽抬起头,看着已经鬓发银白的母亲,也不禁湿了眼。
他一直都是最小的孩子,自幼在父母兄嫂的关怀下成长。
年少时恣意自在,犹爱寻山走水。也曾独自撑舟过一江春水,在江南的烟雨里啜饮,在风雪山颠看云海日出,驾马过风沙落日。
江四郎最爱说笑,本生得温和的脸久经风霜,变得坚毅而粗粝,此时笑起来却寂然许多。
几年前身为皇后的姐姐病逝,他正在关外肃清。只是在日暮山坡上,向着上京的方向长跪叩首。
江世羽跪地叩首,唤了一声。
“母亲”
齐老太太见着这个近已有五六年不曾相见的幼子,眸中泪光闪烁。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颤颤地站起来。
身旁的妈妈想要去扶,齐老太太摇头拒绝。
她扬起杖,在幼子身上落下。
拐杖打在江世羽身上那一瞬,她觉得心如刀绞,只微颤着声:“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母亲。我以为,你是准备一辈子将自己锁在那关外。心里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母亲。”
江世羽抬起头,那泪落下:“娘”
听着他这一声,齐老太太终是忍不住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这个上天唯一留给她的孩子。
久不相见的母子二人相互痛哭,片刻后从桌子底爬出个小人来。
她抱着蹴鞠呆呆望着屋内几人:“爹,祖母,你们怎么哭了啊?”
江世羽擦擦眼泪,上前抱起她:“阿遥,爹久不久祖母,是高兴呢。”
江遥点点头,把蹴鞠给他看:“爹,你看,这是二哥哥给我做的蹴鞠,可漂亮了。”
“是很漂亮。”他温柔笑答,又问她,“怎么躲在屋子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江遥嘟囔道:“我没有躲,只是刚才踢蹴鞠踢了进来而已......”
齐老太太开口:“罢了,难得一家人团聚,都去吃晚饭吧。”
武安侯府死的死,病逝的病逝,聚在一处也才不过两桌人。
江世羽回来,也算难得的喜事。众人在一处,也久违地欢闹至深夜。
江遥玩儿得疲惫,在江世羽背上久就睡着了。他一路背着她回屋,由着侍女换衣,擦洗后盖上被子,随后坐在床边看她睡觉。
不多时,齐老太太也进来了,同样挨着床沿坐下。
她轻轻拍着熟睡的江遥,想起些什么,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个冤孽......”
江世羽道:“娘,阿遥不是冤孽。你瞧,她长得多好,多像她母亲。”
提起江遥那早逝的母亲,齐老太太愈发复杂。
当初,皇帝给江世玉赐婚。新娘嫁进来没多久,身孕已有月余。
先起她是不知道这事的,江世羽把事情瞒的很好,可终究还是让她知道了。
他的妻子,大婚之日已有身孕,生下孩子没过多久就病逝,临终时将孩子托付给他。
齐老太太欲言又止,江世羽却知道她想说什么,便道:“要怪就怪我吧。”
“纵有千般错,万般过,那也是我当初未能及时察觉,不敢抗旨的过错。致使她母亲与心上人分离,被迫嫁来。更何况,稚子何辜,她母亲嫁我为妻,她又生在江家,由我抚养成长,那就是我的孩子。”
“你啊,总是如此。”
江世羽笑了笑:“那是因为娘教导的好,否则阿遥出生,您为什么要瞒下一切,为她取名,让她上族谱。有其母便有其子嘛。”
齐老太太忍不住笑了笑:“罢了罢了,也都这样了......”
江世羽此时又问:“娘来找我,不是为了阿遥的事吧。”
她看向他,青年只是平静,垂着眼看起来还是那样平和。
“明日,你就要进宫赴宴了,可做好了准备?”
江世羽眸光闪动,淡笑道:“孩儿虽在关外多年,还是记得礼仪的。”
“礼仪”齐老太太拧眉,面容不禁沉重了几分,“你知道,我究竟在说什么。”
“旧人相逢,难免伤怀。可是你的旧人,并非普通人。你与她......”齐老太太也是不忍,可还是说了,“世羽,你要明白,你的一个眼神,都有可能会让陛下如鲠在喉。”
“你们,已经不可能了。”
齐老太太也伤心万分,她知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扒开他那血淋淋的伤口。
可是若非如此.......
青年垂下头,肩背松下,衣袖下地手一时扣紧了袍角,他只是轻声道:“娘,我知道,从我决定接受赐婚起,就明白我与她再也回不去了。”
矮几上的灯烛跳动,映得他的神情愈发模糊,似哭似笑。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将那酸涩吐出去才又抬起微红湿润的眼。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他哽咽着,怎么也说不下去。
若是当初他能早些扫清敌军,若是当初他能及时发现薛承淮被诬陷,而那封军报就能早些送出。
薛承淮不会被押解进京,他的妻子不会因噩耗而难产崩逝,而她也不会.......
可是姐姐告诉他:世羽,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既如此,便向前看吧。
十年前他就知道,他无错,她也没有错,只是造化弄人。
“娘......”
安睡的江遥翻了个身,又呓语了两句。
薛婵抱着画,奔向坐在水边的人。可无论她怎么走,怎跑,母亲仍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
等好不容易走近了,她却又生怯弱,退了两步,殷殷切切地说:“娘,我近来很有进益,想来不久就会实现的。你......你要看一下吗?”
坐在水边的人并没有反应,也没有理她,只是站起来向着水里走。
很快,她就走得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上。
泪水从她薛婵的脸颊滑落。
“娘!”
薛婵猛地张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床头那盏羊角宫灯还散着微弱而又昏黄的光,灯后的小窗透着朦胧的白。她这才恍若初醒般冷静下来,面色苍白疲倦。
原来,只是个梦。
她缓缓闭上眼,缓缓地呼吸,所有的惊惧痛苦才慢慢淡去,只剩浓浓的倦怠。
云生轻轻替她抚过肩背,初桃转身去倒了杯茶水来给她喂下。
“几时了”
“如今卯时三刻,还有一会儿天才亮,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了,反正也要赴宴,起身吧。”
曲江宴以拂光池为中心,在湖两岸男女分席而设,围帘架屏,恰巧是隔岸可见的距离。
只要稍微走走,就能瞧见一群风华少年。
无他,春天是个很好的时节。
京中有太多正当妙龄的姑娘和郎君了,皇帝的几位公主也都尚未出降。
春天,是个催生春意的时节。
花宴,是场极难得的集会。
无论是造就姻缘还是施展才华,抑或是追名逐利,这都是一个极好的时节,极好的雅宴。
薛婵有婚约,相看对她来说是件不太相关的事情,不过她还有另一件上心的事。
薛婵笑了笑,问身畔的程怀珠:“看赋看得好好的,你怎么叹起气来了?”
程怀珠背手,望着墙上笔走游龙的字迹:“我只是惋惜写这赋的人罢了。”
“怀珠,慎言。”薛婵悄声提醒。
这时思楼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保不齐因无心之言闹出什么事情来触犯天威。
程怀珠立刻闭上了嘴,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方才松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程怀珠第一次参加皇帝的琼林宴和花宴了。
她六年前,因着哥哥程清霈中得探花也受邀来过这里。那时她十岁,就在这时思楼上看邓侍郎家的大姑娘邓润,因一篇《东阳赋》力压一众士子,拔得头筹的景象。
那年,程怀珠手抄了《东阳赋》随信寄给她看。半年后,她再一次寄来的信里,只有沾满泪水的纸。
程怀珠有些失落,抱紧了薛婵的胳膊。
薛婵轻轻拍了拍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题赋的墙,也轻轻叹了口气,拉着程怀珠下时思楼了。
两个人来得其实比较早,四司六局在各处早已备候。
此时还有很多参宴的人家没有到,甚至连皇帝贵妃也都没到。
两人一下楼便随意找了一处,相坐饮酒,薛婵在矮案坐着,身侧有人落座。
“你怎么光坐在这喝酒啊?”
她抬起头,方有希笑盈盈坐下,萧阳君向她温柔一笑。
薛婵道:“宫中的酒,总是比宫外的金贵些。”
萧阳君笑出声道:“别喝酒了,咱们也去看看吧。这样难得的集会,该多看看俊俏小郎君才是呀。”
薛婵笑得淡淡:“我有婚约在身,何必多此一举。”
方有希直接拉起她:“有婚约怎么了?看看还不行啊,我就不信老天还能降下个雷不成。”
程怀珠爱凑热闹,三人你拖我扯的,拽着薛婵说说笑笑的一并往池畔去。
虽然以苇帘屏风相隔,却并无太严格的界限。女孩子们也都会三两一起悄悄掀开,去看那拂光池畔的各家儿郎与新科进士们。
年轻小郎们也会来回走动,目光中出现翩跹裙裾与云鬓冠钗。
几人牵着手凑近,待近得不能再近时方才悄悄探出屏帘。
薛婵浅浅环视了一下四周,许是这个地方观景特别好,所以藏了好多佳人,羞涩又大胆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你看你看,那个着青袍的就是明义伯世子。那个淡紫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柘,听说他出身虽贫寒了些,但是陛下格外赏识。才华,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姑娘们嘻嘻笑笑的,互相怂恿。
薛婵不认识,就干脆听她们指谁就看谁。
虽然是被迫来的,但是好看的人事谁不喜欢呢。
薛婵的目光从这个看到那个,心情也好了不少。她转了一圈,转到了正中。
皇帝坐其中,身后站着横刀而立的江策。
江策握着刀柄,目光盯在那架杏花底下的屏风,露出一截长长的雪青披帛。
他早就看见薛婵了。
起初还挺高兴的,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想,果然是自己风姿太出众,她还是忍不住来看吧。
谁知薛婵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目光笑意那叫一个“雨露均沾”“博爱众生”。
只是江策都还没来得及露出不爽的神情,那两架屏帏因着你挤我挤的,“轰”一声都倒了。
众人才循声,只看见纷纷而落的杏花与羞怯离去的姑娘们。
江策盯着跑得最快的薛婵,她一手拉一个,一溜烟就没了。
这人真是,惯会逃跑的。
薛婵拽着几人跑,绕了几绕,就和程怀珠几人跑散了。
她就沿着拂光池慢慢走,想着能不能碰上萧阳君她们。
绕了两圈,萧阳君几人没碰着,迎头碰见个人。看架势,看身后的宫人,应该是位公主。
皇帝膝下将近成年的公主只有两位,一是江皇后所生的裕琅,另一位就是沈淑妃的四公主宝嘉了。
“你就是薛贵妃的侄女?”
对方先开了口,只是那略有轻蔑的目光让薛婵不太高兴。她又想起来,程怀珠抱怨过宝嘉刁难她来着。
薛婵只浅浅看了她一眼,年纪不过十四五,便压下不悦,敬拜一礼道:“回殿下,正是。”
宝嘉饶有兴趣,笑道:“抬起脸来,让我瞧瞧。”
薛婵微垂眼,对这愈发不尊重的话语没动作。
她早就听程怀珠讲过了,这位淑妃的四公主算得上是万般娇宠,养就了颇为娇蛮的脾性。
见话说出去没有回应,宝嘉顿时拉下脸:“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宝嘉其实也不是真的要看她,也没管薛婵是否真的听没听她的话,径直就道:“你无视公主,好大的胆子。”
“?”薛婵确定她是找茬了,脑子飞速转,想着是忍下去,还是......
“闹什么?”
身后一声呵,众人回头见裕琅带着宫人前来,默然往两边退。
裕琅先是瞥了眼薛婵,目光落在被打断而不高兴的宝嘉身上,有些无言。
她心里叹了口气,道:“雅宴即开,各位都落座去吧。”
众人如临大赦,三三两两离开了。
宝嘉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站住!”裕琅叫住她。
宝嘉抬起下巴:“怎么,你是骂我还是要去父皇那告我的状?我告诉你,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也告不着。”
“你是什么都没做......”裕琅抱臂慢悠悠走到她面前,神情严肃:“宝嘉,今日是宫中雅宴,世家名门皆在。你给我好好收收往日那娇蛮的脾气,少惹事。”
宝嘉有些气不过:“论亲缘,我是你妹妹。论身份,我乃公主。我能做什么?”
赵裕琅也有些生气,微微冷笑:“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早就教训你了。”
宝嘉一口气没出,还要被她斥责,顿时委屈:“你平日里教训我教训的还少吗?我又没对她怎样,谁是你亲妹妹啊!”
裕琅只睨了她一眼,宝嘉就弱弱低头。
她本不欲理她,可还是戳戳宝嘉额头,警告道:“要开宴了,多玩乐,少搅事。再如此,真闹到父皇面前,我可不会再替你遮掩。”
只是宝嘉轻嗯了一声,瞪了一眼薛婵就走了,还不忘碎碎念。
“给我等着。’
裕琅瞥过已退到远处的薛婵,皱眉道:“你干嘛不走?看笑话是吧?”
薛婵道:“自然是等殿下发落啊。”
裕琅细想了一下,她要是跑了,自己也会抓回来说一顿,便道:“你怎么每回进宫,都要惹事呢?”
薛婵:“殿下真觉得是我惹事?”
不过还没等薛婵回应,她又开口:“罢了,赶快玩儿你的去,少在我面前碍眼。”
“是”薛婵恭敬一礼,转身欲走。
裕琅又叫住她,难得耐着性子叮嘱她:“宝嘉是公主,年纪小,又娇宠惯了。虽然你是薛贵妃的侄女,可是宫里很多时候是不讲亲缘的。”
只有天家威严。
“宝嘉倒也不是刻意针对你,她只是......总之,少掺和,少意气行事,对你好。”
薛婵笑笑,知道她想说只是因为资历浅却死死压沈淑妃的,薛贵妃。
“谢殿下提点。”
一场尚未起就被平息的涟漪就此静下来,拂光池畔依旧安好。
薛婵过了桥,先碰见了萧阳君,又和她一并去找方有希和程怀珠。
“她们在那儿呢。”
萧阳君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人,拉着薛婵往那边跑。
屏风下的程怀珠捡起撞掉的东西,荷包里落出一张字笺来,上头写了一句话。
“愿君如榴花,明媚多鲜妍。”
程怀珠也没多看,赶紧装好还给方有希。
方有希细细查看了一番,收了起来:“多谢了。”
程怀珠有些八卦,悄声道:“方姑娘好看又温柔,该不会是哪位郎君送的?”
只是又转念一想,那字笺有些年头了,字迹也有点熟。
方有希只笑笑,转了话题:“她们来了。”
程怀珠一转头就看见薛婵和萧阳君到了身边,几人有嘻嘻笑笑回到原处去。
皇帝托脸,看看身旁的江策那目光黏在那跑开,又跑回的人身上,不禁笑眯眯。
他指节轻轻扣在案上,觉得自己这婚事赐得真不错。
这么好的时节,要不要再多赐几段良缘呢?。
“......”薛贵妃放淡淡开口,“陛下又想当月老了?”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朕只是想,佳人佳景,该出题了。”
话落,汪叙立刻奉了纸笔来。
皇帝提笔,写下了这一年题眼。
雅集宴会,总不过就是斗诗作赋、挥毫泼墨、争音和曲。
故而众人很快就收到了皇帝所出的题目:《三春胜景》
在画舫上的薛婵琢磨着题目,若有所思。
粉桃绿柳,一江春水皆为春意。前人早已绘了许多,如何体现三春胜景,又有巧思呢?
其实画什么,重要也不重要,而最重要的是正中其心。
她立志名扬天下,锤炼画心、正其画道为立身之本,可同样,自是要抓住每一个能展示自己的机会。
西墙开了窗,花几上的芍药开得正灿。一旁正摊着程怀珠还没看完的诗集,春风缭绕入窗,翻动纸页。
一片芍药花瓣舒舒然,落在了卷了边的书页上。
那是前人的一首《春思三绝》。
过了一阵,薛婵就作完了一幅,程怀珠当即拉着萧阳君围上来:“真好”
她挑着眉,压低声和几人说:“我刚走了一圈,原本以为宝嘉的画最好。你一出,今日定能拔得头筹。”
薛婵是薛承淮之女,又师从李青岩,本就颇为显眼,画一作完就将许多人引过来了。
才十来岁的姑娘们大多爱才惜才,凑在一处虽难免羡慕,却也真欣赏。你一言,我一语,论书的论书,赏画的赏画,欢声笑语一如春天美好。
只是薛婵成了中心,把原本围在裕琅和宝嘉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吸引过去了。
宝嘉捏着笔,紧抿唇。
裕琅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压得宝嘉当即就低下头。
席间所有所作的诗赋书画都要呈送到皇帝面前,与薛贵妃和众位臣子,官眷悦目。
薛婵让云生和初桃去送画,自己则仍旧和众人说笑谈论。
只是人才没走多久,听得外头忽降了几声惊雷,画舫因狂风晃了晃。水面几声“咚”,便立即有宫人道:“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薛婵眼一抬,迅速跑到画舫头。因着惊雷突起,所以众人慌慌张张的,送书画的宫人侍女都不知为何掉了下去,纸页书画有的散在水面上。
裕琅听见动静出来,当即就道:“快救人!”
程怀珠尚在震惊中,身旁的薛婵直接就跳下水去捞那些书画了。
“峤娘!”
于是她也当即跟着跳了下去。
书画浸了水,也不知道哪幅是她的,她也顾不上这些,只竭尽全力将身边能找到的书画都捞了起来。
宫人陆陆续续的将人捞起来了,除了那些沉下去,已经无法再救的。其余能捞的都捞上来,有一半因捞得及时并没有受损。
“薛姑娘,别捞了,快上来吧!”
薛婵先把程怀珠拖托了上去,然后才带着一身水上了画舫。她在那一堆书画里找自己那幅,可是怎么也找到不到。
她跌坐在地,攥紧了手。
裕琅动作迅速,已经着人备好,引着人到馆阁內换衣。
一番折腾之后,便有宫人捧着残损不堪的画进来。程怀珠赶紧挥挥手,要将残画藏起来。
“拿过来”
换好衣服的薛婵白着一张脸,走到那宫人面前,打着颤抚过那已经毁得近乎看不清的画。
程怀珠一把抓住她的手:“峤娘,这是意外,你不要太......”
薛婵反握住,安慰她:“我知道,我再画一幅就是了。”
“轰隆!”
外头阴云阵阵,宫人匆匆将外头的席宴都挪到馆阁殿内。
东明殿内,皇帝扶起跪地叩拜的江世羽。他仔细看了一遍,欣慰地拍着他的肩:“世羽,总算是回京了。”
江世羽立刻行礼:“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立刻上前要他起来:“你我既是君臣,也是亲眷,更为朕守得西境多年安宁,何必多礼至此。”
江世羽摇头笑道:“正因如此,才更加不可失了礼仪。娘娘从小就教导臣,读书识礼。若是失了礼数,臣也无颜面对她。”
“所以---”他这才看着皇帝道:“还请陛下,受了此礼,否则世羽愧不敢起。”
他先是提及已逝的皇后,又如此坚持。皇帝叹了口气,才收回手受了他那恭敬谦谨揖礼。
礼毕后,皇帝立刻抬手:“赐座”
“谢陛下”
随即是江策牵着江遥叩拜,皇帝看向有些害怕的半躲在江策身后的江遥,问道:“这便是你的女儿吧?朕记得,当初你抱着她进宫,是皇后亲自取了名字。”
江世羽道:“是,正是小女。”
皇帝向着江遥笑吟吟道:“你,几岁了?”
江遥眨眨眼,有些不敢说话,江策在她身后轻声安慰:“没事的,别怕。”
“回陛下,八岁了。”
皇帝弯腰探身,笑容亲近柔和。他看着江遥有些恍惚,轻声:“八岁,是了。她与朕的明徽,是同一年所生,若是明徽在......”
在座的几人,除了江遥皆是哀神而沉默。
江策道:“陛下想来与三叔有许多话要讲,我就带三妹出去玩儿吧。”
皇帝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复又笑道:“也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待在这里也是无趣。那你就带着她同孩子们玩去吧。”
他们一走,皇帝叹了口气,想起江世羽如今孤寡便又道。
“几年前,你家夫人病逝,留下这一个女儿。你如今才至而立,她年纪尚幼需要母亲,不如朕再为你择一良人?”
江世羽眼眶微湿,苦笑道。
“臣这几年,丧父、丧兄、丧妻、丧姐、丧嫂,实在是接受了太多的离别。将人在外,焉知哪一日奔赴战场,生死不定,何必耽误旁人,多一份伤心呢?如今小女在膝下成长,只觉安慰,不觉孤独。更何况能像二哥那样为陛下护得西境平安,终身无憾。”
皇帝听着他的话,抬眼凝着他,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吐了一口气。
“世羽,去岁西戎新君即位,听闻是位颇有才干之人。”
“朕此番召你回京,也是想问问你......”他负手立在窗前,摸过身侧的一柄刀,“你在西境几年想来比朕更了解情况,是否,会再起战事呢?”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震。
不多时,皇帝唤了一声,汪叙立刻进殿。
皇帝道:“世羽难得回来,汪叙着人送他到信阳宫去祭拜皇后吧。”
从东明殿出,由着内侍引走在前往信阳宫的宫道上。
旧地重游,多有怅然。
他记得再往前走是延庆宫,那宫里南墙旁有棵极漂亮的杏花。恰如此时,宫墙上探出一枝开得灿烂的杏花。江世羽不禁停下了脚步,先是抬头看那花,随后回头看这宫道。
这条长长的宫道,他来回过很多次。
走过,跑过,驻足过。
陛下初登基,他从这里走去信阳宫贺姐姐封后。
少时他进宫伴读,在这里边走边背书,杏花就飘落至书页上。
后来,他总是有意装作无意与人相遇,并肩而行。
又过了几年,他扶灵回京,又带着赐婚的旨意驻足停留,可是花没有开。如今花开了,依旧灿烂,与记忆力并无差别。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前面,是不是揽芳亭?”江世羽问身边的内侍。
内侍答道:“是呀,大人要去看锦鲤吗?”
宫道尽头是一方池塘,养了许多胖头锦鲤,从前还与人玩笑,说要捞池子里的鱼来吃。
“不必了”
穿过连着信阳宫的宫道,前方彩丈轿撵缓缓而至,轿撵上的女子高髻宫服,容光可鉴。
内侍先行跪拜行礼:“贵妃娘娘,惠妃娘娘安。”
江世羽低下头,拱手敬拜道:“臣江世羽,叩见两位娘娘。”
”免礼“薛贵妃浅浅抬手,客气道:“江大人多年未归京了,想来是西境风天霜地,大人老了不少。”
江世羽笑了笑:“将人嘛,也很正常。沿途见尚且安宁太平,一切也都值得。陛下对二位娘娘珍之重之,多年过,岁月不忍苛待,风姿依旧。苍天真是不公平啊。”
薛贵妃笑了笑,抚鬓:“是吗?那就好。”
惠妃笑道:“难怪陛下重视江大人,正因有您这样的臣子,才有我等太平安祥日。”
江世羽:“此乃臣子本分,惠妃娘娘谬赞了。”
薛贵妃开口,问内侍:“这是要去见陛下吗?”
内侍答道:“才从陛下那来,要领江大人往信阳宫去。”
薛贵妃道:“是该去看看她的。”
她没再说什么,仪仗继续往前行。
走在一侧的蕴玉脸色微凝,抬起眼看坐在轿辇上的人。
薛贵妃只是目视前方,轻声道。
“蕴玉,向前走吧,别回头了。”
仪仗渐行渐远,狂风忽作,密云滚惊雷。
内侍捂住自己的帽子站稳,他道:“大人,恐要落雨,还是快些到信阳宫吧。”
江世羽伸手拂去肩头的落花,他道:“走吧”
雨刷拉拉打下来,天地混沌一片,雨中甬道尽头跑来两人。
江策才送完江遥,正准备去找萧怀亭他们,可是才过翰林画院前的甬道就有雨劈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人生疼。
只是一瞬间,他就下意识穿过甬道,行过翰林画院跑到了芳春馆。
院里有丛开得极盛的太平花,春日里绿意蓬茂,缀满了白瓣金蕊的花。雨下大了,打落一地白纷纷,混着泥土,却依旧掩不住幽郁香气,反倒更加清新芳美。
江策被这春色迷得一时停下了脚步,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脸上的雨气都忘了。
内侍忙提醒道:“大人,快些进去避雨吧!”
