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完全是当世的天下第一。
可她看到的那半场比赛,荆淮输了。
对手是长潇长老之子,玉桓升。
荆淮在和他对战的过程中离奇地分神了一刻,偏头看向台下的某个方位时,原本倒下了的玉桓升突袭他的侧后方,剑尖挑断了荆淮的一缕发丝。
台下的庄绒儿却无心为那缕发丝叹惋,因不知为何,鬼姥的五毒使竟突然找上了她,她原本将气息遮掩得极好,但落在肩头的冥蝶会彻底暴露她——
果不其然,长潇长老忽然震怒,口中高喝一声:“何方小辈,混入我天阙宗?”
下一秒,庄绒儿的心口就挨了重重一道气波,她嘴角溢出鲜血,在骚乱下仓皇逃跑,忙于躲过四处追来的缉拿弟子,对宗门大比的后续并不了解。
据说荆淮挨了那一招后,本还算不得输。
可他心高气傲,自认不该失误,主动走下了台。
那一场比试,玉桓升赢了。
后来有传闻说,四海八荒有位痴女,因为贪慕美色,想一睹玉桓升风姿,擅闯天阙宗,被长潇长老一掌重伤,险些丧命。
但实际上,庄绒儿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完成鬼姥的命令,取炼药的材料,千丝红。
这是一种只有高寒之地才会生长的雪地之花,而天阙宗的后山长了一片。
她成功取到了千丝红,而若想便捷地离开天阙宗,正门的比试场是必经之路,或许她唯一的私心就是在本该走掉的时候停留脚步,看了一眼在擂台上的荆淮。
鬼姥放出冥蝶故意暴露她的信息,未尝不是对她的警告,因为她动作慢了,就得吃些苦头。
长潇长老的那一掌没有收力,加之鬼姥在她身上种的蛊也还在活跃期,庄绒儿身受重伤,重新逃回凶险苦寒的后山躲避追捕,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当真也想过也许要殒命在这里。
揣在怀里的千丝红真的染上了千丝红,她把它们拿出来攥在手里,希望鬼姥何时赶来给她收尸时,能注意到她其实完成了任务。
当僵硬的指头被人掰开,千丝红被取走的那一刻,庄绒儿艰难地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来料理她尸首的鬼姥,而是荆淮。
“你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不去摇头,也不点头,而是轻轻地抬手,在荆淮的眼前晃了晃。
“……我可以看见。”荆淮说,他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千丝红见了血便不能再入药,我重新采了些,就在这个布帕里包着。”
“……”
被布帕包着的千丝红也被取走了。
她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倘若她有自己呈交的机会的话,肯定会把布帕私藏,那又不是鬼姥需要的材料,那是荆淮单独给她的。
庄绒儿没忍住咳嗽了两下,成为这一路上两人发出的首道人声。
阿淮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他问:“你还好吗?”
……荆淮是不是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大抵是听过的。
可是太久了,哪怕她日日回想,也依然忘了他的声音。
是否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就是声音呢?
“……不好。”庄绒儿摇摇头,“我很累,你背我走吧。”
“好。”
庄绒儿明明可以缩地成寸,但是她没有。
可能她本质上就是个坏坏的、恶劣的人,因此才以一种任性的姿态,在磋磨着阿淮。
可这有什么可指摘的?他是她拍下的所属物品。
庄绒儿把头埋在阿淮的颈窝。
他还带着小全峰的狐皮帽子,不过她看着还算顺眼,便也没有硬叫人摘下来。
此刻有软软的狐狸毛贴在她的脸侧,还能闻到阿淮身上淡淡的冷香,她不动声色地小幅度蹭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前的手也不自主地探向他衣服的里侧。
“……”
阿淮的脚步停住了。
“我的指骨很冷。”庄绒儿自然道。
这不是一句假话,她的指节确实是冰凉的。
阿淮的胸膛上正印着那些温度,证明她所言非虚。
但他仍没有继续上路。
“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说。
原来他是在犹豫这个吗?
