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被打飞,她的手也麻木地垂下去。
她口中的喘息好像凝化的冰风,送出一句虚弱的留言——
“我死后,他将再不能打开时碱的通道。”
他,那个百年前为了得到时碱,不惜葬送一座城的生命,百年后再次布局,妄图重现屠城之景的人。
那个以控制她为目的而救下她,让她从此成为一条不会咬人的狗的所谓的大能,鬼市主,唱宝阁阁主——倾海楼。
尤雪泣的眸中染上庞大的恨意。
“你将这视作报复吗?”
庄绒儿勉强撑力,单膝跪地,一手持剑作为支撑。
她将手垂在尤雪泣那张惨白的脸上,从掌心中流出的血珠一点一点滴到她的唇上。
“好好活着,杀了他,不要以为你的死能成为伤害他的武器。”
尤雪泣的睫毛轻颤,血珠顺着她微张的唇瓣进入嘴里,融进身体。
摧寰谷谷主的血,将修改她作为流沙城守护者一脉的命运。
她心中大恸,正要说着什么,却听见庄绒儿近乎用气音道:“玩弄时间的人,最终会被时间遗弃……”
下一秒,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彻底昏迷过去。
掌中的流沙正在飞快散去。
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跪坐在无字石碑之前拨弄着面前的沙地。
一个细眉少女眼中带笑,护着她堆出来的人形,看着另一个女孩抿唇道:“原以为,你会觉得我幼稚呢。我那个孪生哥哥从不和我一起玩这些……不过,你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庄绒儿点点头:“等……姥姥办完事情,大概明日就会离开。”
细眉女孩面上有些失落,很快又转为憧憬,“再长大两岁,我也能一个人出城了,届时我们在外面相见呀!”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更小的时候和爹娘一起出去过,不过我们不能离开太久,这座城是有生命的。我在外头还有别的朋友呢,是个妖修,厉害得很。”
庄绒儿“哦”了一声。
她握着沙子的手掌忽地挨了狠狠一记鞭子。
白嫩的皮肤上瞬间现出红印,庄绒儿吃痛地松手,那一捧沙子迅速坠地。
鬼姥突然出现,手持蛇骨鞭冷漠地俯视着她。
虽然动手打了她,却没有责骂她。
只是十分平静地对她说道:“玩弄时间的人,最终会被时间遗弃。”
庄绒儿表情未变。
她没有玩弄时间,她玩弄的只是沙子。
鬼姥说完就走了,她没有追上去,就那样杵在原地低着头。
一边的尤雪泣吓呆了,过来握她的手。
“你还好吧?”她犹豫着问,“你姥姥,怎么突然生气了?疼吗?”
疼又如何,总归不会死的。
庄绒儿摇摇头,又去抓那捧沙子。
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掌心中散去。
那天她和鬼姥走失了,一个人在大漠中驱使沙虫为她制造避风港。
第二日清晨鬼姥出现,眼中浮现赞赏,夸她控虫的功力精进,赏她霖肌膏。
她们离开的时候,尚且不知道那座城几年后的命运。
轰隆巨响,这个空间术法被人破坏了。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从沙城变回了曾经那座唱宝阁。
只是此中的人已经少了大半,灯火熄灭,寂静寥落,再也没有先前的热闹非凡。
还存余的几个人再度回到这处伊始之地,则各自现出狼狈困窘之态,错愕过后便是狂喜,惊怒,侥幸等等复杂情绪轮番
在心头品过一遭。
无横一瞬间变回了人形。
年轻的俊秀男子面上现出一丝茫然,不急着动用灵力为自己疗伤,也不急着逃跑,而是试图去寻找某人的身影。
只是他迫切想找到的人没有踪影,倒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忽然面色阴寒地出现。
强大的威压力笼罩在这座楼阁中,他怀中抱着一个鹅黄裙子被血染了大半的昏迷女子。
待捡起地上一条僵硬的白蛇后,他嫌弃地把蛇挂在腕上,连人带蛇地抱走了。
——那是从城中撕开裂缝逃脱出去的水芜请来的救兵,魔尊水珏。
他怀里抱着的人不是庄绒儿还能是谁?
