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煊抽出长剑,剑指被撞毁的城墙一面,“崔少卿献出了仓库中最大的幔帐,着人张开幔帐,卸了冲车的力!”
金墉城本为守卫洛阳一角的要塞,如今要塞被轻易打开,洛阳城的东角就成了脆弱之地。
中军们彼此相互了解,真要城破,元煊手中的兵打起来当真难说。
城不能破。
剑光划出一条银龙,指向了灰扑扑的青石。
青石沉闷地发出哀鸣,坚固无比的冲车如同狰狞巨兽,肆无忌惮踩踏着祖辈堆积的高墙。
厚重的帷帐唰啦张开,它本性柔软垂顺,在风中鼓荡,随风塑造它的形状,却轻易卸开巨兽的力道,挡在了高墙之前。
元煊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城内某个方向。
一刻钟前,收到消息的时候,收拾库房的崔松萝派人送上了这份“太重太累赘不方便带走”的礼物。
坚固到火烧不毁,巨石砸不烂的冲车却被这柔软的布料阻挡,穆望显然没想到,他皱着眉,仰头看着登上城墙的那道玄色身影。
“……元延盛……”
他咬着牙,一眼瞧见了布料边角反光的图案,更是被刺伤了眼睛。
那还是他亲眼见证崔松萝求人绘制好的商会花印,她说那是松青商会的商标,以后要天底下所有人一见那花纹,便知道是松青商会的东西,用了能光滑反光的丝线,哪怕暗夜,只要有光,一照便能瞧见。
他不明白,那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商户女,不过是个有很多小主意,却又不谙世事的商户女,怎么却总是让他频频受阻。
还有……还有那个怎么都能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元煊居高临下瞧着城下大军,“抽调人手,修筑城墙,这是大周的都城,是大周的心脏,心脏不死,大周不灭!我与你们共守都城。”
军心振奋,人人看那袭玄袍便如见大周这条黑龙的心脏,昼夜不歇。
綦伯行和穆望攻城接连受挫,进攻速度也没能赶上城墙被修补的速度。
眼瞧着清河王生生将一场快攻战打成了围城战,洛阳粮草充沛,可他们这些围城的却远远消耗不起。
入夜时分,火堆噼啪作响,四周坐着的人却一片低迷。
“为今之计,不如退一步,先叫长乐王于金墉城旧宫设登基大典,叫天下人知晓,大周已有新王。”
“不可!”綦达罗下意识否决,“城阳王和那老妖婆杀我煌儿,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难道还要让她再扶持个幼帝出来继续把持朝政吗?”
“当年景昭王是个好人,旁人都不接纳我们,他却欣然带头收了阿爷的礼物,给了我们便利,不想也被奸人杀害,城阳王当杀!”
“如今坚守的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她就算守城又如何?也不看看城内的朝臣们愿不愿意守!”岳斗目光犀利,却一语直中真相。
李觉但笑不语,目光温和,转头看了一眼穆望。
穆望肯定道,“只等着,自古以来从外攻破艰难,从内瓦解可快得很,我们只等着……”
“可是今日前线的将士发觉有人趁乱射出了一箭,箭上有里头不少朝臣的联名的密信,言明他们想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可如今元煊把持洛阳,囚困了朝臣们,他们即便有心也不得其法,想要让我们配合设法声东击西。”
“只是如今洛阳都在元延盛手上把持,内外消息也无法通晓,”元谌忧心忡忡,“几次试探着突袭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可别的城门防守却也未松懈,那些火器尤其棘手。”
綦伯行坐在巨石上,不远不近听着这些议论,忽然将视线转向了背后沉默不语的高深,“你怎么看?”
