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屁股坐得不正!”长孙冀冷笑一声,指向了他,“你自幼丧父,我拿你当亲生子,一心为着你的前途着想,怕你这一房就此断了延续,不敢叫你从军,一心为你铺好立足朝堂的路,从前将你安排入东宫,只为你有个好的跳板,不想竟是给你铺错了路!”
长孙行垂首,“您也曾经赞过煊太子宏才大略,前些时日您与殿下谈论时势足有一个时辰,子彦想问,何谓正路?何谓歪路?”
“当今的太子,才是正统!”长孙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不想我竟然养出了个逆贼!你要气死老夫?我告诉你!如今我无颜下去见你阿爷!定要在世间将你好好收拾了才能瞑目!”
见长孙行犹要辩解,长孙冀沉声痛斥道,“只看你今日说的这番话,只怕你早早就走了歪路罢,我能准她操弄朝堂风云,是她许了我,这是陛下和她合谋彻底架空太后,清除朝廷积弊的一局,可如今皇帝都死了!!”
“元延盛心计不浅,若她想要护住陛下,又如何能叫他骤然暴毙!焉知这不是太后与她,甚或是她自己设计的诡计,只为除了陛下!”
长孙行却抬了头,急声道,“张郡公从金墉城逃回京都,说是亲眼见着綦氏弑君谋反,他此前最是痛恨清河王掌权排除异己,跑至金墉城面见陛下告状,一去不回,众人都只当他被清河王杀了,不想他全须全尾回来了,若您不信,大可去见一见张郡公!到底是谁杀了皇帝!”
长孙冀自然也是为了究竟皇帝是怎么死的回来的,听得这句登时立了眉,“綦伯行此獠当真做了大逆之举?”
“张郡公被救回来的时候,正是嚷着这句话,此刻情形不清楚,只知道綦氏精骑在金镛宫中烧杀抢掠,竟是将不少王公贵族都折磨取乐后杀了取身上财宝,风气十分粗蛮剽悍,叫人不齿。”
长孙行说着也皱起眉头,“不论陛下是否死于綦伯行之手,可綦氏精骑在金墉城烧杀抢掠,肆意虐杀朝臣确凿无疑,观其军风,可见主帅品性,若他真是为了匡扶正统,清算奸佞而来,那又何故大开杀戒,破坏百姓安宁,侄子知晓您一心为了元氏江山,可若是引狼入室,元氏江山才是当真将亡!切不可开城门迎綦氏!唯有带着中军殊死抵抗,以护大周京都与正统周全!”
“您是伯父,子彦视您几为亲父,自然听训,”长孙行直视着自己的伯父,终于直起了腰板,“只是如今,究竟什么是正路?什么是歪路?清河王殿下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即便伯父不忿她弄权,可也不当向綦贼与惧怕其威势苟且求生的人大开方便之门。”
长孙冀看着滔滔不绝的侄子,一时有些看不清长孙家和大周的未来。
他委顿于榻上良久,捶膝长叹一口气,“我老了,看不清了,綦贼当诛,可清河王……你是长孙家下一代唯一还能向前走的人,跟着清河王,那路不好走,她上不去,你,拿好兵符,这是你和长孙家的保命符。”
强壮的老人仿佛彻底失了心气,整个人都矮小了一般,蜷缩起来,只有一只手没力气地往案上一摆,当中有半块虎符沉闷歪倒在了桌面上。
“可我是宗室重臣,是大周脊梁,我,这辈子,只求一个死得其所。”
长孙冀的掌心压在长案上,慢慢站起来,站得比下头的长孙行还要高。
他拿起了摆在兰锜上的长弓,映在墙壁上的身影又伸展了一些。
长孙行瞧着那影子,恍惚觉得像是浊河边迎着激流的巨型石像。
巍然屹立的石像动了,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伯父像从前每一次出兵前那样威严。
“找人写檄文,质问梁郡王居心何在,斥责其速速停下兵戈,送回吾皇尸身,全城戒严,传令中军,死守洛阳,直到綦氏主动送回吾主。”
“您不带兵符吗?”