无横心中一跳,余光瞥见一张惹眼的脸后,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快步过去将那人的头按下。
阿淮还因为骤然离开离流沙城而全身脱力,却看着庄绒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走。
他眉头一皱,脚步下意识地要跟上,然而却被一名陌生的男子拽住,那人强硬地扣下他的头,一出口便是柔软沙哑的女声,对他说:“想活命就别动。”
无横心想,那是魔尊水珏,如果让他瞧见这张惹事的脸,还是在庄绒儿陷入昏迷的情况下瞧见的,那还得了?
这次能从那鬼地方逃脱都是庄绒儿的功劳,虽然最后一刻是魔尊前来善后,可他也切实欠着庄容儿一份恩情。
更何况她不光救了他,还救了尤雪泣一命,说到底他欠了人两条命,如何也得还上一还。
将面前此人护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方式。
眼看着魔尊彻底消失,无横才松了口气,松开手,对着面色冷若冰霜的阿淮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救了你一命。你若没有去处,可以先随我回无极门。”
第15章
明白心中所念之人已经离开了,无横收回还在不停巡游的目光,专心转头来看着阿淮,半晌他沉吟道:“你可以暂且拜入无极门,一直到庄绒儿前来寻你。”
阿淮一瞬间有种极为出离的感觉,仿佛他跳出了肉.身俯视着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开口道:“……我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目睹庄绒儿被带走,因骤然出现的威压而动弹不得,头也被人按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沉坠着的情绪,或许那叫失落,也可能叫难堪。
他想,他失去记忆前也许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以至于无法忍受失败,无法忍受……不如他人。
此前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作为普通人有多么差人一等,但此刻,当修士摆脱灵力的封印再度成为修士,作为普通人的他是否再也不能护住想护住的人?
“何必妄自菲薄?看你这一身伤。”无横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外面的恶鬼全被你给拦下了……是不是长成你们这副模样的人,都格外喜欢做英雄?”
阿淮眸光微动:“你认识这张脸?”
无横意味深长道:“自然,不过如果庄绒儿没有对你说,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就老实跟我回无极门吧,否则,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庄绒儿醒来找你的那一天呢。”
通过与柳橦之间的问答,阿淮对无极门也确实有几分了解,但并不多。
只知道它是当今世上,堪称正道第一的修真门派。
“无极门没有唯灵力为尊的观念,我知道有一支峰以体术为修习根本,你既然有挥剑斩邪的本事,便不该将其埋没。”无横又道,“我们无极门和天阙宗之流的那些门派可不相同,且看如我之妖修尚可位居长老,也该知道无极门之无极,无边无界,漫自随心。谁又说普通人不可修炼?”
阿淮沉默不语。
“更何况,我实在是非常好奇,那些人见到你会有什么反应。”无横忽地笑了一声。
百年前天阙宗分裂,主峰的半数弟子脱出门派,最终加入了无极门。
那一批人可是荆淮当年的同门师兄弟,这张脸被外人见到必将惹出事端,要是被他们内部的人见到呢?
“不管了,你就随我走吧!”
无横脸上现出笑意,他直接揪住了阿淮的胳膊,带着他缩地成寸远走。
唱宝阁在身后坍塌。
赶到无极门已经是三日之后。
阿淮与无横回了无极门,一眼望到的便是壮观的山景。
长阶远眺望不见尽头,门派仿佛设立在云中。
几名穿着各异的弟子候在山门外,因为无极门内并没有统一的制式服装,其中一名藕荷色短衫的少女望见无横的身影,眉宇间现出激动,她扬声喊着:“师叔——”
书芊荷在山门外已经等候多时了,得知无横这一回安然无恙地回归了,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毕竟在前世,无横曾死在了那个离奇的唱宝会中。
这也是多亏她提前布置了一些消息,并且联通到了魔域,诱骗魔尊之妹水芜也去到那个神秘的拍卖会,以至于魔尊能够出手相救,让此中的人活下来。
不过和前世不一样的事情似乎不止这一件,无横身边带着的那个人是谁?