“叱奴有一计,可逼清河王自己打开城门,只是有损明公在儒士中的声誉。”高深低声道。
綦伯行大笑起来,“这天下,到底是胜者说了算,更何况,那女人的名声只会更坏。”
高深目光渐深,俯身过去,铁耳密语了一番。
綦伯行诧异地看了一眼高深,“叱奴当真厉害,以孝治国,以孝制人,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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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后“政弱刑乱......上下并昬”出自《三国志·吴书·是仪胡总传》
日出破晓,元煊驻守在城墙上,远远瞧见了从金墉城方向缓缓而来的一队仪仗。
“那是什么,不像是冲车?怎么还盖着华锦?”贺从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了长孙行,一时不知该不该指挥进攻。
长孙行也少见此等境况,他虽没有正面作战的太多经验,可自幼耳濡目染,对战场各类作战也算颇有了解,却一时不知道如此阵仗是何诡计。
“这……”
队列至城墙之前,长乐王元谌身后簇拥着綦伯行穆望等人,竟皆着白单衣,白幘不冠。
元煊见此情状,心中的猜想彻底坐实。
“洛阳臣民!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迎大行皇帝回宫!!!”
锦绣布帛被揭开,垂坠落在了泥地里,巨大沉重的棺椁出现在天光之下,
“元延盛!大行皇帝棺椁在此,尔敢拒开城门,不忠不孝,罔为人子!”
“皇上宾天!洛阳子民不曾为其收殓哀临,如何敢称大周臣民,元氏子孙!”
“开城门!!!我们攻城,只为尔等不肯迎大行皇帝回宫!”
“元煊!见了君父棺椁,还不速速卸甲弃刀跪迎!!难不成你要将这个不孝子当到底嘛!!”
长孙行瞠目结舌,不由发踊冲冠,气结道,“无耻之徒!!!竟敢拿皇帝棺椁做文章!逼我们开城门!如此野蛮无礼的行径!!他怎么敢!”
贺从皱眉,“殿下小心,或许有诈!城门一开,您定然会被清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将军!不少朝臣们都闻讯前往城门来,要求开城门迎回先帝棺椁了!还有……还有……饶安侯,她……想要见您。”
元煊回头,“饶安?”
这些时日她有意放纵饶安传出太子已死的消息,将綦嫔囚禁起来,侯官密切监视着,自然知道这些朝臣们私下联络密切,想要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的名单早被呈送上来,而另一群宗室大臣,也已经在宗室里头选定了继位的幼帝人选。
她并不意外饶安能在这群人里,毕竟她擅长牵线搭桥,操弄人心,这是她的长处,可以说,饶安的权术并不在她之下,足以利用那群朝臣,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可饶安,真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
饶安散着头发,一身素服,登上了城墙。
风猎猎作响,吹得她有些过于纤弱。
“元延盛,这一场你赢不了的战役。”
“你不占天命纲常,不占强权武力,你身后一无所有,独自一人,空谈女主天下,一味想要强行掀翻这天地,没有人上来就能掀翻千年来的枷锁的,你也一样。到现在,你还要,执迷不悟嘛?”
饶安走至元煊近前,“这世界的牢笼无处不在,掰不断,谁都在牢笼里头,千年的纲常伦理,太后掀不动,你也掀不动,你不能彻底否认千百年来形成的稳定秩序和规则。”
“你的争取,男人们不会懂,只会更加堵死别的女人的路,防止再出现你这样的疯女人,女人们也会恨你,恨你本来就拥有特殊的力量和位置足以让你自己去周旋,可其他的女人们却远远没有你那样的资本战斗,她们可以轻易被打压,被束缚。”
“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搬到明面上,而不是顺应现有的规则,用更柔和的方式去渗透权力呢?你强求的权力没有用,你用暴力掀翻棋盘,可你推不倒那座大山,因为江山就是这座大山,你要江山,还是要女主天下?”
饶安这几日周旋时一直在想,她到底要做什么?