江策匆匆推门进,馆内作画之人正抬起眼。
薛婵见江策一身雨意站在门口,同她遥遥相视。
他站在门边,错开同薛婵对视的目光:“骤然雨落,途径芳春馆,所以进来避避雨。”
薛婵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江策未立即进门,仔仔细细地拍去身上的雨水,又整理好仪容方才跨入门。
画正铺在书案上,远远只能瞧见一片新绿英黄。
待入了馆,走近了些。
江策才发现她不知为何换了身衣裳,蟹壳青的窄袖衫子,银白裙。简净的发髻间,只不过一只薄玉蝴蝶,遥遥相对着的是朵新摘的太平花。
是素白的,开得尚盈盈。
他想,大概是芳春馆外的那丛花里摘下来的吧。
只是她的面庞并无妆点,只是苍白,同馆外那从被打落一地的太平花一般倦怠。
江策本想问她,是否心绪不佳?是因何忧愁?是否愿与他道来?
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在画什么?是陛下出的题目吗?”
薛婵摇摇头:“不是,是从前就在家里画的一幅画,至今尚未画完,所以在继续画。”
“二公子要看吗?”
江策并未拒绝,走到走到书案一侧看画。那幅画卷很长,是幅工笔春景百蝶图,此时已经快完成了。
江策问她:“你画了多久?”
薛婵抬起脸,淡淡一笑:“十三个月”
江策于是追问道:“一直在画,从未停歇?”
薛婵道:“嗯”
江策抿唇,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问她你为何能如此专注?还是问她,就这么喜欢?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绕过屏风挨着窗坐下。
窗外的雨逐渐密集,细长如针,森如银竹,馆内又昏暗了几分。
宫人将几盏长明灯与宫灯点上,一座山水画屏架在馆内,于是馆内就被这架屏风分成了两个天地。
薛婵不再看他,待到云生点了书灯置案上,她又重新提笔作画。
两人沉默,只有雨声淅沥。馆内的宫人们来往走动轻如烟,没有丝毫动静。
他无事可做,只能一手撑椅边的扶手托脸,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衣袍上的绦带。
宫人见他在椅子上双目出神发呆,轻步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大人若是心闲,是否需要取些馆内藏画书卷观赏呢?”
江策沉吟片刻道:“那便随意取几本书来吧。”
宫人从馆内的书架上取了书来,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直到看完了两本,翻开新的一本,薛婵一直在画画从未停过。
江策翻书的手停顿,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画屏后的薛婵。
瓶后是屏风,朦朦胧胧映着薛婵。她手中的几支笔来回转换,因着铺墨着色而小幅走动。
十三个月,若是他,是否能做到如此呢?
若是他,或许远不能及。
“你画这么久,就不会觉得疲惫和厌烦吗?”
他骤然出声,薛婵也未曾抬头,只是边画边道:“我是人,自然会觉得精力不济,疲惫不堪。”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不想停。”
江策又问道:“你就这么,喜欢画画?”
“是,喜欢,非常喜欢。”薛婵声色轻轻,虽未抬头却也还是认真回答,“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只要我还能够拿起画笔,我就会一直画下去,直到这一生的尽头,直到死去。”
她说的如此坚定,让江策不禁疑惑好奇。
只是片刻思索后,他还是继续问道:“难道就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你的心吗?”
“没有,也不会有。”
“如果........”江策神情微动,他揪着自己衣袍角,想了想才又问出了另个问题,“亲人,朋友,如果这些都是你的阻碍呢?”
他很想,很想知道薛婵的回答是什么,只是一瞬,他也不禁屏息等待。
可是对方的回答几乎是没有任何思索犹豫,就那样直直地从画屏后传来。
“放弃”
那画屏所用的丝帛轻软,上头所绘的山水犹如朦胧雨雾后的青山,山水烟岚。
可即使如此空濛清灵的山水,依旧化不掉她那削薄锋利的话语,只是飞快地穿过画屏直直地插入心田。
“真不知该说你是狠心,还是坚定。”
他这样说,薛婵反倒轻轻笑起来,连声音都更加轻快。
“如果是至亲,如果是挚友,如果是爱人。如果真的有真心情意,又怎会成为阻碍?”
那回答带着些真挚的笑意,一瞬间驱散了不少馆内的沉闷之气,变得清新起来。
江策心口一松,像是长久淤堵的沟渠被骤然疏通。冲走了淤泥杂草,清水开始缓缓流动。
他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问题,没头没脑的。
薛婵虽平静,但有问有答,极其耐心。
两人一来一回的问答如同雨丝落春江,绿水浮碧波时泛出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
以自我为中心,向外散开,愈推愈远。
相遇、交融、又各自散开化为新的涟漪。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就没有想过,做其他事?”
“从我记事起,我就拿画笔。没有做过其他事,也不想做。”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画画了,你会如何?”
“不知道,我没有想过那一天。”
她这样说,江策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了,又好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于是馆内又沉默了下来。
片刻,屏风后响起薛婵声音。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江策抬头看她,可是薛婵依旧还在看画,只有轻柔的音嗓,如雨雾般弥漫而来。
“那么我想,也许就代表着我的生命已经停止了吧。”
馆外风雨大作,即使隔着门窗,依旧能听见风雨席卷着拍打在窗棂上。好似要冲破那层明纸花窗,在他的心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话说完,又空置了一会儿,江策听见她又说。
“我是为画而生的,也会为画而死。”
她是为画而生的,至少薛婵自己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薛婵:“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说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江策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再开口问问题,薛婵也再未做回答。
馆内陡然安静,连宫人们走动的脚步都轻不可闻,徒剩暮雨敲打窗棂声、烛火燃芯声与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江策将窗半推开,飘摇的雨丝只映出了几点白绿,打落一地残花。
雨越发大了,暮雨的天是灰蓝的,胶着几抹青黑,甚至能闻到雨水溅在泥土里的草木之气。
本是晴好的天气,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人有些猝不及防。浓云渐低,黑压压的一片,本来清新的雨就突然沉闷,黏腻起来。
潮湿的雨意随着风卷入小窗,扑了满面。
江策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湿哒哒的。
太潮湿了,把人心都泡皱了。
江策想:太潮湿的话,纸本会湿软,笔墨会晕染,会不大好画吧。
于是他轻轻合上了窗。
可无论再怎么提笔,却始终无法画下去。
雨太大了,从淅淅沥沥变得滂沱沉重,将窗棂打得直响。那气势,铺天盖地地仿佛要将整个芳春馆淹没似的。
薛婵长舒一口气,无奈闭眼。
她心不静。
激在窗上的声音无论怎么都忽视不掉,她心有扰,思绪繁多,实在是无法画下去了。
薛婵摩挲着笔身,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笔搁在了笔搁之上。
云生递了杯热茶给她,茶水入喉,起了阵暖意。
薛婵抬眼,看向画屏,屏风后江策倚窗而坐,此时正侧过脸看窗下那花几上的瓷瓶,看得认真而专注。
隔着那山水画屏,他的脸隐约朦胧,只看见了那额间、鼻梁与下颌形成了一条漂亮的线。
同那千翠峰峦般,起伏绵延。
他的衣袍因坐着故而曳地铺展开来,露出霁青纱袍内的长衫。是牙绯色的,由着灯盏照出碎金似的光,于是那洒金与暗纹就格外的轰轰烈烈,锦绣灿烂。
像是幅山水画卷。
山间凌云破空,谷内芳菲欲燃。
薛婵忽然想:或许,这也是三春胜景吧。
馆外的雨好似永远不会停歇一般,那潮湿的水汽悄悄萦在人的身上,是阴郁的,绵延的。
这样斩不断,消不尽的潮湿,总是让人催生许多密密麻麻的,细细碎碎的思绪。
“轰隆!”
一阵雷电做银蛇闪过,震天动地般要劈向芳春馆。馆内一瞬煞白可怖,亮的惊人。
那些所有的黏腻的悸动,一切阴幽情绪都被这惊雷捶得混沌。稀里糊涂骤然混在一起之后便让整个人喘不上气,晕晕的,仿佛慢慢就会沉溺了。
江策的目光从瓷瓶上悄悄移转至屏风,静静地看着屏风后的薛婵。
因着骤雨来,馆内昏暗,故而点了几盏灯。隔着那座山水画屏,不过只是一层朦胧的薄纱,他却觉得隔着万千山水。
好远,远得让人有些讨厌。
或许,方才不该让他们摆上这架屏风。
江策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这雨当真泛滥,当真能不管不顾地涌进芳春馆。
是否,能够卷开那座屏风?
如此,便再也不会有阻隔。他便能清晰地、真切地看清楚她。
这样荒诞的念头一出来,江策只觉一阵可怕厌恶,又自嘲般笑自己当真是昏了头。
他别过头,闭上了眼,好像只要不看见薛婵就能心无杂念。可一闭上眼,反倒更加清楚地听见了窗外的雨声,好似流进了他心里。
许是将入夏,他近来总是觉得莫名浮躁多思,躯壳里仿佛每一处都消磨出了火星子。
他越焦躁不安,这些火星就燃得越快。
烧成火,连成片。
最后那一片心田本被火烧得荒芜,那些荒诞的思绪如种子落泥土,长出了片青青翠翠的新芽。
春雨贵如油,催绿萌青。
经纤纤细细雨丝浇注,嫩芽随即开始疯狂抽条,长出新叶,催动着花开。
他想:这雨就再下大些,再下久一些吧。
大到可以掩盖一切,大到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不必掩藏那,随着潮雨而悄然滋生的隐秘思绪。
他想要再看一看薛婵,于是轻轻抬眼。她只是在认真作画,一切事物都并不能影响她。
无风无雨无尘世,天地之间,空辽茫茫,一人一画矣。
江策不知疲倦地看着她。
他只不过晃了下神,却薛婵发间那只的薄玉蝴蝶,竟然在那如云的发上开始轻轻振动翅膀。
明明两人在馆内江策,中间甚至还隔了一架屏风,可是江策却清晰地看见了蝴蝶的翅膀在灯盏下流光溢彩,翩然欲飞。
蝴蝶飞了起来。
它灵巧轻盈,绕着薛婵翩翩而飞,可是薛婵并未发现。
江策惊异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愣愣地看着蝴蝶吻了吻那发鬓间的太平花。
它飞过山水画屏,向着他而来。
蝴蝶绕着他,先是停留在了瓷瓶里插着的花蕊上与江策相对。
它又飞了起来,振着翅膀绕在江策身边。
他几乎不敢动,只是轻轻抬起手,蝴蝶便又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江策喉头滚动,想要伸出手去触摸蝴蝶。可是还未碰到,蝴蝶就忽然飞了起来。它飞到江策的胸膛前,停留了片刻便化作光一般融了进去。
他已是惊讶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去看心口处。
他竟然、竟然、竟然看见自己的胸膛透明一片。
蝴蝶在他心头发现了小小一片春天,于是停留飞舞。
他不知道是何时长出来的,等到看的时候,只看见了延绵不尽的草,摇曳生姿的芳菲。
随着一声清脆,那只薄玉蝴蝶化作点点光亮落下去、暗下去。
江策的心猛地一跳,骤然惊醒,他不知何时靠着小窗睡着了。
他摸上自己的胸口,哪还有蝴蝶,哪还有花草,只有沉稳有力的心跳。
江策喘了几口气,待到心绪平复之后才有抬起头来。
可是屏风后并没有薛婵,只有馆内的宫侍在各自忙碌,书案旁也只有云生和雪青尚在整理画卷。
江策立刻起身,不动声色的在馆内走动。
“怎么不见她?”
正在添香的宫侍抬头,江策站在她身边,询问声轻轻。
她伸出手指了指西侧的存放书画的层层木架。
江策脚步轻轻,往那架后走去。他一架架寻,最终停了下来。
薛婵在墙尾处,微侧着身背靠后墙而坐,膝上还摊着书。许是看得认真,就连他走来都尚未发觉,仍旧微低着头。
见她一动不动,江策抬脚走了过去。怕惊扰她,又将脚步放得更轻了。
待江策走近,走到她身前才发现她不是看得入迷,而是睡着了。
他弯下腰去看薛婵,此时她身体微抖,长眉紧缩,轻轻地抽噎。
她在哭。
是因为什么呢?
是思念亲人?还是做了噩梦?梦里会有他吗?
她哭得哽咽,长睫像蝴蝶的翅膀般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落,纸页斑斑。江策下意识伸手,泪珠就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心头一颤,只觉得那泪水像火星子一般烫得很,在心头上烫穿了个洞。
可是他却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曲起手指,带着微颤,用指背轻轻擦掉了她的泪。
薛婵睁开眼,两人就那样,四目相对。
她因着初醒眼眶里净是涟涟泪水,迷茫又悲伤,一抬头看他,那泪水似大雨下的湖泊。
斜风骤雨卷碧波,春柳根根折。
江策的心蓦地一抽,只觉有了几丝如蚁噬血肉的疼。
“你、你怎么……”他只能一边故作高傲一边磕磕绊绊地开口,“在哭啊?”
薛婵猛地从梦里回神,她立刻低下头去深深呼吸,缓了缓心神,用袖子擦去自己的泪水。
她反问道:“怎么?我不能哭吗?”
江策一时咽声,他咳了咳,站直身抱臂道:“方才说的那番话,一时还让我以为你是玉人石心,不会有眼泪呢。”
“不过也是”他想了想,语气狭促,“姑娘家总是多思多愁泪的。”
薛婵问道:“难道二公子就没有伤心流泪的时候?”
江策轻抬下巴,斩钉截铁道:“自然,大丈夫怎能轻易落泪。”
她会心一笑,也不知去岁,是谁坐在积香寺的问佛石上哭鼻子呢。
可是薛婵不欲戳穿他,反正说了江策这个人肯定不会承认,保不齐还要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跳脚呢。
薛婵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虽笑着却神色认真。
“世人皆啼哭降世,我亦如此,哭笑本是上天所赐的的权利,高兴了就笑,难过就哭,凭什么我不能哭?凭什么女儿家的眼泪就代表着愁思?二公子与我又有什么差别?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你为男,我为女,故而你的眼泪珍贵,我的眼泪就因多而要被看轻?”
“是人,就会哭会笑,凭什么女子落泪要被认为羞耻,凭什么男子落泪要为不耻?”
江策被她连连反问地哑口无言,被她攻城略地,城池尽失。
可是随即他又听见她道:“再说了,眼泪又不是什么代表着软弱无能的事情。”
眼泪,并不代表软弱。
江策皱眉,疑惑了起来。
可是,父亲不是这样说的。
小时候他养了一只漂亮极了的小雀儿,人人见了都喜欢。
可是有一天,那只小雀儿死了,他抽抽噎噎地拿着小耙子刨坑,将小雀儿放进装满了花和稻黍果子的盒子里,不舍地将它埋起来。
当时他伤心的要命,连饭都吃不下。一想起那只雀儿是他一点点孵出来,养大的,养得漂亮又可爱,会在他的手里蹦蹦跳跳,他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
可是父亲说:“大丈夫当有匹夫之勇,怎可哭哭啼啼做小儿女之态!”
后来,他再也没有养过雀了。
也是那一年,他的父亲征战西戎,与西戎大将耶律雄战于百丈崖。
父亲虽斩杀耶律雄,却也在激战中因受暗箭穿心而死,跌落百丈崖下。
百丈崖奇险难入,不见活物,跌崖入谷未有还者。他的父亲也同那些误入百丈崖下的生灵一般,不见尸骨,在百丈崖下的某个地方静静地躺着,至今未归。
那时他很小,父亲出征才满三岁,死时五岁。
他的父亲,十六岁随父披甲上阵斩敌军三将领与于马下。
十七岁,凭着一柄冷光如大漠银月的雁翎刀,三月内大破天南国,逼得天南退于常平山外数十年不敢进犯。
少年英才,光耀夺目。
从小他就在想,他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要护山河,定太平,要报仇雪恨,迎父亲英魂回朝溪城安息。
父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他都照做。
他不记得的,不了解的,总有人见过知道。
陛下、世人口中的父亲是什么样,他就长成什么样。
可是......
薛婵同他说:眼泪,并不代表着软弱。
这和父亲说的并不一样。
那么究竟,是谁错了呢?
“雨停了。”
江策抽神,薛婵推开了旁边的一扇小窗。窗外下了一整个午后的雨已经很小,连峰都是绵绵软软的。唯留几根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轻盈。
此时天气晴朗,天边有抹淡淡斜阳。原本弥漫在馆内的潮湿阴郁之气,也都一散而尽。
薛婵笑道:“雨停了,该走了。”
这雨怎么就停了呢?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让人毫无准备。
江策跟在薛婵身后,略怅然出了芳春馆。
两人一前一后下石阶,就要分别。江策一咬牙,干脆飞快辞别跑开。
“二公子”
薛婵一唤,他又霎时停下脚步,站在馆墙的那丛太平花底下。
“怎么了?”
她缓缓走近,抬起头看他,神情温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江策道:“你问吧。”
薛婵:“方才,你为什么要替我擦眼泪?”
江策干巴巴道:“我这个人一向心善,见不得姑娘家的眼泪。”
薛婵又问:“那就是说,换做别人,换做任何一个人。二公子也会如此亲手拭泪?”
“当然不是了!”他立刻反驳,可望着薛婵那双眼睛,他又飘忽不定,“毕竟……你我身负婚约,自然与他人不同。”
薛婵微微僵凝,只点了点头,连声音听起来都还是略带笑意的温和。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你想有什么别的?”
江策受不了那温和又锐利的眼神,他甚至都想直接捂上去。可是他没有,只能别开目光,居高临下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替你擦眼泪,就代表我喜欢你吧?还说让我莫多情呢,我看你才是最多情的那一个呢。”
江策以为她会跳脚,会生气,至少会还个嘴。
可她只是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我自然不会如此自作多情。”
江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他干脆闭上了嘴。
薛婵向他辞别:“雨停了,你该回去了。”
她转身入芳春馆,江策下意识想拉住她。可薛婵走得很快,几步就离开了。
途剩那发髻上簪着的太平花,飘然落在他的掌心。
其实他觉得她没那么不好,甚至有那么一点好,甚至挺好的。
可是这话说出来,那他多没脸。反正都说成这样了,也收不回来,干脆以后再补说吧。
他俩有婚约,日子还长,等成婚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吧。
江策把那朵花胡乱塞进衣袖里,也大步离开了。
先去找萧怀亭得了。
等过了正午,席宴暂歇之际。
薛婵回芳春馆继续作画,继续完成那幅《百蝶》。她倒是很有耐心,画过了正午,画过了午后。
程怀珠过来见她还在画,有些着急:“这快傍晚了,你再不画就来不及了。”
薛婵道:“不着急,你先去找方姑娘她们吧。”
程怀珠叹了口气,起身仍有不舍。薛婵对她笑了笑,轻声安慰:“放心”
她一走,云生问道:“姑娘是准备拿这幅去吗?”
“画了十三个月的画拿去,岂非对他们不公平。”薛婵提笔,搁笔,“画完了,收起来换新纸吧。”
从屏风后出来个宫女,悄然立在她身边。
云生看了一眼,发现是刚才捞起薛婵画的宫人,并且还是去年冬日拉着她和薛婵逃的人。
日光已经开始移转了,薛婵作完了画。云生抱着画出去了,初桃也抱着画出去了。
薛婵将另一幅画交给仍站在身侧的宫人:“我就托付给你了。”
邓润抬起头,眉目清明:“这样重要的事,你信我?”
薛婵点点头,平声静气:“我信你,若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就像当初你帮我一样。”
“我想,你会替我送到的是吧。”
邓润抬起头,对上薛婵那平静的目光,伸出手接过画,躬身道:“一定。”
待人一走,薛婵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她身形晃了晃,跌坐在椅中,只觉颇为心力交瘁。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她侧过头,从窗子里看外面。骤雨匆匆至,下了一场就停了,此时雨过天晴好天气。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
皇帝负手慢慢看那些呈上来的画,他笑问薛贵妃:“贵妃以为,哪幅画最佳?”
薛贵妃打趣道:“陛下明知臣妾并不精于画道,怎么还要问呢?更何况,若连陛下都选不出来,更何况是臣妾呢?”
皇帝看着她嫣然掩笑,勾起的唇愈发高了。
“贵妃何必菲薄,你兄长薛承淮画技一流。虽画技不精,可品画的眼光不至于没有吧。”
他这样说,薛贵妃便指了指其中一幅。
皇帝挑眉,只稍稍示意,汪叙便取了另一幅画来。
一幅碧水白鹭飞,一幅折花。
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皇帝悠悠道:“终究是萧李二人,共争一流啊。”
水畔的萧怀亭笑道:“李兄,果然不负盛名。”
李雾拱手笑道:“没想到萧世子的画技,精湛至此呀。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倒教我平白空傲了许久。若是早知,也该常登门切磋一番才是。”
两人的对话落到江策耳边,他僵僵勾唇,腹诽道:怎么怪恶心的。
“行啦,你俩怎么互相恭维起来了。”两人身后走上来身着紫衫的隽秀年轻人,正是新科状元沈柘。
李雾和萧怀亭此时纷纷破功,都被自己的言语恶心了一下。
李雾道:“沈兄的书画,也是上上之作了。”
沈柘摆摆手:“这不没碰着你们吗?”
“李兄,是薛大家的弟子?”他这样问,李雾也点了点头。
沈柘拧眉道:“听闻薛大家膝下惟有一女,如今正在宫中,怎么却不见其作?”
李雾散了笑,他也是奇怪的。按理来说,薛婵不该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萧怀亭微微抬眼,没有说话。
那头的皇帝从一幅幅画前走过,转了转扳指。
“今日所作之画,都在这儿了?”
汪叙道:“是,各家小姐娘子,还有郎君们的画都在这儿了。”
皇帝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江策若有所思。
薛贵妃悄悄示意蕴玉,准备遣人去问。才走出几步,屏帏后头走出内侍小安,捧着一幅画匆匆而来。
“陛下,芳春馆送了一幅画来。”
皇帝扬手:“呈”
汪叙从徒弟手中接过画,呈给皇帝看。
皇帝的目光就在那画上慢慢流动,只是面上平静。他微垂眼,问江策:“你来看看,此画如何啊?”
江策上前认真看了片刻道:“臣认为,当属头筹。”
可是皇帝却微微冷笑道:“你品画的眼光,看来没有什么精益呀。”
江策却抬首笑道:“臣不觉得自己的眼光差,不然就将此画传给诸位品品。陛下就知道臣的眼光究竟是差,还是好了。”
皇帝笑了一声,薛贵妃淡淡含笑。
汪叙立刻将画传了下去。
那幅画传到萧怀亭手中,他先是一愣,后又摇摇头笑道:“当真是,萤虫与明珠之别了。”
画又到沈柘与探花手中,当即是一声叹:“实乃,天人之作。”
李雾是最后一个传到画的,看到的一瞬间,他就笑起来。
果真是又大大精益了。
那幅画最终传回皇帝手里,他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沈柘直接道:“当属第一流!”
皇帝这才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朕也觉得,当属第一流!”
“此画,何人所作?”
