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陆锦时等了约摸着一刻钟,才见彩云将衣裳取来。
陆锦时换上了素净的衣裙之后,便要去找柳秀秀要银两,这贺家后院她并不熟悉,从锦苑出来后,她就迷了路。
前院灵堂之中繁忙,这后院之中竟是找不出来一个贺家的丫鬟与小厮。
陆锦时在后院之中循着念经声走着,路过一条小径时,却是得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锦时正要装作不认识一般走过去,容弈倒是快步走到了她的跟前道:“锦儿,你怎么会在此处?”
陆锦时看着容弈道:“你又怎么会在此处?”
容弈道:“我前来祭奠贺老侯爷,上一炷香,你呢?你是贺家的亲戚?”
陆锦时想容弈乃是长平侯府的公子,听到了贺老侯爷的讣告,定是会前来吊唁。
不过陆锦时也并不想告诉容弈自个儿的身份,本就是该去父留子的,没必要让他知晓的太多,以免节外生枝。
容弈见陆锦时皱眉不理会自己,又问道:“你在贺家后院,你可认识贺家大姑娘?”
陆锦时皱眉抬眸看向容弈道:“你打听贺家大姑娘做什么?”
容弈轻笑道:“见我找贺家大姑娘,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陆锦时冷呵了一声,不愿理会容弈,“吃什么醋?我还没有必要为了一颗种子吃醋!”
容弈一听到种子二字,便是铁青了脸色,他握住了陆锦时的手腕,将她猝不及防地抵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陆锦时!”
陆锦时目光不屈地望向着容弈,“此处乃是在永兴侯府,不是在你们长平侯府,你放开我。”
容弈倒也顾忌着此处人多眼杂,只得先行放开了陆锦时道:“我知晓你还生着气,我寻贺家大姑娘还有事,日后再好好找你解释。”
陆锦时道:“不必解释了,我只想你我日后形同陌路就可。”
陆锦时说罢后,便也不管身后的容弈,就前往灵堂寻着柳秀秀。
还未曾到灵堂,陆锦时就听得前来吊唁的女眷们窃窃私语。
“这贺家的大姑娘是怎么回事?贺家还有一个大姑娘吗?”
“贺锦兰不是贺家的嫡长女吗?怎么又来了一个长女?”
“贺家是还有一个大姑娘,当年名满长安的明珠郡主之女,后来听说明珠郡主改嫁了山阴城之中山野乡下的教书先生,这贺家大姑娘也就随着明珠郡主住在乡野山村里边。”
“那这贺家大姑娘可真真是不懂规矩,又贪财得很,竟然拿自个儿自己亲妹妹的名声为威胁,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转银子。”
陆锦时听到几个女眷的议论声,走到了这些女眷跟前道:“我哪里贪财害我亲妹妹的名声?”
几个在一起谈论吃茶歇息的女眷,见到了过来的长相美艳的女子,纷纷不知她的身份。
陆锦时看向了方才说自己不懂规矩的夫人道:
“我便是贺家的大姑娘,柳秀秀与贺锦兰母女二人住在我娘为我精心打造的院落里,鸠占鹊巢十八年,用着我娘的陪嫁金丝楠木大床十余年。
我如今顾忌着贺锦兰的名声,没有将她睡过的床榻随意丢弃,又顾念着姐妹情将金丝楠木床卖给她,一万五千两银子可不算多。”
白夫人不曾想在背后议论,恰巧被陆锦时听了个正着,她脸上一热道:“你也说了到底是自家亲姐妹,何苦这般拿着妹妹的名声要一万五千两银子?”
陆锦时道:“这位夫人可有庶妹?可有庶女庶子,你既然如此大方,那就将你娘为你准备的嫁妆都给你的庶妹去,将你嫡子嫡女之物都给他们的庶子庶妹,方可显得你家中和睦,兄友弟恭,姐妹情深。”
白夫人被陆锦时这么一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贺大姑娘,我就这么一说……我先前不知世子夫人与贺锦兰竟然是鸠占鹊巢的。”
陆锦时见着白夫人脸上青红不断的脸色道:“柳秀秀算是哪门子的世子夫人?世子夫人是需要朝廷册封的诰命,她当年客居侯府就与有妇之夫勾搭,珠胎暗结,此等心术不正之人如何做得诰命夫人?”
