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正愁还要出门请郎中,就立刻送上门一个,还是宫里的太医。
萧屹川想都没想道:“快请进来。”
慕玉婵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来不及阻拦,太医已经进来了。
“将军,下官奉命前来给您看伤的。”
萧屹川上前抱了一拳道:“原来是王太医,深夜叨扰,还请您为我夫人诊治一下,方才她触碰了寒物,似乎发了寒症。”
“……我没有。”慕玉婵有口说不清。
萧屹川不清楚慕玉婵在顾虑什么,要王太医给她号脉,总是推拒。
王太医以为慕玉婵是要避嫌,一捋垂胸的长髯道:“夫人可以在腕子上垫方帕子,不是老朽自夸,若夫人还有顾虑,老朽悬丝诊脉的功夫也是一流。”
慕玉婵实在没办法,想先把王太医糊弄走,缓缓伸出手腕。
王太医号了一会儿脉,两条眉毛越凑越近:“老朽行医数十载没诊出夫人发了寒症啊,不过到有妇人居经之象。”王太医抬头望了望慕玉婵的脸色,“夫人这几日要来小日子了吧?你身上的症状,该是因为这个。不慌,夫人居经的情况也属正常。只是腹痛、体寒需要调调,老朽给你开副方子,吃上半个月看看。”
慕玉婵一脸惊讶,这老头不仅胡须长,号脉还挺准的,她打算吃吃王太医的方子试试看。
王太医说完,又问萧屹川:“将军,您脱了衣裳,我再看看您的伤?”
“我就不必了,我已经好了,是……”萧屹川借口道,“是父亲过于担忧,才请了王太医过来,今日实在叨扰王太医了。”
王太医:“将军哪里话,那我先去写方子。”
王太医一点儿也不觉得麻烦,能给萧屹川这个皇帝面前的宠将瞧病,那是他的运气。
老人家一边写一边想,他的运气,多亏了这位和亲公主,不然今日太医院那么多当值的太医,怎么就轮到他了?
还不是因为他是太医院里诊治妇人病最好的医者。
他也看出来了,萧大将军怎么可能被小小的马球击伤,多半儿是夫人生了病,外边的郎中看不好,才扯了这么一个谎,让他出面诊治。
外头谣传将军和安阳公主多有不合,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王太医写好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拎着药箱子回去了。
萧屹川出去送人,慕玉婵连忙将明珠和仙露唤过来:“快,将床单被褥换了,给我找一套新的衣裤来。”
仙露去找被褥,明珠扶着慕玉婵下床,瞧见了褥子上和慕玉婵裤上的血迹。
“原来公主这是来葵水了!”仙露放下心,“幸好幸好,幸好不是寒症。”
提起葵水,慕玉婵便糟心。
因为她身子的问题,葵水一向居经,而且每次的时候都不太准,所以很难提前做准备。
大多数都来得突然,难免会蹭到衣裙或被褥之上。
仙露替慕玉婵系好襦裙的带子:“公主应当是堆雪人的时候在院子里活动得猛烈了些,回来又沐了热浴,喝了红糖姜汤,正赶上葵水临近的日子,所以才……”
慕玉婵也这么觉着,好在萧屹川没发现。
明珠已经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好了,仙露也帮她换上了新的衣裙,门外响起来脚步,萧屹川回来了。
那床染血的褥子还堆在地平上,慕玉婵连忙指挥明珠:“快,把它拿走。”
萧屹川一进门就看见明珠抱着一床被褥,那架势、那眼神,藏藏掖掖的,好像偷了什么财宝,生怕别人夺走。
慕玉婵不动声色躺回榻,盖上被子:“王太医走了?”
