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来,她从鬼姥口中的得到的肯定只怕屈指可数,而这相隔近百年的寒暄,也算是其中一句。
没有再多的对白了,她们之间似乎一直没什么话可说。
庄绒儿在枯坐中一点一点放轻了呼吸,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鬼姥卜算出了她们的见面,却没话能对她说,这意味着,这一面,是用来道别的。
与百年前催寰谷外的出走不同,这一次,是真正的道别。
“你要不要离开这里?”她下意识地开口。
鬼姥摇头。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沟壑丛生的脸上竟露出点笑意,“我的时间,就要到头了。”
庄绒儿自木屋中走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她身后,房间里的灯火灭了。
水芜咬着牙克服骨子里头的惧意,探头张望,仔细打量过庄绒儿的身上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伤口。
没人再问“为什么不带庄阿婆一起逃”的事了,近乎催促般的,水芜快速地招着手,口中喊着:“绒儿姐姐,咱们快走吧!”
说来奇怪,原本还有所忌惮的活死人们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了,甚至他们好像也不再管顾自己是否踏入了小屋的占地,原本迟缓的动作陡然变得狂猛,竟一一步步跳入庭院,向着低旋的飞剑扑来!
一双双死白的手自下方伸展,更有极为狂暴者一边嘶吼一边抓上卢宝珍的裙角。
“啊——救命啊!”
卢宝珍尖叫一声,疯狂闪躲,却在半空中一个踉跄,眼看着要跌落下去,庄绒儿与阿淮一同出手,只是卷向她身体的帛带捞了个空,好在阿淮提住她后衣领的手足够将她稳回来。
但惊变还是在一瞬间发生了,屋顶上竟扑过来一名活死人,趁众人的关注力都放在卢宝珍身上,以极为敏捷的偷袭之姿攻向阿淮,只怕他感染前也是修士,有着非比寻常的爆发力,竟钻了防御的疏漏。
阿淮已经反应极快地避开了正面的袭击,却还是慢了一瞬,那人隔着衣袖向他的手臂猛力一抓,被他碰过的地方立马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
庄绒儿惊怒之余早已忘了什么“保留活人一线生机”的坚持,她袖中抽出一条蛇骨鞭,猛然向那被阿淮反手打开的活死人刺去。
那人仍在扭曲着的躯体被强劲的气波拦腰斩断,带出一片飞溅的黑血,在嘶吼中沉沉倒地。
血液落在雪面上,竟冒出丝丝白烟,雪层迅速被腐蚀出一个又一个漆黑的窟窿,腥臭味在寒风中弥散开来,也许连周遭的同类都嗅到了这个气味,他们疯狂的姿态一时间收敛,又显出了可悲的呆滞。
庄绒儿飞身剑上,一把握住阿淮刚被抓过的手臂,见他衣袖未破才心中微松,只是还是将那袖子捋了上去,还好当真没看见裂口抓痕。
若是被活死人抓破皮肤,便会感染尸毒。
“尸毒”虽说叫毒,却和她掌握的毒不算一个类别,这一回她还真没办法凭自己的身体将毒素炼化,她的血更是做不了解毒剂,唯有消耗不化骨……
卢宝珍和水芜已经被变故吓呆,两人抱在一起,反应了好一会儿。
庄绒儿还想自乾坤袋中找些伤药,但阿淮拦住了她,摇头道:“无妨,并未被抓破。”
尽管他当时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痛意。
庄绒儿凝眸看了他两眼,才点下头,开口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去万剑山。”
长剑飞掠之间,几人的身影也逐渐融入暗下去的天穹之中。
待她们彻底消失不见后,孤独伫立着的小屋外,又来了一位客人。
被庄绒儿腰斩的尸首还停在雪地间,污血已经蔓延了几圈,其余还活动着的活死人也从狂暴状态中平复,有些浑浑噩噩地绕着小屋行走、寻觅。