“守卫大周都城,何须兵符号令。”
长孙行终于伸手拿过那案上的东西。
案前的人影彻底空了。
烛火噼啪作响。
今夜每个人都在选要走的路,可每个人都已经看不到前路,人人皆入穷巷。
人在穷途末路之际,总有鲜血迸溅火光交杂,世界由此混乱失序。
“你居然杀了太子?不,太子居然死在你这个蠢货手里!”
“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我费尽心思为城阳王府,您从前老出糊涂主意,”
饶安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只知道自己这个阿爷实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是太子吗?那是我们的投诚和保命符!”
她刚刚费劲儿才跑出来,身上值钱的物什都没了,头发散乱,素净得可怜,往日雍容镇定都化作了疾言厉色。
“是我们的保命符?还是你一个人的保命符!!”
一直闷着头挨骂的城阳王猛然抬起了头,重重拍了下桌子,目眦欲裂,红血丝早已遍布眼白。
饶安被这轰然一声响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旋即冷笑起来,“自然是我的保命符,可我,却是你的保命符!”
“你这个忤逆不孝,倒反天罡的孽畜!!!你通敌叛国之心只怕由来已久吧!你早早地,早早地就和綦氏勾结在一起了吧?元日大朝会刺杀,光有綦嫔,如何能与宣光卫尉勾结!”
“你勾结北蛮逆贼,做得不干不净!叫我儿赔了性命!如今蹬鼻子上脸,对着生父叫嚣!你母亲那个贱人就是这么教你的!你!你定然非我亲生!才如此无视纲常伦理!杀兄又弃父!”
城阳王说着,越发激动起来,瞧着眼前的女儿,只觉得越瞧越像元潜那孙子,想着这一年来的种种不顺,“你每次献计,实则都是把我带入了阴沟里,我才步步失权,偏偏你得了势还封了侯!可怜我儿!!!白白送了性命!!!”
他哭叫着直接抬脚踩过长案,跨步要去撕打元舒这个女儿。
元舒站在原地,瞧着连滚带爬的父亲,酒气随着那踉跄的身影一起逼近她面前。
她冷眼瞧着,在那股窒息的味道逼近到鼻尖时,沉默地拔出了袖中的短匕。
两道身影相撞,一个笔挺,一个扭曲臃肿,如同被烧融弯折的蜡烛,诡异地垂坠下去。
元璟死死瞪大了眼睛,继而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推开了元舒。
“你疯了!我是你的父亲!我是你阿爷啊!你敢杀我!!!”
随着他用力一推,自己的身躯也跟着向后仰倒,重重落在铺满厚重精美的氍毹上,只发出了沉闷的皮肉声。
他捂着腹部,看着元舒手中染血的短匕,重重喘气。
“元……舒!来人!!!来人!元舒疯了!!”
元舒不怒反笑,“来人?来杀了太子的人吗?来坏了我的大事的人吗?也该好好清算了!你人糊涂,养的门客糊涂,府兵糊涂,做的事怎能不糊涂!”
“我从小敬仰您一步步跟对了人,走上了高位,一心想要承袭您的全部本事,延续城阳王府的荣光,得到你的认可。所以我从小就刻苦用心,我学得比阿兄快,写字比阿兄好,阿兄在国子监的文章更是都由我代劳!可你依旧让他接手你的门客!他管得明白嘛!只知道吃酒耍乐,究竟能继承得了什么家业!”
“我如今却被你视作我居心叵测?我阿母委曲求全,我悉心扶持,得来的是连血脉都要被怀疑,哈?”
元舒说着说着,笑出了眼泪,欺身而上,再度举起了短刃,狠狠扎入早就因过度醉酒打不准人的元璟体内。
“我靠着自己本事封侯,您依旧不认可我!”
“糊涂的人怎配做一家之主!!”
“是我错了,是我从头到尾就错了!!”