“嗯,走了。小厨房正在给你煮王太医开的方子,等会儿你睡前喝了。”萧屹川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新换的被褥、衣裙,没说什么。
慕玉婵随手再捡起来那话本子继续看。
正看到书中的猎户,带着桃花妖去了镇上瞧病。桃花妖几次想逃跑,都被猎户捉个正着,桃花妖无法,只能挑明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猎户说他早就知道了,并且亲吻了桃花妖。
而后书中描写的尽是传说中晋江阁不可描述之事,分明是令人心喜的脸红心跳的情节,可慕玉婵却笑不出来,此刻只有对桃花妖的无尽同情。
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打回原形”的桃花妖。
他不会发现了吧?萧屹川坐在西窗下翻看公务,并没有什么不同,慕玉婵还是心虚。
夜色深了,慕玉婵撂下话本子、喝过药,打算睡觉。桌案旁的萧屹川也收了公文,走向东柜这边。
萧屹川平日里睡的床褥都收在东边的柜子里,男人将被子、枕头抱出来,却没拿褥子,径直在床榻上铺好了。
慕玉婵惊愕道:“将军,你怎么不睡地平了?”
“这几天地上太冷。”
连日降雪,的确如此。慕玉婵没有撵他下地的理由,也没有大半夜让他去睡西侧间的道理,那边已经空了许久,一直没人打扫。
萧屹川见她犹豫,又道:“只是睡在一张床榻上而已,我又不会碰你,再说你我本是夫妻,这也没什么的。”
别的话慕玉婵不管,那句“我又不会碰你”什么意思?慕玉婵不爱听他这话儿,好像她并不吸引人一样。
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语调凉凉:“将军自便吧。”
熄了灯烛,萧屹川躺了上去。
大概慕玉婵今日是累坏了,才沾枕头没一会儿就已经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习惯性的寻找热源,那双冰凉的小脚直往他被子里钻,直到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萧屹川不怕慕玉婵的脚凉,让她那样踩着。
月色里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的脸,又想起送王太医出门时,对他说的话。萧屹川指尖微动,一双大手悄悄覆上了她的小腹。
“老朽诊脉从未错过,夫人今日该是来了葵水,所以才身子不适。为了照顾夫人面子,老朽方才还是没有明说。大将军,这几日多让夫人注意保暖,只是夜间长时抱着汤婆子容易上火,将军血气方刚,便用手脚给她捂着肚子最好。”
一夜无梦, 慕玉婵次早醒来肚子已经不疼了。
大理寺传出了张元秋后处斩的消息,其父罢官免职,事已至此,还是看了萧家的面子, 只处斩了张元一人。
慕玉婵并不在意, 她已然不为张元的事情分心了。
白日萧屹川早就去了南军营, 明珠、仙露进来伺候。
每到月事的时候慕玉婵总会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这次一早起来就喊饿,可把明珠和仙露高兴坏了。
仙露给慕玉婵拨开一个滑嫩的鸡蛋,笑道:“公主在蜀国的时候总还是月事痛, 这次竟然有所缓解了, 看来昨夜宫里来的那位王太医真乃神医也,公主昨夜才喝了一次药就见效了呢。”
慕玉婵揉了下肚子, 那里热乎乎的。
“这次是比过去都好多了,几乎没什么感觉,昨夜里睡得也安稳。若有机会, 要给王太医好好道谢才是。”
蛋黄噎口,慕玉婵从来只吃鸡蛋清, 仙露将蛋黄蛋清剥离开,将蛋清其掰成小块, 放置于精美的瑶盘之上, 推到慕玉婵面前:“莫非说大兴的水土比蜀国养人?”
明珠搅着小米粥道:“养不养人不知道, 但我觉得大将军倒是挺养人的呢。”
“他?”慕玉婵示意明珠继续,“他怎么养人的?”