那人走得越近,书芊荷的目光就越难以从他身上移开。
他的脸上戴着个面具,根本看不到五官,不过光看身形已经让人颇为惊艳。
这似乎就是蝴蝶效应,不仅无横活了下来,他还带回了一名陌生的修士,只是……书芊荷悄悄感受了一下,发现此人没有灵力。
她掩饰住心中的惊讶,快步迎上前去。
“小荷,你师父可还在闭关?”无横边问,边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掏出两个精美的木雕盒子,向书芊荷扔了过去。
“已经出关了,在景阚门等着您呢。”书芊荷收下无横从鬼市带回的礼物,心中泛酸,她眨眨眼忍下快要淌出来的眼泪,故作活泼道,“师叔,这是谁?莫非你在外头还收了位弟子?”
无横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哂笑了声:“我可收不下这么一尊大佛,但想收他的人只怕不少……荆一蒙那老头子可在闭关?不如你去把他也请来小全峰,好好瞧瞧热闹!”
小全峰是无极门、乃至整个修真界,唯一不以灵力为修习根本、反而钻研体术的支峰。
无横要带那个没有灵力的男子去到那里到不足为奇,但这与荆一蒙长老又有什么关系?
书芊荷对从当年从天阙宗中分裂出来的那一支峰门下的人都很陌生,荆一蒙长老更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她心里有点发怵和对方打交道,便只对着无横做了个鬼脸,道:“师叔就知道使唤我,我才不去呢!我百忙之中抽空迎你,却绝没有替你跑腿儿的功夫了!”
“罢了罢了,我自己走一遭。你且回吧。”
在跑开前,书芊荷又看了眼那名带着恶鬼面具的男子一眼。
而对方自她与无横对话以来就再没动过,一点声响都不发出,静默得如同个石像,竟好似对无极门、对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没有半分好奇心。
……真是个怪人啊。
书芊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也不是纯为了推脱无横,而是当真有不少烂摊子需得处理。
让无横师叔能活着回来只是她想改变前世的第一步……
可没过两天,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当日走掉的那个决定,因为据说荆一蒙长老与小全峰峰主张渡法打起来了——原因是争抢弟子!
“你这老不死的,真不愧是从天阙宗出来的人,从上到下,自成一脉的强盗行径!”张渡法一掌拍向山石,声若雷鸣,气得整张脸都红透了,“身无灵力,合该修我体术,你来掺和什么?!”
他头上戴着个熊皮帽子,却绝不是用来扮乖的,明明是没有灵力的人类体修,却真好似个以黑熊为本体的妖修,光是站在那里,那体格、那气质已经令人心生惧意,更别提这头“黑熊精”此刻还火冒三丈中。
但也有人对他的脾气好不买账。
和情绪激动的张渡法不同,荆一蒙头也不回,反手将那从背后飞过来的山石击碎,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别扭的微笑,对面具已经被摘下的阿淮轻声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莫要管我弟子姓甚名谁,我早看出他是习武的材料!他和你可没有半点关系,少来无事献殷勤!”张渡法破口大骂间,还
有不嫌事大的无横见缝插针地抢答着,“阿淮,此人名叫阿淮!”
“阿……淮?”荆一蒙无声地重复了两遍,好一会儿才有些恍惚地看向阿淮,“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阿淮全程保持沉默,此时才开了口,却不是回答荆一蒙的问题,而是道:“承蒙两位师父抬爱。我……并无加入宗门的打算,过不了两日,自会有人前来寻我。”
他长睫低垂,兀自站立。
拜师学艺,毕竟不是儿戏。
虽说之前无横同他讲的是“暂且拜入师门,直到庄绒儿找来”,但观无极门的两位长老的态度,他们要收的是正经弟子,而非他这等随时有可能退出的外流人士。
当然,庄绒儿也可能不会再来过问他,但……真会如此吗?