白夫人连声道:“是,是。”
陆锦时对着跟前几位夫人道:“我虽不知几位夫人的身份,但见几位夫人长相端庄,一看就是正派之人,可万万别与柳氏为伍,反倒连累了自己的名声,尔等替她打抱不平,就不怕旁人以为各位夫人也是觊觎着有妇之夫的女子吗?也是惦记着别人家正妻的嫁妆呢。”
几个夫人听着陆锦时的话,忙是道:“贺大姑娘说得是。”
“我们与柳氏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陆锦时见着跟前几位连连与柳氏撇清关系,便朝着跟前几位夫人一福身道:“我先告辞了。”
陆锦时一走,几位夫人又聚在一起纷纷聊着。
“柳氏这几年在长安城之中可是令人羡艳得很,夫君后院无妾侍,她出席宴会何时不是被人捧着的,平日里可见她的神气,如今倒是好,真正的贺家嫡长女归来了,有的是好戏瞧了。”
“不过贺家大姑娘到底是一个小辈,当年明珠郡主都败在柳氏手中,听说柳氏女儿还成了七皇子妃……我们若是帮着贺大姑娘得罪柳氏,是不是不妥?”
“听说赐婚圣旨所写乃是贺家嫡长女,以往我们都当贺家嫡长女是贺锦兰了,可细细算来方才这位才是真正的嫡长女呢!”
陆锦时去了前院灵堂,寻到了柳秀秀摊手道:“一万五千两银子,别给我再推三阻四的,你也不必费尽心思拦着我去见七皇子,我只是不想见七皇子而已,倘若我想见,我娘给我的这块玉佩可是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
柳秀秀眼里克制不住毒辣地望着陆锦时,命着身边的心腹嬷嬷去取银票来。
陆锦时得了银票便要离开侯府。
贺檀忙是叫住了陆锦时道:“妙妙,你去何处?锦苑不是已搬出来了吗?”
陆锦时道:“锦苑她们住过脏得很,我还是住外边,待祖父出殡之日,我自然会前来送祖父出殡,尽最后的孝道。”
陆锦时说罢后,也不顾贺檀什么脸色,只回了她的小院里边。
凤坤宫内。
皇贵妃容霜望向从宫外回来的容弈,微蹙眉道:“你脸上怎么了?”
容弈摸了摸自个儿的侧脸道:“母妃,我无事。”
“可是见到贺家大姑娘了?”
容弈摇摇头道:“未曾见到,父皇还让我去好生安慰她节哀,想来她不需安慰,我去侯府之时,听闻她在夺回当初郡主为她留下来的嫁妆。”
皇贵妃笑了一声道:“那贺大姑娘长得美若天仙,长得与你极为相配,可惜你们今世无缘了,贺大姑娘她已有了孩儿,嫁不得你为妃了。”
容弈道:“贺大姑娘有孩子了?她成亲了?”
容霜轻摇头道:“她倒是没有成亲。”
容弈好奇道:“贺家大姑娘也是没成亲就有了孩儿?”
容弈想起方才在贺家见到的陆锦时,心中有了一个念头,却又立马否定了。
陆锦时姓陆并非姓贺,她母亲也只是女子学堂的女先生,温柔慈善朴素。
并非是传言之中娇蛮无比,非华贵之物不用,非山珍海味不吃的明珠郡主。
皇贵妃倒是没有与自家儿子说出贺家大姑娘未婚生子的实情来。
毕竟借种生子去父留子到底实在是惊世骇俗,又事关陆锦时名声。
容皇贵妃便随意编撰了一个理由道:“贺大姑娘先前订下亲事的未婚夫君重病而亡,她怀着已逝未婚夫婿的遗腹子,也就生了下来。”
容弈道:“既然她孩子父亲已经死了,那孩儿娶她为正妃也无不可,只要她能容得下璋儿与他娘便好。
贺大姑娘既然为了死去的前未婚夫生下孩子,可见她与早逝的未婚夫君情深。
想来她为了与情郎孩子的日后一生的荣华富贵,也必定会替我照顾好璋儿,璋儿也可记在她的名下为嫡子。”
让璋儿成为自己的嫡子,想来陆锦时就不会再恼自己让她为妾侍了。
容霜觉得璋儿二字十分熟悉,却又是想不起来何处听到过,“你孩子叫璋儿?”