刀尖不断扎入皮肉又拔出,瘆人的声响不间断地在金殿中响起,元璟这会儿大脑不知是酒醉上头还是失血过度,一片混沌,在湿热中又不住地因为寒冷颤抖起来。
他呜呜哭叫着,与血肉声搅和在一起,像是乱世吃人的曲乐声。
终于,乐声停了。
血液温热湿滑,终于叫刀柄脱手,几乎无声落地。
元舒背对着生门,听见了风的呼啸声。
她含泪笑起来,哽咽道,“是北风啊……”
她终于似乎看清了这华美锦缎之内包裹的残忍腥臭的内脏,一片污糟,这样的躯体,曾撑起了七八年的大周天穹。
怪道,天黑无日月,唯有乌带崛。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元舒缓缓站起来,染血的手抬起,用力想要擦拭干自己的泪痕,却落得两行血泪。
“砍下这奸佞的头颅,我要替父谢罪,以此投诚。”
总要死得其所,别浪费了。
洛阳城内百姓尚不知事,可金墉城的百姓却如坠炼狱。
大周早前便是靠着征伐抢掠崛起,占据半面江山,日渐兴盛之后,即便尚武,也不得不顺应趋势,休养生息,耕种经商,可北边臣服大周的部落和六镇军户却依旧还保存着旧时的遗风——所到之处皆是赤地千里。
丰饶的中原水土将小小的金墉城也养成了富庶之地。
綦氏部落的精骑是綦伯行驯养的凶狼,需要吃血喝肉。
长乐王沉浸在自幼结识的好友去世的伤痛里不能自拔,只一声声呢喃着,“来晚了,来晚了。”
穆望却意识到了不妙。
外面的声音太大了。
这让原本可以正义凛然高歌前行的他们变成了乱世的鼓乐。
天一亮,綦氏暴虐之事会丧失人心。
穆望皱着眉头,这些看不起汉人的北方部落不会明白什么是人心,他们只知道拳头足够大就可以征服世界。
他上前意图劝说綦伯行,“郡公当约束麾下将士,这是我们自己的国都关口,若在城内惊扰百姓,引得家破人亡流民出逃,对郡公名声无益。”
“我手下将士受诏千里迢迢地来,如今皇帝死了,洛阳城门紧闭,势必有一仗要打,粮食不够,总要叫我的人吃饱饭。”
他们一行人都是精骑,沿路州府填补粮食,并未带多少辎重。
穆望眉头更紧,“我问过开金墉城城门的中军,元煊将中军分为了三等,有两等都被调出京都之外驻守,他们自是不会与我们作对,此等境况,城内除却元煊一脉要死守,多的是人要开城门迎陛下回宫,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
綦伯行垂脚坐在软榻上,没有答话。
“可如今您纵容手下将士哄抢城内富户,那外面两等中军和洛阳城内明哲保身的朝臣世家们见此等状况,还敢开城门准您进去吗?只约束几日,往后便是长久的富贵,想必其中利害您比我更清楚。”
綦伯行终于有了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高深,面上带着不耐,“听见了?”
高深垂头,“听见了。”
他走了出去。
綦伯行手下的兵固然有不少敬佩高深智谋与为人,可还有极大一部分不会听高深的话,尤其还有不少綦姓子弟。
梁郡王任人唯亲,精骑里头同气连枝的不少,这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将高深派出去也不过是为了给还在合作的穆家一个脸面。
高深翻身上马,怒斥着沿途擅闯民居的人。
綦叔远瞧着高深沿路又劝又骂,嗤了一声,转头看向了侄子,“听闻你阿爷视这叱奴如亲子,还要替他张罗亲事,如今更是还来插手掌控军中了。”
綦达罗讥讽一笑,“一条狗也配当头狼?”
“民居自然没什么肉吃,也值得他一个个驱赶,走,喊我们的人,去真真见见香肉!”
马头一转,竟是向了金墉城内的寺庙。
“小将军!我听闻金墉城还有贵女清修的寺庙。”
“哦?”
綦达罗笑起来,“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金墉城没有静下来。
高深听到了远处的呼哨声,忽然直觉不对。
“这群畜生东西。”高深暗骂一句,他曾经是侯官,又常替来往元煊的庄子,知道那是贵女们清修之处。
他拍了马刚要向前,最后却生生调转了方向。
这事儿他拦不住,拦得住一次,也拦不住第二次,即便是世家贵女受害,世家也不会真只为了一个女儿就能聚集在一起合力围杀綦氏。
这是个人人都要权衡后路,争着分饼吃的时代。
但主子不会想要这起惨案的发生,哪怕这件事会给綦伯行添一笔极大的污名。
有些事如今他不能做,但有人可以。
马蹄踏碎石板,激起一片尘土。
高深倏然勒了马,他看见了火光。
那是主子的山头的火光。
很微弱,但在黑夜里已经足够亮了。
瑶光寺中一片大乱。
带发修行的贵女们仓促逃乱,往日最清净的所在此刻已在腐烂。
哭叫声中,一位宗室贵女抄起拂尘,用力推翻了桌案,意图挡住匪徒,却也只是徒劳拖延。
“你们不该伤性命!!!我们钱财都给你,莫要伤人性命!”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如何叫你们这些北蛮匪徒玷污!阿母!!女儿再不能侍奉您了!”