当那位客人出现后,他们浑浊的瞳孔都不由得向他的方向飘去,可是没有一个现出了攻击的动作。
于是,在全无威胁的状态下,那人姿态松弛,行走间额上的红色小痣好似雪地中的梅花,腰间垂挂的笑佛面具轻轻拍打着他的腿,直到他在小屋之外停下。
“笃笃。”他勾起指头,将木门敲响。
屋中无人响应,而他似乎也不需要响应,他神色自然地走了进去,敲门根本只是一个过场。
昏暗、窄小的木屋之中,一个蒲团已经空了,另一个蒲团上则盘坐着一个面色灰败、双眼紧闭的老妇人。
骨珠盘绕在她枯槁的手上,像一条邪气森森的蛇……只可惜,静止不动,已经和老妇人一同“冻僵了”。
倾海楼的目光从桌上的龟甲看到老妇人脸上,也缓缓地坐在了空蒲团上。
他一手拿起龟甲,凝望着上面被烧灼过的裂纹,若有所思地出声:“时间真是残忍,夺走了你的所有,甚至是你的名字。”
“你成了鬼姥、阿婆、老妇,连我,也快忘了你叫什么。”
“庄宝珍,你想岔了。”倾海楼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低低地叹了口气,“玩弄时间的人,还未被时间遗弃。”
“反倒是你这般尊崇它的人,才会被它压制得无力还手。”
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而无人应答,他静默了片刻,将龟甲放回到桌面正中,因为收起了外露的表情,而显出几分佛性的虔诚。
“庄宝珍,我们的时代结束了。”
“……而我,是来给你收尸的。”他最后道。
万剑山坐落在经年不化的雪山之上。
几人御剑而来,抵达山门外,却在将要接近的那一瞬间感到了阻力。
阿淮顺从地没有与之抗争,让长剑缓慢着地,待大家站稳后,将无名神兵收回了手中。
他收鞘的动作罕见地顿了半秒,因为手臂被抓过的部位仍能感觉到疼痛。
心里品味到些微异样,只是现在不是深究的时机,他面不改色,将痛意压制。
“你为什么会御剑?”
水芜心直口快,只不过反应迟钝,一直到从剑身上下来才感到了疑惑。
“……”
这是个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好在水芜也并不是想刨根问底,她不过是发出一句感叹,马上又因为被寒风卷起的雪尘吹了一脸而冲雪地发起怒来,咒骂道:“什么宗门,选了这么个破地方?只把来者都冻得瑟瑟发抖就满意了?”
她仰望着苍白雪幕间唯一一道通向山门的大路,见它蜿蜒入云,面上怒气更盛:“难不成要我们走上去?”
“……既然已经脱险,你为何不离开?”庄绒儿冷不丁问道。
“那怎么行?我要监督万剑山的人去整治寒州呢!不然,我那个失踪的婢女怎么办?还有小珍妹子……”水芜道。
她担心庄绒儿不肯带她,语气变得有些虚虚的,手指也搅动在一起。
庄绒儿没有表态,这让她松了口气,因为这正是默认她们能加入队伍的意思。
通往山门的石阶被皑皑白雪覆盖,行至近处,才见到漫长的石道直入云霄。
有几名弟子守在外围,他们身着雪白剑袍,持剑而立,神色冷峻
,见到他们来了,也是面不改色地顺着流程拦住去路,沉声道:“万剑山不接待外客,阁下请回。”
“什么意思?万剑山脚下的寒州爆发了尸毒!你们知不知道!”水芜冲上前去挨个儿瞪着他们,“还不放我们进去?”
可那几名守山弟子只是瞥了水芜一眼,淡然道:“若消息属实,自会有专人前去处理。但现在……阁下请回。”
“好大的排场,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绒儿姐姐是什么人?”水芜气得冷哼一声,不改刁蛮本性,抬手就想推人,“我想去哪里,断没有被拦下的道理!”
守山弟子面色未变,只退步躲过,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掌门闭关,山门既封,阁下莫要纠缠。”
万剑山规矩极多,与天阙宗有的一拼。
庄绒儿亦是皱眉。
硬闯倒也不是不行,可她是有求于人,讨要神兵,摆出强盗姿态,只怕是不能达成所愿的。
“催寰谷的谷主来了,懂吗?哪有被拦在外头的道理!”