“回陛下,乃是薛承淮独女,薛大姑娘之作。”
皇帝点点头,将那画递给薛贵妃,笑道:“贵妃,你也瞧瞧吧。”
薛贵妃此时才看薛婵所作《春时图》。
菜花黄,蝶筴忙,稻黍十里青青,炊烟袅袅上。稚童闹,钓叟笑,桃杏绕桥纷纷,纸鸢高飞长。
江策见皇帝高兴,席间众人对薛婵的话惊叹不已。他也不禁觉得高兴,便摸上自己的衣襟,里头塞着提前准备的一份贺礼。
他想,如果这回去贺她,应该能稍稍冲散早上的不愉快吧。
江策低着头,轻轻笑着。
不远处的邓润直等到皇帝高声朗笑,方才松了口气。
她回芳春馆,没有把画带回来,却带了皇帝身边的小安。
小安上前道:“陛下请薛姑娘前往时思楼赴宴。”
此时已有夕阳,在薛婵那苍白无色的脸上镀了层颜色,看起来起色尚好。
她暗中吸了口气,撑起精神,跟着小安往时思楼去。
皇帝很是喜欢薛婵的那幅画,将她的与萧怀亭的都放在一起。众人鉴书赏画,与薛婵交谈甚多。
只是过了一阵,她借口醉酒从席宴赏退下,一步步登上时思楼。
有人站在那一面写了赋文的墙前。
薛婵走到她身边:“今日多谢你,如此奋不顾身。”
邓润:“怎担得起姑娘一句‘奋不顾身’,我也只是有那么几分惜才之心罢了。那样好的画,本该传于后世。若是毁了,多可惜啊。”
“画该传于后世......”薛婵看向她,神色认真,继续道:“人也本应该,名传千古。”
邓润对上她平静真挚的目光,没有作回答,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是薛婵却道:“几年前,我也曾读过邓姑娘的《东阳赋》.当真是文采斐然,艳绝惊才,难怪能够一举名冠上京。”
从前......
从前意气峥嵘,肆意随心。
哪怕是春宴,她也力压京中一众学子。
时思楼上饮酒挥墨,醉饮成章。诗赋自高楼随手抛下,由着春风卷自席间。
春闱放榜,士子风流,却怎么也比不过她倚栏饮酒,随手写就《东阳赋》的风姿。
可一夕之间,鹤坠泥潭。
薛婵只听她道:“从前,也只是从前了。”
薛婵轻轻道:“甘心吗?”
邓润一怔,一瞬间有泪落下。
甘心吗?
她若是甘心,何至于苦苦挣扎至今。即使身在禁庭,为奴为婢,也从未停止挣扎。
可是一路走来她疲倦不堪,至今茫然不知向何而去。
她闭上眼,只是道:“甘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倘若是你,你又当如何呢?”
薛婵沉默了,邓润见她这样不由得自嘲一笑。
可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薛婵同清风般的朗朗声音。
“可若是我,总归是不甘心的。”
邓润睁开眼,薛婵看着她笑意吟吟,声定如石:“我不信,不信上天生我于世,只为草草走过一遭。”
邓润忽地笑了,多有释然。她认真向薛婵一礼,下时思楼。
才走了几阶楼梯,碰上了来找薛婵的程怀珠。
程怀珠见着她很是惊喜,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邓润笑道:“你是,程家二姑娘吧。”
程怀珠眼一睁,问道:“你认得我?”
邓润:“你和你哥哥,长得挺像的。”
程怀珠更惊讶了:“你也认得我哥哥?”
邓润只是笑了笑。
程怀珠眨眨眼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邓润却已经下楼了。
薛婵倚栏临风,不远处的萧怀亭望着她,微微笑着,无尽怅然。
身旁的沈柘推了推李雾:“那位便是薛大家之女了?”
李雾点点头:“正是。”
沈柘打趣他:“你们是师兄妹,如今可是将你比下去了。”
李雾却道:“师妹天资斐然,又刻苦勤奋。寒来暑往,不曾懈怠一日。其技艺之精,心性之坚,早就是我所不能及。假以时日,更是望尘莫及了。”
沈柘点点头,叹道:“只是不知,和人有幸能与她一并......”
李雾虽笑,言语正色:“师妹已得陛下赐婚,赐的是大将军之子,武安侯之弟,现任殿前马军督虞侯江泊舟。”
“可在此处?”沈柘眨眨眼。
萧怀亭转过脸来道:“便是,陛下身边那位了。”
沈柘与其他几人看过去。
皇帝身边一直立着个身着甜白花菱袍,绯红织金衫,箭袖银冠之人。他腰横以漆鞘长刀,高身直背宽肩虬臂。站在皇帝身侧,熠熠飒飒。
沈柘脱口赞道:“好一个姿容灿丽,风神轩举之人!”
虽然隔得有些距离,可这些话一字不差的都落尽江策的耳朵。
当然,也包括那一句夸赞的话。
他微微扬起下巴,勾起唇。
“只是......”沈柘话锋一转,“虽知武安侯府忠勇,可不知能否与薛姑娘品画论道。若是不能,那当真是可惜了......”
萧怀亭被他这话一愣,虽然知道沈柘有点画痴,可是说出这话来......
他将目光投到江策那边。
江策神情自若,依旧那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腰间握刀的手,紧紧攥住了刀柄。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并未浇灭众人的兴致,雅宴仍旧继续着。
他从席间离开,掩在一帘垂柳后头,仰起头看时思楼上的薛婵。
日渐西落,她却意气昂扬,华光万丈。
江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处窥伺的盗宝小贼。
薛婵从楼上往下看,遥遥地与站在桥畔的江策对视上。她目光平静,只是向往常般停留,最后移转。
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他。
他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
江策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倘若不是这一旨赐婚将两个人绑在一起,那他或许也只会成为在楼下仰视她的那其中一个而已。
除了日月,这世间有太多耀眼夺目的东西了。
而他……
薛婵一直很惦记婚事,虽说二人有婚,他有意,可她不想糊里糊涂的就过日子。
该问清楚的就要问清楚,所以一看到江策就立刻下楼去找他了。
江策明明一开始还在那看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了。
她一路追,一路找,见着他从汲兰亭后的杜鹃花道出来,向桃花堤上走。
“二公子”
她叫住要过桥的江策,本就疲倦不堪又跑了一阵,所以喘了喘气。
然而江策却似没听到一样,仍旧在往前走,步子也更快了些。
“江策!我有话和你说。”
江策仍未见未闻,过了一条小道甩下薛婵就走,很快就没影了。
唯有薛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她回头,汲兰亭与芳春馆至连着一条杜鹃花道,一堵墙。
薛婵立刻前往芳春馆,一绕过屏风,她就瞧见了自己平日里作画的书案上放着一个锦盒。
打开来一看,里头是一只衔杏花的青鸟钗。
她想了想,取下原本的那只薄玉蝴蝶,换成了那青鸟钗。
“这个人,真是有够别扭的。”
薛婵坐在芳春馆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江策。
她先是回了趟席,可是江策并不在席上,便悄悄向宫人打听。此次赴宴的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去哪了。
可这样来回的走动,惊起了裕琅的注意。她忍不住拦住薛婵,问道:“你干嘛呢?不好好赴宴,在这席间走来走去。”
薛婵直接道:“我找江策。”
裕琅:“你找他做什么?”
“有事,有急事。”薛婵简短回应,说罢就要继续问,“不耽误殿下了。”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生出些什么弯弯绕绕,但裕琅看不下去,认为她这样有碍观瞻。
“行了,我差人去问,别在这儿到处走,像什么样子。”
薛婵倒是有些意外,直接就应下了:“多谢殿下。”
裕琅做事一向很高效,薛婵才端起茶盏未至嘴边已有人来回。
“回殿下,江二公子正与萧世子、郑六郎等人在揽芳亭饮酒呢。”
薛婵向裕琅行了一礼,匆匆离开往揽芳亭去。
其实揽芳亭就在芳春馆前,连着一方碧柳池水,挑假山而立,只有左右两条石阶道可以上去。
因萧怀亭和李雾中榜,所以由郑少愈起头,在揽芳亭做了个小酒宴。
觥筹交错间,几人说说笑笑。席间的江策却有些默然,只一个劲儿给自己倒酒。
萧怀亭看着他,心下叹了口气,笑道:“泊舟,你不该敬我一杯,以示恭贺吗?”
江策回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斟了一杯酒准备碰杯而饮。
揽芳亭的假山道上就出现了一抹身影,隔着被风吹得时隐时现的帘幕,江策一眼就瞧见那是薛婵。
她来这儿做什么?
因他的恍然,萧怀亭一回头,也看见了曲道另一处的薛婵。
江策别过脸,好似没有看见。
郑少愈推了一下他:“薛姑娘估计是有事找你,否则不会不顾旁人来这儿的,你去见她吧。”
几人也点点头,催着他下亭。
江策倒了杯酒,仰头一闷:“我没空见她。”
“......”郑少愈皱眉,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江策固执的很,萧怀亭再往下看,人却不见了。
他四处寻,一回头却见薛婵站在连着亭子的石阶上,向众人一礼。
“我有要事,劳请诸位允他暂离片刻。”
江策也没想到薛婵直接就上来了,被她这步步紧逼的态度弄得紧张茫然。
薛婵沿着石道走下去,江策在几人的劝说下,硬着头皮也下亭了。短短一条道,他磨磨蹭蹭走了有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纵使再磨蹭,也还是走到了头,薛婵在绿柳池旁站着。
这个地方虽然挨着揽芳亭,可却是在其下,上面的人看不到这里。
薛婵转过身,江策就看见了她发髻上的青鸟钗,心绪更杂乱。
“这只钗,是你送的。”
她很直接,直接到江策猝不及防:“你这话说的,好端端的我费尽心思送这个做什么?”
薛婵忍了忍,还是很有耐心把声音放缓了:“我觉得是你送的,也希望是你送的。”
江策攥了攥手,问她:“你喜欢吗?”
薛婵道:“喜欢。”
“所以我想问你,对我,对这门婚事,你是否愿意接受?”
她走近一步,骇得江策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江策觉得她太直接了,直接到有些无法接受。他总觉得薛婵的目光太尖锐,太坦诚,愈发衬得他犹犹豫豫。
珠玉与顽石之区,水洼与江河之别。
饮了酒,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如果你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那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你不在席宴上呆着,来这里很失礼,若是传出去别人该笑话了。”
江策只想着走,一个劲儿催促着她离开,糊里糊涂的将一句又一句话甩了出来。
“虽说你我有婚约,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薛婵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这些话。说一句,心就沉一些。
这次进宫薛贵妃和她说过,或许很快就要订婚期了。不是只要江策喜欢,有情谊就万事大吉的。日子长的很,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必须要问清楚他的态度。
江策趁机要走,薛婵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们还有事没说清楚。”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他猛地一拂手,衣袖倒是抽出来了,可薛婵却被甩得撞上了一旁的假山石。
薛婵下意识去扶,手心就被擦伤了。
江策跨过来攥着她的手看上,掏出帕子给她裹上:“谁让你不松手的,你就非得这么固执吗?你要是不追,不站在那,能受伤吗?”
“我不是有意的,我都说了不想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听呢?”
薛婵抽出手,声音还算平静:“我知道,是我来错时候了。”
她一礼,把帕子还给江策,越过他离开。
“薛婵!”江策叫住她。
“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她猛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看他,“你说,我听。”
江策道:“我还是那句话,这门婚事本是可有可无。”
薛婵转头就走,可绕过一池塘她又回头深深看了眼。
失望,那是失望。
可是她不能再多说两句吗?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薛婵匆匆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离席出来散酒的薛贵妃看着她走了过去。
而她气冲冲走出一段距离,又忽地吐出一口气,拐进了芳春馆想把几幅画带走。
抱着画过桃花堤的时候,又想起来之前蹴鞠赛她给他算计入水的事情。不知怎的,想起这些事来又觉得挺有趣的,便笑了笑。
“罢了,是我逼得太紧,该徐徐图之的。”
薛婵这样想着,心里头好受一些,又沿着长堤回去。
只是尽头出慢慢走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宝嘉。
水边的天已经晚下来,管弦丝竹声缓缓飘在浮光池的水面。
宫人左右提灯,引着出来散酒的薛贵妃。
她沿着浮光池畔慢慢走,尚且和缓的风缠缠绵绵,带走了那些盈香醉意。
“娘娘,水边夜露重,怕着了寒。不如去花道走走吧,那栽着杜鹃花,既能赏花又能散酒,比在这里好些。”蕴玉提议道。
薛贵妃点了点头,又往汲兰亭去。
此时才至傍晚,满地碎金裂丹。
一行人才走了一截小径,拐过一从开满的杜鹃丛。没见着人,却有一声声清脆如珠的对话传了过来。
“三姑娘,怎么要捡地上的花儿呀?若是喜欢,咱们向宫人剪两枝也成的。”
“那枝头的花开的正好,剪了不好。这落在地上的花还好好的呢,我捡两朵回去送给二哥哥。”
“二郎怎么会喜欢地上的花儿呢?”
“二哥哥才不在乎这些呢,他自己都喜欢捡花玩儿。”
一行人走进那杜鹃花道,瞧见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在将地上的杜鹃卷进帕子里。
薛贵妃笑了笑,放轻了脚步。
那小姑娘笑得极其灿烂,捧着花就蹦蹦跳跳的过来了。
“绿莹姐姐,咱们快回去吧!”
江遥她一边跳,一边笑,就猝不及防撞进薛贵妃怀里。
宫人一惊,忙要上前拦。薛贵妃轻抬手侧目,她们就退下去了。
薛贵妃也下意识揽住了她。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
江遥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一时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
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
“小心些,摔伤了可是要哭鼻子的。”
“我才不会呢。”
江遥见她盛服,认出是宫人说得薛贵妃,立刻行礼:“臣女见过娘娘。”
薛贵妃问她:“你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
江遥道:“臣女江遥,乃是武安侯府的。”
薛贵妃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原来是你啊。”
江遥惊讶,问她:“娘娘认识我?”
“嗯,见过,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
“那您也见过我娘咯?”
“见过。”
江遥有些失落:“可是我没见过她,从我记事起,她就不在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
薛贵妃道:“你娘很漂亮,很温柔,有着一笔好字。你和她长得很像。”
小小的女孩儿抬起脸,一双眼亮晶晶:“真的吗?我爹和祖母都说我长得像我娘,看来不是诓我的。”
薛贵妃忍不住笑了笑,问她:“你我也算旧人相逢,不如陪我走走吧。”
“好呀。”
前几天才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将这一条小道上的杜鹃花都洗得格外娟净,香气凝成露。
许是露水太重了,那一朵朵花“咚咚咚”地坠在地上。一条小道上就满是鲜红的花,像一团团低烧的火来。
薛贵妃走得很慢,小小的女孩儿蹦蹦跳跳的,竟一朵花都没踩到,活像只灵巧鸟儿。
“你几岁了?”
“七岁”
“本宫也有一个女儿,她也七岁了。”
若是还在的话。
“那怎么不见小公主陪着娘娘呢?”
“她呀,大抵是不喜欢我这个母亲的,所以不在身边。”
“可是臣女觉得娘娘可温柔了,和我娘一样温柔。而且又很漂亮,小公主怎么会不喜欢呢。”
薛贵妃垂下眼,依旧微微笑着,却没有说话。
江遥抿唇,悄悄抬头去看她。
那样一副美丽的面孔,此时被斜阳照得极其温暖。她觉得她很好看,比这黄昏,比这所有的杜鹃花都好看。
可是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小公主会想明白的,娘娘一定是个好母亲。”
薛贵妃轻轻弯唇:“她离开很久了,去了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江遥“哦”了一声,很自然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薛贵妃不禁笑:“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小公主去哪了呀。”江遥认真道:“一定是去和我娘一样的地方了。”
薛贵妃停下脚步,认真听她说话:“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做死。”
江遥却道:“我知道呀。”
薛贵妃有些意外,江遥却很认真跟她说。
“我二哥哥说,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被埋进土里。然后就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花草草了,这就叫做死。”
她轻跃动了两下。
“我二哥哥还说,他们不是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陪在身边。每一缕风吹过,每一朵花盛开,都是他们在陪伴。”
薛贵妃:“你二哥哥还和你说这些?”
江遥:“我二哥哥话可多了,比我话还多。但也不是每句话我都爱听,听烦的时候我就装睡觉,他就会去找别人说话。”
“嗯……我想,小公主也一定是化成风,化成雨,化成每一朵花陪在您身边。”
江遥转了一圈,她红色的裙子旋成一朵小花。
“小公主是什么时候生的呢?”她问。
“春天。”薛贵妃答
“小公主是春天生的,那她春天就会回来呀。这里有这么多杜鹃花,说不准都是她呢,她一直陪您走了这么长一条路。这花开得多漂亮呀。”
薛贵妃眸光环了一遍这开得热烈的杜鹃,她回过头去。那一条小径落满了花,有的被风吹滚,咕噜噜滚到了她的脚边。
江遥眼里的薛贵妃依旧笑得温柔,可眉头紧蹙,眼中盈光。
她伸手大概在自己的脑袋处比了比,很是欣慰,低声道:“若是长大了,多半也是这么高吧……”
薛贵妃微垂眼,那泪珠子就一颗颗掉下去,没有任何声音。
甚至连她的神情都是那样平静,始终微微含笑。
江遥有些不太明白,怎么有人连哭都哭不出动静,她下意识地踮起脚擦了薛贵妃的眼泪。
薛贵妃笑着了笑,伸手浅揉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
两人继续在花道上走。
“那你又是几月里生的呢?”
“我也是春天生的,就是这样一个开满杜鹃花的时节。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下了场雨,院子里的杜鹃花开的可好了。
薛贵妃看着她手里的杜鹃花:“所以你喜欢杜鹃花?”
她点点头:“对呀。”
她本来说着说着挺高兴的,可是又嘟起嘴,连那低低抱怨的都极其可爱。
“可我爹总爱叫我小杜鹃。”
“或许,是因为你生得像这杜鹃花一样灵巧鲜活吧。”
江遥立刻反驳。
“才不是呢,我爹说我话太多了,叽叽喳喳的跟个杜鹃鸟一样。他还说一定是上辈子一定是个捕猎的,把鸟捕多了,所以才生出了我磋磨他的。”
“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说呢!”
薛贵妃柔柔笑起来,也应她的话。
“是过分了。”
“是吧,是吧,娘娘也觉得。我爹可过分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吵呀。”
她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出了花道,又到了汲春亭。
遥遥地,瞧见个袍服男子大步而来。
江遥立刻招手:“爹!”
本准备向她飞奔而去的江世羽在看清人后,立刻停下了脚步。他甚至往后大大退了几步,撩袍一礼。
“臣江世羽见过贵妃娘娘。”
薛贵妃站在汲春亭中,向他微微颔首。
“请起”
江世羽这才起身,可他微侧过身,道:“小女贪玩爱闹,惊扰了贵妃娘娘,请娘娘恕罪。”
江遥微微赌气,她哪里贪玩爱闹了。
薛贵妃看着那已经没了一大半的太阳,淡淡笑道:“她很好,江大人把自己的孩子教养的很好。”
“谢娘娘夸赞。”说罢,江世羽颇为严肃道:“阿遥,叩谢娘娘。”
江遥其实不大高兴他这般,可还是非常规矩地行了大礼:“臣女江遥,拜谢娘娘夸赞。”
“起来吧,地上凉。”
两人一瞬间又静默了下来,身后地一群宫人们各自别身低头,不敢一语。
江世羽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小女离席叨扰娘娘已久,臣该带她回去了。”
薛贵妃轻声道:“去吧,去找你爹吧。”
江世羽依旧在有些远的地方,恭敬低头一礼。
江世羽立刻大步上前走到江遥身边,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谁知走了一段距离,江遥却停下来,扯了扯江世羽的衣袖:“爹……”
他蹲下身:“怎么了?”
她此时红了眼:“我是不是说错话,做错事了?”
江世羽一怔:“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江遥闷闷道:“贵妃娘娘哭了。”
江世羽柔柔摸她的脸,温声安慰:“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了,阿遥,包括你。”
江遥垂着头,有些哽咽。
“可是,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哭呢?如果我没有说错话,惹她伤心,她为什么要哭呢?”
江世羽抱起来,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阿遥,不是你的过错。贵妃娘娘她......只是想她的孩子了。”
他拍了拍江遥的脑袋:“别想这么多,知道了吗?”
江遥只埋在他肩头,闷闷应了声嗯。
于是两人也渐行渐远,薛贵妃也准备回席。
蕴玉走在她身后回了头,一双眼顿时睁大,她快步上前,低声开口。。
“娘娘,方才陛下与淑妃也在汲兰亭处,就在花道后头,这该……”
薛贵妃平静拭去眼泪。
“不必管他。”
宫裙逶迤而去,待到她们渐行了一段距离,有宫人匆匆而来。
“薛姑娘和宝嘉公主在桃花堤起了争执,两个人都掉到拂光池里去了!”
薛贵妃快步赶往拂光池,那早已乱作一团。喊人的喊人,跳水的跳水。
那头薛贵妃几乎是扒在桥头,少见失态般大喊了几声。
“峤娘!”
“峤娘!”
水下的薛婵被薛贵妃这几声颇为凄利的喊声震得一瞬间醒了,她咬咬牙,松开了原本按在宝嘉肩上的手。
她拽着宝嘉要往上游,谁知宝嘉因为惊慌拼命挣扎起来,抱着薛婵不肯撒手。
薛婵想要推开她,可是宝嘉如同抓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松。她已经呛了几口水,又极其害怕,挣扎之下几乎是将薛婵死死按在水中。
薛婵恨不得直接给她按死在这水里,只是见有人向她们游了过来,又听见有人开口。
“殿下,快松开她!”
她干脆心一横,直接任由宝嘉抱着她一起挣扎,随后往水底坠。
水边的郑少愈将程怀珠从水里捞出来,她又惊叫了几声:“画!画!画!”
郑少愈将她往后一推,自己跳水去捞那几幅飘远了的画。
等他捞回来的时候,程怀珠立刻扑上去展开来,当场惊喊:“啊!这些画都毁了!”
郑少愈道:“画哪有命重要!”
程怀珠一把推开他,小心翼翼抱着薛婵的那些画:“你懂些什么!”
郑少愈被她又骂又推,也没说些什么。
邓润和江策已经将宝嘉和薛婵都捞了起来。
程怀珠抱着画,跌跌撞撞跑过去。
薛婵已经昏迷了。
薛贵妃摸着薛婵冰冷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蕴玉并着几个领事宫人指挥收拾的收拾,召太医的召太医。
因为离玉泉馆近,所以把人都暂时挪到了那。
皇帝与淑妃赶到玉泉馆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一旁站着裕琅。
宝嘉哭哭啼啼:“都是她的错!都是她非要去抢画的!”
裕琅怒不可遏:“闭嘴,这个时候还把错误推到他人头上!身为公主,不思诗书,狂娇自傲。”
她还要继续斥责,外头一声“陛下到!”
众人纷纷跪地叩拜,宝嘉见皇帝和淑妃都来了,顿时更加委屈要告状。
淑妃当场呵斥:“不许哭。”
宝嘉顿时咽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淑妃扶着皇帝坐下,地上呼啦啦啦跪了一群人。
皇帝扫了一眼,先开口问太医:“公主如何了?”
那太医道:“回陛下,公主只是落水受了点惊吓,呛了两口水,喝几副药,静养几天便好。”
皇帝微微点头,身后的淑妃松了口气。淑妃凝眉,冷声问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嘉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看着就要哭出声告状。
皇帝冷冷瞥了她一眼,宝嘉立刻闭上嘴,埋在淑妃怀里抽噎。
她不停小声:“就是她的错啊.....而且她还想杀了我呢。”
皇帝只觉她那些碎碎的哭声烦,揉了揉突突跳的额角,冷冷开口:“裕琅,你说。”
裕琅叹了口气道:“父皇,儿臣到的时候正好瞧见宝嘉跌下桥,又把薛姑娘一起拽了下去。”
皇帝又问:“那她说,薛家那个想杀了她是怎么回事?”
裕琅忍了忍气道:“这事儿臣不知,只知道下水救人的时候反倒是宝嘉按着薛姑娘不肯撒手。”
汪叙立刻传了下水救人的宫人与侍卫,众人的回答也都和她说得相差无几。
皇帝闭上眼,转着扳指。
“薛家那个怎么样了?”