最初她只是渴求认可,可她渴求的认可在获得权力的进程中发觉自己最初想要获得父亲的认可不过是虚幻可笑毫无价值的东西。
后来她觉得自己渴求的是权力,是自己的力量,是元煊所说的,女人有成为一家之主的机会和权力。
可现在这一刻,她懂了。
她只想要活着。
但元煊她宁愿玉石俱焚,她也要让这世界看到她站在顶峰。
饶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她只觉得,元煊这样是错的。
她这样,会让以后女人的路更难走。
有她在,不会再有第二个顺阳出现了。
元煊知道,在思想上,元舒从不是她的敌人。
她想说服自己低头,证明自己这条路是死路。
“我也曾经害怕过失败,可我曾经走了这世界最被伦理纲常认可,最正确无可指摘的路,我还是败了。”
元舒知道元煊在说什么,“那是因为从一开始错了。”
元煊拊掌笑起来,“是啊,你看,你们都说,我最开始就错了,错就错在,我是个女人。”
她在咒骂自己不忠不孝的叫嚣声中大笑起来。
“若你是个男人,你现在也能混在宗室大臣里头,甚至能被选为下一任帝王,至少也会被考虑到,可现在,我们从不在选择里,你顺应他们的游戏规则才被赋予权力,然后你再想要改变。”
“可你却忘了,被他人赋予的权力终将会被收回,可抢夺的权力属于我自己。”
“你说得对,我若败了,会让男人警惕再有我这样的女人出现,她们的处境或许会被打压束缚,可是若我赢了呢?”
“古往今来,成王败寇,兵败一方多少亡者,他们不怕输,我也不怕,纵我往矣,后来者众。”
“你我读书,都知道前朝太后能做女君,故有我朝两位太后称制,我是公主,是皇女,就不能吗?便是输了,我要叫着往后人读史,记住有女人能做王,能称帝,能主江山!”
她转过头,不再看元舒,“我已经走到了这里,往下就是万丈深渊,我无怨无悔,我没有说服你,你也没有说服我,不如约定吧,不管谁走到最后,谁输了,谁死了,活着的赢家都要为她立传,只为了……”
“后来人。”元舒摇头,她转身离开,捧起身后苍白颤抖的仆从端着的木盒,“我会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因为现在的我,只想要活下去,我会为你立传。”
生存当下,她再没有心思思虑这些了。
城墙之下,城门之后,朝臣们面对着守卫的将士,举袖高喊道,“开城门!!开城门迎陛下回宫!!”
朝臣们挤挤挨挨,拥挤成群,激愤无比。
“都退后!!!清河王与长孙太尉誓死守护城门,这城门不可开!”
守门的将士显然不擅长面对这群动动嘴皮子就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朝臣,只得倏然拔出刀来。
刀锋亮起,却如同打火石一般,猝然搓出火花,彻底将局势引燃。
有臣子老泪纵横,跌足哭喊,“陛下就在城外,你们拒开城门,怎是本朝臣子!!!”
“陛下!!!老臣来陪您了!”
有人高声喊道,在推挤声中,撞向了刀刃。
一片惊呼声中,有人趁乱绕过被围住的将士,冲向了城门。
一个又一个,素服麻衣终于越过黑衣铁甲,无数双手伸向了那朱红铁壁。
“殿下,下头的老大臣以死威胁,要撞刀明智逼着将士们开城门啊!已经……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元煊站在城墙之上,并未卸甲,“尔等叛军颠倒黑白,弑君逼宫,杀我臣民,大逆不道,有违天命!这些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只知其一不成?”
“我为元氏女,亦是大周臣,你们杀我君父,屠我臣民,我阿爷尸骨未寒!你们这群杀人凶手就急着灵前拥立旁人窃取皇位!长乐王!你可是我阿爷最信任的兄弟!我竟不知帝王剑是弑君刀!梁郡王!如今北乱未平,你不思平乱,欺我大军在北,皇城空虚,你们欺我无人!满朝文武,竟要我一人守城门!”
身边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元煊灌着风,喉头嘶哑,“我不卸甲!是为我洛阳城的子民,是为了我大周所剩不多的栋梁!你们在金墉城为非作歹,杀我臣民,若我开城门,京中百姓何辜,城中朝廷支柱何存?!”
她回头,像是听到了城墙之下,城门前簇拥推挤着上前,要强开城门的朝臣。
“元延盛自然要迎回阿爷的棺椁,可却不是被你们挟持!所有将士们,跟着我,杀出城!斩了这群逆贼!迎回陛下棺椁!”
城门终于轰然大开,北风呼啸着穿透了洛阳门户。
雁归来了,却非来朝贡。
雁臣不臣,引狼入主。
战鼓轰然敲响。
元煊抬手拔剑,“随我迎战!!为我大周!杀綦贼穆贼者,加官晋爵!!”
街巷之中,有人奔走高喊,“快跑啊!!北蛮破城了!!他们要屠城了!!”