水芜两手攥拳,替庄绒儿自报起了家门,可那几个弟子连眼皮都不抬,看样子就知道并未将她的话看做威胁。
庄绒儿将还要发作的水芜打断,开口道:“那洞天问道呢?”
“……”为首的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答道,“若想入我万剑山中论道长生,自然可以进入‘洞天问道’试炼。”
洞天问道乃万剑山对外唯一开放之地,亦是入门之试。
唯有在“洞天”之中坚守道心者,才有资格深入万剑山,窥见更高境界。
“那就这个了,让我们进去!”水芜没好气道。
那弟子古怪地沉默了两秒,还是侧过了身。
他说:“沿着山门向上走,自然别有洞天。”
山门通行之时,水芜调整走位,插到了庄绒儿与阿淮之间。
她贴得越来越近,最后用自己所能使用的最低音量在庄绒儿耳边道:“绒儿姐姐,我有一计,我们进去之后就偏偏不沿着山门向上走,就是要直接杀进李若悔的老巢!反正门开了,我们去哪里他们还管得着?”
“……”庄绒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远处的山巅,张了张口,道,“这里只放开了一条路。”
水芜的修为比她想象中还差,居然意识不得从她们进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就步入了秘境。
洞天问道不会在她们走上山巅找到所谓“洞天”后开始,而是已经开始了。
这的确是浪费时间的一环,但也只有暂且配合。
反正对她而言,不过是在进入万剑山前多走一段弯路,不至于形成阻碍——毕竟总不可能通过不了一个剑修门派的入门试炼。
只要,这个试炼本身没有问题的话。
待她们的身影不见后,山门外的几个弟子面色才慢半拍地露出两分犹疑。
“寒州当真爆发了尸毒吗?”
“那也不是我们能去左右的事……不过确实许久没有修士为洞天问道而来了,说不准,的确是被困在了寒州。”
“可今日那几个人却来了……她们的身份怕是真不简单?”
“有些基础的修士罢,没有正统修道门路,寄希望于通过洞天问道入我万剑山,大抵如此。”
“反正一切都是大师兄的意思,他说过,不管是谁,要么请离,要么引入洞天问道,你我之类,就不必多想了。”
“……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一人蹙眉,不知为何心神不宁。
另一人苦笑,抿唇道:“……同样,这也不是我们能去左右的事。”
山门外弟子们的交谈也被寒风吹散,而秘境之中,庄绒儿四人已经在行进间拉开了距离。
作为凡人的卢宝珍只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更加胸闷气短,她没过两三分钟,就彻底掉了队,坐在雪地上顺着气。
也许是环境太艰苦,她有点想家了,想她未嫁人之前自己的家,想她的父亲母亲……很偶尔也想一秒她那被感染了的丈夫,不过马上又想回自己未出阁前的舒坦日子。
一开始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满脑子只有从前在家中的温馨与安全,她也不去考虑什么向不向前走的事儿了,光是坐在原地抹眼泪还抹不过来。
而同为“凡人”的阿淮就大不相同了,他甚至比作为修士但修为马马虎虎的水芜还走得更远,几乎能与庄绒儿并肩,只不过主动随后。
水芜站在居中的位置,一会儿对卢宝珍大喊:“小珍妹子,你就在原地好好呆着,等我们出去了再来接你好了!”
一边,又不断回身看向庄绒儿的背影,生怕人走得太远就追不上了。
她咬咬牙想要冲刺,却被迎风打过来的一个小纸人拍了一脸。
怒气马上要爆发出来,却看到那纸人居然跳到了一边的雪地上,用纸手笨拙地写起了字——“量力而行”,这是庄绒儿要告诉她的话?
