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姥炼蛊试药最频繁的那几年,庄绒儿的一条命都是靠祸心的巫术吊着。
她二人虽然有此等深厚渊源,却称不上玩伴,因为性情不和。
或者说,是祸心单方面不愿意结交,而庄绒儿对所有人态度都是一样的冷淡。
催寰谷事变那年,庄绒儿逼退鬼姥,祸心站出来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可她当时激愤不平,没过两日却认命般地主动向新任谷主示好。
不少人谏言此人心机深沉断不可留,但那时庄绒儿的满身旧疾还需要祸心的巫术稳住,与血池的羁绊也必须经手她的助力来强化。
后来她虽然不再需要祸心了,但祸心又未曾表现出过忤逆与迫害,无端将人处死,不是她处事的风格。
蛰伏多年的祸心为什么忽然决定对血池动手脚,哪怕代价是她的死?
据说,是她在一次卜算中,窥得天机,观庄绒儿有绝命之兆——此时不添柴烧火,更待何时?
“主人,你还是对那巫女心软了……否则,绝轮不到她大着胆子来害你……”小蛇愤懑感慨。
庄绒儿并不觉得自己心软。
她好像只是不太在乎其他人。
终于要因为这种不在乎吃亏一次,才能长记性。
但祸心的卜算结果确实值得关注,毕竟流沙城一遇虽险,但还远远不到“绝命”的地步,庄绒儿经历过的诸多危机,基本都比这个凶得多。
可祸心既然能那么笃定,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破坏血池,千里之外折损庄绒儿的实力……她早就盯上了轮回鱼眼作为托底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得是唱宝阁一行有未曾预料到的灾难,只不过如今由于种种机缘巧合,不曾降临。
时碱、倾海楼、飞缘阁、余还冶、血肉代偿之邪术、已被封印的极渊秽物重现人间……确实一派风雨欲来之相。
庄绒儿眉头紧蹙,就着小蛇呈上来的手帕咳出两口血,才感觉胸闷的程度所有减轻。
“该死的祸心,待她转世之后,我一定亲自取她性命,为主人报仇。”
小蛇盯着帕子上的血渍咽了咽口水,又强迫自己把视线移走,斩钉截铁地表起衷心。
轮回鱼眼单独的功效正是在此,据说在人死前服过鱼眼,来生的某些特定时刻,便能看到前世之事。
有人将这视作带着记忆换一副躯壳重生的手段,但其实它根本发挥不了这么大的作用。
常年研究复生邪术,没人比庄绒儿更懂生死轮回。
都说转世投胎一事存在,可是谁能证明?谁能掌握个中规律?
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她当初既然能拿下第一颗轮回鱼眼,就不怕再去博第二颗,她不可能放弃复活荆淮。
而在此之前,她会前往无极门,把属于她的东西取回来。
“阿淮兄弟!”
听到声音,书芊荷和师兄妹们一齐扭过头去,看到小全峰的人正和谁打着招呼。
小全峰的弟子们个个儿肌肉虬结、虎背熊腰,头上纷纷效仿张渡法峰主带着兽皮帽子,衬得其中站
着的头戴白狐皮帽的男子简直是仙人下凡。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只有他的帽子像个面具,由一半的狐狸头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上去真像个俊美的狐狸郎君……
“那个是不是无横师叔前些日子带回来的人?他竟然不是个妖修吗?”
书芊荷的师妹好奇问道。
“看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竟然和小全峰的大老粗们混得挺熟稔……”
“小全峰日日都有擂台赛,据说这个新来的家伙还挺能打的。”
“真的假的?我瞧他确实没有灵力,体格也远不如其他那些体修健壮吧?”
“会不会是受了荆一蒙长老的指导?貌似天景峰那群人总是去看他打擂,私下里多指点几招也有可能?”
“据说他入门那日,荆长老和渡法长老为了他打起来了,这是真的假的?”
“不是吧?荆一蒙要个没有灵力的徒弟做什么?他好歹是天阙宗出来的人,不是说天阙宗只信服天赋论,向来瞧不上妖修、体修等不入流的修士吗?”