庄绒儿眨了眨眼,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盘旋在他二人身前。
“跟着它。”
“路途是否还很远?”
“很远。”
具体有多远取决于庄绒儿的心意。
“那你带上它吧。”阿淮把狐皮帽子摘了下来,黑发被带动的抚上庄绒儿的耳侧,她沉默地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着:好香……好想咬他一口。
因为只能反手的缘故,而庄绒儿又不主动接过,阿淮给她戴帽子的动作便有些笨拙,微微勾乱了她的发丝。
但庄绒儿心中却漫出几分欢喜。
她嘴角轻抿,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如果可以,她不介意这么走上个三五日。
可阿淮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因此,蝴蝶在前方轻转了几轮,周边的景物已经在飞快略过。
不出半个时辰,催寰谷的全景,已经揭露在眼前。
“庄绒儿什么时候离开的?”
“刚醒来就……”
“她身体还没好,为什么不拦着她?”
小蛇心想:我是谁呀,我拦得住吗?你也未必拦得住!
但他嘴上还是应和着:“怪我没劝下主人……”
水珏沉着脸,没好气道:“她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非得现在去办不可?”
“主人要去接人……”
“谁?”
“……”小蛇感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一时间只想变回蛇形,“不是,我也不太清楚。”
到底是为什么?竟然有种替主人掩护她偷情的奸夫的错觉……
可恶,水珏自顾自以正宫口吻问话也就罢了,要说起奸夫的角色,明明是他先来的,那个阿淮凭什么抢先?
早知道他化形的时候就努力化得更像那个人些了……
水珏不懂小蛇心思的百转千回,但他知道这条蛇有事瞒着他。
在他不耐烦的心快到达顶峰时,小蛇也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不过很快,另一种血脉共鸣的感觉拯救了他——庄绒儿的气息逼近了!
“主人回来了!大概率已经到了谷外,您若有话要问,不如当面问吧……”
小蛇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水珏愣了一下也快步跟上。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庄绒儿确实已经走入了谷中。
她的头上戴着个古怪的狐皮帽子,身侧还跟了一个男人,一个容貌俊美,且毫不遮掩的男人——
和无横的担忧顾虑、小蛇的闪烁其词都不同,作为当事人的庄绒儿反而没有丝毫想将阿淮的存在隐藏的心思。
水珏见到来人,瞳孔瞬间紧缩,袖子中的手下意识就攥紧了。
这张脸,怎么可能呢?
他应该在魂墟古战场长眠才对,这不可能是本人……
小蛇敏锐地察觉到了水珏的僵硬,他抖了一抖,没敢说话。
但庄绒儿似乎毫无所觉,神情依旧是一如往常,只瞥了水珏一眼,就要领着阿淮回去。
“多谢你那日送我回来,五毒使已经把谢礼送入你府中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句额外的话,更别提所谓的解释。
水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道:“等等,庄绒儿,这个人是谁?”
“阿淮。”
庄绒儿不太喜欢别人一直盯着阿淮看。
尤其是当他们也显然联想到了荆淮的时候。
她蹙眉挣开被水珏扯住的袖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没说清,有哪些做法需要向谁说明。
水珏不能像他妹妹一般没有边界感,她不喜欢他们过度的靠近。
说到这里,还不得不提及水芜一直叫她的那句古怪称谓。
“不要再让水芜叫我嫂嫂,引人误会。”她不忘说道。
水珏的呼吸加重了两分,但没有回应,仍然在盯着阿淮。
阿淮同样迎着水珏的目光,回望了过去。
这是那一日在唱宝阁的废墟间,把庄绒儿抱走的人。
当时他的头被无横狠狠按下,仿佛被此人关注到就将给他惹来难以料想的祸端似的。
阿淮自己倒并不这样觉得,他的目光毫不闪躲,但水珏却不再看他。
他只是负气似的道了两声“好”,随即甩袖离开。
他的强大气场一时间消散,才让人注意到守在门口的不只有他,还有另一个发丝和睫毛都泛着雪白的少年人。
与他颇具气质的外表不同,当他一开口,无形中的氛围感就被打破——
“主人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呢,您现在身体这么弱,来回一趟,不利于伤情恢复……”他谄媚地凑上前来,一颗头几乎要顶到庄绒儿手下讨好地蹭一蹭似的。
阿淮注意到,那少年在说话间,眼神不住地瞟向一块带血的手帕。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条在沙地中搅来搅去的、对庄绒儿的血液成瘾的白蛇,很快就辨清了眼前人的身份,眸光不禁微凝了两分。
“走开。”庄绒儿无情地拒绝了小蛇的亲近。
她对小蛇的蛇形态还有一二分包容之心,面对他化形后的样子,却只剩下淡淡的嫌弃。
但小蛇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来回跑这一趟,很不利于伤情恢复。
现在已经把属于她的东西抢了回来,她终于可以回去好好修养。
“主人,您要带这家伙去您的闺房吗?”