“公主没发现吗?旁的女子成婚后都要睡在外侧的, 公主却不用,公主从来都是睡在里头, 我想将军是起来得早,怕扰了您歇息,所以才甘心这样。”
慕玉婵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时年女子的确都是睡在床榻外侧的,以便伺候夫君起身、入睡。她是蜀国的公主,如果不嫁给萧屹川,而是在蜀国招位驸马的话,也轮不到她睡在外侧伺候别人。
所以直到明珠说了这档子事儿,她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瞧他是怕麻烦,若我睡在外侧,也不会伺候他起居,还不如睡在外边方便了。”慕玉婵哼道。
仙露朝明珠对视一笑:“倒是要纠正明珠妹妹一点,将军那不是养人,该叫做疼人。”
两个丫鬟笑出声,慕玉婵掰下一块蛋黄塞进仙露嘴里:“快将嘴堵上,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上午还是阴天,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钻出,天气忽然转暖。
没什么事,慕玉婵便继续看她的话本子,这一看便看到了日落天黑。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脖颈坚硬酸涩,慕玉婵伸了下手臂,穿好白氅打算去院子里活动两圈。
晒了一下午,檐角的冰雪消融,滴滴答答往地上坠着水滴。
本就快要融化的雪地,被水滴砸出几个圆形的水窝。
慕玉婵一边散步,一边轻轻揉着脖颈,还没走几步,明珠就“呀”了一声。
循声望过去,明珠指着昨日堆的雪人道:“公主,雪人化了!”
雪人圆圆的脑袋和胖胖的身体变得消瘦,头顶的帽子湿了一大片,身上的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慕玉婵看了一会雪人,越看越不对劲:“不对,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呢?”
雪人的脸上只剩下一个鼻子,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睛已经不见了踪影。
眼皮子底下是不会丢东西的,应该是今日天气暖,化了雪,那对黑曜石的耳坠子掉了下去。
两个丫头连忙过去,蹲在雪人附近找。
对于慕玉婵来说,那对儿耳坠子不算稀罕物,比它成色好的、品相佳的她有好几匣子。
只是那对儿黑曜石耳坠是皇弟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慕玉婵比较珍惜。
她站在两个丫鬟身后,虽没弯腰俯身,但也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地往地上看。
“方才小六子过来扫雪了,怕不是扫丢了,跑到院子里别处去了?”仙露起身,“我去另一边看看。”
夜色漆黑,有云无月,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那对黑色的耳坠子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并不好找。
明珠和仙露在院子里搜索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结果。
慕玉婵不忍两个丫鬟素手在地上翻看,惋惜道:“算了吧,先进屋去,明白天出太阳了再看看。”
两个丫鬟知道这对儿耳坠子对慕玉婵很重要,还想继续找,就没起身。
这时候,萧屹川阔步踏进如意堂的院子。
看见融化的雪人,蹲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又看了看慕玉婵的神色,猜到怎么一回事儿。
似笑非笑地道:“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负气扭头:“怎么?将军是要说教我,还是要给我赔一对儿?”
萧屹川就爱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走近了道:“我昨日就提醒过你的。”
慕玉婵理亏,没吱声。
但萧屹川这样一说,好胜心便开始作祟,本来想放弃的心思消弭不见,干脆弯下身子跟着明珠、仙露一块找。
她非要给那对儿耳坠子找出来不可,免得让萧屹川耻笑她。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萧屹川站在她身边问。
慕玉婵哪肯,只用脚尖仔仔细细地踢着院子里尚未融化的雪,她一手提着裙摆,露出一只小巧的芙蓉绣花鞋,粉色的鞋尖儿被雪水沾湿了一块。另外一只手攥着帕子,轻掩在唇畔。
慕玉婵的神情认真仔细,萧屹川看得出对方并非只同他争一口气,那双耳坠子对她来说,也当是重要之物,才值得她如此。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慕玉婵轻轻咳了两声。
萧屹川微微张了下唇:“别找了。”
慕玉婵没想听他的,却看萧屹川已经对着她摊开掌心。
月升于云,银霜散落,萧屹川手心正中的两珠黑曜石发出幽幽的光彩。
“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两个耳坠子便有些松动了。”
慕玉婵从他掌心拿起来,一对儿耳坠都被男人的手焐得热呼呼的:“你早就想到雪会化开,才拿下来了?怎么不提前与我说,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慕玉婵想起早饭时候明珠和仙露的话。
他走的时候,她应该还没醒。萧屹川又不习惯主动与自己的两个丫鬟打交道,所以才没叫她,是怕扰了她的清梦。
以前萧屹川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便会说声谢谢。如今这种小事他做得太多,如果每一件都谢回去,实在显得矫情。
游移了一下,这个“谢”字慕玉婵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一并进了屋,萧屹川拿着干净的换洗衣裳先去净室沐浴。
还有三天就是大兴的试兵大会,萧屹川这几日日日操练南军营的士兵,每晚回来身子都汗涔涔的。
方才萧屹川给她耳坠子的时候,慕玉婵注意到的男人的手。
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具体的操练,指尖和掌心都被冻伤了,夜色下不太明显,慕玉婵还是看清楚了那几道细细的裂纹。
真是笨,知道给她手衣,自己却不晓得带么?