“回陛下,尚在昏迷之中。”
皇帝转扳指的手一顿,汪叙立刻追问:“此时何人陪侍?”
宫人道:“是贵妃娘娘与明义伯府的萧三姑娘,程家那位二姑娘也落了水。”
皇帝睁开眼,扫了眼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里外外都是人,外头还有更多的人。
“事出何因?”
宝嘉被皇帝一问,缩进淑妃怀里。淑妃见她这般心虚的模样,只觉头疼的厉害。
屋内鸦雀无声,一时没人敢应。
皇帝往后一仰,淡淡道:“既如此,那便都拖出去问吧。”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宫人抖着声把落水的缘由讲了。
“公主在桃花堤碰见了抱画的薛姑娘与程姑娘,公主让她们将画交出。薛姑娘拒绝了之后,公主就有些生气,着人去夺画。争执之间画便被公主仍进了拂光池,这才闹了起来......混乱中公主要打薛姑娘,结果不慎掉下去了,薛姑娘去拽她,也被带下去了......”
“公主说要新帐旧帐一起算......”
宫人越说越低,整个人伏在地,不敢抬起。
皇帝抬起眼看宝嘉:“好端端的,你抢她画做什么。”
宝嘉抽抽噎噎,却还很硬气道:“我就是想看看画,她不给。可是儿臣是公主,要看画又怎么了?她凭什么不给?”
裕琅:“......”
淑妃怒道:“当真是纵容了你!”
皇帝又问她:“那所谓新帐旧账又是怎么回事?”
宝嘉一下子就闭上眼,晕了过去。
裕琅看不下去,开口道:“大抵是因为早上争执的事情吧。”
皇帝手中的扳指又飞快地转了起来,语气平淡:“这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的汪叙问完话进来了,他脸色也不大好。只是为了顾及颜面,附在皇帝身侧把缘由都说了。
淑妃见汪叙如此,瞬间无奈叹气,又生气。
皇帝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他起身环视了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淑妃和她怀里已经“晕了”的宝嘉身上,淡淡勾起唇。
淑妃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朕走了,其他的就不需要再多言,该做什么自己清楚。”
说罢,他就带着人离开。
比起宝嘉处,薛婵这边人少得可怜。
除了日常服侍的宫人,便只有萧家和程家方家那几个丫头了。庭中一人趴在桌上抹泪,另外两人低声细语安慰她。
“怀珠,你别一直哭了,待会儿该把眼睛哭肿了..”
“可是这画,画了十三个月啊,她要是醒了看见,还不知道多受打击......”
“咳咳”汪叙咳了两声。
萧阳君和程怀珠起身行礼,他见程怀珠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气软了几分。
他抬抬手示意免礼,自己则往内殿去。
路过瞥了一眼那已经损毁的百蝶图,皇帝这回才真的叹出了声。
他走到门前,门口的宫人立刻要通传。
“不必了”
宫人低下头,默默掀起了帘。
没过一会儿薛贵妃和太医就进来,皇帝让她坐下,开口问太医:“如何了?”
太医道:“万幸得宫人及时施救,才救了回来。臣已经施针过针了,并无性命之忧,待到苏醒即可。只是薛姑娘受了惊吓又溺水,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了。”
皇帝点点头。
薛贵妃道:“陛下,她尚在昏迷。不知能否恳请陛下将其暂留宫中,待到好转再行出宫。”
皇帝道:“这是小事,允了。”
薛贵妃起身叩谢,皇帝伸手拉她,却并未拉起来,他道:“贵妃何必为此向朕道谢,从前刻不会这样的。”
薛贵妃道:“妾有另一事求陛下。”
“何事?”
“把峤娘捞上又及时救回来的宫人,臣妾想要进行恩赏,所以过问陛下。”
皇帝一把将她捞起,按在自己身边:“你身为贵妃,想要恩赏一个宫人,直接下令即可,怎得非要来讨朕的旨意。”
薛贵妃略温顺地垂头道:“若普通的宫人也便算了,只是那宫人是掖庭罪奴。我不敢擅做主张,故而询问陛下。”
皇帝倒是默了一阵:“何人?”
身侧的汪叙早已经摸清楚了,回道:“乃是工乐坊的乐人,名唤邓润。”
皇帝一时没作声,摩挲着袖口。
众人屏气凝神,薛贵妃歪着头看他:“若陛下介意,那就赐些银钱即可。”
他凝着薛贵妃的脸笑了笑,道:“既然贵妃有意,那便让她出掖庭,到文史馆去吧。”
汪叙领了命出去,薛贵妃起身一拜。
皇帝看着她低眉垂目,觉得那发髻上的杜鹃花红得碍眼。
他直接将花取下来丢了出去,随即又伸手挑起她的脸,俯身摩挲。
皇帝微微勾唇,笑意柔和,连声音都格外柔情蜜意。
“贵妃,那花已败,实在是与你花容之貌不相匹配,还是换朵吧。”
薛贵妃对上他漆黑沉沉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灯下颇为漂亮。
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了。
有时候花开得太漂亮也不太好,蜂蝶环绕,让人觊觎。
皇帝又捏紧了两分,直到泛红,他笑得更温柔了。
“贵妃,你惯是会讨人喜欢的。从前是,现在更是。总是让人,又怜又爱啊。”
薛贵直视他,双手交叠在他膝前,笑起来。
“若非如此,又怎会惹得陛下折腰呢?”
皇帝凝着她一张一合的唇,上头抹着的口脂红得诱人。
他猛地站起来,拽着薛贵妃的手到屏风后头。
踉踉跄跄见碰到了瓷瓶,哗啦啦碎了一地。在外头候着的人一下子警觉起来,却只听到薛贵妃生气的声音。
“快入夏了,陛下日理万机火气重,该多让太医开些祛火的药才是。”
皇帝堵上她的嘴。
“朕现在就在祛火!”
两人各有怨气,你争我夺的,谁也不肯服软。
皇帝坐在一边,淡淡道:“薛贵妃,朕是皇帝,你不能和朕这样说话。作为妃子,你该顺从。”
薛贵妃笑得灿烂,眼中平静:“那你放我出宫,再找十个八个温顺的就是了。”
皇帝抬眼盯着她:“那可不行,你算要死,也得死在朕身边。”
“......”
薛贵妃咬牙不想理他,直接抱着枕头与他各坐一边。
她不理不说话,皇帝就坐在她身边,看着那斜斜欲坠的金簪。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他又突然开口问。
“贵妃,世羽今日进宫,你见着他是高兴,还是伤心?”
他声音轻轻的,冷冷的。
这人有病吧?
薛贵妃睨了他一眼,直直对上他的眼,挑眉勾唇:“陛下是想我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皇帝没有回答。
薛贵妃直接将枕头砸在他身上。
皇帝被枕头砸得歪过头,他一时生气,翻身下床,站在床边指着她:“朕当真是往日里太骄纵你了,让你生得这一身脾气!朕真是看不惯你!”
薛贵妃瞪大眼,光着脚踩在地上,她发髻上的簪子因此“叮当”落地。
“当初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得起,绝不会让我受气。是谁非要把我留在宫里的?”
“既然陛下诚心找茬,看不惯我,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走啊!反正有那么多妃子,你找她们去啊!”
屋外的几人听着这久违的吵闹,顿时警铃大作。程怀珠听着动静,悄摸摸躲在柱子后头看。
几人先是听见皇帝急促的气音。
“走就走!朕再也不来这儿了!你到时候别来求!”
还没等听完,门一开,皇帝就气冲冲走出来。
“汪叙!汪叙!死哪去了!”
汪叙小跑着过来:“陛下......”
皇帝猛地拂袖,大步向福宁殿外走:“还不快备驾!再待这儿,迟早得驾崩!”
汪叙只觉得头疼,这俩是真是他活祖宗。
他也不敢说什么,先是和蕴玉道:“好好劝和劝和你家娘娘吧,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还没等蕴玉回答,就听见皇帝喊了一声:“汪叙,你想死是不是!”
汪叙心累得慌,忙跟上去伺候祖宗。
蕴玉正要进门,瞧见在墙后探头探脑的程怀珠。
程怀珠进宫就瞧见这阵仗,不由得眨眨眼:“这要紧吗?”
蕴玉劝她:“程姑娘快回去照顾薛姑娘吧。”
她也知道分寸,她本想抓着宫人问,可是大家都很忙碌的而样子,也就闭嘴回去照看薛婵。
蕴玉进殿,薛贵妃正坐在镜台前,闲闲理鬓簪花。
“娘娘怎么又和陛下吵?”
薛贵妃将玉梳“啪”一声拍下:“当初使坏的是他,如今要问的是他,我回答什么他都不会高兴。自己不干好事,还要怪别人心里有鬼!”
她狠狠戳着瓷瓶里的花。
“真难伺候!”
蕴玉叹了口气,给她梳头发:“那人在外头候着,娘娘要见吗?”
薛贵妃:“既然如此,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邓润就低着头进来,跪地伏拜。
“奴婢邓润,叩谢娘娘。”
薛贵妃淡淡道:“宫中生存不易,各凭本事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邓润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若非娘娘暗中照拂庇佑,入宫时我就死了,更不提苟活至今。”
“所以,你来见我就为了此事?”薛贵妃托着脸,轻轻勾唇。
邓润:“奴婢发现,娘娘与奴婢在做同一件事。”
“哦?”
她在地砖之上写下“同州”两个字。
“奴婢是为清白,娘娘是为什么?”
“是为报恩还是为报仇”
薛贵妃起身,一边梳着垂发,一边往屏帏深处走。
“本宫心野,两个都想要。”
邓润又被领了出去,她在自己屋子里坐着,坐到了天亮。
满宫都知道皇帝生薛贵妃的气,可没人敢怠慢。
因为每次都是皇帝自己没过两天就了乐呵呵去找薛贵妃了,那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于是大家就数着,数着皇帝什么时候又去找贵妃。
数着数着,三日就过去了,皇帝都抽空听完江策的调查结果,把宝嘉申斥了一顿,禁足在自己宫里。然而东明殿和福宁殿都十分正常,就是相互不来往。
他将自己埋在朝政里,直到这日中午。
皇帝把奏章重重敲在桌上:“朕真是太纵容她了!”
他这辈子想要什么,什么没有得到过?顺风顺水的,让他是养成了难得的好脾气。
偏偏在这个人身上生了无数的气,每每都有种自己会因此气驾崩的念头。
但是他又不甘心,真被这个女人气死了,就算杀了她也太便宜她了。
皇帝深深吸气,长长吐气,又坐回了椅中。
他开始一心批奏折,遇着字写得不合心的,奏折写得不好的就直接摔到地上。
“给朕原封不动送回去!让他多读读书!”
就这样,那扔在地的奏折一下午堆了一堆。
等全部都批完了,皇帝“啪”放下笔。
汪叙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是想到哪位娘娘宫里,还是在东明殿传膳?”
皇帝本来想到其它地方去,好好气气薛贵妃,话没说出口就转了又转,等真的说出来事就变成了。
“在这儿传膳吧。”
晚膳一道道被传上来。
汪叙立在一侧侍膳,只是皇帝兴致缺缺的,他立刻夹了一道八宝鸡。
皇帝盯着那鲜嫩的鸡肉,又想起来薛贵妃最喜欢这道菜了。
他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动静吓了汪叙一跳。
“去告诉司局,不许给福宁殿做八宝鸡!”
宫人战战兢兢应了声是,汪叙只默默戳了戳菜,随后才又轻轻夹了笋。
结果皇帝又生气,连道:“不止八宝鸡,还有芙蓉糕、酥骨鱼、山海兜....通通都不许做给福宁殿!”
“......”汪叙在一声声宫人的回应里,默然不语,只一个劲给皇帝夹菜。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反正都是忍,忍过了就好。
又不是头一次了,忍忍就好。
而在福宁殿正准备用晚膳的薛贵妃看着那一桌菜,紧紧抿唇。
蕴玉道:“娘娘爱吃的没有就算了,怎么尽做些酸口的,不知道娘娘一向不爱吃酸吗?”
司局的宫人无奈一笑。
“这......陛下吩咐了,不许给福宁殿送娘娘说得菜。这些菜,都是陛下亲自传令让送的。”
薛贵妃淡淡道:“罢了,下去吧。”
她夹起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真是闲得慌。
行至傍晚,皇帝又批完奏折,问汪叙:“她在干嘛?”
汪叙道:“薛姑娘人好了一些,正同贵妃娘娘在散步呢。
皇帝脸一沉,他在这儿气得要死,她乐得逍遥?
汪叙默默道:“陛下看了一整天的奏折,不如到园子里走走,看看景色?”
皇帝歪在椅子上,摸着下巴,状似认真考虑了起来。
汪叙悄悄让人去备轿撵。
谁知皇帝直接一个眼刀甩过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手一下一下往桌上拍。
“朕、不、去!”
这三日里经过太医的调养,薛婵好了不少,至少身体上是康健了不少的。
能喘气,吃得下饭,走得动路。
只是不爱动弹,懒得走动。
她不说话,就坐在窗下整理那些残卷,看了一遍又一遍。
程怀珠就和云生她们坐在另一边看她,从早看到晚。
其实在宫里的三天一直阴雨绵绵,下了长长的一阵,停个一会儿就又下起来。
既潮湿又阴郁。
中间裕琅倒是来过,几人趁不下雨的时候在福宁殿投投壶。
裕琅因上次生辰输给程怀珠之事耿耿于怀,日日在府中练习,就为了能一举翻盘。
她和程怀珠玩得不相上下,始终分不出个高低来。
薛婵就站在廊下旁看她们掷出箭,穿过暮色,投入壶中。
裕琅转着手中的羽箭走到薛婵身边:“瞧你气色好了不少。”
薛婵淡淡笑道:“陛下恩许太医,是好了不少。”
裕琅咂摸她这平淡的语气,箭羽转得闲散。
“宝嘉被父皇禁足半月,日日还要听训,勉强也算弥补你那日落水之难吧。”
薛婵抬眼对她笑了笑:“我不敢奢求这些,如今这样已是恩赐了。”
她声音很轻,眉目微垂,很是温顺谦和。
裕琅淡了笑意,静静打量着她。
薛婵抬起眼,斜阳落在她眼睛里,映得眼珠子清澈见底,毫无杂色。
她微微一笑:“殿下可是还有提点之言?”
裕琅撇开目光道:“那些画......也确实可惜了。”
薛婵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都轻松了起来:“殿下不是总爱说我自傲吗?那自然是有自傲的本事,只要我还能提笔,还怕画不出新的来吗?”
裕琅挑眉:“你若真这样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殿下,该您投了。”程怀珠唤了她一声,裕琅便从薛婵身边走开了。
两人投壶投了一会儿,还是没分出胜负来。
薛贵妃见她安静,着人将她唤进了殿内。直到出来时,投壶已经结束了。
程怀珠却见她长眉蹙愁,一个人出了福宁殿。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等过了內宫,有人默默跟了上去。
斜阳照花,子规清啼。
他跟着她先是出了栖凤台,过桃花堤。薛婵抬头,目光越过杜鹃花道旁的宫墙,落在了后头的芳春馆。
她悄悄从沿着花道绕近了芳春馆。
馆内架着宴上皇帝选出来的几幅画作,最中间的是她的《春时图》,一侧是李雾的《芍药蝴蝶图》,另一侧是幅《群鹭》。
薛婵走到那幅《群鹭》前,细细看着。
画面清新自然,颜色雅致。
一面芳汀之上莲叶田田,蒲草纤纤,一群白鹭暂歇。
她的目光一点点移动,最后落在群鹭中的一只仰头白鹭上。
云生见她盯了很久,轻轻问道:“这只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薛婵道:“孤独”
“它很孤独。”
一旁的初桃和雪青眨眨眼,将那只白鹭看了又看,始终觉得没有太特别的地方。
薛婵没有做什么解释,便带着人走了。
她们才走不久,芳春馆又有人踏了进来。
正在整理藏画的雪青见他,立刻一礼:“见过萧世子。”
萧怀亭淡淡笑着:“你忙你的就是,自己看看。”
雪青低头退后,萧怀亭立在《春时图》前看画。看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开口问道:“方才,是薛姑娘来过了吗?”
雪青从一堆书画里抬起头道:“嗯,在那幅《群鹭图》前看了许久。”
萧怀亭衣袖中的手攥了一下,克制着情绪道:“可有说什么吗?”
“薛姑娘说,那画上有一只白鹭很孤独。”
他怔在那里,和煦平静的面容无悲无喜。只是目光越过画,越过馆内开着的那扇直棱大窗。
倦鸟从宫墙檐瓦上飞出去,飞到了拂光池畔的高柳暂歇。
柳下的薛婵就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出神,一路跟着的江策正要抬脚过去,程怀珠却挨着她坐下了。
他当即就掩在树后头,听两人说话。
“娘娘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薛婵略去了薛贵妃生气说她太固执的话。
“她问我,曲江宴上看尽少年郎,是否有了真正心仪之人。若有,是否想要退婚。倘若我不愿意接受这门婚事了,她会想办法请陛下收回旨意,将婚事退去。”
程怀珠:“这婚还能退啊?”
薛婵:“娘娘说,婚期未定,礼也未定。只要我想,她就能做成。”
程怀珠问她:“那你想退婚吗?”
江策在树后静静听着,可是水边迟迟没有任何回声。只有倦鸟归林啼鸣,蛰虫轻响。
“哎呀!我的佩没了。”
“什么佩?”
“我哥哥送我的生辰礼,方才还在呢。”
“我陪你去找找吧。”
两人带着侍女离去找佩,等走远了,江策才从柳幕后头出来,立在水边。
其实,他没有听到不好的回答,也没有听到好的回答。
因为薛婵既未应答,也未否决。
她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暮色昏昏。
杜鹃花道汲尽最后几分橙红霞光,那一朵缠连一朵的花,吐出来更加浓郁肃冷的红。
薛婵就在这里,细细找程怀珠的玉佩。
她绕过一丛花,忽地停下了步子。
几步外的一树杜鹃花繁盛欲坠,花下站着人,正直直盯着她。
薛婵立刻转身往回走,江策大步追上去,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
薛婵皱眉道:“放手!”
他没有放开,反而扯近了点:“你见着我跑什么?”
薛婵无心和他扯七扯八,开始奋力抽手,然而江策抓的很紧完全抽不动反而疼了起来。
她越挣扎,江策就越心烦。
“你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是心虚吗?”
薛婵冷冷道:“我心虚什么?”
江策勾唇一笑,柔声道:“心虚你心有二心呀。”
薛婵懒得理他,直接忍痛把胳膊抽回来,转身要走。
江策一个大步就挡在了她面前,薛婵退了两步,云生和初桃要上前拦他。
“退后!”
他呵斥了一句。
薛婵立刻将云生初桃都拉到一旁,自己则大步上前,将她们都挡在身后,冷冷迎上江策恼怒的眼。
江策气一绞,大失所望:“你竟然,害怕我伤害她们?”
薛婵道:“二公子,你该冷静冷静。”
“你确实很冷静。”江策冷冷笑。
薛婵根本不想和他说什么,也无意争吵。
江策直接拦在她面前,盯着她道:“怎么,一场曲江宴,看尽少年郎。薛大姑娘,你春心萌动了是吗?”
他弯下腰凑近她,笑了笑:“怎么,你想退婚啊?”
薛婵闭眼吸了口气,又睁开,语气淡淡:“如果是这样,那不是很好吗?反正二公子对这门婚事一直都有意见不是吗?就此退去,婚嫁各不相干,不好吗?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这些话几乎是生生砸进江策耳朵里的。
“退婚?”
江策咬牙切齿:“你想的美,就算要退,那也是我退。”
薛婵目光下滑,落在他腰间的佩绶上,她伸出手:“既如此,那么就请二公子将佩绶还给我吧。”
江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想退婚,只觉气血上头。
他低头,抓着佩绶带子,随即咬牙一扯。
薛婵伸手准备接,江策递出去,又往回收:“怎么,你难道还想再送给其他人吗?薛大姑娘,你怎么这么不知礼数啊。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薛婵觉得他有病,莫名其妙。
他笑得灿烂,眉眼尽弯:“既然给了我,自然该由我处置。”
江策扬起手直接把佩绶一抛,抛入了的拂光池中。
薛婵感觉心里头一阵窝火,更加沉默,径直从他身侧穿过离去。
江策捏紧了手,她竟然如此淡漠,毫不在意。
那头薛婵走出几步,又转回来,转到他面前。
江策淡淡道:“怎么,如今后悔了?你求我,我可以选择不退婚。”
薛婵笑了笑,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衣襟处,又慢慢下滑,滑至心口。
“你知道你最需要什么吗?是一面镜子。”
他听得不大明白,可是薛婵已经走了,消失在红花暮色里。
只听得一声“咻”,有东西飞了过来,狠狠砸在他额角,一行血从额头顺着脸颊淌下来。
江策蹲下身,小心把那只青鸟钗捡起来放在掌心。
可是钗子已经碎了。
晚风吹啊吹,杜鹃花落啊落。
浓红的花朵被风咕噜噜卷来卷去,卷了满条径。
仆从提灯引着萧怀亭过花道,那盏灯一路照,照出一路红。
“哗啦!”
萧怀亭停下来,望着从拂光池里爬出来的江策有些惊讶。
他满身都是水,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不知何物。
“泊舟,你这是......”
江策抬起头,对他微微笑:“怀亭,明日凝翠楼樱桃宴,别忘了来。”
萧怀亭咽下说提灯送他的话,只道:“好”
江策就那样湿漉漉的走了。
萧怀亭继续往桃花堤上走,身后的仆从也没说什么,只安静替他掌灯。
才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石栏旁,取出衣襟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略平的石头来,灯光映在石头上,映出刻在上头的一句诗。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那是他大哥去世后受封世子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偷偷刻在上头的话。
萧怀亭摩挲了一下,直接翻过面,背后又另刻了两行小字。
“青云当自致,何必觅知音。”
那字迹简明清劲,是同时《藏古寺》那幅画上的题字一样的。
萧怀亭握着那块石头,望着暮色沉沉的水面忽地笑出声。
先是一声短促的笑,随即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声。甚至整个人都笑弯了腰,手撑在桃花堤,慢慢滑下去。
身后见他的侍从弯腰埋头不起,身体一直在颤,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是他跟在自家公子身边的七八年来,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往日里谦谨和煦,从无性差踏错之时。
就因为这样,每每去见伯爷和夫人的时候,总是会受赏。
他还想着,要一辈子跟在公子身边呢。
可是此时萧怀亭这般,让他有些不敢动弹。
莫不是公子因备考,太累了?
侍从呆呆愣在原地,咽了咽随后小声道:“世子,咱们该出宫了。伯爷和夫人还在等您回去呢。”
萧怀亭身体一僵,又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脸,借着灯光映出小半张微微笑,垂着眼的脸。
仆从送了口气。
萧怀亭理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他拢袖直身,又恢复了平日里和煦的笑意。
出身高门,颇得器重,前途锦绣。
这上京,再也不会有比他更谦和的贵公子了。
仆从提灯引着他下桃花堤。
远远看过去,他身姿还是往日那样挺拔端正,一丝不苟。
然而吹来的风实在是太不羁,将他板正的衣袍卷得翻飞不断。
【作者有话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宋.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青云当自致,何必觅知音。”----唐.李白《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
皇帝将奏折往书案上一拍,往椅子里一栽,闷闷不乐。
汪叙轻声道:“陛下若是相见娘娘,奴婢这就让人准备轿撵。”
皇帝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会揣测朕的心意,朕何时说过要去见她!”
汪叙立刻跪地,言辞恳切道:“奴婢怎敢揣测圣意,只是您这几日都在东明殿处理政务,每每熬至深夜,如此身子吃不消啊。奴婢只是想着陛下同娘娘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会高兴舒心一些。国事虽重要,可在奴婢心里,陛下的身体康健更为重要。”
皇帝淡淡道:“起来吧”
他吐出一口气,问道:“汪叙,你说朕是不是太纵着她了?”