眼见行走的路线不对,且庄绒儿一直没有额外把人安置到别处的指令,小蛇心里有点着急。
他盯着阿淮背影的眼神里简直带了点咬牙切齿。
庄绒儿先前想好要打造的藏娇的金屋尚未来得及启动,她不觉得让阿淮与她同住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尽管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拍下阿淮最初的打算就是让他成为她的爱侣。
据说爱侣就是要睡在一间房里的,难道她了解到的信息有误不成?
小蛇等不到她的回答,已经知道那是个做好了的决定了,不由得心如死灰。
但阿淮似乎不满意庄绒儿的沉默,站定后轻声道:“若是如此,我就在门口守着庄姑娘。”
“为什么?”庄绒儿不解,同时不忘不悦道,“不是说过了叫我绒儿?”
“绒儿,阿淮说得没错,他怎么能睡你的房间呢?把他安排到谷中空置的客房就是了!”小蛇又来了精神。
但庄绒儿轻扫过来的一眼让他心中一惊,慢半拍地意识到“绒儿”不是让他也跟着叫的,忙又结巴着说:“我是说,绒、绒儿主人……”
庄绒儿安静地站着没动。
阿淮与她对视了一眼,垂眸道:“终究不合礼数。”
抱也抱过,背也背过,在流沙城明明可以共处一室,凭什么回了她的催寰谷
就又“不合礼数”了?
催寰谷确实不如无极门有礼数。
这里规矩松散,人员无状,不是适合修炼的好地方,也不会有师长同门的赏识称颂。
“……随便。”庄绒儿冷声道。
说罢她已经走开了。
小蛇正要跟上,却在迈步后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般被弹得后退了一步。
他捂住额头“哎呦”了一声,随即支起身子瞪着阿淮,气冲冲道:“你这家伙,惯不会讲话,惹主人不高兴了,你满意了吧?”
“……”
“还什么礼数不礼数呢,你分明早就勾引主人了,现在还想装得冰清玉洁?”小蛇狐疑地冷哼一声。
他这些年也是没少看人间的话本子,自认为已经充分掌握了阿淮内心的小九九。
“……”
“你也别妄想她折返回来接你去她的闺房了,说到底,你也只是长得像荆淮而已,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主人上心的!”
“……谁是荆淮?”
“荆淮?”小蛇大惊失色,一把揪住自己的嘴,恨不得将舌头变回信子才好,他语无伦次地否定着,“……什么荆淮?你,你说什么呢?耳朵坏了吧,别管了,赶紧随我去下人房待着,莫要惹了谷中其他人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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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寰谷中的房间和无极门里的很不一样。
这里的窗户紧紧闭合着,光线幽暗,内部也没有洒扫弟子每日清理,地上桌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灰。
阿淮被小蛇推进了这间久无人住的房中,表情未变。
“请问可有清水?”
