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盛世,为何女子还要如此挣扎,洛阳城内外明暗渠,城壕涵道,我倒背如流,我画出的改良洛阳水利图,却是卢毅受封都水使者。”
“我想要去看除了洛阳和行宫之外的城池和山河,却被困在这暗渠之中!”
“阿爷说,女子提笔作画,该画的不是城池图,不是园林建筑结构,是园林花树,鸟雀美人。”
她忽然笑了起来,满脸讥讽凄怆,“可你啊,我的孩子,为什么你不用受这样的规训呢?为什么什么都是女人的过错呢?”
卢文颂转过了头,看着孔刘骨架染满黑灰的佛堂,低声呢喃道,“这从来不是个盛世。”
从来不是。
她又笑又骂的样子落在旁人眼底,侍从们彼此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低声叹息,被关了这么些年,到底是疯了。
元煊站在原地,她向来对疼痛感知不深,可此刻分明那只手早就松开了,她还觉得有手骨用力禁锢在她的胳膊上。
卢文颂自幼聪慧,识文断字比兄弟都快,因而取名更是随了兄弟的字辈,她以为自己被祖父看重培养是因为她的能力。
的确也是。
只是当她在学习书画之时却意外爱上了并不文雅优美的城池建设图纸,企图深入研读古往今来各类城池营造图纸,却被祖父告知女子培养才德,是为了配得上世家的身份,赢得众人的赞誉,她代表的是卢氏的脸面,来日选入宫中,侍奉新帝,代表着卢氏侍奉新君的意向。
她是家族兴旺的砖石,也代表着家族的意志,听起来无比高尚。
可入了宫,诞育女儿却成了她的原罪。
元煊心绪汹涌,最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何尝想成为您的负累和罪孽,您说得对,这从来不是个盛世,我便烧了这乱世,到达我的盛世,盛世将始,始从女子起。”
“安置好……宣慈观里的人。”
元煊说完,转身就走。
永宁寺的钟声敲响,就破除了寺庙的宁静。
有什么东西砸上了她的背脊,元煊一顿,周围的侍卫下意识都抽出了千牛刀。
元煊回头,有东西掉落在点上,慢慢散开。
是卢文颂将她怀抱中的一卷砸向了元煊。
元煊抬手,制止了身后的人,自己弯腰,拾起了那个卷轴,不经意一瞥。
那是北宫的建筑。
宣光殿下有错综的暗道通往不同的方向。
比如……晖章殿。
元煊直起腰,抬头看向早就只剩下被簇拥的背影的卢文颂。
卢文颂没有回头。
“去宣光殿!叫外头的去永宁寺!你们,去这几个殿。”
元煊快步走向前,外袍如云般翻涌起来。
“太后可在宣光殿!”
她只觉得喉头干涩异常,声音近乎嘶哑。
宣光殿和晖章殿有密道,太后若是想要保太子性命,也不该叫哑奴带着太子逃出宫中投奔綦氏,该从密道转移太子才是。
太子只有在太后手中,才算是太后的保命符和棋子。
若落在綦氏手中,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催命符。
一场大火,让宫内大部分人手都集中到了宣慈观,而宣光殿和晖章殿元煊定然会派人手加强防卫,盯着其他殿的侍卫就一定会被调开。
究竟是哪个殿?
元煊回想着那错综的暗道。
若是太后此刻已经出宫,那么……
永宁寺!
“殿下!太后……太后未曾在宣光殿。”
元煊暗骂了一声,“叫越崇要么带着侯官全部的头来见我,要么就把所有暗地里没查出来的东西都给我查清楚!”
其实哪里用查清楚。
贺从这会儿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太子。”
冰井那处人迹罕至,那孩子被哑奴护着,又抹黑了脸,背着光,只能看到身形近似。
那根本不是太子。
元煊转头,看向了那俯瞰洛阳的暗影,压抑着胸腔中的怒火。
"你找个可靠的人去我城外的庄子上,拿上我的印信。”
贺从匆忙结果那盖上印信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破笼。”
永宁寺,九层浮屠,北地来的朔风震动檐下五千四百枚宝铎,往日的和鸣成了秋风中恐惧凋零的悲歌。
安瑶跪在形似太极殿的佛堂之内,仰头看着高大的金像,绣珠织金雕玉之像错落在周身,烛火将这些阴影汇聚在她身上,如同这风雨如晦的天下群雄。
她在富贵庄严里,只穿着一身素衣,散着头发,毫无装饰,佛堂接近外侧,几个宫妃挤挤挨挨跪在一角。
太子跪在她身侧,还穿着那不伦不类的胡服。
他像是不解,“祖母,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您在等什么?”