荆一蒙微怔,张渡法也收起了炮仗模样,急匆匆凑上前来,一把将荆一蒙推开。
“阿淮小兄弟,你是练武奇才,可千万不能埋没了去。”他皱起眉,露出几分严肃神情,“普天之下,除我小全峰,绝再无第二个成气的体术派系,你既然能在半日之内通关我峰的巨石阵……”
他还要再劝说一二,但无横站出来将之打断:“好了好了,你们越这样说,他越不可能留下来。这几日,就把他当成外门杂役,留在山上洒扫就是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荆一蒙沉下了脸来,但似乎有些顾忌阿淮在场,神色又稍微缓和了一些,重整语气道,“无横,人究竟是哪里找来的?你一五一十同我们说清楚。”
因争夺一位弟子而引起的无极门内部的混乱,庄绒儿还概不知晓,她回到摧寰谷再醒来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主人,你醒了!”
一个肤色极白的男人惊呼一声,他有一对碧绿色的双瞳,嗓音轻细,容貌也柔美得雌雄莫辨。
此刻他面带欣喜地凑到庄绒儿脸前,殷切地伸手要扶她起身。
但手伸到一半,就被庄绒儿不耐地拨开。
“主人,我是小蛇啊。”小蛇小心翼翼地捋起一律发丝,一边看着庄绒儿的眼色,一边怯生生道,“我化形了……我、我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白淮真,主人往后可以叫我阿淮呢。”
“……你疯了吗?”庄绒儿冷冷地盯着他。
她的嗓音沙哑极了,听起来就十分虚弱,但仍具有十足的威慑力,起码小蛇听了后浑身僵硬,头也默默匍匐了下去。
庄绒儿当然知道这个守候在她闺房里的面生男人是小蛇的人形态,如果不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她醒来后的第一秒此人就会被打飞出去。
可他起的那个可笑至极的名字着实令她无语。
庄绒儿闭上眼,咳嗽了两声,感受到体内和血池相连的经脉损伤尚在修复,她轻声吐出一个字:“水。”
小蛇忙端起杯子,呈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一饮而尽,眼神已经变得十分清明。
“阿淮去了哪里?”庄绒儿面色平静地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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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阿淮就在这儿……”小蛇一句话说到一半,被庄绒儿的目光吓得不敢再讲下去。
他讪讪一笑,抬手挠了挠头,委屈道:“那日,我随主人一同陷入昏迷,当真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那日意识中断之际,庄绒儿其实隐隐猜到是水珏来了,把她们带回了催寰谷。
想也知道水珏如果见到了阿淮,此刻不可能不守着她醒来质问清楚,绝没有当下这么清静。
那么,水珏没见到阿淮,不可能把他一同带回来,所以阿淮又落得如何下落?
他是还留在危机四伏的唱宝阁,还是……
“不过,无极门的无横长老之前托他在外游历的弟子来带过一句话。”小蛇眨了眨眼,又道,“他说,等主人您身体好些了,可以去他们那头做做客,他有炼丹的要事想请教您呢。”
庄绒儿眸光微凝,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主人,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小蛇略显紧张,咽了咽口水,“祸心……被魔尊代为处死了。”
“嗯。”
这般平静的反应让小蛇怔了一刻,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她死前偷走了轮回鱼眼,大抵、大抵是吃进了肚子。”
“……”
“主人,怪我那时候还没醒过来,魔尊也不知晓轮回鱼眼的存在,所以让祸心钻了空子……”小蛇露出哭相。
他是最知道庄绒儿有多努力收集天材地宝的那个人。
轮回鱼眼作为复活荆淮材料中的一味,世间罕有,当年庄绒儿孤身远赴星罗海,九死一生,才把它带回来。
他猜想庄绒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能会震怒。
虽然他其实很少见过她情绪剧烈波动的样子。
果然这次也没有,她只是说:“把你了解到的全部经过说清楚。”
谷主就是谷主,高深莫测,让人叹服!
小蛇开始讲述。
祸心是与庄绒儿一同长大的巫女,不习蛊术习巫术,还精通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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