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再记得谢临安,不会再记得他兄长了。
她只能爱他。
“这药效能持续多久?”谢临渊忽然问了这个问题。
“大约半月。”
谢临渊又道:“不够。”
“我要永久的,永远都无法去除的药效。”
林修远缓缓地张大了嘴巴。
长久的待在这里,待在黑暗里,让苏暮盈变得极度的敏感,易怒,暴躁,以往如水一般的温和心性在她身上彻底消失了。
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根本分不清黑夜和白天。
她的爹爹和娘亲,还有谢临安总是会交替出现在她面前……她有时候会看到一场场的大火,有时候又会看到被人围攻的谢临安,倒在血泊里的谢临安,临死前还在看着她……
苏暮盈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在醒着。
她觉得害怕,觉得恐惧,一直在哭,她想离开这里,想去安州看看她父母,为她父母敛墓刻碑上香,她想吃安州的槐花饼……
但是,每每当苏暮盈从恐惧中挣扎出来,睁开眼却还是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要到什么时候呢,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找到从这里离开的机会呢。
苏暮盈一直在等。
谢临渊的确天天都会来,只有他来的时候,这个房间才会点上灯,才不会是死一般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死寂。
她渴望他来,但也恐惧他来。
她怕他。
他把她关在这里,总是喜欢做一些很奇怪的事。
比如说,他要亲手帮她穿衣裳,梳头发,一口口地喂她吃饭,喝水,甚至当真会抱着她,像小孩把尿那般抱着她,让她……
她羞耻地哭出声,求他,但没用。
若是她自己做了这些事,他便会用一种含着笑的,温柔到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分明是极好看的,那张脸也是分明是俊美无比,光华冠世,但苏暮盈被他那般看着,就是,就是觉得无比的恐惧……
好似面前看着她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或者,是一只在黑暗里不断喘着气的,伺机而动的野兽。
寻到机会便会将她彻底吃下。
她怕他,她太怕他了,也恨他。
苏暮盈每每被他看着,被那双眼睛看着,便是只想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然后露出眼睛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企图吓退他。
但没用。
这次,在他又亲手给她喂饭之后,苏暮盈彻底受不住了,这种诡异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他到底想做什么?
苏暮盈没吃。
不仅没吃,还一挥手,将饭菜都摔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碎瓷片一地。
她看到他愣了下。
苏暮盈忽然害怕,她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而谢临渊在怔愣过后,将碎瓷片都拾了起来,也将地面打扫干净。
然后,他走到了那盏这间没没有窗户的屋子,唯一亮着的一盏灯前,苏暮盈亲眼看着他拿下琉璃灯罩,然后,她亲眼看到他……单手掐灭了灯芯。
屋内重新又陷入了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苏暮盈心骤然下沉,她慌乱地求他:“别灭灯,求你,我怕黑……”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定十分残忍。
看到她这么狼狈,被他折磨得这么痛苦,他定会愉悦至极。
定会在笑。
黑暗里的确看不清人的脸,看不清谢临渊脸上的笑,同时苏暮盈也不会看见自他眼尾处滑落而下的一滴泪。
“不,嫂嫂还不够乖。”
“今日不仅没有吃饭,还打翻了饭菜,这是给嫂嫂的惩罚。”
他似乎很是明白,明白她恐惧什么,害怕什么,明白该如何去折磨她。
苏暮盈不说话了,尽管在黑暗里,她也睁大着一双眼继续瞪着他,直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黑暗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又等了很久,等下一次开门,等惩罚结束,等他点灯。
这次的时间似乎比上次长了些。
苏暮盈只觉得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那扇门才又打开,有光亮透进来。
窝在墙角的少女缓缓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开,看向光亮处。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突然看到光亮,她的眼睛不可避免地被光刺痛,却仍是舍不得闭上眼睛,一直睁大着。
谢临渊点上房间里的灯,关上门后,朝少女走了过去。
他俯下身,将窝在墙角的她抱起,放回了床榻上,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谢临渊垂眼看向苏暮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节蜷起,轻轻地蹭着她脸颊。
被关在这里四天,她的生机在快速地流失。
像一株将将枯萎的花。
可这分明还是春天。
花怎么会凋谢。
苏暮盈双手攥着被沿,还是一直瞪着他。
“苏暮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在他的手指轻轻蹭着她唇瓣,她猛地一口咬住他手指不放后,谢临渊忽然笑着问了这么一句。
手指被她咬出了血,口齿中一股血腥味蔓延后,苏暮盈松开了嘴巴。
她咽了咽口水,然后蹙起细细的黛眉,用一种特别困惑的眼神看他。
好像在说:我不该恨你吗?