安瑶双手合十,看向了一旁僧尼拿来的剃刀。
“我在,等马淌过浊河。”
元煌没听明白,“什么?”
他抬头,看见了一缕青丝从素衣上飘摇坠落。
“等大周山河的柱石们。”
有僧人驻足在殿外,“陛下,长孙太尉等一干宗室大臣们……到了。”
安瑶垂下眼睛,“很好。”
这盘棋,终于要下完了。
第131章 永宁
越崇从来都知道一个官吏跟了主子,往后自己的脑袋就不属于自己了,只要主子一有颓势,先掉的就是他们这些走狗的脑袋。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一刻觉得自己的脑袋就悬在裤腰带上。
这事儿是他们都没办好。
“谁能想到这宫妃殿内会有密道呢?”
越崇急地搓着后脖颈,一手的湿汗,却犹觉寒凉。
北宫不是侯官可以轻易探查踏足的地方,哪个侯官敢窥探后妃居所呢。
就连被困在北宫数年的元煊都不知道。
这时候得了命令也不敢强行搜查整个北宫。
刘文君与明合彼此对视一眼,有些事,只有他们来做才合适。
不搜不知道,一搜才发觉,几个皇帝的后妃都不在宫内,一问说是被太后宣召至宣慈观修行了。
“好一个修行,堂堂皇后都要落发修行吗?”明合性子本就泼辣,这会儿更是急得粉面通红,“宣慈观被火烧了,正是乱时,谁知道躲到了哪里,还不速速查探每个暗道密室!”
她再顾不得等随从上手,自己亲自提了裙子就伸手去摸暗道之门。
便是图纸上有暗道所在,可究竟入口在哪,图纸上也没有标记。
还有些密道虚虚注明了未经验证,这证明这不是宫内最原始的图纸,是绘画人自行推演盘算出来的。
刘文君和王明合都是宫中教养过的女官,对后妃宫内布置也算了解,短短一个时辰已经摸清了太后和皇后宫内的密室入口。
王明合一面说着宫人衣裙不便,要放下手中烛台把裙角掖起来,低头一瞧,密室显然尘封已久,烛台压上去灰都陷进去了,但眼前却有凝固住,但未曾蒙灰的烛泪。
显然不是她的烛刚滴上去的。
“太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了,地上的都是幌子。”刘文君显然也注意到了。
王明合顾不上裙角了,她抬头,有脚印通往漆黑的暗道尽头,那脚印不大,痕迹更是不重,明合一眼瞧出来,那是宫中后妃惯穿的丝履留下的痕迹。
“皇后只怕也跟着太后太子走了。”
刘文君听完明合小声说出的判断,心中越发冷了。
“如今皇帝宾天,凤阙的两位女主却都不在,那么她们在哪,哪里才是权柄转移之处。”
而占据皇城的,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刘文君握着烛台,只觉得手心湿黏,往日最冷静端方的人,也显出一点失态来。
她大脑迅速思索着,“太后之前步步退让,甚至做出失势之态,实则是让主子成为众矢之的,让主子去压制解决朝堂上的沉疴暗疾,如今是想要卸磨杀驴了。”
“太后老谋深算,”王明合这会儿也渐渐意识到主子此刻有多危险,“先前我单只瞧着主子收拾那群朝臣雷厉风行,心中爽快,却忘了这是最最得罪的人事,即便主子恩威并施,可与先前旧例相比定然还是将人得罪了,朝臣们若有的选,自然不会选主子,咱们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了。”
刘文君先前还皱着眉头,听到最后一句却松开了,密道中烛火燃得并不旺,她在逼仄之中只看到了一条极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路。
“便是殿下没有收拾朝臣,只要他们有的选,都不会选殿下。”
她像是豁然开朗一般冲王明合安慰一笑,“所以从一开始,咱们就没路可走,便是没路,主子也走回了凤阙,咱们跟着主子的,不也是这样吗?又有何惧?”