容弈点头道:“嗯,叫璋儿。”
容霜轻轻一笑道:“你怎不带璋儿入宫来给娘亲瞧瞧,我倒是盼着抱抱我的乖孙。”
容弈道:“如今还不是时候,璋儿他娘先前不知孩儿的身份,如今也因为孩儿要让她做妾而埋怨于我,我没有与她说好,贸然将她与孩子带到宫中,恐怕前头那几位皇兄会借此做文章。”
尤其是陆锦时竟然将自己当做种子而已,还想着去父留子,此事若被他那些皇兄知晓,自己少不得要受他们耻笑。
容霜轻笑道:“也好,我就再等等见我的乖孙儿。”
“那孩儿先行告退了。”
容弈走后,容霜身边贴身伺候着的嬷嬷道:“皇贵妃,咱们殿下乃是人中龙凤,怎能娶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为正妃?这也太委屈了殿下。”
容霜端起茶盏道:“储君未立,太后娘娘对弈儿倒是不错,可太后到底厌恶于我,也更为偏宠她的长孙晋王,陛下想要立弈儿为储,太后那关怕是不容易过。
太后娘娘最为疼爱明珠郡主,若是弈儿能娶得明珠郡主的女儿正妃,太后娘娘就不会再拦着陛下立弈儿为储。”
容霜轻抿一口茶道:“还有朝中那群文臣,愚昧迂腐,陛下多次要立我为后,那些文臣以死相谏长跪不起,先前还撞柱过一个,到时陛下要立弈儿为储,还不知这些文臣会不会以死相谏。
贺大姑娘的继父乃是天章书院的院长,这十余年来,每届科举,天章书院之中出来的学子不少,朝中已有不少天章书院出来的朝臣,弈儿娶了贺大姑娘,并无坏处。”
至于未婚先孕,那又如何,她多添了一个便宜孙子罢了。
陆锦时回了东街宅院内。
一入内就听到了璋儿的哭声。
陆锦时忙不迭过去抱着自个儿孩儿道:“哎哟,小璋儿怎么哭得这般委屈?”
一旁的奶娘低头道:“姑娘,小少爷是想要去外边玩,外边倒春寒,我不敢让他出去。”
陆锦时轻轻一笑道:“将他的袄子给我,我带他去院子里走一圈。”
陆锦时用了袄子将璋儿团团围了起来,小璋儿倒是不只是想要在院中逛着,一个劲儿地往门外探着身子。
陆锦时想着这东街外边应当也没什么熟人,便抱着小璋儿出了院门,刚出院门,就正好见到了屋外的容弈。
容弈看着陆锦时从门内出来,上前去抱着她手里的小璋儿。
陆锦时后退了两步,“双喜双福,将他乱棍给赶出去。”
“璋儿。”
小璋儿伸着双手朝着容弈。
容弈不顾一旁双喜双福两个小厮拿着木棍要来赶他,他步步上前抱住了小璋儿。
陆锦时紧皱着眉头没有松开璋儿。
小璋儿见到容弈朝着他咯咯笑着。
容弈看向了陆锦时道:“璋儿显然也是想要我抱的。”
陆锦时终究还是放开了璋儿,微皱着眉头,早知如此,应当在小璋儿一出世之时就去父留子的,这会儿璋儿已开始认人了。
容弈抱着璋儿与他玩闹了一会儿,便进了院中。
陆锦时见着容弈跨过门槛,蹙眉道:“谁允许你入门槛内的?”
容弈进了门内,将院门阖上后,对着陆锦时道:“我来是要与你说一件事情,你先前不愿为妾不是怕璋儿为庶子吗?我能说服我日后的正妻,将璋儿记在她的名下,让璋儿为嫡子,日后可继承我家的祖宗基业。”
陆锦时听着容弈此言语,原本还没有灭下去的火气,已是成了熊熊烈火。
陆锦时怒极道:“容弈,你非但要我做妾,还要抢走我十月怀胎生的孩儿记在你的正妻名下?”
容弈道:“璋儿虽是记在我正妻名下,但依旧也是可以叫你为娘亲的。”
陆锦时呵了一声,她从容弈怀中抱回了璋儿,就将璋儿给了一旁的奶娘,又吩咐着所有奴仆都退下。
等婢女小厮都退下,奶娘也抱着璋儿离去后,陆锦时扬手就是要往容弈脸上扇去。
容弈蹙眉握住了她的手道:“锦儿!”
陆锦时手被握住,她便只能抬脚就往容弈腿间踢去。
容弈只能放开了陆锦时后退了两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这般暴躁动手?”