“……会不会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你们瞧,虽然带着个狐头帽子,但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也实在是俊逸非常。我早就觉得天阙宗的人喜欢看脸,那个所谓的少宗主玉桓升不就是个响当当的例子?哪有正经修士靠美貌扬名天下的?”
“芊荷,你消息向来灵通,快给大家讲讲呀!”
书芊荷也很无奈,她是一点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此人作为无横复活后的附带品,是个完全的变数。
哪怕前世,她也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冒出。
虽然他的实力放在修真界还不够看,但有些人天生就是风云人物,这是由气质决定的。
就像此时,他不就正成为整个无极门议论的对象?
所以,现在这个叫阿淮的人的藉藉无名,很不合理。
莫非是她前世死得太早了?在她死后,此人才出现?
毕竟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再过不到三个月,她就会在星罗海丧命。
当然,也有可能,此人前世和无横师叔一样,死在了唱宝会。
书芊荷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提议道:“反正小全峰的打擂赛对外开放,咱们不如一起去瞧瞧?”
“正有这个打算!”
小全峰崇尚本真,擂台称之为擂台,却也没有被刻意修建,仅仅是一块平整的巨石平台。
但因为四周栽了些千年古木,又地处山巅、旁侧云雾缭绕,还是显出几分壮观巍然。
书芊荷敢说,此地过去绝没有哪天像今日一般热闹。
不止是她和同门们来旁观打擂了,无极门上上下下,大到长老、小到杂役,各大山峰,竟都有人作为代表来观赏一场小全峰再日常不过的切磋对决。
待那位白狐剑客走上擂台时,她明显听见周围变得安静了些许,大家是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两位即将对决的修士站在台上,完全不同的气质与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名为阿淮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长剑,身影修长挺拔,衣摆明明在随风飘动,却不让人感觉到一点轻浮之意。
而他对面的是一名身形高大壮硕的修士,浑身肌肉结实,面如刀削,双目如铜铃般炯炯有神,手持两柄沉重的铁锤,光是站在那里已经在散发出一股压迫的气息了。
“嘶……”书芊荷的师妹倒吸一口凉气,念叨着,“阿淮师弟的帽子戴得那么低,真能看见对手的出招吗?可千万别被那两个锤子抡下台去……”
“你还叫上师弟了?惯会套近乎!”
“为何都叫他阿淮?他全名叫甚,怎么还遮遮掩掩?”
“唔……不清楚,不过他连容貌都遮遮掩掩,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书芊荷回忆起在山门外初见时,对方也戴着一副恶鬼面具,遮得比现在还严实。
她也跟着摇了摇头。
“瞧着下半张脸像个俊秀公子,没准儿是上半张脸有胎记?”
“也可能是眼睛小,眉毛稀……”
“嘘——你们别说了,开打了,看招!”
“……”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大锤师兄莫不是在放水?”
“看得我都想上去接一招试试了!”
“那把剑不简单吧?估计是故意做成那样的,以令对手轻敌。”
“外行!你看他的手,看剑锋的走势,他的剑术绝不一般,这跟剑没一点关系,拿一根树枝照样能打到大锤师兄的命脉!”
“啧啧,我怀疑荆一蒙长老真的指导过他!刚才那个出剑你看见了吗?那分明是天阙宗的剑招!”
“我怎么觉得像是万剑山的招式?”
“没错,有万剑山的风格,我和他们的内门弟子交手过,对刚才那一招印象深刻!”
“总之,就是看似花里胡哨,实则招招致命!”
围观修士你一言我一语,叽喳个不停。
若是小全峰为今日的打擂赛收取赏银,只怕能赚个盆满钵满。
白狐剑客在擂台上一连站了五场,众人眼看着他的招式一轮比一轮多,甚至能以长剑打出重锤、枪矛才能有的效果,表情已经越来越惊诧。
他……在比擂中自学?!
不过是交手一刻,就能从一晃而过的动势中习得要义?
甚至比练习过千百次还更烂熟于心?
……这合理吗?