在小蛇快速把门合上前,他低声问询。
“院里有井,你自己打,我不是你的奴隶。”小蛇冷哼一声,脚步逐渐远去。
阿淮粗略打量过房间内的陈设,目光定在了墙角。
那里有一片蛛网,网上还盘踞着一只灰扑扑的小蜘蛛,样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大概就是世间常见的普通虫子。
可它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普通——
在阿淮望着它时,它保持着一动不动。
不再看它时,它又顺着丝络小心靠近。
阿淮同它短暂对峙了几秒钟,嘴唇微不可见地抿了抿,似笑非笑。
最终他彻底不去看它,只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在那一层薄灰上写起了字。
细白修长的指头点在灰土之上,真不相配,似乎连小蜘蛛都看不下去这样的“暴殄天物”,它匆匆地爬过来,似乎有阻止之兆。
但随着阿淮一笔一划的书写,一个“淮”字清晰地出现在桌面上后,它的小小虫躯就又僵硬不动了。
而阿淮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在“淮”字之前,他又竖着一连写下“惊”、“京”、“经”、“荆”……
“荆”的倒数第二笔还未落下,那墙角的蜘蛛已经动势颇大地飞跳下来,恰落到桌上,朝他的指头便吐起了丝。
桌面上原本的灰土和字迹被它也爬得一团乱,随后它两腿一蹬,竟然在原地翘起腿、躺板板了。
好一只破坏性强的小虫,就这么度过了虫生的最后时刻。
阿淮盯着被模糊掉的“荆”字,眸色略微暗了暗,他只是笑笑,好脾气地将蛛丝掸掉。
相隔不远的寝宫之中,庄绒儿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他为什么会知道荆淮,是无极门的那些人对他说的吗?
其实……他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
她为何还心虚一般地将那字迹毁掉?
这行为若是细想,便觉得有些可笑。
庄绒儿不太高兴,她认为自己不该用驭虫之术把灵识寄于阿淮屋中的小蜘蛛上。
她面色冰冷地重新闭上眼,调动灵力修复经脉。
心道:她如果想看谁,大可让对方来找她,而不是鬼鬼祟祟的,行偷窥之事。
但当晚,阿淮入睡前,注意到已经被他打扫过一遍的房间角落中,又多出了一只小蜘蛛。
“主人,水珏来了。”小蛇恭敬地在外头请示着,“您见吗?”
自从庄绒儿醒来后,小蛇就被剥夺了自主闯入她房间的权限。
听到这声通报,庄绒儿被一分为二的灵识才有些急促地自某只蜘蛛身上撤离,重整归一,她对着门外应了一声。
方才她在盯阿淮练功。
他自无极门中修习了些体术,没有灵力的人,也有他们特别的修炼方式。
这几日他每日都不曾落下修习,庄绒儿也隐隐悟出,阿淮不愿和她作为爱侣相处,或许是渴望变强。
她正思考着给他打造一副趁手的武器,之后带他一同去星罗海时,他也好保护自己,这头水珏又找上门来。
水珏来了,且还不是孤身而来。
庄绒儿穿戴整齐走入殿中的时候,就见他身后一连站了五六个年轻男子。
各个身形修长,容颜清秀。
最要紧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值得关注的特征。
第一位脸型同阿淮类似,第二位唇形和阿淮如出一辙,第三位皮肤跟阿淮一样白,第四位笑起来的样子和阿淮有些重合……
他们都和阿淮,或者说,荆淮,有共同点。
……水珏这是在做什么?
庄绒儿暂且压下把人全部赶出去的心念,望向水珏,等他自报家门。
“催寰谷里的下人太少了。”水珏坦然自若地笑了笑,“先前出了血池那档事,你身边的人也该好好规训一番。我给你送些调教好的手下,随便给他们安排什么活儿做,全依着你的心。”
说是下人,但他究竟是按照什么标准送来的人,谁还不清楚呢?
站在后方的小蛇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了。
他一个个瞪着水珏身后的几个男子,每个人都轮番被他诅咒过一遍,水珏则被诅咒得最厉害。
小蛇烦躁地想,这个魔尊当真是个缠人的讨厌鬼,早在他自己还没化形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水珏对庄绒儿心怀不轨。
现在庄绒儿身边出现了阿淮那个狐媚的家伙,他着急了,开始不择手段了,好一招以退为进,就不怕庄绒儿真的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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