水芜眨了眨巴眼,停下来继续看纸人写字。
“水芜,你做得很棒,你天赋这么高,以后能成为修真界响当当的大人物。”
“累了就停下来歇歇,这个地方不值得你投入太多精力,你得保持状态,成为日后对抗活死人的主力呢。”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做不到你这么优秀,当然,你哥哥也是同样,我们比你都差远了,所以松懈一会儿也没关系,我看好你呦……”
水芜看得满面红光,心里暖暖的,还想再看下去,可惜这张小纸人的身体被雪彻底浸湿,软趴趴的站不起来了。
她走过去把湿掉的纸捧在手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也不在乎抬头看不见庄绒儿她们的背影了,只一手拿着纸,一手捧着脸,脸上有几分混杂的羞涩和窃喜,显然她还在不停地回味,回味“面冷心热的绒儿姐姐”对她的那些肯定。
她在这里每走一步也的确很不舒服,的确应该停下来养精蓄锐,好在后头加入到消灭尸毒的队伍当中,担起救世主的角色。
水芜也就心安理得地停了下来。
庄绒儿对身后掉队的两人其实有些感知,但这也属于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便没有多加管顾。
所谓“洞天问道”,其实可以理解成一个空间化的巨大朱砂螟,只有驱散心魔,才能坚守道心,走出洞天。
所以这条路上会出现许多杂念,甚至是幻想,为的就是让人停下来,不再向上。
她基本预料到了,对她而言什么是心魔,又会出现什么来拷问她、困住她。
她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为此她在踏入秘境后就没有再多看阿淮一眼。
所以在感受到身后阿淮突兀地揪住她的衣袖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将之甩开,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没走出两步,又觉得那未必是洞天问道中用以阻拦她的杂念。
只听身后那道喘气稍稍粗重的声音变远了,似乎是停在了原地,并没有继续纠缠她,这不符合杂常理。
若是虚妄,定会死攥着不放手,直到她心念动摇。
……他为什么不对她讲话?他为什么停下?
庄绒儿回眸。
她看到阿淮撑剑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低垂着头,额上竟布了一层冷汗,他面色苍白,唇色也消退,发丝被冷汗浸湿,好像以美貌惑人心神的厉鬼。
只是,“厉鬼
”如今也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庄绒儿呼吸一滞,上前去一把扯开他的衣袖。
先前被活死人抓过的伤口,当时分明未见破损,然而此刻那地方却已悄悄溃烂。
伤口四周的血肉隐隐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如同毒液渗透般迅速蔓延。
——这不是虚妄,这是真的!
早该知道的,既然吞世鲸能被极渊邪物强化过,和她几十年前对抗过那只变得的不一样,那么尸毒也自然有可能受到强化,和百年前的那一场所有区别。
不再需要伤口才会感染,仅仅是触碰,也会产生感染……阿淮染了尸毒!
第50章
“不必管我,只怕我过不了多久也将失去理智。”阿淮将手从庄绒儿手下抽出来,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他还保持着冷静,只是声音变得低哑,还宽慰着如坠冰窟的庄绒儿,“只要你能出去,找到万剑山掌门觅得解药,我也定会安然无恙。”
庄绒儿说不出话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到乾坤袋上,里头就放着一根不化骨,是她几十年前在葬魂洞窟与那超脱五行的僵尸死战得手的。
她果然是极为自私的人,在寒州面对百姓,从不曾动过用出她这根不化骨的想法,只想着让李若悔来负责。
但现在她的内心却产生了动摇。
她已经为了填补镇海天珠,放弃了一颗几十年罕见的轮回鱼眼,复活荆淮的计划已经一再搁置,若是此刻将不化骨也献出,她何时能得到第二根?
与吞世鲸不同,不化骨僵尸的形成是毫无规律可言的,看机缘也看道法。
她赌不起,她不能把复活荆淮变成一个空茫口号,将之推到久久望不到的未来里……
庄绒儿的指甲掐入掌心,却听阿淮道:“能否以帛带将我捆住?”
他担心他以活死人姿态留在在这个秘境中,会伤害到水芜与卢宝珍。
阿淮抬眸看向山路两旁的树,甚至为自己选好了捆绑之处。
“我不能同你一起出去了……”
他话到一半被庄绒儿冷声打断,她说:“闭嘴。”
而后庄绒儿也当真用出了帛带,向他缠来,不仅缠住了他的手,还裹住他的腰,就像上一次在星罗海下时,为了不与他走散,而以媒介将二人连接。
但她并没有将帛带的另一端绑去树上。
她将它捏在手中,紧紧地拉着他,向自己的方向牵引,直到二人再度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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