不少人心中悄然浮现一个念头:还好他没有灵力。
要知道,修真界,已经很久没出过“天才”了。
书芊荷心中的震撼不比旁人少,正在她努力控制表情时,忽然体会到一点微弱的震荡。
“咦?”众人纷纷被这震荡惊动,疑惑间忽见
山门处栖息的灵鸟青雀甩着尾羽从天边飞过,口中鸣啼不止。
这是,有外人闯入的预报!
“天呐?难不成护山大阵被攻破了?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无极门!”
——山门外,守阵弟子们也是这样想的。
这可是无极门啊!
怎么会有人擅闯这修真界第一的正道门派,不要命了?
而且,为什么他们会对外人攻击护山大阵毫无察觉,直到结界碎裂、青雀报信?
守阵弟子们在惊怒中赶到,一句"何人擅闯"讲到三个字,话音竟突兀地断了,像是被人掐住咽喉。
一是震惊擅闯者竟然只有一位,且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弱不经风、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手上也没有任何刀剑棍棒的武器。
二是被接二连三出现的无极门长老们夺去了注意力,只见妖修无衡叹着气赶在最前方,身后紧跟着满面怒容的张渡法长老,最后头还有那位表情凝重的荆一蒙长老。
这、这女子是何来头,竟惊动了三位长老前来善后?
他们的狠话到底还要不要再说下去?
……貌似应该把发挥的空间留给高手们?
"我的人呢?"清泠女声穿透云层,对着无横出口一句质问。
“你这妖女,莫不是想带阿淮走?!”
无横尚未说话,他身后的张渡法就急匆匆接下了话茬儿。
庄绒儿只是瞥他一眼,继续盯着无横。
“我带你去找他就是了,你先别瞪我。”无横无奈叹道,“事情和我此前想象的有微毫偏差,可不是我有意不放人……”
“不行,我不答应!”张渡法大喝一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反驳并非出自庄绒儿之口,而是脸色难看的荆一蒙说的。
“你……”张渡法怒目圆瞪,被同门给呛得说不出话来,他扭过头去正要争辩些什么,荆一蒙却不再看他,而是沉声对庄绒儿道:“阿淮去留随心,我们无权插手,谷主且随我来吧。”
预想中,庄绒儿大闹小全峰、强行将台上仍在切磋比试的阿淮掳走的画面并未发生。
他们一行人有意敛息,混入围观的弟子中,本没有引起过多注意。
是阿淮忽然身形一顿。
众人便见此前一直游刃有余的白狐剑客倏地分了心,向某个方位偏过头去,因此被对手捉住了破绽——
气喘吁吁的健硕刀客眼疾手快,猛力一击,将那把平平无奇的铁剑砍了个两半!
一直疑心那把剑有门道的人此时也才意识到,那真的只是把破铜烂铁。
“阿淮兄弟,你输了!”刀客狂喜道。
断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阿淮轻轻点了点头,将剑身拾起,转身向台下走去。
不少人目光仍聚集在他身上,也就目送他走向了人群后方的一行人面前。
“是无横长老,还有荆一蒙和张渡法长老!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悄无声息?”
“看来那两位长老争夺弟子的传闻不假……我此前还疑惑,现在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要争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了!”
“普通人?难道不是我们更普通一点?”
“……我想知道旁边那位女修士是谁?怎、怎么从未见过?”
“怎么,打听出人家的名号,想做什么?不专心修炼,又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了?”
“屁!我、我只是好奇,这么漂亮的仙女,合该在无极门出名才是!”
“她看起来不像我们无极门的人……”
“青雀鸣啼,先前分明有人闯入,虽然很快就平息了,但那人会不会就是她这个陌生面孔?”
“可几位长老和她在一起……等等,你们看那边!”
让一众修士目瞪口呆的一幕,是白狐剑客走到那神秘女子身边,而对方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神色淡淡,明明是在抬眸看着人,却硬是带着一些审视和压迫感。
看两人互动的姿态,亲昵、自然,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了,女子转身就走,而白狐剑客握着断柄对几位长老说了什么话,也跟了上去。
她……她是谁?
神秘地来,又静悄悄地走,样子就好像牵走了一条寄养在他们无极门内的一条乖犬……
“……什么情况?”