汪叙爬起来,低头道:“怎么会呢,陛下与贵妃娘娘心意相通。陛下愿意,怎么宠都是不为过的,更何况娘娘那样的好,自是承得起陛下的恩泽。”
其实汪叙说的没错,这么多年,他总是爱和薛贵妃待在一处。两人谈诗论画,品萧弄琴,甚至是游玩赏乐,都是最舒心畅快的。
再不会有人同她那般,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她。
薛兰璧只是薛兰璧,无出其右,无可替代。
他为囚住这只鸟而欣喜,却也会生出些嫉妒惶恐来。
“朕不去见她,她就不能来找朕吗?”
话才落地,就有内侍道:“陛下,贵妃娘娘遣人送了汤饮来。”
汪叙道:“还说呢,娘娘真是与陛下心有灵犀。陛下看了一整日折子的劳累得很,娘娘就让人送了汤饮来,可见娘娘心里尽是对陛下的牵挂。”
皇帝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也没有作声。
汪叙招招手,示意内侍将汤饮递进,他亲手奉上:“还请陛下,受了娘娘心意吧。”
瓷盅盖被打开,当即闻到了清甜之气,那是新炖的薏米莲子百合汤,最是润肺了。
见皇帝饮汤,汪叙不禁低着头笑。
皇帝一瞥眼,见他正掩袖笑自己,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汪叙,道:“笑笑笑,就知道笑,还不快去备轿撵!”
汪叙“哎哟”一声,一边笑一边捂着自己的屁股让人去备轿撵。
轿撵在福宁殿落下。
可是进了宫才得知薛贵妃并不在殿内,而是在福宁殿后的寄春亭赏月听琴。
皇帝在殿内走了一圈,他看过镜台上的冠钗,走了一圈后目光又落在了小几上的纸页。
一共两份,一是《东阳赋》,二是篇悼文。
那篇《东阳赋》他记得,那是几年前皇后尚在的时候办的一场春宴。邓惠的女儿当场挥墨,在时思楼上饮酒作了一篇赋文。
他也记得,作此文的叫做邓润,常在皇后宫中受其教导,薛贵妃也因其才学多有欣赏。
听闻那场自那场春宴后,邓家那个姑娘名冠上京。
只是后来,其父与华阳牵涉同州贪墨案。他将邓家抄家流放,女子没籍。
邓家都是有才情的人,邓惠所著的《太阴录》尚未完成就出了事,即使这几年他一直着人编撰,却也远远比不上邓惠,后来也就放弃了。
可惜,邓惠死于流放途中。
她也,可惜了。
皇帝又拿起悼文,乃是薛贵妃所作。凄凄切切,见者潸然。
“她那日同他见面,很伤心吗?”
宫娥不知他问什么,皇帝道:“那日她同世羽见面,伤心吗?”
“自然伤心。”
皇帝闭上眼,随即又听见宫娥同他说道。
“娘娘那日见江大人的女儿,便道若是九公主尚能长成,很是伤心。”
也是,他见到江遥亦伤感,更何况薛贵妃。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那篇悼文,慢慢走出殿内。
从后头传来一阵琴音。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他也记得这首曲子,是郁娘子少时初见皇后,为其谱的一曲,唤作《青梅调》。皇后犹爱,时常弹奏,可是后来却也不奏了,待到她去世,宫中再无此音。
汪叙问道:“是谁在弹琴?”
宫娥答道:“乃是工乐司的乐人。”
汪叙:“名姓?”
“似乎是.......名唤邓润。”
清风明月过,高楼凝翠色。
江策端着酒杯走到萧怀亭身边,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怎么咱们萧世子如今高中,反倒愁思满满?”
萧怀亭淡笑道:“从前心里只有读书,只盼高中,如今得偿所愿,心里却空落落的。”
江策:“陛下和明义伯府可都高兴着呢。”
萧怀亭笑道:“泊舟,你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会和你做朋友吗?”
江策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却也还是答道:“为什么?”
“因为羡慕。”
“你恣意自在,一腔热血。你有兄长,就算闯了祸,也会有人替你收拾。”
“你羡慕我?”
江策不禁失笑:“萧世子,若论门第,陛下是你亲舅舅,明义伯府高门显贵。若论品貌,风姿朗逸。父母姊妹在侧,前路光明灿烂。这要多圆满又多圆满的,怎么倒羡慕起我来了?”
他背过身,展臂靠在楼栏前。
“这恣意自在,是因为少有人管。我爹去的早,我又娘长居佛寺,醉心音律。至于一腔热血,那是因为小时候顽劣不堪,没有耐性。挨骂挨打挨罚的,可没少。就不说其他,陛下当初那三十杖,差点给我打死。”
江策挑眉戏谑,抬起酒杯道:“怎么?你是羡慕我挨打呀,还是羡慕我被打得半死还要千里迢迢去凉州啊?”
萧怀亭笑出声,与他碰了杯又道:“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明义伯府的人对我说‘明义伯府,可就全靠你了。’”
“寒来暑往,未有停歇。在学堂里学得慢,课业做得不好。在学堂被先生斥责,回了家还要听教。”
他慢慢讲着,虽是笑着却倦怠非常。
萧怀亭想到什么,忽然间眼睛一亮,神采奕奕:“小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你、苏允还有郑少愈爬上我家的墙头,把我带出门玩儿。”
他说着说着不禁笑起来,笑得轻松愉快:“虽然每次都要闯祸,每次回家都要被骂,可还是很开心。”
江策语气轻快,玩笑道:“听郑少愈说,明义伯夫妇正在替你相看闺秀,陛下要给你指婚呢。”
他提及此时,萧怀亭难受得闭上眼,暗自舒气后才扯出无奈的笑意。
“这又是郑少愈从哪打听来的消息,同你讲呢。”
“可是”江策瞧他失意却又强颜欢笑的模样,不禁叹气,“总归是真的不是吗?”
萧怀亭没有作声,算是认了此事的真假。
他默然将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只是不知是饮得急还是堵得慌,那酒刚进口就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江策连忙拍了拍他的背,萧怀亭双手搭在栏上,低头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你该不会......”江策轻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还念着那个姑娘吧?”
“我......”萧怀亭抬眼看他,只觉一阵酸涩。张了张嘴,可是喉间一时堵得厉害。
他伸手半掩面,才略苦笑道:“明义伯府需要的,是能同我一并支撑的宗妇。”
“至于我的喜欢与否......”明朗的少年仰起脸,看着那高悬的明月,眼中尽是月光却无神采。
“并不重要,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
“我也就罢了,倒是你啊。”萧怀亭凑近江策,言语间劝慰:“你知道你心里有什么吗?”
江策:“有什么?”
萧怀亭笑了笑,道:“你有疾。”
“......”江策睨了他一眼,皱起眉,“萧怀亭,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坏,怎么好端端的咒我呢!”
萧怀亭瞧他这样子,又觉得好笑又无奈:“是相思疾”
“呵呵”江策假模假样笑了笑,打趣道;“你该不会是同郑少愈一般,话本看太多了吧。”
萧怀亭:“我倒觉得,你是该借几本郑少愈的话本子来看才是。”
他先是开了个玩笑,随后正色道:“泊舟,你难道就没发现吗?”
江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神情一幅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萧怀亭望着月亮,轻轻道:“你知不知道,只要薛姑娘在,你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泊舟,人生在世,能有喜欢的人很难得。能通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很难得。”
江策轻哼一声:“看她就是喜欢她吗?你出现我也看你啊,郑少愈、又玉我也看他们。”
萧怀亭实在是无奈了:“口是心非者谁?姓江,名策,字泊舟也。”
江策在肩头捶了一拳,愤愤道:“少打趣我,今日我可是要同他们给你灌酒的!”
那头郑少愈跑来,拉着两人往席间去。
他一手挽一个,边走边抱怨道:“你俩吹个风怎么吹这么久?害得我同苏允池兄好等!”
席宴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高楼之上,少年们欢情高唱,作诗舞剑。
花满楼,足风流。
几人大醉,纷纷由着凝翠楼的伙计扶上马车回家去。
江策同又玉等着人将马牵来,郑少愈爬马车爬了一半,晕晕乎乎又爬下去,跑到江策面前。
他在身上掏掏掏,将小木牌子塞进江策的衣襟:“这是你的,我可还给你了。”
江策也晕得厉害,一时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伙计牵了马来,他和又玉慢悠悠地打马过明月桥。
晚风如水凉,柳丝绦绦。
桥畔正有一对男女并立,女子含情脉脉踮起脚,将花簪在那郎君帽上。
江策不禁有些失神。
又玉轻声道:“其实薛姑娘她,挺好的。”
江策:“你和她很熟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这么为她说话?”
他笑得一如既往灿烂柔情,只是一连串的话,又冷又锐。
又玉懒得和这个醉鬼计较,只是淡淡道:“直觉”
许是面善的缘故吧,他下意识觉得薛婵是个很好的人。
过了长安街,江策没有往前走。
又玉疑惑:“你怎么了?”
江策调转马头,向着反方向扬鞭而去。
又玉大喊:“你不回家?”
“明日休沐,我往积香寺去!”
江策一路驾马奔向积香寺,他跌跌撞撞,穿过殿,走过廊,到了郁娘子的禅院外头。
好像酒劲又上来了,整个人变得晕晕乎乎,连看月亮都变成了三个。
他靠着院外的墙席地而坐,蜷树而眠。
出院门倒水的小丫头被他吓了一跳,可是走近一瞧又惊讶起来,向着院内道:“哎呀!兰姑姑,是二郎!”
兰溪提着灯同郁娘子出来将他扶正。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还往这山上跑?”
郁娘子:“请僧人来把他扶进厢房,打水洗了脸上床。”
她吩咐完往回走,又道:“去煮些醒酒饮让他喝了再睡,省得明日起来头疼。”
僧人扶着他进屋擦洗,江策醉得厉害,迷迷糊糊中还自己坐起来,自己擦脸洗手,随后咚一声倒在榻上。
兰溪柔声道:“二郎,喝了醒酒饮再睡吧。娘子说了,不喝明日该头疼了。”
江策哼哼唧唧地坐起来,喝了醒酒饮,又咚一声倒了下去。
郁娘子替他盖上了被,准备起身,刚站起来就踩着个木片。
她捡起来一瞧,竟是个庙里的花签,她将那花签塞到枕下离开。
屋内烛火尽灭,月光自小窗而入,竟是亮得惊人。
程怀珠进门的时候,薛婵在书案前提笔出神。
她本以为薛婵是在作画,可是走近一瞧,发从书案到地上都散着许多笔墨。
她捡起来看,是抄了许多遍的《清心决》。
程怀珠心里暗自叹了叹,她们自幼一同读书作乐,她知道她心里多纷扰。
只是这般积蓄在心里......
程怀珠牵着她出去,两人在廊下并坐。
“怀珠,如果是你,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薛婵这样问,有些突然。
依照程怀珠对薛婵的了解,她是很少会因他人行为情绪而动摇自身心境的人。不知她与江策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还是少女情窦开了,才会让她开口问这样的问题。
程怀珠想了想道:“首先,一定要长得好看。我这么好看,自然喜欢的人也不能比我差。另外嘛,一定得有趣,我最讨厌死板的人了。想想要是和一个古板得要死的人待一起过那么多年,那多没意思,我还不如不出嫁呢。”
“不过嘛,此事也很难说。”
她叹了口气又道:“也许哪天遇上了真的喜欢的人,这个人和自己想要的相去甚远。即使如此,还是会喜欢也不是不可能啊。”
程怀珠看着在若有所思的薛婵,问道:“你问这样的问题,是不是......”
薛婵直接开口。
“怀珠,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他。”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天的事。”
“我喜欢他,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如今还是讨厌多一些,可偏偏就是因为这样一点点的喜欢,犹犹豫豫至今,徒增烦扰。”
程怀珠抚上她的手:“峤娘,你喜欢他,那你想和他成亲吗?”
薛婵道:“我不知道。”
程怀珠没有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情绪变化,可薛婵的“不知道”,并非茫然,是如此清晰的不知道。
若放在之前,薛婵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告诉程怀珠,她不喜欢,也不想成亲。
定会想方设法退去这门婚事。
如今,可她的不知道,自己也清楚地明白缘由。
这样摇摆不定的心,追根究底,是因她心生好感,心有期待。
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允许江策在她头上蹦跶。
如今这个局面,也不过是自己有心纵容,心有留恋罢了。哪怕到了现在,她仍旧心有不忍。
薛婵觉得疲惫,将脑袋垂在她肩头。
程怀珠微微侧脸,发现薛婵竟然垂了两滴泪。
“有情真是件麻烦的事情......”
“才不是呢!”程怀珠忍不住反驳她,认真和她说,“有情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呀。”
“峤娘,你是重情长情之人,我知道。”
薛婵轻轻闭上眼。
烦死了。
她靠在程怀珠肩头许久,累得睡了过去。
程怀珠帮她擦洗后才离开。
没过多久,薛婵就掀起帘坐了起来,屋子里并没有人。
她下床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画稿,案上的书灯一点点燃尽,一下子就灭了。
有月光自小窗透入,薛婵看见屋内漂浮着许多的细细红线。
有流水一点点漫上来,漫到了她脚下。
薛婵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抱着画想要逃离这里。
才要跑,那些细线就像活了一半缠了上来,将她死死地束缚在这一小寸之地。
那些丝线细看之下,是活的,生长的。缓缓地蠕动着,要缠上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困死在这里。
“前路太难走了,留下来吧。”
“这里多好呀,你失去的,想要的都有,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薛婵身上的丝线又缠紧了些,深深陷进皮肉里。
她轻轻笑,尽是轻蔑:“以我之才,名扬天下也好,名传千古也罢,本应如此。又何需你给予给我?”
眼前又换了场景。
小院里夫妻二人看着小姑娘笑,任由她自由得奔跑着,同秋光一样跳跃着。
薛婵眼一热,淌下泪,攥紧了手心。
“你有多久没有看见过你娘了呢?你难道不想她吗?你明明一想起来,就会哭泣。那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它不停地说,换作了记忆里母亲的声音。
“峤娘,留下来吧,留下来陪着娘吧。”
薛婵低着头,听它不断诱惑哄骗。她开始抖起来,闭上了眼睛。
它见薛婵心有动摇,于是愈发柔和,愈发亲昵,同她靠的愈发近。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薛婵抬起脸,眼里开始失神涣散,她低声回应。
薛婵身上的丝线却开始一根根断裂,一旦有裂痕,便如迅速蜿蜒崩塌。
她尽数挣脱,奋力跃起抱着画往外跑。
薛婵感觉自己像是跑在繁台山里,滚下坡,涉下溪水。
溪水湍急,她几乎都站不住脚,可她一手护画,一手摸索着过溪。
遥遥地,薛婵见着溪岸有个人站在那里。
“娘!”
她唤了一声,奋力涉水而去。
只是溪水越来越急,越涨越高,那些细线又追了上来,缠上手手脚将她往水里溺。
薛婵扑腾着,不由得松开了手,那些书画都淹没在水里。
那都是她的画作,每一幅,每一幅......都是心血之作。
有长泪自她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自眼眶滚出,顺着面颊滴落在水上,溅起了一阵阵小小的水花。
这些都是她,十数年的心血。如今毁尽,化作烟尘,随风无痕。
她在这世间的痕迹,也都随着画卷的消散被抹去了。
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惊世之才,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画作。
她的名姓,也只会淹没在长河里,成为一滴水,一颗泥沙。
“娘!”
“娘!”
她忍着呛水的疼痛,摸下自己的簪子去斩丝线。等斩断了,她才跌跌撞撞爬起来,往岸边奔去。
好不容易爬上岸,薛婵拽着母亲的衣袖:“你要去那里?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薛婵抹了把泪,跪行几步,殷殷切切道:“这些年我一直都记得那些话,从未辜负你的期待。”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纵使她千般恳切,万般渴求。
母亲仍未回头。
薛婵跪在她身边,拽着她的衣角:“我真的从未懈怠过,你和我说说话吧,看一看我吧……”
“峤娘,你怎么任由那些画损毁呢?”母亲忽地转过来。
薛婵一怔,解释道:“可是我想活着……”
母亲变了脸色,她的头垂下来,越垂越低,几乎和薛婵脸贴脸,眼对眼。
无骨无皮,只不过一团血肉,不断地淌着粘腻腥气的血。
那是鬼魅,不是她娘。
薛婵霎时间就跳起来,她压着它,膝制着它,手紧钳着它黏腻又湿哒哒的手臂,将手放在了它的脖颈上,往内收紧。
她想掐死伏在身上的鬼魅。
只要它死了,她就解脱了,她就能从这无边的梦魇里出去了。
鬼魅笑着,发出“嗬嗬”声。
“你不会杀了我的。”
薛婵没有多言,只是又用力了几分,它在她手下挣扎、扭曲、变形。
可是鬼魅抬起了脸,那是血蒙蒙的一片。
它开始变化容貌,化出了张面庞灵秀飞扬的女子。那是同她母亲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的面容。
她看着薛婵,眼神温柔慈爱。
她开始凄凄落泪,柔着声唤薛婵。
“峤娘”
连声音,连情都一样。
也许,这就是她娘吧,她真的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娘了。
她真的......很想她。
母亲的脸因被掐着而涨的通红而狰狞,可是眼里尽是温柔悲伤,连声音都轻柔而微抖。
“峤娘,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呢?我是你的母亲啊?”
“峤娘,难道多年不见,你竟要杀了我,难道你把我忘了吗?”
“峤娘,你真的舍得杀了娘吗?”
一声一声,凄凄切切,哀神痛心。
薛婵看着自己紧掐她的手,有些怔愣。
她不自觉地一松。
只不过一瞬,从水里暴生的丝线就紧紧缠着她,四肢、腰腹都被这些血肉凝成的丝线束缚住,将她钉在地上。
挣不脱,逃不掉。
它整个伏在薛婵的身上,那张脸开始疯狂地在灵秀飞扬与模糊不清中切换。
鬼魅用着她母亲的脸和她贴得极近,甚至滴滴答答淌着腥粘的血,流下来,淌下来。
“母亲”附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不是说,要成为最好的画师?你不是说,要名扬天下?你不是说,会让千百年后的人都记得你的名字?”
声音飘忽、森冷、尖利。
“你答应过娘的,你都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它声音从母亲那样的温柔,在一声声中变得尖利幽森。
“你忘了吗?”
它掐着薛婵的脖颈,声音凄厉。
“你忘了吗!”
“我……”薛婵抬不起手,只能任由自己逐渐窒息,她开始控制不住抖起来,从艰难地从喉咙里滚出几个简短零散的字句。
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洇湿了衣襟。
“回答我!”
她失力,妥协。
“我……没有忘记......”
程怀珠因着薛婵的心绪不佳,故而迟迟未能睡着,所以薛婵的屋内一有了动静,她就奔下床往外跑。
明夏提着鞋也连忙追出去:“姑娘,夜里凉穿上鞋再去!”
程怀珠一手夺过鞋,一边踉踉跄跄,一边穿鞋奔进薛婵的房内。
初桃打起了帐子,云生忍着泪伏在床边轻唤薛婵。
可是薛婵只是紧紧闭着眼,躺在床上,攥着拳整个人不断地颤抖。
她静默着,颤抖着,挣扎着。
只有眼泪在流动,顺着她的眼角往下不停的往下落,早已洇湿枕被。
程怀珠立刻伏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也早就有了浓浓的哭腔。
“峤娘”
薛婵猛地睁眼,骤然脱离梦魇,尽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痛苦,像是离岸已久即将干咳而死的鱼,赶着天降甘霖汲取水分,她疯狂喘着气,不断地起伏。
她望着头顶的幔帐,哀哀凄凄,毫无生气。
那是无声的痛苦与崩溃。
薛婵转动眼珠,看见伏在床边不停哭的程怀珠时,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是真实的。
她露出一抹笑意。
“怀珠......”
她声音干哑发涩,却还在尽力扯出笑。
程怀珠宁愿她不笑,有热泪顷刻间滚了出来,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了。
她立刻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在的,我在的,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程怀珠坐在了床边,将薛婵扶坐起来,揽着她,让她卧在自己怀间,靠在肩头。
谁也没有说话。
薛婵靠在程怀珠怀里,怔然望着那挂在床头的羊角宫灯,映在铜钩上,泛着淡淡的光。
长夜寂寂,她像棵枯败的草木,奄奄无力,只有眼泪汹涌。
江策偏过头,有人正坐在床榻边,低垂着脸。
他看不清脸,所以只看见了一片浓翠云鬓,一朵明烈的石榴花被簪在上头。
那是比帐子上的精工刺绣还要漂亮的花,尤其被青鸦鸦的发一衬,青的愈发青,红的愈发红。
色浓气郁,酣酣酽酽。
江策想:才四月中,石榴花就开了吗?
“你为何要哭?”
对方抬起脸,像是没有想到他此时醒来般,还有几分愕然,眼泪凝在脸颊上。
她别过头,没有说话。
江策想要坐起来,可是身上很疼。他掀开被,发现自己身上有着许多伤,此时已经被上了药。
见他皱眉忍痛要坐起来,身边人立刻想要伸手去扶,可是两人的目光撞上时,她就错开目光。
将他扶坐起来后又坐回了原处,她又侧身背着他拭泪低啜。
“你为什么不同我说话?”
她道:“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话?你别忘了,我们可还在吵架呢?”
江策听她这话,笑了笑道:“可你还是心疼我,不是吗?”
少女抽噎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谁心疼你了?少自作多情。”
江策歪着身子,托脸看着她的背影。
碧青衫子,严红裙。
眉黛夺春,石榴妒裙。
春日的衫子轻薄,虽未肌肤相触,却已有滚滚的热意从罗衫里拼命往外渗。
他眸色郁郁暗暗,柔声笑道:“你说你不心疼我,那你的眼泪为谁而流?”
薛婵充耳未闻,只是背身而坐,没有开口回答。
幽幽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又轻又柔,浸着浓浓的绮丽缠绵。
“薛婵,你的眼泪为谁而流?”
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按着她的肩往自己身前一转。
江策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夹杂着几分撩拨人心之气。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江策低下脸,同她靠的愈发近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
少女有些受不了,于是羞怯般低下头去,还是未作回答。
他伸手摸着她的脸,感受着手心传来对方的温度和柔软。手指摩挲着那张面庞,指尖在她那泛红湿润的眼角处停留了很久,轻轻打着圈抚摸。
江策稍稍用力,抬起了秀巧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即使她想要再次想要别开脸,以沉默相对,可是自己的整张脸都在他的手里,根本挣不脱。
“告诉我,为什么?”
他昏暗的身影将她慢慢笼罩,一点点侵入,就像翻涌起的潮水般,铺天盖地涌入在江面的小舟。
她伸手将她往后一推,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江策迅速抓着她的手腕往回一扯,她就地踉踉跄跄要往回跌,就跌坐进了进怀里。
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只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反倒是随着她的挣扎却愈发紧了。
于是她的背就紧紧相贴,近乎被完全包裹缠绕。
江策的另一只手臂从她的右边绕过胸前,紧紧扣着左边的肩膀,于是她就真的彻底被这两只手臂囚进了那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他靠在她的颈窝处,声音低低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的眼泪为谁而流?”