陆锦时怒气滔天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以为你知晓你才是被去父留子该去掉之人,你竟然要抢走我的璋儿认别人做母亲?别说打你,若是杀人不犯律法,我如今都想要杀了你!这世间没有比你更为混账的东西!”
前世做了什么孽,今世遇到容弈被如此作践?
简直就是气煞人也。
容弈道:“让璋儿记在我正妻名下也是为了璋儿的日后所虑,我家中的基业可是不少……”
陆锦时道:“谁想要你家中基业?璋儿姓陆,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儿,与你无关,你只不过是借给我了一颗种子而已,不是你容弈,也有赵弈,李弈,都可以借我种子!”
容弈一听到赵弈,李弈,气得很,紧紧蹙眉,“有借有还,你既然说了借字,你打算如何还我?”
陆锦时将身上还没有捂热的一万五千两银票取出来,砸向了容弈道:“此处是一万的银票,长安票号都可通兑,也就当做是向你买种子的银两,还有这两年你也算是伺候我有功,多出来的五千两就当做是你这两年作为我的面首男宠的赏银了。”
容弈听着面首男宠四字,又见他跟前散落一地的银票,也是气得很:“陆锦时,你不但只把我当做种子,还把我视若可以用银两随意打发走的男宠面首?”
陆锦时见容弈一脸愠色,只觉得出气:“嗯,你该对你的身份有点自知之明,你赶紧拿了银子走人,日后不要再来我眼前晃悠,别妨碍我另找一个男宠面首,好给璋儿添一个妹妹。”
容弈心中怒火也是越甚,怒极反笑道:“五千两银子就买我做你两年男宠,那你也太过吃亏,不如我多送你一年?我再多给你做一年的男宠?”
第15章 不必再为七皇子妃
陆锦时皱眉道:“我无需你多送我一年,你赶紧拿着银两离开,我会另找男宠面首。”
容弈步步逼近陆锦时,凑到了陆锦时跟前笑了一声道:“你还能找得到比我身份更为高贵,文采更为出众,相貌更为俊朗的男子做你孩子的父亲?”
陆锦时峨眉越发紧蹙,容弈这厮好生不知谦虚为何物,自大得很。
可偏偏,他说得还真有道理,他的文采相貌是天章天章书院这么多书生里最为顶尖的。
否则自己也不会挑中他生下璋儿。
陆锦时冷声道:“虽然你的文采相貌无可挑剔,但你的品性却是犹如泔水般肮脏恶臭,我好歹也是你师父的女儿,你不但想要让我为妾,今日还企图夺走我辛苦十月生下的孩儿,你这品行实令人不耻。”
容弈呵了一声,“你的品性又好到哪里去?利用我真心,我好歹也为你我的日后想过,对你有着真心,而你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陆锦时道:“我骗你什么了?我先前可有说过要与你做夫妻?璋儿也是你自愿给我的,我何处利用你真心?何况让我为妾是真心吗?你不觉得你这个真心实在是可笑吗?”
容弈深呼吸一口气,他望着跟前的陆锦时,天家之妾何尝不是真心?
只是容弈想要解释,却又有所顾虑。
陆锦时如今就是在气头上,她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陆锦时会否被他的几位皇兄利用?
陆锦时在民间书院里长大,秦院长与她娘亲并没有拘束过陆锦时,陆锦时还在气头上能否可以受得了宫中的规矩与尔虞我诈?
容弈不得不再一次放弃告诉陆锦时自己的身份,“我对你就是真心的,有朝一日你就会明白,若不是真心,你根本就没有机会生下璋儿。”
陆锦时道:“我不需明白你的真心,你赶紧捡起地上的银票,离开!”
容弈缓缓捡起散落一地的银票,他将银票放入了袖中,看向了陆锦时道:“抛除名分妾侍而言,你与其找别的郎君给璋儿生一个妹妹,不如还是再找我生女儿,起码也是与璋儿乃是同一个父母,兄妹二人亲近些。”
容弈见陆锦时不搭话,又道,“女儿一般长得像爹爹多些,你找个相貌不如我的郎君,日后生出来的女儿怕也不会好看。”
陆锦时斜眼看向容弈,指着大门道:“快走。”
容弈道:“那就明日书院见。”
陆锦时望着容弈离去的背影,眉间不见舒展。
陆锦时方才听闻贺老侯爷死讯,本还想着这几日都去贺家装孝顺孙女儿,这会儿想来还是算了,贺家逼迫自己嫁给黄腾不成,还不定打着什么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