谢临渊,我不该恨你吗?
谢临渊摩挲着指骨这里被少女咬出的血色牙印,然后,抬起手,将带着她牙印的手指含进嘴里舔了舔。
霎那间,肉眼可见的,苏暮盈的眼睛又瞪大了不少。
舔掉手指上的血后,在苏暮盈看不到的地方,谢临渊的手上忽然多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低声问:“我哥,究竟哪里好?”声音很哑,也很沉。
他终究是当着她的面问出了这句话。
但他同样也知道,面前的少女,不会给他想要的回答。
谢临渊握紧了手中的白瓷小瓶。
而苏暮盈在听到他的这句问话后,她那黛眉皱得是更深了。
她抬眼看向他,他也看着她,昏暗的灯光将他和她似乎笼罩在一片隐秘的,只属于他和她的天地里,但四目相视,两人的目光却始终融不到一起。
苏暮盈开始听到时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在这一刻,当她抬起眼看到他漆黑眼底亮起的,似乎包含着隐隐期待的光亮后,苏暮盈心里忽然生出了种想要报复他的恶劣心思。
在这瞬间,她握住了那把可以刺向他的刀,也知道,怎么说,能刺得深,伤得重。
于是,苏暮盈那双杏眸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惊讶,好像他在问什么众所周知的,早已知道答案的事情。
“他哪里都好。”
“谢临渊,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第26章 有孕
这句话说完, 第一次,苏暮盈觉得自己摆脱了那些条条框框的枷锁,不再需要曲意逢迎,不再需要去讨好他。
因为苏暮盈已经知道,怎样讨好他都无用,他就是喜欢折磨她……
他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当她看到他眼底的那点光彻底沉寂后,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此时的苏暮盈若是知道后面的事情,或许,她就不会去激怒他。
激怒这个疯子。
屋内彻底地死寂下来,门关着,没有窗户,只有那盏落地琉璃灯在发着浅黄色的光晕。
不知是不是外面起了风,烛火忽然就摇晃了起来,使得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似乎交缠在了一起,又很快被撕裂。
谢临渊坐在床榻边,他的半张脸被灯光映着,呈现着恐怖的惨白,半张脸却陷在了黑暗里,神色不明。
光影明灭着,也交错着,在这光影里,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和哭很像,在这瞬间,苏暮盈甚至觉得他也在哭。
苏暮盈觉得害怕,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恐怖的东西……他想做什么?
她后悔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他激怒,他是个疯子,但她不是。
她该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的……
她还要回安州,还要为她爹娘殓墓,刻碑……
她一定要回去。
但是晚了……
他喂她吃下了什么东西,撬开她唇齿,喂着她吃了下去,
苏暮盈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自吃下后,她的意识便在很快的抽离。
好像,她要变得不是她自己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苏暮盈觉得耳朵好疼。
后面,这撕裂的笑声又猛地消失了,有春水般温柔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像低声的一种诱哄:
“你会怪我吗?”
“但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我哥已经死了啊,早就死了,哈哈哈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没事,别怕……”
“我会陪着盈儿的……”
“我会一直陪着盈儿的……”
他亲手折断了这枝花,只是因为这枝花不为他盛放。
就算枯萎,也只能是他的。
对她的怜惜被他日渐扭曲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的确是疯了。
而在喂她吃下那蛊药后,他当真得偿所愿,苏暮盈……正在变成他梦境中的样子。
她似乎不知道他是谁了,不会恨他,不会防备地瞪着他,不会和他针锋相对,不会剑拔弩张地和他对峙。
她变得很乖。
快要和梦里一样了。
那些梦境好像要成真了。
然后,他开始一遍遍地教她,问她……他是谁?
“你是谁?……”
苏暮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听到他问,她会皱眉,她似乎在思考,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想不出答案。
然后,她会蹙着眉,也抿着唇,茫然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还是盛满了秋水,就算是在昏暗里,轻轻一眨,也会漾出潋滟水光。
她还是一样的漂亮。
苏暮盈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她只是摇头,然后会攀上他身躯抱着他脖子,出自本能一般,寻着他的唇亲。
她很难受,全身上下都好像有小虫子在爬,在往她的皮肤里钻,咬她的骨头,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舒服。
只有靠近他,触碰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这种难受才会消失。
但是,她没有回答出来,他推开了她,不让她亲。
她很委屈地看着他,难受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又想上去抱着他,像小猫一样蹭着他。
他却把她绑在床榻上,连碰都不碰她了。
苏暮盈真的哭了,她难受地哼出声,求他,他也不理,只是站在她面前,一遍遍地问她,他是谁。
她还是回答不出来,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让她跟着他说:
“夫——君——”
夫君是什么?