江策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栗,握住她肩膀的那只手一松。
少女觉得自己好像在浮沉黑海里看见了一盏灯,她抓住机会立刻逃走。
身后人微微勾起唇,任由她从自己怀里挣脱。
她不过跨出半步,横在腰间的手臂骤然一收,她整个人就完完全全跌入怀中。
江策的指尖游走在她的手臂上,往下握住她的手腕。他将她的手臂伸展至自己面前,自己向前倾,一面同她紧紧相触,一面吻上她的手心。
他顺着手心一路往上吻,吻到了她的手腕,感受到了细腻肌肤下跳动的脉搏,于是又顺着手腕往上。
手臂、臂膀、肩头、脖颈。
他吻得细密绵长,不急不缓的,宛如潜在深渊积蓄力量随时准备狩猎的猛兽。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说,我就只能一点点磨着你,磨到你说为止。”
少女哭了起来,嘴却还是很硬:“我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江策拥着她往床榻上一提,挂着幔帐的铜钩落下,同地面撞出清脆之音。
直到幔帐尽数落下,她彻底被困在这里了。
江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边拆开她的鬓发,压着她往锦被上倒。
“无妨无妨,我都知道。”
她不得不蜷进他的怀里,伸出手去抵在他的胸膛上,触手竟是惊人的烫意。
她本想用力,可是又顾及着他身上的伤,故而只是浅浅的抗拒了片刻。
“你看,你还不肯承认,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
他抬起头,那帐子上的石榴花烈红一片,像是炽热的血,像是浓烈的火光。
可无论是什么,总归是不管不顾地烧起来。同荒原上的野火,摧枯拉朽地烧起一片。
江策的心颤颤的,整个人酸涩又涨烫。
他紧紧抱着她,哪怕她说“疼”,他也未曾松手,只是箍得紧,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石榴花轰轰烈烈烧了起来,卷着轻薄细密的罗帐,一团一团掉落在榻上。
一朵朵燃烧着的石榴花掉落在他们身边,咬着衣袍烧起来。从两人之间开始漫延开滔天的热意,烧进了身上一寸寸的经脉,一路烧至心头。
江策只觉自己的心腔快要被烧穿了。
可是同她挨在一起,他却只剩下近一点,再近一点的想法。
他恶劣地想:那就烧吧,烧起来吧,让他们一起融化。
薛婵惶惶抓住了他的衣袖,可他并不算太满足,于是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舒了口气,好似烈火上洒了水,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与舒缓。
可是,可是……
那火光“蹭”地爆涨起来,原来方才洒下的,并不是令人清冷的水,而是醇香醉人的酒。
在火上一浇,蒸腾起的水雾只不过是假象。
浓郁、灼热、渴望、满足、贪婪。
江策的手托起她的腰身,碧衫红裙,那肩颈愈发耀眼夺目。
他的头低下去,他的唇吻下去。
他们一同跌落,跌入满是烈火的荒原里,一同融化,开出了一片红艳艳的花。
江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疯狂喘气。
他大汗淋漓,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似的。下头去看,外衫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玉勾带也只是松松挂着。内里的长衣衣襟大开,胸膛裸露,汗水顺着脖颈一路滑,滑进了腰间。
江策不自觉颤起来,梦中的情绪一且都那样真实,他甚至还记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长发滑过手心的柔软微凉。
清晰而切实,或者说,他渴求切实。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不该做这样的梦。
可是躁意源源不断地,从每一寸肌肤里拼命向外溢。
自己就像一片长久干旱而皲裂千里的田地,寸草不生,远远望过去触目惊心,无比的渴求着上天急赐一场甘霖。
许是喝了酒,许是吹了冷风。
一定是梦的原因,才如此不安,如此狂躁。
江策喘着气,竭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积香寺的夜太静了,静到他完完全全可以听见,自己那如雷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
要平静下来,他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自己平静下来,一切情绪都会消散的!
他急急忙忙下床,从床沿跌了下去,整个人摔砸在地上。可顾不上,便赤脚夺门而出。
惶恐不安的少年奔到了长生池,纵身一跃而下。
池水裹挟着他的躯体,直到体温变得同那水一样冷,直到自己耗尽力气几近窒息,他从池水里站起来。
心已经不再疯狂跳动了,变得平静,就连那些燥热都被这一池子净水洗去。
他的身体干干净净,毫无杂念。
可是江策更加无力。
若是方才,他还能说不过是梦境残存的欲念。
那现在呢?
当纷杂的情绪被洗净,剩下的是什么?
江策试图转移目光,于是他抬起头,同长生池旁的石像骤然相视。
菩萨低眉,长目慈悲。就那样静静地、悲悯地、温柔地从江策的眼中望了进去。
他来不及掩藏,整颗心被看穿。
月亮出来了。
清极月光自云天泻下,照得满池清水波荡莹亮,照得他整颗心毫无遗漏。
太亮了,怎么会有这么亮的月光?亮到所有情绪都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他所有隐秘的、回避的、不肯面对的。
一切一切都那样直接地被照亮,被剖析在他眼前,不得不看,不得不承认。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仍旧望着石像。
菩萨微微笑,问他:“你心里有什么?”
他大声反驳:“没有!”
“没有!”
菩萨静静瞧,月亮嘻嘻笑。
“嘻嘻嘻嘻嘻”
“你撒谎哦”
“你撒谎哦”
“你撒谎哦”
他害怕起来,惶恐起来,仓皇退后跌坐在地,念念有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菩萨笑,月亮闹。
他慌慌张张,赤着脚往屋内跑,留下了一路的的痕迹。
纵使跑进厢房,可是月亮却要调皮地同他嬉戏。
它攀上窗,从明纸里溶进来,溶了一地霜白色。有的更加俏皮,悄悄从缝隙里钻进来,拽着他的衣袍。
江策惶惶恐恐向角落退去。
地砖被一块块染白,一寸寸照亮,像流动的潮水般卷着雪白的浪花推进,将他逼得一退再退,最终退无可退。
他一咬牙,扯过床上的锦被试图封上窗,试图将那月光就此封在外头。
直到将整扇窗户都遮挡得死死的,连柔风都进不来。
他松了口气。
可是那月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角落里,门框窄窄的边里流淌进来。流动、汇聚、融合成了一片明晃晃的亮。
江策已经筋疲力竭,月光却兴致勃勃地流动到他脚下,顺着脚踝往上覆。
“嘻嘻嘻嘻嘻......”
那月光又一连欢快地笑起来,好像说。
“你瞧呀,瞧呀,瞧瞧你自己呀。”
他疲倦了,松开手,锦被滑落在地,月光瞬间暴涨着涌入门窗,任由席卷而来的潮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将他照得透亮。
江策撑在镜台前垂下头,许久之后才似妥协接受了般慢慢抬起了脸,与镜中人凝视相对。
他盯着那镜子,镜中人忽地笑起来,伸手出镜攀着他的肩猛然往前一拽。
“你撒谎哦。”
江策受不了这样反复的惊吓,一拳捶碎了那银镜。
“咚!”
他滚下床,瘫在地砖上。
这是醒了?还是梦?他已经分不清了。
可是肩背磕得发疼,贴在地砖上的面颊冰凉。
他微微侧过头看那花窗,月光静悄悄,不说话,也不嬉笑。
江策缓缓起身,走到镜子面前撑在镜台前与里头的人面对面,眼对眼。
窗下置着一面菱花镜,并不诡异,也不惊呵,只是安静照出他的模样。
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
那眼里有什么呢?
上巳节那日,她看着他,同他说:“二公子,莫多情啊莫多情。”
那枚精心打制后送给他的环佩。
芳春馆内,她同他说那样多的话。
浮光池畔,她指着他的心口同他说:“你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是一面镜子。”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明明他深陷情海,情欲翻涌成浪,明明他对薛婵求知若狂,可是自己却视而不见。反倒是薛婵站在岸上,看着他看着自欺欺人。
蠢啊,笨啊,可笑啊。
她总是在主动向他伸手,主动向他走去。一点点的试探,一步步的引导。
可他一步步退后,一而再再而三回避。
同她走得愈近,愈深,他就觉得自己同薛婵之间的差距好大。
逐渐远离,被迫仰视。
手心被长块物硌得有些疼,他移开手,拿起那东西映着月光看。
那是在凝翠楼分别时,郑少愈塞在他身上的。
江策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上巳节那日,被郑少愈带走还未来得及看的花签。
他翻过花签,上头的签文是《诗经》里的句子。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作者有话说】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诗经《国风·邶风·谷风》
他一早便来,待到结束时已近傍晚。
郁娘子要同侍女们到积香寺后的山林里去走春,萧怀亭便与她作别之后,抱着琴离开。
他是一个人来的,在家里或者其他地方总是跟着很多人,所以每次来积香寺,他都不喜欢人跟着。
一人一马,独自来,独自回,少有松慰。
从禅房出,经过佛塔、长生池,走上爬山廊。待要往下走时,他忽地停下了脚步。
有人坐在另一侧的长廊下,静静抬头看着渐落昏黄的太阳。
夕光将她整个人照得很亮,亮得几乎有些模糊。她好像有些郁郁寡欢,坐在那里像一座缄默的山。
无论是身份还是礼数,萧怀亭本不该驻足停留,也不该那样直白地盯着她看。
可是他与薛婵相见的,相处的实在是太少了,每每匆匆见,匆匆别,至今未能说上什么话。
她也许都不记得自己了吧,徒剩他一个人暗自伤神。
“萧世子”
薛婵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廊下看着他。
萧怀亭抱紧了琴,微微挪动脚步。
理智与礼教都在拼了命地阻止,可是他还是由着心向前走去,走到了离薛婵的几步之外的地方。
她亦退了退,向他一礼。
萧怀亭道:“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积香寺为母亲设了供牌,所以来此上香。”薛婵客气回话,又问他,“萧世子也是来上香的吗?怎么不见萧三姑娘?”
萧怀亭看着她,其实走进了才发现她整张脸过分苍郁,只有唇角浮了层薄薄笑意,余下只有满满的空白。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要用空白二字,许是因为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吧。像块玻璃一样,没有杂质,也没有任何东西。
空空荡荡一片。
“阳君与别家的几个姑娘邀约出门游玩,并不曾相随。至于我,是为了研习音律,特地来此向萧娘子讨教的。”
那是幼时到现在为止,十数年的习惯。从前几人皆由郁娘子教习指点音律,可是渐渐长成,也就只剩他同江策尚在学习。
薛婵空清的眼珠微微一转,轻声道:“原来如此,真是巧。”
人与人相见,总是热络而又亲切,也会说上这一句“真是巧”
无论是客气、客套、欣喜、激动、讽刺,总归都有人的情绪,不像她那般说出来的话。
平而轻,寡而淡。
萧怀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寒暄过后他也该走,可是他贪恋着,磨着不肯动脚。
气氛尴尬了起来,连映在墙上的夕阳也不动了,变成了一幅画。
萧怀亭有些紧张,咽了咽声,竟然问她:“薛姑娘会弹琴吗?”
话一出口,他就懊悔地闭了闭眼。
薛婵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上,淡淡道:“我不善琴,也不善音律,让萧世子失望了。”
“不不不”萧怀亭又紧张起来,急切地想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世子不必在意。”许是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看上去挺有趣,薛婵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笑意。
萧怀亭松了口气,没想到薛婵沉默片刻后却问他。
“萧世子是见过我吗?好像每一次都……”
他抬眼看薛婵,可是对方依旧平平静静的。
萧怀亭垂眸道:“三次,上元节、蹴鞠赛、上巳节。”
“我说的是,这三次之外。世子从第一次见我,好像就认识我。你总是,有话要对我说的样子。”
薛婵静静看着他,直接又直白。
萧怀亭沉默了,他要说吗?
可是说什么呢?
说你我曾见过,而我对你一见倾心?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从再见的第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了。
难道他要夺人之爱吗?而这个人,还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就算真的能到那一步又如何呢?
谁能接纳?
是上京中人,是他的父母,还是陛下,还是她,还是泊舟?
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这些人,他的身份,他肩上的责任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存在。
他的喜欢,他的心意,一切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萧怀亭摇头笑了笑。
“只是曾经遇到过一个姑娘,我们萍水相逢,初见即错过。而这个姑娘同你有些相像,所以错认了。倒是在下,还未来得及同薛姑娘致歉。”
“原来如此,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何必道歉呢。”
许是见他落寞,薛婵轻声宽慰:“天下佳人繁多,以世子的家世品貌何愁没有无人。世子风华,上天厚德,也总不会舍得薄待于你的。”
萧怀亭只是笑了笑,又忽地想起江策那作轻松后的失神。
“薛姑娘......是同泊舟吵架了吗?”
薛婵看了他一眼,想到他同江策是好友,于是那一点子笑意又淡了,堪堪挂在嘴角随时能被风吹散。
见她默不作答,萧怀亭轻声道:“在下与泊舟一同长大,深知其心性。他嘴是硬了些,很多时候也口是心非。可是情深意重,也不会再有比他更良善赤诚的人了。有时候,也确实会有些词不达意,可心却是好的。薛姑娘虽然入京有一段时间,可是和泊舟相处想来也并不算深切,又因着一些传言对他有所误会......”
萧怀亭说了很多,可是薛婵只是很安静站在那里听他说。
她没有任何反应,连敷衍客套都没有,只有腰间系着的绦带被风卷起来一同嬉戏,灵动而有生气。
萧怀亭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可是作为朋友,即使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却希望江策能够和喜欢的人团圆美满。
于是,在片刻的沉默后,萧怀亭又开了口。
“薛姑娘,泊舟他......很喜欢你的。”
薛婵有了反应,轻轻问他:“所以呢?”
萧怀亭:“所以,能不能请你,多多谅解,多多包容呢?”
薛婵忽地一笑,她笑起来温和柔软,说出的话却尖锐冰冷。
“凭什么?”
他没有想到薛婵会这样说,错愕抬头,说不出什么话。
薛婵继续笑着吐字:“凭什么我要包容他?还是因为我是女子,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要顺从?还是因为我出身不如他?所以必须低头?亦或者就因为他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而我却只能因为他喜欢我,就不能言,不能做?”
“凭什么?他的喜欢,是免死金牌吗?”
这话在问谁呢?也许是问萧怀亭,也许在问她自己。
“这门婚事,不是我求来的。我明明在玉川待得好好的,即使没有婚约,即使没有他,我也好好的活着。我不欠他什么,所以就因为他喜欢我,我就要原谅一切,包容一切吗?”
“他喜欢我,又如何?凭什么我没有享受到情爱带来的欢愉,却要先承受情爱施加的委屈?”
她的声音总是和她的长相一样温和,可是一声一声的质问却如山石一样嶙峋锋利,直飞进人的心头,扎得鲜血直流。
萧怀亭一怔,攥紧了抱琴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认真说上话,可是与那个在晴秋水边弹琴、气急败坏用小石子砸水面的人,有些相去甚远。
眼前人凌厉而尖锐。
萧怀亭被这样的薛婵震慑住了,低下头:“抱歉,是我......是我失言了。”
“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说?直到现在,都还要假他人之口。”
“无言是虚幻,退避是懦弱,我一向不喜。”
萧怀亭愕然抬头:“你......不喜欢泊舟?”
薛婵看着他,目光好像越过了他,笑了笑道:“江策此人,口是心非,懦弱逃避,可为良人?”
她这话让萧怀亭不知如何回答,他甚至都分不清薛婵究竟是在问谁。
薛婵屈膝一礼:“天色渐晚,先行告辞。”
她转身离去,只剩萧怀亭站在长廊下被风吹得有些茫然。
直到薛婵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被风一卷而散,他才回神决定抱琴离去。
可是刚转身就瞧见江策站在他身后的石阶上,不知何时来,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所以,方才薛婵的那些话,是对他说?还是对江策说?亦或者二者皆有?
萧怀亭想开口解释:“泊舟,薛姑娘她---”
江策对他笑了笑:“怀亭,等改日我和郑少愈再邀你喝酒,今天就算了。”
他大步跨上石阶,追着薛婵离去的方向。
萧怀亭也想追上去,可是刚跨出一步就又停了下来。
他有什么资格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呢?
江策直到夜半才睡下,因着酒醉又心力交瘁故而睡到了下午。起身时头痛欲裂,直到很久都尚且昏昏沉沉。
听丫头们说萧怀亭依着惯例上积香寺来,这才换了衣衫打算去寻他。
可是从山廊走下去,就看见了薛婵同萧怀亭在说话。他悄悄沿着石阶下去,走上石阶时,就听见萧怀亭问薛婵她不喜欢自己。
薛婵并未作答,反倒是瞧见他站在石阶上笑了出来,看着他说出了那句。
“江策此人,口是心非,懦弱逃避,可为良人?”
头又开始疼了,整个身体都沉重而微眩。
江策觉得身体里的气血尽数翻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涨涨的,实在有些难受。
心口胀痛得厉害,他甚至开始弯下腰,捂着胸口甚深呼气,长长吐气。
江策缓了缓心绪,好像舒服了许多。他将心一定,抬脚向前走去。
江策找到薛婵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在长生池旁,不远处坐着初桃和云生。
他没有立刻上前,反而放轻了脚步站在佛塔下看着她。
珠白衫,青绫裙,素面净鬟,不过一支小小的花钗。
髻披素纱,净若观音。却非真观音的慈悲怜悯,不过莲台高坐无魂瓷像一尊,只得冰冷两分,薄情三缕。
无情观音此时却有情,正弯着腰,捡起地上的素白梨花放进丝帕里。
那是春天的最后一树梨花了,等花开尽,春天也就结束了。
良春尽,苦夏生。
薛婵踮起脚去够那梨花枝,可是梨树生得高高的,怎么也摸不到。
白纷纷的梨花中出现了一截衣袖,从手臂上滑落,那只手折了一枝梨花,轻轻放在了她正摊开的掌心。
薛婵侧身抬头,江策站在她的身后正低着头看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晚风卷落一树梨花纷纷而落。
江策压了压声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薛婵淡淡反问他:“难道二公子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你既不认为我可堪良人,那么认为谁可为良人。”
江策又弯下身离她近了些,试图在她的眼里找到反应,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要知道。
可是薛婵一如既往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与羞怯。
薛婵看着他凝起的眉,紧抿的唇,仿佛只要说不出让他满意的话他就要立刻发疯。直到现在,他都还是在自以为重要的问题上纠结执着。
她只觉好笑,于是嗤笑出声。
这一声笑,瞬间让江策敏感起来,觉得心里尽是羞恼。
她不在乎任何事,也不在乎任何人,更不会在乎他,也不会在乎他的想法和欢喜。
江策衣袖下的手紧攥,沉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还是说根本不屑于同我说这些?”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气蓄积的愈发多了,虽然竭力在控制,可是随时都能炸破,忍到不停地在发颤。
可是薛婵还是很冷漠,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应。死气沉沉,没有灵魂。
原来她有情,却非与他。
他讨厌这样的平静,讨厌没有回应的感觉,讨厌只有他一个人在发疯在难受,只有她冷眼作壁上观。他宁愿薛婵生气,宁愿她骂他甚至打他。可她连话都不愿意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江策伸手掐住薛婵的肩膀,将她又往身前一带,两人就又凑近了一些,“你说话!说话!”
薛婵面无表情:“你这张嘴,只会同我吵架吗?”
她笑了笑,眉目温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大,明明都长了一张嘴。有的人舌灿莲花,有的人长篇大论却讲的都是废话。”
江策握住她肩膀的手一松:“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吗?”
真是令人失望。
薛婵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实在是太疲倦了,自从上巳日后就开始多梦少眠。
起初,还能通过书画暂且让自己平静。可是讨厌的人实在太多,讨厌的事情也太多了。近一个月来更是频频梦魇,直到现在更是连日无眠,就算勉强睡下也会反反复复惊醒,整个人都像紧绷的弦一样随时会崩断。
她已经在竭力克制,所以才到了这积香寺来图个清净。
她只是想要安静地待上几天,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去修补自己随时会崩溃的身心。
她不想见到任何人,不需要被关心,不需要被关怀。
只是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一个人慢慢消解掉那些滋生已久,难以铲除的杂念。
可是她都开始避开了,都往这山林里的寺庙之中躲了,还是要处理这些麻烦的人,说那些麻烦的话,还是要被纠缠不休,还是要在这些已经攀扯了许久的问题上反反复复说。
江策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
至于他愿不愿意说,想不想说,什么时候说都无所谓。她没有多余的耐心引导,没有义务去包容他,更没有必要再包容。
她只是想要独处,想要让安静一些,可为什么这些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她?
她连自己尚且未能周全,却还要被问为什么不周全他人。
她不想见到他,不想同他扯这些。
薛婵睁开眼:“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江策眼前晕了一瞬,那一瞬之后是无可控制,随意滋生的恼怒。
他摇着薛婵,疯狂质问她;“那你喜欢谁?你还想喜欢谁!你一定是胡说的,你一定是故意气我的,你不总是说些让人生气的话吗?所以你现在也是为了气我是不是?”
“你说清楚,说清楚!”
薛婵感觉自己的肩胛都快要被他捏碎了,她气得发抖,用力推开江策。
“你都已经得到回答了,为什么还是如此纠缠不休?你不是要退婚吗?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啊?”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快,越说越气。她在树底下来回走,她走一边崩溃控诉,仿佛要将这些时日里所有积压地情绪都倾倒出来。
甚至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开始朝他歇斯底里。
“是!我就是不喜欢你!明明我在玉川过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入京?我不喜欢这里,我也不喜欢你!为什么我总有生不完的病,走不完的霉运!”
江策从来没有听过她同自己讲那样多的话,又气又笑,那张平淡的脸上也没出现过那样复杂多样的情绪。
“你问我喜欢谁?”薛婵甚至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对着他笑,轻轻慢慢道:“我喜欢谁都可以,总归不是你。”
言语里尽是冷嘲热讽,挑衅他,步步紧逼,步步试探。
江策的气血蹭蹭蹭往上涌,紧绷的脸微微扭曲发抖。
瞧着江策那难受不安的样子,薛婵忽地生出一股舒爽之气。
江策多痛苦一些,她就多爽快一些。甚至她想,她要他同他一样痛苦,甚至他要比她更痛苦。好似这样,她就能在江策的痛苦之上,开出欢愉的花。
薛婵还嫌场面不够乱,当着他的面将那枝梨花丢进了长生池里,转身离去。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里有些是气话,可是她实在是太难受太痛苦了。本不想同他争吵,同他撕破脸皮。可是江策如此纠缠不休,既然她得不到平静,那他也别想轻松抽身离去。
她有五分痛苦,那他必要尝上十分,十二分。
她承认她很坏,一肚子坏水,坏得都能拧出汁子。她就是要他和他一样难受,她不好过,那他也别想好过。就算是两个人按着对方杀,那她薛婵也是要占尽上风的那一个,就算是死,那她也是要最后死的那一个!
许是宣泄了不少,不忍的情绪上来了。
薛婵走出几步,还是停步回了头。
江策觉得自己心口的那道疤痕,开始疼了起来。一抽一抽的,绞痛得厉害,近乎喘不过气。
他捂着心口弯腰重重喘息,又同薛婵撞上了眼。
她好像平静了些,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情绪难以琢磨。
江策有些迷茫,那是什么情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头疼得厉害,却在一片混沌里抓住了几丝清醒。
那是,失望。
她对他失望。
可是她怎么能够对他失望,怎么能够怀有如此的情绪和想法?
他不允许,不允许她看轻他。
江策立刻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薛婵挣扎扭动,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是江策抓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即使她推他,捶他,都只能换来更紧的禁锢。
薛婵只觉得万分气愤,她无法接受自己甘于下风,她厌恶这种被人压制无法反抗的状态。
对于江策,起初是失望,随后是厌烦,现在是愤怒。
云生和初桃立刻冲上前去,一人推他,一人掰他的指节。
两人护着薛婵,硬生生将那手给掰开了,然后跟在她的身后愈走愈远。
江策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无关紧要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要,他要将她带到没有任何人会打扰到他们的地方去。只有这样,她才会愿意正视他,听他说话。
于是,气血上头的少年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她们,当着云生与初桃的面将薛婵揽腰掠走。
他箍着她,踩上石灯笼,跃过一道道红墙向后山去,不过几下就消失在了斜阳里。
江策把薛婵掳走,这样的行径顿时让她怒火中烧,疯狂挣扎反抗起来。就连江策都没想到她气性竟然刚强到了这样的地步,甚至宁愿从墙上跌下去也不肯抓着他。
她讨厌他,竟也讨厌到了如此地步吗?
可他们是未婚夫妻,要相伴一生,她怎么能够如此排斥他?