永宁寺中钟声仓促回荡,有一行人仓惶向南。
“快走!!”
“逃命要紧!活着……活着……要活着!!!”
秩序崩溃只在瞬息之间,顷刻之间,在棺椁后头待命的铁骑冲了出去。
元煊飞身上马,马蹄飞扬,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群并未冲出城门,反倒被瞬间的兵戈吓得委顿拥挤在一侧的百官。
没用的东西,该被挖出的烂疮。
有件事元舒说对了,她的力量不足以掀翻棋盘。
但若是引狼入室,两虎相争,分化群体,叫他们互相残杀呢?
贺从已经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最后的计划,“将士们,跟紧殿下!我们洛阳中军,绝不逊于部落蛮兵!”
第三等中军虽然由长孙冀直属,可却也都是元煊一手筛选提拔上来的嫡系。
此刻被敌军用先帝棺椁威逼,被护佑的洛阳朝臣们背刺,看着这几人跟着他们共同守城一日不曾退缩的清河王被两方咒骂,早就愤气填胸,一时士气大振。
绊索将第一波冲入城内的精骑阻断,铁甲滚落地面,沉重的马槊和千牛刀相撞,巨大的力道也将中军挥倒在地。
尘土飞扬,将丰沃的中原染成了塞外边疆的战场。
元煊的马蹄已经踏出了城。
她快得像黑龙,在水墨画卷上显出浓厚的一笔,剑刃破光,有人迎头顶上,痛声叱骂,“妖女!”
綦达罗大笑着用刀柄拍着穆望的背,“还不去收拾那个胆敢休弃你的疯妇!”
北地的人都知道,顺阳长公主因与驸马离心,亲去太极殿,在皇帝面前求了一道旨意。
说是离婚,实已义绝,穆望是被顺阳长公主休弃的。
这消息在顺阳长公主封王总揽政务之后,更是疯传。
一个封王的女人,休弃一个兵败失势的穆望,也合情合理。
穆望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了迸溅的血液。
那人疾驰而来,马蹄踏破山河,如同鬼魅杀神。
昔年率军兵临城下,曾为城中百姓力劝叛王投降的仁义储君早就已经不在了。
马蹄没有在他跟前停留,綦伯行呵斥着反应迟缓的抬棺军士,自己翻身上马,“元氏小儿,你和你那个祖母狼狈为奸,把控朝政,今日我就要抓了你们,将你们统统投沉河!”
元煊冷笑,“是吗?”
綦伯行大笑起来,“城门已开,你的兵力不及我三分,如何敢与我抗争,今日我必将你斩于马下。”
这是必败的一战。
元煊只有京师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两等投奔綦伯行,与精骑和穆氏私兵相合,兵力胜过她几倍,除非中军以一当十,否则城破她就注定惨败。
他重重挥砍向元煊,刀剑碰撞,那道身影在马背上被迫向后,几乎生生要被震落马下。
綦伯行当即不屑转头冲穆望笑道,“原来这就是女人的力量,穆子彰,我还当你从前娶了个膀大腰圆能打能吃的女罗刹,不成想她除却高大点,其余不值一提!在战场上不过也是当两脚羊的份儿。”
可元煊不是来应敌的,她仓促拽住缰绳,飞速绕过了他们,直冲那棺椁而去,几经交手,不得不一退再退。
朝臣们互相搀扶着,生怕精骑屠杀他们,却又不得不在元舒的催促下奔向了城外。
“陛下棺椁在此,太原王不可罔造杀孽啊!!!”
“子彰!子彰!城门已开,就算清河王不降,也不该伤及无辜人的性命,太原王!你这般,天下人都会唾骂你残暴不仁啊!”
“残暴不仁?”綦伯行听得不耐,压制着怒气道,“什么伤及无辜,我是来杀奸佞的!”
“元璟和那严伯安呢!”
朝臣们彼此眼中皆是惊恐,彼此看了看,谁也说不出话。
一道女声穿透了马蹄刀枪,穿过了絮絮的论调,也让正欲发怒的綦伯行抬起了头。
“罪臣元璟头颅在此!晚辈元舒,在此替父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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