周围议论声纷纷,书芊荷踮着脚尖目送两人离开,脸色有些白。
其他同门不认得那个女子,但她记得那张脸。
那是催寰谷的谷主,庄绒儿。
前世,在星罗海出任务的那一次,她曾见过她。
可她当时的表现几乎像是一尊傀儡,如果不是并未听说过她的死讯,书芊荷很怀疑,那时被魔尊水珏带着的其实是一具因为某种秘法能够走动的尸体。
现在见到对方,书芊荷的心情很是复杂,因为就是水珏前世为了庄绒儿发疯,间接地造成了她自身的死亡。
现在庄绒儿能如此“鲜活”地来到无极门,在几位长老的默许下带走了阿淮,不知道这能否意味着,属于她书芊荷今生的死局已经被破了?
但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也和唱宝会有关呢?
或许她前世的猜测就没有错,庄绒儿同样死在了唱宝会里,只不过消息被封锁了。
水珏这个变态,把人做成了傀儡,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她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吗?只是散布了谣言让水芜也加入到唱宝会其中,引来水珏的善后,就能扭转这么多的结局?
当初决定这么做的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确定能不能挽回无横师叔的性命……
总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相隔十几尺,同样面色凝重的还有荆一蒙。
与一脸惆怅的张渡法不同,他甚至没得到走掉的阿淮临行前那一句,“张峰主,这段时日,多谢你的收留。”
他以为阿淮不会放弃一个能够修炼变强的机会,哪怕无横口中二人渊源不浅,他也不会和庄绒儿走——假如他真的那么像荆淮的话。
荆淮是一个一心修炼、心无外物的天才。
他相信如果今天站在这里面临选择的人真的是荆淮,他是绝不会走的。
这个发现让他恍惚,也让他更加悲哀——明明他也早就知道荆淮不可能转生,更不会复活,不是吗?
再为相像,也不是本人。
光论外貌,他们确实像极了。
荆一蒙甚至忍不住猜想,荆淮可能也有一双阿淮那样的眼睛。
除了荆淮的师父、他的师兄、已经陨落的天阙宗原掌门荆一诩之外,他们其他人也都没有见过荆淮不蒙眼的样子。
他的眼疾是天疾,幼童时期被荆一诩抱来天阙宗时,就已经带着覆面的帛带了。
陷入回忆的荆一蒙比往日更加沉闷。
无横吩咐人维持着弟子们骚动的秩序,见到一左一右两位长老都面色不虞,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他就收起看好事的心,不让阿淮露面了。
他大可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峰下,藏到庄绒儿找上门来……
观庄绒儿拿对方当“男宠”的态度,只盼望她千万别多想,别觉得他让阿淮“抛头露面”、以至于“有损清白”,否则她肯定得报复他吧?
无横默默打了个寒颤。
听说催寰谷里有拿蜈蚣炼丹的习惯来着……
另一头,被无横恶意揣测的庄绒儿情绪确实不佳。
她一言不发,阿淮也只是静静地跟着她,一路无话,像两个哑巴。
至于十日之前发生了什么,没人问,也没人解释。
庄绒儿脑海里不断重复赶到擂台时看见的画面。
阿淮持剑而立,众人为他高声叫好,对手狼狈万分,而他轻盈洁净不惹尘。
……有一个太过相像的替身真的是好事吗?
百年前,她也曾混入过天阙宗的宗门大比,目睹过一次少年英才们之间的术法切磋。
她好像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样远远地站在最外围,听其他人议论荆淮。
说他已经守了十五场,对手连他的身也近不了。
说某不怕丢脸的长老也下场挑战,竟被他打飞了法器。
相似小说推荐
-
且团圆(旧词新调) 众人说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二公子,这是天大的好姻缘。
但表妹信中说他在宫内打伤了小宁王,被皇帝按在紫光殿外...
-
癞蛤蟆王爷的异能医妃(三月梅花香) 《异能+空间+医术+先婚后爱+甜宠+男强女强》
她是精神力修炼者,画什么是什么,因她连杀了几个要员,引起恐慌,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