他明明,明明这样的.......喜欢她。
这样直白的抗拒与厌恶,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样的万般羞辱。
其他人,都可以。可是不能是薛婵,不能是他喜欢的人。
两人挣扎拉扯到了廊桥下的水涧边,才刚落地,他就见薛婵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还是有些不太忍心,松了松紧攥的手。
薛婵抓住机会立刻就往石阶上跑,毫不犹豫。
天渐晚,廊桥已无人来,何况廊桥下的水涧边,更是只有他们两人并着潺潺流动的溪水。
江策好不容易将她带来这里,又怎么能就此眼睁睁的就放她走。
所以薛婵才跨上石阶,就被江策单手横腰,抱离石阶。
薛婵推开他,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打落江策要上前来牵她的手,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江策也没有再施加强硬手段,两人就那样站在水边剑拔弩张,只有傍晚的日光依旧柔和。
薛婵压着气,讽笑道:“高门公子,竟然能做出逼迫掠人的行径来,当真是我薛家门庭寒微,孤陋寡闻了。”
江策上前一步,咬牙道:“薛婵,不要忘记你我身负婚约。难道你忘了,你还是我的未婚妻吗?”
薛婵不禁觉得好笑,从前他对这门婚事嗤之以鼻,不屑一顾,高高在上,如今却来告诉他,他们身有婚约。
“所以呢?”
“所以,你怎么可以在同我有婚约的情况下去喜欢别人。我告诉你,就算你有,你也要忘得一干二净。从前有,必须抛弃,往后,更不许有。”
“不许?”
薛婵问他:“凭什么?说要退婚的是你?又不让我离开的也是你?且不说你我有没有婚约,就算没有。难道你违逆我的心意,我就不能反抗吗?”
“就像此时,你有什么资格将我强行掳至这里。你想做什么?”
她忍着气,进一步问他。
“江策,你的教养,你的礼仪,你读过的哪本书,从过的哪个老师教你,告诉过只要你喜欢,就能得到无限包容?只要手段强行,就一定得到服从?”
他想反驳薛婵,不是的,自己不是想要伤害她,也没有想过让她顺从。他只是希望她能和自己单独待一会儿,能够理他,而不是沉默相对。只要有别人在,她总是一生气就不说话,可是他讨厌这种感觉。
骂他,打他,怎样都好,就是不要不理他。
“难道你的父母,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江策被她这话问得一时有些失神,他的父母......好像确实也没有告诉过他该怎样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他做得不对吗?
江策被薛婵怼的哑口无言,一瞬间泄了气。
薛婵道:“就此退婚不好吗?你我好聚好散。”
江策却道:“好聚好散?薛婵,我错了。”
她对他不明所以,默默退后了些,警惕看着他。
江策一把攥住她的臂膀,凑近了笑道:“当时我说要退婚,是我说错了。你这样的人,还是绑在我身边,省得祸害他人吧。我如今不仅不想退婚,我还要和你成亲,进宫请婚期。咱们俩,就做一对怨偶,缠缠绵绵一辈子。”
薛婵瞧他副这故作姿态样子,觉得很好笑,轻轻吐字。
“懦夫”
江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薛婵仰起脸,神情轻蔑,声音冰冷。
“我说你是懦夫。”
“就因为听到我说不喜欢你,你就恼羞成怒了吗?你除了对我使用强迫手段,还有什么办法?除了强迫我,你还会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你没有任何办法让我喜欢上你,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让我喜欢,可又接受不了我不喜欢你。”
柔蜜的声音像初春新生的柳丝,轻拂着始解的冰溪,然而冰冷刺骨。
“明明出身高门,风姿出众,怎么就奈何不了一个小女子呢?而你薛婵,与我相距甚远,怎么就是你这样的人无论怎么,都拿不下呢?”
江策被这大段大段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可是最后那句却说的不对。
他从未看轻过她,甚至越相处越觉得她好,好到......
“知道为什么吗?”
她讥笑着,声音轻轻似水柔。
“因为你无能啊。”
薛婵总是心狠的,抓住与他人的弱点之后就要狠狠踩进去,要把这个弱点变得剧痛无比。
“闭嘴!闭嘴!”
他恼羞成怒,他气急败坏,总之再也没法控制住自己,快步上前捂着她的嘴。
“你不许说这些,这些话不许从你嘴里说出来!”
她这张嘴,怎么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明明看上去那般柔软,可是怎么能说出这样锋利如刀的话。
江策将她一把扯入怀,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以此借力,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又猛地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他要堵上这张嘴,让她再也说不出伤人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小薛,如此美丽的精神状态。
江策禁锢着薛婵要亲下去。
那张苍白素净的脸因通红一片,紧抿着唇咬牙抗拒,看着他的眼神冷如冰。
江策忽地有了片刻的停顿犹豫。
其实很喜欢看她笑的,可是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停顿,就被薛婵抓住了这个机会,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啪!”
江策都还未站稳,脸上就有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薛婵给了他一巴掌,干脆又利落。
他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去,瞬间红了起来。
江策脑子嗡了一声,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发懵之后清醒了几分,顿时生出羞恼来。
他一把抓住薛婵的肩,想着打都打了,干脆......
“啪!”
她又趁胜追机给了他第二个耳光。
这回更用力,江策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她高高扬起的手,随即才是脸上那一阵阵疼到发麻的感觉。
江策转回脸看薛婵。
她气得一张苍白的脸涨红,怒目圆睁。一边咬牙,一边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因重重喘气,胸脯疯狂起伏。
“你……你……”
“啪!”
薛婵又扬起手,继续给了他一个耳光。
于是第三个巴掌也重重落在他的脸上。这次更重,更猛,几乎是尽了全力一般要将他彻底打倒。
江策被这巴掌打得一趔趄,往后小退了半步,整个身子晃了晃之后才堪堪站稳。
薛婵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故而那半张脸瞬时红肿了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江策被这三耳光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甚至嘴里破了皮,就有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喉咙里都是鲜血的腥甜之气。
那几分刚冒出的羞恼,还没来得及抽条生长,就被这三耳光扼杀得死死的。
前日连下好多天的雨,如今才放晴。水边晴好,有流水清风揉着几声新生的蝉鸣。
“可以了吗?冷静了吗?”
薛婵干脆地连打了他三个耳光,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甚至打到后面她手已经疼麻了,却始终不后悔。
她既然选择了反抗,就绝对不会让对方再有反扑的机会。她要将他一次次瓦解,一根根拆掉他的脊骨,让他直不起腰,站不起身。她就是要将他打得毫无反击之力,让他再也不能强迫她,违逆她的心意。
如果三个耳光不够,还有第四个,第五个,即使他还未屈服,那她也不介意同他在这水涧边鱼死网破。
薛婵冷冷一笑,准备踩上石阶回去。
可是才刚抬脚,她又觉得此事做的还不够彻底,于是回头看了眼江策。
他依旧保持着被打过去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的灵魂都被这连续的几掌打得碎落一地,急待拼凑。
所谓的羞耻,恼怒,所有情绪都生不出来了。
只是茫然。
薛婵慢慢走下两级石阶。
她实在是瞧不上他这样外强中干的行径,方才那般,此时又这样。干脆伸手揪着江策的衣襟,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前来。
“我说我不喜欢你,你想让我说几遍,你想听几遍?”
她在石阶上,他在石阶下。两人站得很近,却再不复方才那般地位情景。
“二公子,你想听几遍,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江策被她的话给拽回神,可是他羞愧万分,无法回答她的每一一声质问。
薛婵多问一句,他就多一分难堪。
羞愧如刀,刀刀剖人心,将那些自尊自信割得凌乱细碎。故而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
然而他越沉默,头垂得越低,薛婵就越生气。
她伸出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其抬头与之对视。
江策下意识想躲,可是自己的下颌被她紧紧掐抬起来,他不得不被迫同她相视。
薛婵凑近了,问他。
“你方才不是很能说吗?为何此时却又一言不发?”
她像巍峨庞重的山一样,强行压下来。
这样沉重的力道,压得他直不起腰,挺不起姿态,更不敢抬起头,只能躲避。
然而,只要他眼眸多垂一分,薛婵就将他的脸多抬高一分,连接下颌与脖颈的那层皮肉被拉扯得疼上一分。偏偏薛婵又嫌不够般用了力,指尖掐进了皮肉里,深深陷进去。
“是因为我说的都对,你无法反驳?还是因为我这样一个羸弱女子,竟然至今无法被你降伏,你感到羞愧?”
“我……”
江策说不出话,甚至都抬不起眼,薛婵则捏着他的下颌往又往身前一扯。
他们此时贴的很近,从来没有这样近过。如果不是隔着各自的薄衫子,两人就真的紧密相拥。
若是往日,江策求之不得。可是现在,他只想逃之夭夭。
薛婵弯下腰去看他的眼睛,两人鼻尖相错,只要再近一点,他们就要唇齿相接了。除了在梦里,他从未同她靠的如此近,二人几欲相亲。
“你想听几遍?我都可以说与你听。”
薛婵掐着他的下颌,继续迫使他将脸抬起来。抬到抬无可抬之处,她细细打量了他片刻。
那唇一张,滚落出个讥讽的音。
她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这样一副高大的身躯,竟然如此一颗卑怯软弱心。”
她的这番话砸下来,江策几乎看不清了,五感也停滞了。只听得一阵震天动地的坍塌声后,万籁归于寂静。
薛婵将他的脸往一侧推去,松开了手,利落转身,踩着石阶走上廊桥消失在了斜阳里。
江策脱力下跌坐在了石阶上,他交臂垂首,久久未曾抬起。
廊桥另一侧慢慢走上来两人。
兰溪站在郁娘子身边,看着廊桥下枯坐在石阶上的江策,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待在一起,怎么薛姑娘一个人走了?”
郁娘子神色淡淡,也垂眼看着江策若有所思。
她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走到廊桥的桥头就瞧见了薛婵和江策两个人。
那时两人站得近,凑得近,好像在浓情交吻。
郁娘子先行停了步子没有再向前走,兰溪屏退了跟着的几个小丫头,上前和她并立。
她看着两人叹气道:“这两个孩子真的是,再怎么按耐不住相思也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呀。小郎君也是,薛姑娘都还尚未过门,若是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只是郁娘子没有作回答,静静地别过身不知想什么。直到薛婵走后,两人才从廊桥走上来。
兰溪见她慢慢地沿着路走下廊桥,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不如叫上小郎君一同回去吧?”
郁娘子淡淡道:“不必了,等他自己回去吧。”
几人沿着石阶往回走,经过佛塔处一处小殿,瞧见了云生和初桃正站在墙两边,而薛婵在那僻静地小殿石阶上侧坐而哭。
郁娘子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唤来了跟着的其中一个丫头低声吩咐,那丫头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日暮晚,蝉鸣间歇。
薛婵坐在石阶上哭了很久,从廊桥离开的时候她气得要死,恨不得把江策的头都给打爆。
她小跑着碰上了来找她的云生和初桃,两人见她情况不是很好,也没有说什么,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许是晚风习习微凉,慢慢抚平了那些怒气。
委屈的情绪就立刻翻涌上来,酸得她边走,眼泪边掉,最后干脆半路找了个僻静的小殿坐下来哭。
她本就难受,想要擦眼泪的时候看见自己那通红的手心,更加委屈了,眼泪就止不住下落。
昏黄的落日渐渐攀下红墙,头顶的刺柏婆娑了片刻,天就渐渐蓝了,暗了。
薛婵正埋着头哭,余光里出现了一盏灯笼,有人慢慢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本以为是云生或者初桃,正想开口说不必担忧。
才擦了眼泪,就同那一张白润的脸对上,薛婵讶得眼泪呆呆往下掉:“郁娘子......”
对方微微一笑道:“我让做了新点心,不知薛姑娘愿意做我的食客吗?”
“我......”
郁娘子笑了笑,将瓷盏里的点心拿了一块,放在她手心:“吃些甜的吧,难过的时候吃些甜的,总会好受一些。”
薛婵抽了抽鼻子,微哽道:“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郁娘子垂眸,淡淡笑,“我从小就爱哭,我的姨娘就会做点心给我,说吃些甜的就没那么难过了。”
薛婵一点点吃完了一整个糕点,郁娘子问她:“你多大了?”
“十七”
郁娘子笑了笑,声音轻柔:“我出嫁的时候,十六岁,比你还小上一些。”
薛婵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只想到从前听人讲,江策的父母也是因一旨赐婚而成的姻缘。
“听说您和大将军是赐婚的,情深甚笃,我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郁娘子没有辩驳,只是继续开口。
“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在家里的小院渡过的,所走的最远距离,不过是和母亲一起前往上京。邓家表姐带着我参加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我弹了一曲自己谱的《青梅调》。皇后娘娘很温柔,她说她很喜欢这首曲子,问我能不能再弹一次。”
“后来我回家,准备和相识多年的邻家哥哥定亲。可是没过两天,父亲和母亲就说,有人上府提亲了,让我备嫁。”
“是......”薛婵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江二公子的父亲吗?”
“嗯,是的。”
薛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静静听郁娘子娓娓道来。
“武安侯府高门显贵,而我家只是江南的一个氏族旁支罢了。听说那位小将军少年英才,意气风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向我提亲。也许是皇后娘娘喜欢吧,可是不管因为什么,对于这门亲事,我家里人都很高兴。哥哥弟弟们能有更好的前途,姐妹们也能有更好的亲事。总之,家里人都很喜欢,很高兴。”
薛婵问:“那您呢?“
郁娘子:“我很惶恐害怕。”
“害怕?”
她点点头,眼中平静柔和。
“我从小就胆子小,既算不上聪明,也算不得出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这样一门亲事,去嫁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不想,凉州也好远,可是父亲说我必须嫁,姨娘抱着我哭。”
“直到坐上船,我都不知道要嫁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到我和姨娘的那个小院,再也吃不到姨娘做的玉露团,再也看不到母亲院子里的芍药花,再也没法让母亲教我音律,也再也摸不到二姐姐养的兔子了。”
“我刚嫁过去的时候还是很惶恐的,后来......”
她本就清柔的声音溶在风里,渐暗的夜色看不清她的容颜。
“后来您喜欢他了吗?”
郁娘子转过脸来,这回薛婵看清了,她淡淡笑了起来。
薛婵以为她和自己说这些,是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宽慰她,可郁娘子却说。
“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要走恨海情天,缠缠绵绵剧情!
小薛:不要以为额头上写个王字就能当老虎了,认清你的娇俏人设,少ooc。
小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要我就要!
小薛:少叭叭叭叭的,闭嘴。(白眼)
小江:呜呜呜呜呜呜
(骚瑞~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写欢乐小剧场破坏气氛的……)
薛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静了一会儿。
郁娘子也并未再说下去,只是和她并肩而坐,一边吃点心,一边静静听着晚风拂过刺柏的婆娑声。
直到看见一弯月牙挂在墙头,郁娘子笑了笑问她:“好些了吗?”
薛婵点点头,语气轻松:“好多了。”
其实吵了这一场,闹了这一场,反倒是让淤堵在心中的纷杂心绪都散了不少。
郁娘子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天色不早,回去吧。”
薛婵被她拉起来,两人在小殿门前辞别而去。
直到薛婵三人走远了,郁娘子才同侍女们慢慢回禅院。
江策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正背坐在廊下靠着柱子出神。
郁娘子同兰溪视线一碰,跟着的侍女们就各自退下了。
她走上石阶,在江策面前停下。
江策低侧着头,一边的脸红肿不堪,指印清晰可见。从腰下都是水淋淋的,手里还捏着枝梨花。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身前。
直到郁娘子轻叹了一声,江策这才抬起头,看着她顿时眼睛微热一酸,就着头顶上的灯光,映出那眼里的漉漉湿意。
他微微抽鼻,又立刻低下头去,低低地唤了声。
“娘,我......”
郁娘子转身进门:“先去换身衣裳,再过来。”
江策缓缓站起身,很快就换了衣,迈着沉重迟缓地步子进门,与她相对而坐。
郁娘子看着桌上的那枝梨花,轻轻开口:“你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酸堵得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声音一出,不复往日明亮飞扬,几乎是哑着、颤着。
“她说......”
江策实在是酸涩得难受,一开口就像初春的凌汛一样,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般决堤泛滥,淌了一地酸涩清苦。
“她说......她不喜欢我。”
他的头垂得愈发低了,与微抖的肩膀近乎齐平。
其实江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被打了三耳光的脸红肿到发烫。可是他心里实在是难受,根本无暇顾及脸上的疼。从廊桥一路走回来,走过长生池时,看见了那枝被抛进池水里的梨花。
他好像只记得自己站在水池边看那梨花,看了很久,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是满身水的从长生池里跨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枝梨花。
至于是何时下的池,又如何捞花枝,他都不记得了。
恍恍惚惚,花枝在手。
江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不想回侯府,也没法同萧怀亭郑少愈他们说,更无颜去找薛婵。
不知往何处去,不知向谁诉说,更不知向谁询问该怎么办。
他就那样,神情恍惚地进了禅院,坐在廊下失魂落魄。
其实郁娘子走到他身前地那一刻,他很想跑的,可是他还是想同薛婵好好的。
“那你,喜欢她吗?”
江策重重点了两下头,有滚烫的,酸涩的,看不见的圆珠子随着这两下动作落在了地上。
“喜欢,很喜欢。”
他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袍:“可是,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郁娘子道:“那是一个心质坚脆的孩子,你的强硬与威压不会让她屈服温顺,只会让她碎裂飞溅,成为夺人性命的利器。”
“那我......又该如何做呢?”
“该如何同她相处,该以何种方式同她相处,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策把脸抬起来了些,可还是有些茫然无措。
“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更不知道如何让她喜欢我.......”
郁娘子看着他,问道:“她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舒心开怀的笑过吗?”
江策想了想。
他们见面的次数实在是不多,除去匆匆而别的,未曾说上话的,又十有八九都在吵闹。
她好像......同他在一起的时候,真的没有过完全舒心开怀的时候。
唯有一次,是上巳节的凝翠楼,两人站在窗边,有过一场短暂的春天。
蝉声起,日渐噪。
日子在一声声的蝉鸣与渐热暑风里,转至了端午。
同夏风一同卷入程宅的不仅仅是蝉鸣与暑热,还有从宫里所宣的婚期旨意。
十月十七,宜嫁娶。
这门婚事武安侯府与程宅都早早准备,每一个流程都在平稳进行。
武安侯府一早就送来了聘礼与礼单,宫里还着意添了不少赏赐,长长的队伍让端午更热闹了。
周娘子正在同侯府来的人相互核对礼单。
程怀珠在花厅瞧着聘礼一脸好奇,可是想着这婚期一下,聘礼一到,薛婵很快就要从她的小院里离开了。
娇娇姑娘顿时就不大高兴起来,连带着送给她的礼也放在桌上,哼了一声。
她情绪变化得快,明夏等人见她上一刻还喜滋滋,看着手里那一大盒圆润的珍珠,下一刻就变了脸色。
随后眉一皱,嘴一撇,腮帮子一鼓就拉着薛婵像风一样跑出去了。
程怀珠一言不发地拉着薛婵跨过高高的门槛,两人手牵手往内院走。
“怀珠,你怎么了?”
薛婵反手将她拉停下来,两人就站在一丛青竹荫底下。
程怀珠一脸不高兴,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去扯那竹叶。她掉了一地碎叶子,可还是有些不高兴,在青竹底下哼哼地发脾气。
薛婵扑哧笑出声,弯着腰去看她。程怀珠别过脸不让她看,可是又忍不住偷瞄薛婵。
“刚才不好好的,怎么不高兴了?”
薛婵拉着她的衣袖将她转过来:“怎么,你同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程怀珠看着正对她笑的薛婵,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这本该是喜事的,她也应该为她高兴的,甚至她也不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里发这种莫名的小脾气,还要薛婵来哄她。
可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烦躁,心里也有某一块即将要缺失的惶恐感。
她觉得烦,又觉得难受,进而委屈心酸。
许是天气热了吧,让人心里很烦躁。
薛婵微弯腰、歪着头看着她笑。程怀珠莫名鼻子一酸,抱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头安安静静地落了几颗珍珠般的眼泪。
两人就那样坐在门槛上,相靠而坐。薛婵搂着程怀珠,任由她埋在自己颈窝抽抽噎噎。
她缓慢地拍了拍这个姑娘的背,轻轻道:“没事的,还有很长时间呢。”
薛婵笑了笑,掰着指头给她算。
“我们还能一起过端午,还有乞巧节、金秋节、中秋节,还有好多个日日夜夜呢。我们也还可以放很多次风筝,翻很多次花绳、踢很多次蹴鞠、一起吃很多次饭。而且就算我真的出嫁了,我也在上京,咱们还是能见面的。”
程怀珠抬起脸,小脸泪水涟涟:“可是、可是这些事情,他会和你一起做。他也会陪着你踢蹴鞠,陪着你吃饭,甚至同你一起睡。”
“而且.......”程怀珠抽抽噎噎,继续道:“别说其他人,就算你要嫁给神仙我也不乐意,我一点都不高兴,他们都没有我好。”
她越说越难过,尤其是薛婵对着她笑,她就止不住眼泪,想要抱着薛婵嚎啕大哭。
可是她没有,所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硕大的泪珠子怎么都流不完似的,一个劲儿往地下掉。
薛婵捧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她知道这个一向纯挚姑娘也会多思,也会敏感,所以她并未让她停止哭泣,并未让她不要生出那些难过的情绪。
“我当然知道了,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人比得上程怀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程怀珠,你是最独一无二的。”
程怀珠打了个哭嗝:“真的吗?”
薛婵笑着点了点头:“当然了,骗你我下辈子当个大王八。”
程怀珠破涕而笑,同薛婵一起笑出声。
她先是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坐在门槛上吐了口气道:“我想吃角黍。”
“我让春娘做。”
“我要吃蜜糖的、红枣的、肉的、素米的......我都要吃。”
薛婵拉着她一起站起来:“反正这些事自有长辈们管,我们去过节吧。初桃她们在挂艾蒲、编长命缕,我们也一起吧?”
程怀珠点点头:“好”
薛婵牵起她的手跳过两道高高的门槛。
几人坐在一起用洗净的宽叶包了角黍,让人送到小厨房煮了出来。
程怀珠心急,一不留神就抓了一个在手里被烫得在两只手里抛来抛去。
“烫烫烫烫!”
几个姑娘们连忙去接,最后那个角黍掉在了桌上。
程怀珠看着自己红了一片的手,哀嚎起来。
“疼死了!”
薛婵无奈摇摇头,云生取了伤药回来替她边吹边涂上。
程怀珠看着薛婵委屈巴巴:“我的手,我还想剥角黍呢......”
“行啦,我给你剥。”薛婵拿起那个已经凉了些的角黍,慢慢剥开青褐色的皮衣,绵软的糯米混着叶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将那个素米角黍蘸了蘸桂花蜜糖,喂到程怀珠嘴边:“吃吧”
程怀珠支着两只手,将嘴边的角黍一口咬下,笑得眼睛宛如月牙。
云生从外院进来走到两人面前:“姑娘,武安侯夫人递了帖子进来,说是邀姑娘与怀珠姑娘明日前往观音湖观龙舟水戏。”
说罢,她将请帖递至薛婵手中。
薛婵看着那请帖敛眸。
自从积香寺回来之后,也有几次拜帖请帖送到她手里。
甚至前几日明义伯府的春宴,萧阳君手书一封给她,可是薛婵一律都称病推了。
程怀珠看薛婵那平静无波的面容,暗自叹气,猜测薛婵多半又要推了。
薛婵本就苦夏,天炎不喜热闹。何况她近来心绪不宁,常忧思惊惧,更是无心出门游玩。
可是,观音湖的龙舟水戏每年最精彩了。从前兄长程清霈还在京中之时,她总要拖着哥哥陪她出门看水戏。
今年多半是不成了......
不行,她要陪着薛婵,反正水戏年年有,薛婵就一个。
“你去回帖,明日必至。”薛婵将目光从程怀珠脸上收回,她低头一笑,向云生说道。
程怀珠惊讶,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平不下来:“你真的要出门?莫不是我听错了吧?”