她们女子本就穷途末路,如今也不过是挣出一条向上的路罢了。
“走,再看看前面究竟通往何处,可有什么遗漏。”
刘文君一席话叫王明合很快冷静了下来,抬脚向前走去。
另一面,元煊已然带人出了宫。
刚刚上马,她却忽然停住,看向了一头汗的贺从,“那孩子呢?是不是太子那位一道习武的伴读?身形极像?”
贺从下意识点头。
“有多像?”
贺从下意识答道,“抹黑着脸,足有七八分。”
元煊居高临下瞧着后头连绵的黑影,忽然笑了,“挺好,送去给綦氏,再叫他们知道,太后强困后宫女眷于佛寺,将要落发,想必城阳王也急等着消息,务必叫他知晓太子的行踪,若他去拦截,你知道怎么办吧。”
贺从在她漆黑的眼神里瞧出了影影绰绰的恶劣。
“属下,定叫城阳王误以为,太子死在了他夺人的时候。”
元煊点了点头,“跟紧饶安。”
贺从一怔,元煊说的是跟紧,而非看紧。
不等贺从再反应,元煊已经拍马离去,笼头直指永宁寺。
不得安眠的朝臣们亦破除了宵禁,各自漏夜前往钟声响起的地方。
城阳王瞧见一宫中宦官打扮的男子带着个童子匆匆前行,那童子却非宫装打扮,他登时心中一突,“拦下他们!”
此时夜行未有太多灯火,只隔着影影绰绰的暗灯,城阳王瞧见了半张脸,“太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他登时惶急起来,“来我这里,我是城阳王,你记得我吗?”
那孩童刚要喊起来,就被宦官捂住了嘴,“什么城阳王!什么太子,莫要胡言,我奉命出城,有宣光殿的腰牌,尔阻拦是要谋反吗?”
城阳王悬着的心弦彻底崩断,“这不可能!你这贼子要将太子带给谋逆之臣!”
若太子落在其外家手中,哪里还有他活命之处。
此时已来不及细思,城阳王忙提剑下车,仆从也跟着冲了上去。
那宦官身形高大啊,更有些武艺,当即和前头的仆从厮打起来。
一片漆黑混乱之中,唯一的灯也被甩到了地上,很快被踩灭。
城阳王急得高喊,“殿下!小殿下!”
只听得短促地一声儿童呼喊,继而是王府府兵惊呼起来,“不!不!”
城阳王心头一凉,“怎么了!怎么了!”
灯火重新亮起来,只有满地的鲜血,孩子的身躯已经软绵绵地倒下,胸口和面上都插着王府的刀剑。
城阳王绝望嘶吼了一声,“小殿下!!!”
他浑身冰凉,“綦伯行……綦……饶安呢!饶安不在府中,是进宫去了?还是,还是出城了?”
男人后退几步,这些时日的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彻底成了实实在在的死路。
侍从脱手了刀剑,此刻更是慌不择路,“……家君……咱们……咱们还去永宁寺吗?”
“去找饶安。”城阳王站在原地,嗓音干涩,“乱了,彻底乱了,去找元舒!!快!”
都完了,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城阳王出了一身冷汗,低声喃喃道,“不,还有宗室子孙,不怕,不怕……为今之计……为今之计,唯有,唯有栽到清河王身上,最坏的结果,也是栽到綦氏身上。”
“反正城门迟早被破……李青神没回来……太后的算盘落空了,她没有兵,这城迟早会破。”
没有兵拥护太子和太后登基,就算太后势弱,让宗室拥立她继续做太皇太后,让太子登基,又有什么用呢?
李青神本是太后最后的底牌,可李青神直到今夜也还没有任何回援的迹象。
城阳王仰头,发现黑天黑地,竟见不到月光了。
“天……什么时候能亮呢,不,还是最好别亮的好。”城阳王只觉得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能呼吸的气已经越来越少。
云层涌动变幻,却始终遮着月亮,叫人猜不透究竟过去了多久。
这一夜,太过漫长了。
“李都督没来吗?”太后落了发,这才听完下头僧人汇报的前来的宗室大臣。
“只有长孙太尉……但方才太尉府的属官上前回了长孙太尉几句话,长孙太尉先离开了,只叫府兵守好永宁寺。”
“长孙冀为何不调中军前来!”