苏暮盈不懂,她摇头。
为什么要喊他夫君?
她没喊,他便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看她。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一样,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波光粼粼的。
她觉得他很好看,但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会对她做这么坏的事呢。
苏暮盈还是不懂。
她想不明白这些事,但她很难受。
太难受了,他绑着她,一直不让她碰他,苏暮盈甚至觉得自己要死掉了,只能闻着他身上雪一般的气息缓解。
但作用微乎其微。
她开始哭,一直哭,终于,他离得她近了,俯下身,头发轻柔地拂过她的眼,在她耳边说,只有喊夫君才有奖励。
他才会碰她,亲她。
只有喊他夫君,她才不会难受。
她太难受啦。
很难受,没有他的安抚和触碰,她觉得那些小虫子都要咬穿她的肚子了。
苏暮盈越来越害怕,她怕死,她一直牢牢地记着一件事……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于是,她便开始学着,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他念:
“夫——君——”
在听到她喊了这两个字之后,面前的人变得很奇怪。
他突然愣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也睁大了不少,有一滴水珠从他眼睛里滴落,落在了她脸上,湿哒哒的。
他哭了起来,又好像在笑。
听到她喊夫君,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也是抖的。
苏暮盈觉得他好奇怪,她害怕他,都不敢动了。
幸好他还算说话算话,他松开了她,把她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她,碰了碰她的额头,手指蹭着她的唇。
好难受。
这样根本缓解不了。
苏暮盈想亲他。
她抬起手勾着他脖子,然而,在她受不住想要亲他的时候,他单手捧着她的脸,先一步亲上了她。
很柔软,很温柔。
一点都不像他。
他安抚了她,她渐渐就不难受了。
她睡了过去。
但是,她睡得不安稳。
她一直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轻轻地碰着她耳朵,冰凉凉的。
他一直睁着眼看她,一眨不眨的。
苏暮盈想,他不用睡觉的吗?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她。
好吓人。
苏暮盈却好困,她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醒着的时候好难受,有小虫子在爬,等到缓解了,不难受了,她又很困,总是想睡觉。
她闭上眼,又准备睡觉时,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那滚烫的呼吸简直就要把她耳朵烫红了。
苏暮盈方才闭上的眼睛又睁了开来,因为……她感觉到,有水珠滴在了她脖子这里。
温热的,潮湿的,好像眼泪啊。
那个奇怪的人又在胡言乱语了,一直在她耳边说着胡话。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对不起,我没办法了,盈儿……”
“你总是记着我兄长,为什么?他不是死了吗,他死了啊……”
“若是你先看到的是我,会如何呢……”
“以后,盈儿就这样陪着我罢,就和梦里的一样,只有我和你。”
“没有兄长。”
“我会照顾你的,我会替你穿衣,洗沐,我会给你梳头发,我会喂你吃饭喝水……”
“盈儿别怕……”
“我是你的夫君……”
他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一直要反复说这些话……
她不懂。
苏暮盈觉得他很吵。
但是她的意识一直都是混混沌沌的,听着听着又是睡了过去了。
等她醒来,身上的小虫子又在爬了,而且……比以前还要难受。
可她明明才没舒服多久呀。
她只能又喊他夫君,求他。
因为苏暮盈发现,每次她这么喊他的时候,喊他夫君的时候,他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睛便会透出光来,脸上的表情也会变得温柔,不再是冷冷的。
他好像很开心。
所以,为了不那么难受,她只能喊他夫君,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要他亲她,安抚她。
幸好,每次她喊他夫君后,不等她忍不住亲上去,他便会把她抱在腿上亲。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苏暮盈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她的意识一直在沉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难受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能靠他一次次的安抚来缓解这些难受。
直到有一天,她的身上没有小虫子在爬了。
但苏暮盈还是喊了他夫君,继续可怜巴巴地跟他说,说她难受,要他亲她。
他亲了她,和以前一样,一双桃花眼尽是迷离之色,被欲望浸成了深红,倒是真的像极了艳极的桃花。
在这间屋子里,在只有她和他的这个隐秘地界,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极慢。
苏暮盈感觉漫长到过了许多年,其实不过短短七日。
一日午后,春光旖旎,天色放了晴,是这个春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谢府里,这座没人敢靠近的庭院猛地开了门。
像是受了什么重力,门直接倒了,院前的几树桃花被风拂过,花瓣纷纷洒落。
谢临渊抱着下身浸满鲜血的苏暮盈,出来了。
林修远被谢临渊叫来了谢府,随行的还有一位女医官。
他到了谢府,立刻被府上下人迎了进去。
他扫了眼,这些下人看过去,面上皆是惶恐之色,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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