薛婵拿起一个角黍,慢慢将叶衣剥开。
“都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也是该出门走走了。更何况,从前你年年写信和我讲上京端午龙舟水戏妙绝,我也想看看呀。”
程怀珠喜笑一声,抱着薛婵的胳膊半歪进她怀里,一边吃薛婵手上的角黍一边咕咕叨叨。
“我跟你说,那可精彩了。不光是龙舟竞渡,舟人水戏,还有许多摊贩卖吃食冷饮,稀奇玩意,特别好玩二,你就该去看看的......”
她回想起往年的端午之景,开始讲故事,描场景。
众人一边挂菖蒲、撒五毒、燃雄黄,一边听程怀珠将往年龙舟竞渡之景讲得绘声绘色。
程怀珠讲到精彩之处还要卖个关子,她慢悠悠坐下,清了清嗓子。
“快说呀,后面怎么了?”
初桃并着云生忙问:“是呀是呀,然后呢?”
程怀珠喝两口饮子,慢悠悠吃了个果子继续给她们讲。
午后尚好,竹影一地斑驳。
程怀珠从薛婵身旁凑到马车帘旁,指着观音湖笑道。
薛婵顺着她的手看去,自明月桥起,沿湖岸至凝翠楼皆是热闹非常。
马车停,两人下。
凝翠楼前早已有人等候,引着她们到观音湖的另一面,许多人家架棚搭帘,聚在一处说笑。
“这可算是等着你们了。”郑檀摇着扇子来迎她们。
她引着两人到了凉棚下,棚内坐着齐老太太,身侧坐着秦夫人和郁娘子。
几人拜礼,齐老太太笑道:“这些孩子们都到别处去玩儿吧,难得出来,都别拘在我们这些人身前。”
郑檀因要伴着她们故而未离,齐老太太身边的绿盈引着薛婵和程怀珠出去。
“哈!”
忽地从棚侧跳出个人来,在日头底下向着两人笑道:“你俩可真是难请!”
萧阳君拿着扇子在两人肩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语气幽怨。
程怀珠笑嘻嘻地和她打闹起来。
方有希轻声问薛婵:“原先听了你又病了一场,本想着上门看看,可是你连明义伯府的宴也推了,又怕上门叨扰你养病,如今好些了吗?”
薛婵笑道:“若不好,又怎会来观竞渡呢?”
萧阳君道:“今年的竞渡可是由寿春王牵头的,他还将自己在观音湖附近的一处园子开了,供游人赏乐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站在一处看观音湖,湖中几条大船开始上人。
那些船也都是各家的,每年相互约着竞渡。更有甚者,或有哪家郎君站在船头擂鼓。
薛婵看向湖中几条船,船头放了鼓,龙头处正都站着擂鼓之人。
正中间的那条船,鼓前有年轻小郎正拿着系红绸的鼓槌叉腰,他向四周看去。
见到她们,他还举着鼓槌向此处招手。
郑檀起身一看,笑道;“是六郎呢。”
郑少愈叉腰向隔了两条船的又玉喊话:“这二郎还来不来啊?”
往年他年纪小,后来江策不在上京。不是自己的哥哥擂鼓,就是请人擂鼓人。
又玉道:“他进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你怕擂鼓擂不过我不成?”
郑少愈把下巴一抬:“谁怕输给你呀!可等着瞧吧。”
待到锣鼓一响,竞相争渡,万声齐发。
竞渡开始,可是江策还未至。
鼓声激烈振奋,眼看着郑少愈脚下的龙舟已一发当先,又玉手里的鼓槌擂得愈发紧了。
郑少愈一边擂鼓,一边大笑,水面净是他朗阔的笑声:“你们武安侯府今年可就要输给我郑家了!”
岸上有人惊呼。
“快看!那是谁!”
有人从柳梢头一跃入湖,逐水踏浪而去,日光耀眼,几乎看不清是谁,只得一抹绯影。
绣袍高冠的少年落在船头,风蒲猎猎,白浪破光。
“这话说得莫非太早!”
“郑少愈,瞧瞧这是什么?”江策举起手里的鼓槌,高声扬笑,“这可是我大梁曾破天南国,收复西境六城的军鼓鼓槌!”
也是他父亲十七岁那年凯旋入京,曾经在这观音湖一船争先所用。
又玉跳到船尾,江策扬槌落鼓,鼓声密集,振奋激烈,脚下龙舟逐渐破浪突围。
他低头擂鼓,待到将胜之时方才慢慢在喝彩声中抬头。
高柳绦绦,倩影佻佻。
是她,真好。
一场竞渡逐渐分了胜负,江策等人应着寿春王的邀约前往凝翠楼赴宴。
寿春王作为当初同华阳长公主、宁王一起力护皇帝登基的皇叔。
他是个很爱音律书画的人,最爱谱曲听琴,宴饮游乐。
江策在酒宴上来了巡回两圈,偷摸着从离开了。
方才好像看见她们往园子里去逛了。
下凝翠楼,入园,上游西亭,穿凌霄廊。一路上穿花待景,走走停停却完全找不到薛婵。
不过,倒是碰上了方有希和萧阳君。
两人见他薄汗喘气,纷纷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们----”江策看到是她俩,先是大喜,想问她们的话刚到喉头又咽了下去,“没什么。”
他往后越了几步,越出了凌霄花廊和两人一头一尾的拉开距离。
“你们怎么不去看水戏?”
萧阳君道:“殿下邀我、阳君、程姑娘与薛姑娘上凝翠楼观水戏,只是薛姑娘要更衣,我们在这里等。”
江策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方有希见他虽站在远处和两人说话,可是心思完全不在上头,掩扇笑道:“二哥今日好风采,龙舟一竞,不知竞得多少芳心呢。”
芳心......
江策笑了笑,略有失意道:“你就别打趣我了。”
方有希同萧阳君相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笑意。
她轻了声,慢了语:“并非我们打趣,只是‘意气飞扬尽少年’几个字,可是薛姑娘观竞渡时亲口所言呐。”
江策讶异,可是又一想,这确实是薛婵行事之风。
不吝于夸赞,不惧于斥责。
他向两人揖礼:“既如此,我就先走了。”
江策又沿着小桥一路往下走,过了桥是一方水池,绕桥旁载枫数棵。此时暑夏,枫未红,见得一片青青飒飒绿意浓。
终寻无果。
江策就着桥下的这一片荫凉,挨石坐下,垂头捂脸叹气。
水边生了一片菖蒲,绿齐花黄,此时一水照花翕动红鲤。
十访九不见,甚于菖蒲花。
他探身去折花,取得一枝花在手中,菖蒲茎叶一断,香气幽浮。
水面的红鱼忽地一惊而散。
似乎是有人来了,桥头的密绿枝叶被拨开,相互摩擦出婆娑声。
江策抬起头。
薛婵伸手拂开树枝,步履匆忙从小桥走下来。
初夏的日光被枝叶打碎成一块块,成了撩人灼眼的斑影。热热的午风骤然吹起,绿意与光影颤动,破碎、摇曳不停。
她就那样,从一片生涩浓绿中走来,在江策眼前逐渐清晰。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薛婵了。
二十天,度日如年。
世间之事多可笑,想寻寻不着,不愿偏遇到。
薛婵方才去更衣,却因一时迷路撞上了一对人。那两人她并熟,却也算认识。
一位是宁王世子夫人,另一位似乎是苏二公子。
她当时就躲开了,走得也快,应该没有被看见。只是没想到一来,就碰见了个同样不想见的人。
薛婵微微冷笑,转身快步往回走。
江策本浸在巨大的惊喜之中,见到薛婵转身便立刻起身拔腿追上去。
“薛婵、薛婵!”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追到了薛婵面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薛婵回头,低头看了眼江策拉她袖子的手,抬头瞪了他一眼。
“松手!”
江策自知失礼冒犯,很听话地松开。
薛婵又往前走,谁知江策追到她面前挡着她的去路。她又立刻往桥下去,江策继续挡在她身前。
他下意识想要拉薛婵,可是见她面色冷冷便也收回手,只是堵着去路不让她走。
无论她怎么走,往哪里走,江策都在两步之距堵着她。
两人就这样在这座小小的石桥上若即若离,胶着拉扯。
暑热难耐,心烦意乱,薛婵不由得恼怒起来,一张脸微微泛红。
她呵斥江策:“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给我让开!”
谁知江策却展臂道:“我不我不,我一让你就要走了。”
他这话说得薛婵一时眼眩,竟不知是暑热还是气得。
薛婵站在桥上侧身而立,她勾唇弯眉,却是冷薄之笑。
“怎么,是我那日说的不够明白,还是二公子年纪轻轻,竟生得一双无聪耳?”
江策对她这话充耳未闻,只轻声问她:“薛婵,我能说句话吗?”
薛婵神色怪异看了他一眼,完全不想理会。她径直往外走,江策伸开双臂拦着她。
既不上前,也不肯让步。
两人在桥上僵持不下,闹得一身热。
薛婵只能拂袖作罢,侧身沉声:“说吧”
江策想要走近些和她说话,可是薛婵轻轻抬眼一瞥,他就又退了回去。
“那日之事,是我的过错。我不顾你意愿,施以强压,实在是羞愧难当。”
薛婵想开口讽他,可是江策说得更快:“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能消解弥补的,可是该道的歉要道,该弥补的也要尽力弥补。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要你原谅,你生气也好,怨恨也行,都可以。先前种种,我已思量,不会再重复相同的错误了。”
“只是你......你能......”他小心翼翼抬头,看着薛婵那未有任何松动的脸,又弱了几分声音,“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她并未作答,蝉声长响。
江策暗暗叹气失落,他知道薛婵心性太坚,也早已预料到她并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松动缓和。
只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奔着原宥而去,因为本该如此。即使薛婵不听不接受,他也还是要说要做。
薛婵按住手臂上被风吹出的披帛,淡淡道:“说完了吗?”
江策点了点头:“嗯,说完了。”
薛婵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
江策抬头看她,薛婵也正垂眼看他。那神情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温和,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
想来是他那一番肺腑之言听起来如此情真意切,所以她终究还是宽厚,愿意弥缺补镜。
江策下意识松了口气。
“既然说完了......”
薛婵抬手将他猛地往边上一推,径直而过。
“那就让开!”
她走得很快,近乎是在跑。可是江策直接从桥上翻下去,一落地就又她抓住了她的披帛。
他道:“你怎么要走?”
薛婵只觉好笑,忍着气问他:“你要说话,我让你说了,你还想怎样?”
“我----”
江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薛婵完全软硬不吃。
他咬唇皱眉,憋了一会儿才憋出话。
“你能再听我说两句吗?”
“......”薛婵冷冷应他,“不能”
她要走,可是披帛还在江策手中被攥得紧紧的,任她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薛婵怒声呵斥:“你信不信我能再打你三耳光?”
谁知江策却道:“我信,只是你要骂要打都可以。要我松开,可以。要走,不可以。”
太得寸进尺了。
他将披帛轻扯,薛婵整个人被踉踉跄跄带到江策身前,他伸手扶住了她。
她怒目圆睁,扬起手:“你!”
江策一把握住手腕,弯腰低头,神色认真。
“你要打我,可以,打多少都行。待你打累了,打倦了,能够听我一言就是。”
说罢,江策松开她的手,又弯下腰,低眉垂眼将脸送到她手边。
薛婵咬牙,太死皮赖脸了。
“啪!”
薛婵扬起手,真的给了他一耳光。
“啪!”
她手一翻,又给了他一耳光。
江策闭眼承受了这两带着怨气恼怒的耳光,脸上是熟悉的疼痛和热麻。
他正过脸,低头和薛婵相视,没有说话。
薛婵直视江策,抿唇未语。一滴长泪夺眶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地上。
江策丢下菖蒲花,颤颤抬起那只指尖萦香的手,轻轻地擦了她的眼泪。
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来,张张合合,也只是一句。
“抱歉”
薛婵转身,上桥、下桥、没入浓绿。
这一次,江策并未再追。
他就着小池塘,掬水浸面。
好在这次她打得轻得多,只过了一会儿,清水一洗,脸上便都余热消去。
只是他也并未回席,着人告知郑少愈几人之后,一个人在另一头的楼栏上吹风。
“哒哒”
锦绣裙裾入余光,有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不去和郑少愈他们饮酒观水戏,在这里做什么?”
江策道:“见过殿下”
裕琅抱臂走到他身侧,瞧着江策垂头丧气的模样,问道:“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丫头,在这失魂落魄吧?”
其实她早就发现薛婵近段时日整个人都恹恹的,方才在席间也是少言多饮,点到她时才会笑笑做以回应。
郑少愈话多,也和她抱怨了两嘴江策多有心不在焉。
方才江策上楼时,她就看见他恹恹而归。
江策一时没有应答,凭栏观水戏。
此时湖中正演到精彩之处,惊起湖岸一阵喝彩。他反倒长长叹了口气后,垂下了头。
“......”裕琅最见不得别人扭捏矫情了,于是冷哼一声,正声呵斥:“大丈夫立于天地,武安侯府世代忠勇果毅,怎么你如此扭捏矫情!”
哪知江策跟戳了□□脚一样,立刻跳起来。
“男人怎么了,女人怎么了,天大地大,容不得我扭捏矫情不成?我就是落下两滴泪,伏地痛哭又如何?总不见得上天要收我!”
裕琅见他原本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此时被戳到竟还敢反驳。
“......”
裕琅无言,深深吸口气,压下想锤他的冲动。
若不是两人有亲缘,又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早就让人打得他下不来床了。
她冷冷一笑,讥讽道:“你这么有本事,这么能呛声,你和她吵去啊!”
“我!”江策硬气了一下,又软下去。
“……我没那本事。”
裕琅终于总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罢罢罢,她心胸宽似海,也懒得和这个“死人”计较。
“还挺会呛声。”她无奈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扭捏也好,造作也罢,只是你也太没手段,太没出息了些。她生气,她恼怒,她不理你,你难道就此作罢了吗?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去成亲?然后过一辈子?”
她大段大段的质问砸下来,砸得江策头晕眼花,只觉烦躁无措。
“说得轻巧。”江策侧目,眼中疲倦,“我若有可行之际,又怎么会在这里吹风。”
说着说着,他微微有些没好气:“殿下要有本事,去试试呗?”
他转身背倚长栏,又开始闭眼长叹:“都不说其他,如今是连见都见不上,更别提重归于好了。”
裕琅眼一转,负手扬笑,悠悠道:“你没本事,可别小瞧别人。”
江策警觉起来,站直身拧眉:“殿下,你-----”
“一切放心,我自有我的。”裕琅只是摆摆手。
江策还想说些什么,她抬手止语,旋裙而去:“江泊舟,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作揖谢恩的。”
端午时至傍晚仍未停歇,只是暑热,薛婵也就打算回去了。
才下楼,她就碰见裕琅的车马大剌剌停着,青峦打着伞上前笑道:“薛姑娘,殿下有话要与你说,请上车。”
薛婵上马车,裕琅正坐在里头,懒懒歪着。
“殿下。”
“来了,坐吧。”
薛婵轻轻在一侧坐下,刚坐稳,裕琅就微微抬眼。
“听说你苦夏。”
她怔愣了一瞬,不大明白她说这话的缘由,也只是点头。
“是有一些,不过也没有说得那样严重,在家里......”
裕琅淡淡道:“既然苦夏,那便随我到芳庐山避暑去吧。”
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薛婵有些迷茫。
“殿下之邀,我却之不恭,只是还未与舅父舅母告知一声。请容我回去稍作准备,再往殿下府上去。”
“不必了”裕琅将书丢到一侧,轻扬手,马车就动起来。
“我已遣人告知,至于其他。芳庐山的别院一应俱全,纵使你要什么,我都成全,还怕我委屈了你不成?”
“怎会。”
“既如此,那就别多话了。”
裕琅懒怠说话,她也没开口,默默坐了一路。
薛婵就这样被裕琅半迫半拐地,拐到了芳庐山的青荫台去避暑。
她在青荫台待了三天,每日不过是吃睡,读书,写画。
惬意倒是惬意,就是摸不明白裕琅到底什么意思。裕琅不过就是闲来无事勾勾手,让她作幅画,写两个字裱上去。
转眼就过了五月初,天气愈发热了。傍晚时分,晴意盛盛。
薛婵被她捞走,在青荫台后的小道上散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四周草木繁茂,蝉鸣渐低。
薛婵略略走在她身后,一路上没有说话。
裕琅见她垂着头,和一旁那恹恹欲垂的草木一样。认真想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大喜欢弯弯绕绕,干脆直接挑明。
“你和江泊舟吵架了?”
薛婵默了一会儿,应她:“没有”
“少撒谎了”裕琅淡淡瞥她一眼,信手折了枝花在手中把玩,“有什么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吗?”
薛婵却道:“我不想和他说话。”
“那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我想也没有这个必要。”
“……”
薛婵仍旧轻低着头,默然不语。
“你这个人怎么软硬不吃呢?”
“我怕不想吃,为什么非得让我吃。”
裕琅被她这直接的话一噎,有些不耐烦起来。
“算了,随你们吧。”
本来也就是她多管闲事,又不是她心上人,凑这个热闹做什么,还是让江策自己去抓耳挠腮得了。
两人又沿着林荫道走,进了半山腰的一处凉亭坐着吹晚风。
薛婵闲闲依栏,垂暮而望。不远处就是渭水河,两岸直起几溜碧青炊烟。
渭水东连着一片林木,却能见一带白墙隐约其中,亭台黛瓦微微闪烁。
“那也是殿下的别院吗?”
裕琅瞥了一眼:“那是前朝一位名家的园子,名唤‘爱园’,如今不知在谁的手中。”
薛婵轻轻“哦”了一声。
“怎么,嫌我这青荫台不好啊?”
“怎么会。”薛婵笑笑。
裕琅却道:“其实青荫台确实不比其他别院来得富贵,却是我父皇为母后所建。”
似是忆起旧事来,她格外柔和。傍晚的斜阳笼在脸上,镀着层浅金色。
“我母后极擅骑射,青荫台后头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演武场。父皇登基,母后也没有来过这里,后来就赐给了我。”
再后来,母后就没了。
薛婵只是静静听着,但见林荫道旁的几丛高挑盛灿的花木,在夏日晴光底下摇曳着,柔柔发亮。
她忽地又想起来,玉川家中有一株蜀葵,是幼时母亲带着她一起栽的。
如今初夏了,家里的蜀葵想来已经开了吧?
或许,该写信回去问问的,她也有段时日没给自己父亲写信了。
两人这林荫道上继续散步,绕了小半圈之后又往回走。
裕琅忍不住,捏着她有些消瘦的脸啧啧两声:“我也没亏待你呀,怎么你就这么受不得补?”
薛婵只得笑笑道:“殿下这里自然一切都是好的,只是我草木之躯,比不得您金玉体,自然承不起天家富贵恩泽。”
“嘁”裕琅笑晏晏,毫不留情击碎这些虚浮客套,“少和我说这些,你不过就是不愿意待我这儿罢了。”
她负手走在前头,轻轻跳了一下:“不过你也待不了两天了。”
薛婵微讶:“殿下是要放我回去了吗?”
“放?”裕琅轻蹙长眉,轻哼一声,“说得好像你不是来享受,是来坐牢一样。”
薛婵有些窘然,脸庞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叨扰殿下已久,也是该回去了。”
裕琅淡淡道:“父皇这几日在芳庐山行宫避暑,行夏猎之礼。我要随同,你自然是要跟着一块去了。”
“可是我不会狩猎。”
裕琅道:“谁说让你去打猎了,不过是你在,贵妃好见上一面。夏藐本不过是礼制,你去也顶多就是骑骑马,吹吹风。”
话落,她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薛婵。
“就你这样,连弓都拉不开,还狩猎呢。”
她明晃晃嫌弃,薛婵也不吃心,反而笑得轻松。
“听闻殿下骑射俱佳,这回有幸能欣赏您的风姿,也是佳事呀。”
她的话说得裕琅一时美,心情大好。
“这算什么,今年秋天肯定是要去九华山秋猎的,那猎场才大呢。届时,我定会让父皇带上你,让你也去。”
薛婵笑笑,没有说话。
裕琅说一是一,隔天早就带着薛婵前往行宫。
只是不巧,薛贵妃因着天热,在行猎时中了暑气,当夜就起了烧。
“殿下有请。”
薛婵来行宫的这几日都在陪侍,这日她照顾薛贵妃饮药后,接到了裕琅让她去郊野行猎的邀约。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下去,忽地又止住步子。
山廊的廊檐下头正靠坐个人,正低低地和探进来的花说话。
他听见细微动静抬起头,惊觉是薛婵站在石阶上头,神色平静淡淡。
江策本来只是坐在这儿发呆,没想到会遇上她,骤然生出惊喜来。
“你……”他立刻起身上前,想要和她说话。
薛婵站在石阶上,目光垂于他想要伸出的手来。她复又抬头,轻勾起唇,露出笑,温温柔柔地吐出字。
“让开。”
江策垂下手攥在身后,悻悻退了两步,很是乖觉地让开了道。
薛婵很快就消失在山廊尽头。
说是行猎,其实只不过是礼仪罢了。更何况初夏时节,也挺热的,故而裕琅邀薛婵来只是看着她们跑马,射箭,自己则在山坡山慢悠悠的转而已。
只是她太不耐热了,虽然是早上,可仍觉得有些晕。
“居然是你啊。”
薛婵一抬头,宝嘉抱臂走了过来。
两人有些过节,她也懒得理她,行礼之后便要走。
宝嘉走上来,笑道:“你一个人待儿,该不会是不会骑马吧,羞得吧?”
薛婵道:“天底下不会骑马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又有何羞的呢?”
歪理怪多的。
宝嘉不由得皱起眉,真不知道她不会骑射,裕琅还叫来干嘛。
不过她转念一想,干脆背着弓箭笑道:“看你一个人在这儿转悠也是很无聊的样子,我找人教你骑马吧。”
薛婵觉得不无聊呀,但奈何宝嘉很强势,直接拽着她就走。
她不会骑马,所以是由宫人牵着马转慢慢学。
许是她实在不想学骑马,所以怎么学都学不好,纵使再温顺的马也将她颠得有些晕。
薛婵知道,宝嘉又在借教马术,打磋磨自己的主意。
身下得马也不耐烦起来,往前冲了一下,宫人一时没拽稳,薛婵整个人栽下去。
她半个身子几乎要触地,被一左一右托住,托回了马上。
薛婵喘了两口气,自己左右两个胳膊分别被裕琅和江策拽着。两人驾马,将她夹在中间,扶坐起来。
“多谢殿下”她向裕琅道谢。
裕琅看着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江策,忽地一勾唇:“罢了,反正他在这儿,我就去找宝嘉和阳君她们玩儿了。”
“我也去!”
薛婵想跟上去,可是自己不会骑马,也驾不住马,根本没法追上去,反倒又惊了一下马匹。
江策默默伸手,稳住了马:“你不要太紧张,马儿也是很通人性的。”
薛婵紧抓缰绳,忍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宫人会教,不劳您费心了。”
她这样抗拒,江策倒也很听话地驾马离远了些。纵使薛婵在认真学骑马,也仍旧能感受到他不远不近地跟着。
江策就一边和郑少愈几人在附近骑马,看顾着四周安全,时不时瞟薛婵两眼。
不过她学东西倒是很快,不多时已经有些上道了。
找到了些骑马的乐趣,薛婵也不由得觉得心平静一些,更加认真了。她甚至可以脱离宫人的近身指导,在一定范围内独自活动。
如今快晌午了,日头渐渐毒辣。
“薛姑娘,就暂且学到这儿吧,殿下她们也要回去了。”
咂摸出些骑马的乐趣,江策又不在身边碍眼,薛婵也愉快了不少。
她一回头,自己倒是离裕琅她们有些距离了。
“驾!”
薛婵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踏声,却见宝嘉正快马扬鞭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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