李青神没有带兵回来已然叫她心中惶急,原先得知李青神下落后她便暗中授意朝臣默许李青神擢升掌握兵权,更是在其被任命为大都督之时就暗中送去信件,叫其带兵回援京都,可他回信后至今都毫无消息。
“这……”那人显然有些为难。
“因为……因为如今在京都之内驻守的中军被分了三等,如今驻守京都之内的皆以清河王为主,而剩下的宗子军等两等中军,皆先后被派出了城,只要清河王不想,就还能死守京都。”
太后哑然无声,再多的谋算,在绝对的武力禁锢之下皆是空想。
除非……
太后抬眼,目光坚定,走出了佛堂。
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她双目已经含了泪。
“诸位朝廷栋梁!”
女子强作镇定的哭腔在佛堂之前响起。
“我今夜惊醒,总觉得心中绞痛无比,方才我听闻……”她捂着脸,泣不成声,“吾儿已逝!!!”
宗室大臣们你瞧我,我瞧你,踌躇再三,心中却依旧狐疑。
谁都清楚,那郑嘉毒杀皇帝是为着谁,最受宠的男人如此,太后居心甚毒,焉知皇帝之死非亲母之谋。
安瑶不动声色地将众人脸色尽收入眼中,继续哭道,“嶷儿已死,我再无牵挂,唯有落发出家,遂了他的愿望!!”
“我知你们心中疑虑,可我一小小妇人,如何面对此等情形,更是愧对先帝嘱托,再无颜面见元氏祖宗,吾儿乃盛世帝王,不当屈于闭锁之城中!如今无论如何,诸位也该合力前往金墉,迎吾儿回这皇城之中,叫我这个阿母,见他最后一面呐!!也叫他唯一的皇儿,见他阿爷最后一面呐!”
安瑶说着摇摇欲坠,几乎哭昏过去,安皇后及时上前扶住自己的姑母。
“姑母莫要伤心了,此刻危急,更得顾及煌儿啊。”
安瑶慢慢止住哭声,“对……太子……太子年幼,诸位宗室重臣,当辅国理政,护佑皇儿,元氏未来之继,皆在诸位手中啊。”
一席话说得几个宗室大臣心绪动摇。
有人心存疑虑道,“那……那梁郡王带着綦氏的精骑还在外面呢,太子到底还有綦氏血脉,我听闻梁郡王残暴不仁,任人唯亲,只怕将来朝廷就要不再姓元了,咱们……”
安瑶抬头,目光坚定,“诸位,我扪心自问,嫁入元氏以来,拼着被赐死也要为元氏延续血脉,昔年不惧死,只为元氏,今朝亦是如此,诸位若与我一心,便扶持好皇儿,皇儿到底是元氏子孙,外家势大又如何,别忘了!咱们灵前亦杀过势大的外戚!”
她言辞直指先帝驾崩后联合宗室六人杀外戚高氏之事,众人当即目光坚定。
“对!没错!便是叫綦氏入皇城又如何!咱们定要叫他有来无回!”
安瑶抬手拭泪,“那就看诸位的了。”
第132章 死得其所
这厢朝臣们商议起要如何开城门迎回大行皇帝的棺椁,商议来商议去,也不过一明一暗两条路。
明面上只能用孝道与君臣之道强压把控京都中军的清河王,迫使其自己开城门,可清河王其人,朝堂上的宗王经过前次清算之事,已然清楚,清河王并非强压之下低头的人。
宗室大臣们只能再想用暗线。
唯有长孙太尉有开城门的办法,可如今其人却不在永宁寺中。
即便众人都知长孙太尉忠心耿耿,可这等关节,谁又能知晓其心中所想。
长孙府。
长孙冀面有愠色,拿起杯子,却又觉得热水烫嘴,放下杯盏瞧着下头站着的长孙行,拉平了嘴角,“将我请回来,火燎自己的腚了,知道急了?就来烫我?”
站着的青年面不改色,躬身行礼,“伯父应当知晓,心焦的是整个洛阳城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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