砰!纷乱声中,响起了决然的赴死声。
无尽的绝望缠绕着贵女,扑向观音脚下,“佛门净土,何故如此受灾,若在天有灵,也当庇佑信徒!!求菩萨显灵啊!!”
身后有裂帛声,贵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泪不住地流。
乱世无法,更无神。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不该弃了从前部落中的旧俗,她也要有力气举起长棍砍刀,将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砍杀个干净。
身后当啷一声响。
那是振刀之声。
贵女吓得一抖,甚至不敢回头,只在心里一遍遍念佛。
“求佛不如求自己。”
一道女声在刀剑声中响起。
贵女浑身一震,费力转头,看到了与兵匪缠斗在一起,同样身着甲胄的人。
禅房中不知何时闯入了另一批军士。
只是这些军士和贵女从前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她们都是女子,头发简洁地梳着,牢固简便,身形比贵女们强壮许多,虽然并不高大,却利落强劲。
但不是她曾经见过的任何军队装饰。
几个女子似乎训练有素,合力成阵,避免了北方来的高壮将士的强力重击带来的劣势,直叫人难以招架,刀剑杂乱迅疾,纷乱银光熄灭之时,她们已经卸下了这北方来的兵匪的长刀。
原本甲胄齐全,护项都带着的精骑,因着进寺庙方便动作刚刚卸下了铁胄,长刀落地的一刹那,几乎只有一线破绽的士兵被砍断了双手,面门飞来极精准的一刀,深入头骨。
因着用力过大,刀太深入,拔刀之时叫那女兵狠费了一番功夫。
旁边一女子笑道,“你若每次这般,不说战场上拔刀慢有破绽,这再好的刀就经不得你几次挥砍啊。”
宽刀女子抬脸笑笑,被血溅上,面目模糊,甚至有些狰狞瘆人。
几女子正要往前走,贵女终于勉强扶着佛像站了起来,“等等,还未谢过你们救命之恩,不知几位英……英娥姓名出处,日后我好叫家中好生谢过。”
女兵们一面擦着脸一面回头,彼此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还是先前嘲讽她求佛的女子跨出门槛之前回头道,“不必谢我们,樊笼已破,新规当立,只愿这天下有更多女子成为我们,那未来的秩序里,也该有我们女子更多的余地。”
贵女怔然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滑落佛脚。
她抬手,细弱柔软无力。
“我……也可以吗?”
贵女忽然想到了那年煊太子平叛归京,正是牡丹盛放之时,赤色身影御马而过,恰有一丹景牡丹挂在太子冠帽之上,红艳至极,更衬托得太子意气风发。
满街男女眼中都只剩下了那一抹丹景朱明。
煊太子……不正是女子吗?
苍穹褪了黑,慢慢沁出青白。
綦氏精骑被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兵和僧兵退至观庙之外,綦达罗折损了几十个人手,心中有气,远远看见了高深不知为何下了马和并非军中打扮的人说话,当即驱马过去叱骂起来。
“混账东西!都是你扣着兵,让他们没能支援,害我们和区区僧尼对峙都吃了亏!”
高深却没恼,冲綦达罗拱手,“二公子,您来得正好,綦嫔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姊,想必您对綦嫔印信相熟,我抓到一个城外跑进来的密探,他带了綦嫔的口信,事关紧要,还请二公子过目。”
綦达罗一眼认出綦嫔私印,心中大急,当啷下马,“我阿姊怎么样了!你既然来了,她怎么没来?莫不是出事了!”
那探子哭丧着脸,急道,“是出事了,却不是綦嫔,是……是咱们的小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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