慕玉婵叫来明珠:“我记得我有几匹玄色的浮光锦,明日你出找出来给我。”
明珠以为慕玉婵要给自己做,建议道:“公主怎么要用玄色,库房里还有好多颜色鲜亮的蜀锦、云锦、玉锦呢。”
慕玉婵让明珠只管拿来,没说别的。
等主仆两人聊完,萧屹川也从净室出来了。
男人习惯自己沐浴,难免身子擦得不够仔细,点点水珠晕湿了他的后背素白的中衣,轮廓、肌理隐隐约约浮现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又想起了那个草堂温泉的夜晚,心跳有些变快。陷入到某个回忆里,视线也渐渐下移。
萧屹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有些发热,他铺好地平熄了灯,躺上去,偶有风声扫过窗棂。
慕玉婵有些失眠,翻了个身:“三日后就是试兵大会了,你们南军营准备的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萧屹川放松许多:“还算充分,南军营的将士们最近气势很高,就等着后天了。”
慕玉婵来了兴趣:“你们的试兵大会四年才一次,据说每次皇帝都要出不同的题目,今年的是什么?”
萧屹川也不清楚:“要后天等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一同到云蒙山练兵场才知道。”
每次试兵大会皇帝出的题目都不同,为了公平,也为了考验兵将门临场应变的能力,皇帝只在试兵大会开始的前一刻公布考题。
以上次为例,是两军对抗。再上次则是山中寻宝,山里藏了五样宝物,二十支队伍谁先找到的多、快则为胜。
左右三天后就会知晓题目了,慕玉婵对这场试兵大会也很是期待。
第二日,萧屹川照常去了南军营,明珠将慕玉婵要的玄色浮光锦拿来了。
等慕玉婵在纸面上画图样的时候,明珠才知道,自家公主不是给自己做东西,而是要给将军做手衣。
慕玉婵不需要精湛的女红技艺,女红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爱好。所以她的女红并不好,针脚很一般。
一双手衣,缝了两天,终于赶在萧屹川临行的前一晚做了出来。
怕绣花暴露了自己的缺点,慕玉婵只做了一双没有绣样的手衣,好在玄色浮光锦上有淡金色的祥云暗纹,并不显得单调,反而多了一份沉稳大气。
“喏。”她将手衣漫不经心地递给萧屹川,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萧屹川接过来,玄色的浮光锦散发一种柔亮的光泽,十分有质感,唯独细看之下宽窄不一的针脚,暴露出不是仙露和明珠的手笔:“你亲手做的?”
慕玉婵:“练手,这料子黑乎乎的我左右也用不了。”
她抬睫瞧了萧屹川一眼,看看萧屹川的表情。见萧屹川没有要立刻带上的欣喜之意,就要往回夺:“早知将军不喜,我便不必费这个事,若将军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
萧屹川一抬手,手衣被举得老高,慕玉婵够了两下,没够到,轻哼了一声。
萧屹川放下手,背与身后:“我会好好用的。”
慕玉婵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那你试兵大会上小心些,不许输,也不许受伤,否则……”
“否则什么?”
萧屹川低头,温热的体息夹杂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感也有一种让人不敢戳破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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